战舰在阿尔塔航道中被拖航时,格林和汉斯不禁回首当年。那时,阿尔塔峡湾里真是桅樯林立,停泊着德国水面舰艇的全部精华:威武的“沙恩霍斯特”号,机智的“舍尔海军上将”号,勇猛的“希佩尔海军上将”号,累遭大难而不死的“欧根亲王”号,年迈的“吕措夫”号,还有各种驱逐舰、鱼雷艇、扫雷艇、和油轮。战时几乎没有哪个欧洲港口停泊过如此多的德国军舰,阿尔塔峡湾的名字将永远留在德国海军史册中。
曾几何时,这些威风凛凛的战舰一一葬身冰海,永劫不复。劫后余生者也都锈迹斑斑,蹲在波罗的海的海军船坞中,既没有人也没有物去修理它们,它们已经死了。现在,“北方的孤独女王”“提尔匹茨”号,形单影只,由几艘拖轮曳着,前往它的归宿。它丧失了四分之三的主机,死了数百名水兵,伤了近千名水兵,终于离开了荒凉的阿尔塔,咒它也好,骂它也好,歌颂它也好,反正是一去不返啦。
这是“提尔匹茨”第五次离开阿尔塔,也是最后一次。那些熟悉的有名无名的山峰永远也看不见了。格林等人不免有些感伤。
经过斯特延姆诺依水道,又一次看到了辽阔浩瀚的挪威海。大海总是令人兴奋的,那起伏的波涛,翻飞的欧鸟,莫测的风云,给航海者以无穷的想象力。但是,今天的大海勾起了格林舰长无穷的伤感。在“提尔匹茨”号最后一次航行中,它将和大海永远告别,静静地蹲在特罗姆瑟附近的泥沙中。船本是无生命的东西,有生命的人依托着它而生活,也就赋予了它生命。现在,“提尔匹茨”在海洋上的生命就要完结了。它象一个老人,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它看西天的晚霞和落日,回首一生,百感交集。它企图同太阳赛跑,拖延自己的生命。然而,终于无力回天,不得不走向自己的暮年。
因为它是希特勒的军舰。
它被那个企图成为全世界独裁者的人制造出来,为那个虐待狂、迫害狂和杀人狂所驱使,去阻挡文明、进步和正义的车轮,终于要被辗碎。无论它的舰长和水兵做出怎样的努力,也无论德国工厂怎样全力满足它的需要和消耗,终究只是拖延死日的来临,而死是无法避免的。
希特勒完结了,第三帝国完结了,“提尔匹茨”也要完结。
格林同舰上的官兵,几乎没有一个人怀疑德国战败的结局。他们也许解释不清失败的原因,但是都痛苦地承认了事实。“提尔匹茨”的这次拖航就变成了它的送葬,虽然它还浮在一个沙洲上,可是作为一条军舰,德国人和盟国迟早把它一笔勾销。
他们惊奇的是它居然活了这么久。
“提尔匹茨”去特罗姆瑟,走老航线。它被拖曳着穿过林伐胥岛和挪威海岸之间的利德水道,又穿过克伐吕岛水道,进入巴尔斯峡湾口,就看见了特罗姆瑟城。
德国人这次转移行动保住了秘密。一路上没有出一点事。英国人完全蒙在鼓中。“提尔匹茨”号安全抵达新的锚地。
在哈科依岛的新锚地抛锚后,“提尔匹茨”号就走完了它的全部海上航程。它的航海日志记载着它一共航行了一万一千五百海里。远远少于一条达·迦马时代的普通三桅船。这个总航程高于“俾斯麦”号,因为“俾斯麦”在处女航中就被打沉了。
航程是没有多少意义的,重要的是,“提尔匹茨”号承受了德国海军有史以来最大的苦难。凯末尔上校调来两艘小型挖泥船。它们日夜施工,在“提尔匹茨”四周筑起了一道沙堤,代替防鱼雷网阻止鱼雷机的袭击。上校履行承诺,又派来一连士兵,开始在哈科依岛岸边搭起活动房子和其他军舰用补给设施。一条新公路正在日夜施工,直通75号国家公路,北可达特罗姆瑟,南能通挪威内地。一切都按德国人那种严密的设计和精确的进度来进行。英国人没有来打扰。
盟军云集在欧洲,显然一时半刻不会在特罗姆瑟登陆。格林中将把“提尔匹茨”号的水兵分成三班,所有的轮机兵和勤杂人员也混编在班里。他们轮流在舰上值勤,用高射炮保卫战列舰。一切需要都简化了。任何机器和船身都无需修理,因为不打算使用了。他让一班值勤,另一班在岸上准备,第三班到特罗姆瑟和纳尔维克去度一个短假。他把指挥权交给汉斯上校,自己随度假的一班人去纳尔维克。
纳尔维克象挪威其他城市一样朴素单调,居民不到一万人。据说六十年前才盖起第一座象样的现代房子。它原先叫做维多利亚哈芬,到一八八九年时才改成了纳尔维克。五年前激战的痕迹比比皆是,海港中还留着半截沉没的德国驱逐舰。整个挪威战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希特勒在他的棋盘上摆了“挪威”这枚棋子,“提尔匹茨”和其他许多军舰,格林和其他许多人就全呆在这里了。
一个非理性的人发动了这场难以思议的残酷战争,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三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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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七日,从苏联北方基地起飞的英国“蚊”式轰炸机,执行一次例行的侦察任务,再次飞临阿尔塔峡湾上空。当天云层很厚,云底又低,目视侦察不会有什么收获。飞行员用雷达仪扫描凯雅峡湾时,未能找到“提尔匹茨”号的回波。这种事过去也有过几次,凯雅峡湾两岸地形复杂,回波干扰很大,雷达手没有介意。在他向上司的汇报时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气候恶劣,目视无法找到‘提尔匹茨’号。”
英国人有些急。
随着北极冬季的来临,太阳躲到越来越南边的地方去了。根据经验,从十一月份起,漫长的极夜就要降临到北极圈,无法进行任何的目视侦察和拍照。老“提尔匹茨”因此熬过了三个冬天。要尽量再做一次侦察。
英国气象学家对十月十八日的天气做了准确的预报。据此,从苏联摩尔曼斯克的瓦耶恩加机场和阿尔汉格尔斯克的雅戈托尼克机场,起飞了两小队皇家空军“蚊”式机和远程“喷火”式侦察机,又一次飞临北挪威。飞行员们对这种“阿尔塔快车”早已轻驾就熟,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凯雅峡湾。云层正如所料,依然厚得无法侦察和拍照,英国飞机一再降低飞行高度,意外地未遭高射炮阻击。“喷火”式侦察机冒险穿出云层,从凯雅峡湾低空飞临巴尔布鲁塔林锚地。由于相对速度太快,无法进行任何拍照,但飞行员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度云集在凯雅峡湾的那些小船全都失踪了。
老“提尔匹茨”也一无踪影。
水面上只剩下大片的油斑和垃圾,表明这里曾经停过船。
一切仿佛是一场幻术。
伦敦海军部惊愕万分。
“提尔匹茨”号溜走了。
难道它还能从重新航行在海洋上吗?难道它真地还能向北极护航队发动NC-17时的那种袭击吗?它怎么竟能挺过各种轰炸,象不死鸟一样,屡屡从灰烬中起飞呢?它是在嘲笑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的无能。盟军可以在诺曼底登陆,却无法炸沉一条遍体鳞伤的战列舰。
必须重新找到“提尔匹茨”。
只有找到它才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坎宁安海军上将把这一任务交给了海军。
本来,皇家海军没有能击沉“提尔匹茨”,已经蒙受了奇耻大辱。当他们听到重轰炸机和“高脚酒柜”超级炸弹失败,“提尔匹茨”遁走的消息后,人们有些幸灾乐祸。苏联红军推进很快,斯大林一股劲催要军火,“提尔匹茨”又成了北方航线的巨大威胁,海军估计迟早总要同“提尔匹茨”交战,个个摩拳擦掌。德国快败了,陆军和空军获得了巨大的荣誉,显得皇家海军有点失色,如果能同可怕的“提尔匹茨”来一番决斗,实在也是难得的殊荣。
任务落到了航空母舰“暴怒”号头上。
阿尔汉格尔斯克同伦敦的时差约两小时。当坎宁安上将得知“提尔匹茨”号溜出阿尔塔的情报后,暮色沉沉,人们都下班回家了。坎宁安不愧是舰队司令出身的海务大臣,他立刻同斯卡帕湾的舰队联系,询问是否有哪艘航空母舰处于戒备状态。正好航空母舰“暴怒”号准备出击,于是,它立即把两中队“喷火”式战斗机改换成“萤火虫”式侦察机,马上拔锚启航。
“暴怒”号航空母舰原计划来去摧毁北挪威特罗姆瑟市郊的巴尔杜弗斯机场和苏尔维森水上飞机基地。它装载了二十一架“梭鱼”式鱼雷机。舰长麦金托什海军上校接到坎宁安上将的命令,急如星火地赶赴战区。所幸“暴怒”号已经完成了北极海航行的一切准备,连详尽的北挪威地图也带上了。
十月十九日子夜,全速航行的英国特编舰队进入了特罗姆瑟以西一百二十海里处的攻击阵位。一个中队“萤火虫”式侦察机飞向挪威海岸,另一个中队准备换班。
十月二十日白天,天气意外地晴好。这在历年的北挪威气象记录中相当罕见。看来,希特勒气数已尽,连老天也偏向盟军了。
一只只“萤火虫”式侦察机在北挪威的雪山和峡湾上空细心寻找战列舰。时间一分一分地溜过去。麦金托什海军上校同“暴怒”号的战斗机引导员同时监听着太空中的高频无线电信息。以太中静悄悄的,连天电的噪音都消失了。老“提尔匹茨”能躲到哪里去呢?难道它真会从地球上消失吗?
“天哪!看那是什么?”麦金托什上校听到一名“萤火虫”机飞行员在无线电中喊,他兴奋得连声音都变了。
“请详细报告,托马斯少尉。”
“是。上校,我已经看见了‘提尔匹茨’,它就在这里。”
“托马斯,请注意使用暗语。”
“是。先生,它已经跑不动了,四周全筑起了沙堤。它的褐白两色相见的舰身清楚极了,圣母在上,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军舰。”
“托马斯,记下四周防空情况,尽可能多拍些照片。你今天撞上大好运了。回来我请你喝酒。”
麦金托什立刻向伦敦的坎宁安上将报告。上将表达了海军部的祝贺。麦金托什上校请求用“暴怒”号的“梭鱼”机进行攻击,遭到坎宁安上将的断然拒绝:“你已经完成了全部任务,剩下的事不用你插手。”
坎宁安很高兴重新抓住了“提尔匹茨”。看来它确实被“高脚酒柜”给严重破坏了。“提尔匹茨”号似乎丧失了动力,只能当作浮动炮台使用了。北极航线从此再也不会见到“提尔匹茨”的身影了!
上将长出了一口气。
坎宁安也难以抗拒用海军飞机击沉“提尔匹茨”号的诱惑。皇家海军毕竟同“提尔匹茨”打了三年交道,师老无功,遭人耻笑。如今它终于无法动弹,只需把它当成靶舰轰炸就行了。
但是,他还没有丧失理智。
他知道特罗姆瑟附近的巴尔杜弗斯机场上还有一些德国战斗机,德国人一定会拼命加强“提尔匹茨”号的防空,目前,它正是垂死前的疯狂,空袭的损失很大,但一切的关键在于:海军飞机携带的炸弹根本无法炸沉它。这已被三年来的实战所证明。
“还是让路西恩第斯的那伙人吃肥肉吧。”坎宁安愤愤然地对副官说。
路西恩矛斯是英国占领轰炸机司令部的前进基地。海军不得不把最后的也是最高的荣誉让给空军。谁让他们运不了“高脚酒柜”呢!
无论如何,发现“提尔匹茨”是值得庆幸的,“提尔匹茨”再也无与为患了。
坎宁安自己掏钱从海军部酒吧间里买来了一箱昂贵的香槟酒,请来了部下们:
“为北方航线畅通,干杯!”
“为消灭‘提尔匹茨’,干杯!”
时隔半年,弗莱斯特上校重返俄国。他从英国南方某机场驾驶“兰开斯特”越过北冰洋,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郊区的雅格托尼机场着陆。登机前,英格兰南方的原野一片苍翠,下机后,俄罗斯的大地已经满目银霜。阿尔汉格尔斯克港已经被封冻了。白海上流冰密集,无法行舟;北德维纳河口也被坚冰覆盖,港口城市无活可干,开始越冬。
弗罗斯特上校又会见了他过去的朋友们:索罗金、米哈依洛维奇和其他一些人。双方又互相热情寒暄,问东问西,无拘无束。上校发现俄国人变化很大。他过去在俄国市民和士兵眼中还常看到惶惑、恐惧、茫然和木然的神情,现在,这些不自信的表情已经无影无踪了。俄国人显得信心百倍,他们激昂,振奋,朝气勃勃。人人几乎都在说:“打到柏林去,活捉希特勒。”他们为祖国,为红军,为斯大林而自豪。
目前,俄国战时工业已走上正轨,正在开足马力地生产各种军需品。乌拉尔山以东的重工业区互相配套,生产了大量坦克、飞机、火炮和弹药。俄国最缺乏的是卡车和无线电设备,他们催促盟军尽快通过北极航线运来。
白俄罗斯土地上进行的巴格拉齐昂战役胜利结束后,红军气势如虹,越过苏波边境,进逼东普鲁士,踏上了德国领土。比胜利意义更大的是,俄国人在西方人面前的自卑心理已经消除了。他们对战后的世界满怀信心。索罗金说:“我们连号称最强大的希特勒德国都能打败,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我们苏联人干不了!”
是啊!弗莱斯特上校带着一点儿伤感,他引以自豪的英国在大战中耗尽了精血,大江流去,无法挽回,先是力不从心,而后连心劲也渐渐衰竭了。在第三帝国的废墟上,东边兴起一个强大的俄国,在大英帝国空出的地盘上,西边出现了强盛的美国。这个事实,使他酸楚,而又无可奈何。索罗金虽然视他为老友,热情相待,礼让有加,然而他微妙的变化没有瞒过弗莱斯特上校的眼睛。他已由当初的恭谦和殷切,渐渐变得居傲而粗鲁了。俄罗斯真是一个不善于隐瞒感情的民族。
俄国人对英国人的态度改变也反应在供应上。机场的伙食越来越差,面包中砂子多,肉成了稀缺品,伏特加不但定量,还掺了水。据苏联供应部门的军官解释,苏联最富庶的产粮区被纳粹占领后,饱经蹂躏,千里荒芜,俄国人自己吃得更苦。但盟国经过北极护航队运来了几十万吨面粉和标准军用口粮、奶油、肉。难道舍不得拿出一点儿来供应百十名英国飞行员们,他们的作战不正是为了保证北方航线畅通吗。
说也没用,抗议权当耳旁风。弗罗斯特他们只好用自己飞机上带来的一点巧克力添加热量,以抗御北国的风寒。人人都盼着早一天了结了“提尔匹茨”,结束在俄国的生活。他们已经快熬不住了。说到底,对一个英国人来说,他们的海岛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重新发现“提尔匹茨”的消息激起雅格托尼克基地一片欢腾。胜利指日可待,归国也就屈指可数啦。
哈科依岛地区没有大比例尺的航空地图。英国战前对北挪威地区一直未予重视。这时就全凭米哈依洛夫的精密地质图了。米哈依洛夫在特罗姆瑟周围花了不少功夫,各种资料应有尽有。他真可以说是个出色的“spy”。
弗莱斯特这回来苏联,同米哈依洛维奇仅匆匆见了一面。苏联国防委员会把他召到莫斯科去。临行前,他会见了皇家空军上校:
“我说上校,我预感此行关系重大。你们西方国家不知又搞出了什么新名堂,害得上面不等大战结束就召我去搞地质勘探。弗莱斯特先生,我敢打赌此行同铀有关。在此我只想说上一句:今后的岁月里,无论世界上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我们盟国之间永远不要打仗。”
弗莱斯特他们恨不得立刻起飞,炸沉“提尔匹茨”,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躁和不安压缩着他的心,他想早点离开苏联。
伦敦发来的北挪威地区天气预报说特罗姆瑟省天气一直不好。冰岛低压的边缘向巴伦支海移动,和湾流上空残存的热气团相遇,形成锋面,雨雪区在北挪威一直停留不散。虽然“兰开斯特”重轰炸机上安装了雷达,但它主要是用来轰炸城市工厂一类“面积目标”的,对于一条战列舰这样的“点目标”,精确度差得太远,还要靠目视轰炸。
参加过预报诺曼底登陆天气的著名英国空军气象专家斯塔克上校,受战略轰炸机司令部委托,亲自前往路易斯桥,研究北挪威地区天气形势。分布在挪威海、巴伦支海上的英国气象船、气象潜艇、扬马延岛、斯匹茨伯根群岛上的盟军气象站,受命为斯塔克编制天气图提供第一手的准确资料。
斯塔克上校研究了天气形势后,双手一摊:“十一月中旬以前,从纳尔维克到芬玛克全部是雨区,只有等待。”
“可是十一月后,北挪威地区已进入了极夜,我们将什么也看不清了。一九四四年我们放走了‘提尔匹茨’,那恐怕得等打完仗,才能把它拖到斯卡帕湾来。”空军参谋军官说。
“我也没办法呼风唤雨,天气就是天气。”斯塔克的固执出了名,在诺曼底D日前夕,连艾森豪威尔元帅也让他三分。
“不过,”斯塔克经过一番长时间的计算,“如果扬马延岛附近的那个低压槽有所减弱,在十一月十一日和十二日可能在特罗姆瑟出现一次好天气。”
“一次就够了,我们这回决不会放过‘提尔匹茨’,谢谢您,斯塔克上校。”空军参谋军官喜形于色。
“我还要研究一下北极冰障边缘的情况,它对挪威海的天气有影响。另外,斯瓦尔巴德群岛的气象台一定要增加报告次数。我们在挪威没有气象台站,资料也没有。天气预报有时也得碰运气。”斯塔克难得地微微一笑:“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这位诺曼底登陆日天气预报的英雄,对自己的职业抱着又敬畏又淡泊的心态。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北挪威地区天气开始转晴,连日雨雪渐渐停止了。
斯塔克的预言又一次获得了应验。
和“提尔匹茨”算总帐的日子等到了。
三十一、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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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斯特上校命中注定象一枚棋子,让空军和海军的头头脑脑们摆来摆去。现在,他又奉命率领全体617中队飞离苏联,返回英国路西恩矛斯空军基地。命令中向苏联人解释的理由是“供应太差”。但是人们承认并没有差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况且“提尔匹茨”尚未除掉,战略轰炸机司令部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实在猜不透。一会儿从苏联起飞轰炸,一会儿从英国起飞轰炸,还有时从英国起飞穿梭轰炸,在苏联着陆,空军司令部的参谋们真害了精神病。
不管怎样,回国回家总是好事情。尤其617中队大部分的人,在苏联呆了两年多,想家思国都快发疯了。听说转场,动作比竞赛还快。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英格兰原野散发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它们从刚犁翻的秋茬地中弥散开来,象诗人济慈所写的那样“酒一般地醉人”。617中队的人很久没有闻到这种英国土地上的香味了。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泥土是没有香味的。那里全是永久冻土层。冬天一片冰雪,夏季一片蚊虫,春秋全是烂泥,还是英国好啊!
领航员康拉德少尉在机场跑道旁的田野里摘了一朵皱菊,插在自己的飞行服上。康拉德打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我猜这次飞行准能炸中那个老巫婆。”
弗莱斯特的轰炸机已经漆上了白褐相间的伪装迷彩,以适应北极地区的冬季飞行。他向机组人员交待了任务和航线,其实,大家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弗莱斯特的长机保留了尾炮。他对尾炮射手邦迪说:“小心点,哈科依岛不同阿尔塔峡湾。特罗姆瑟机场有德国战斗机,要准备战斗。”
“放心吧,”邦迪回答,“我正在发愁,整个战争期间没能用尾炮打下一架梅赛施密特战斗机。”
六个人一一上了飞机:尾炮射手、无线电员、领航员、机械师、驾驶员和弗莱斯特。上校最后一个爬上飞机,他为飞行安全和作战成功做了默祷。
机舱内的各种仪表灯都亮了。油路、气压、氧气、电气线路和四台引擎都很正常,他向塔台请示起飞,塔台控制员用温柔的调子祝他飞行成功。
“兰开斯特”已经挂好了炸弹。它的引擎轰鸣着,从滑行道滑上了跑道,它转了75度的弯,慢慢开向跑道尽头,然后,它旋转了180度,刹住了轮胎,开始把马林引擎开足功率。驾驶员科恩猛松刹车,30。8吨的“兰开斯特”在跑道上狂奔。今天,它几乎用光了路西恩矛斯基地的一万英尺跑道。它携带的负荷远远超出了了它的设计负荷。它挂了两个专用的副油箱,每个油箱容积三百加仑。全部燃料将保证它能把“高脚酒柜”运到特罗姆瑟。从英国直飞特罗姆瑟比飞阿尔塔要近二百英里,这也是司令部让617中队从苏联撤离的原因之一吧。
飞机在北海上空飞行。发动机噪音大,机内通话器里却很安静,大家都在等待弗莱斯特上校先发话,这种默契似乎已成了惯例。
“喂,朋友们,你们能猜到我们为什么要从英国出击吗?”上校开口了。
“不知道。”
“丘吉尔同斯大林闹翻了。”科恩推测。
“阿尔汉格尔斯克没有威士忌和火腿蛋。”康拉德少尉说。
“俄国人不给我们汽油了,听说所有的援俄汽油都被储存起来,斯大林留着去进攻柏林。”无线电员米勒说。
“……”
乘组人员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快说吧,上校,急死我了,你少个领航员怎么去托拉斯马。”
镇静的上校这才开始解释:
“原来答案在密封口袋里,上机后才能拆开,保密成了英国的传统了。我也同你们的分析差不多,结果是大家都蒙在鼓里。原来是特罗姆瑟的防空体系同阿尔塔不一样。阿尔塔峡湾东西是大山,南北两口都有防空体系。而特罗姆瑟的空防在西南方却留下了缺口。如果我们从俄国起飞,只好走海上从西边绕,因为任何从东方来的飞机立刻会受到监视。而对来自西方的飞机反应则大不相同,雷达哨常会误认为是自己的飞机,北挪威空运航线经过特罗姆瑟。德国人最终会搞清楚究竟是谁家的飞机,时间上却延误了。”
“路西恩矛斯那伙家伙一天到晚就转这个脑筋。”领航员康拉德很佩服上司的谋略。
“也许还是挪威的地工出的主意,哈康国王一伙人最近十分活跃。”邦迪插了一句。
“兰开斯特”机群一共二十九架。它们在扬马延岛以南的转弯点折向挪威海,渐渐飞近了挪威海岸。晨七时三十五分,领航机的雷达屏上映出了挪威的群山,高度七千英尺。
“注意,”康拉德喊道,“我机已进入挪威领空,位置东经14°12',北纬67°1',地面位置在博多市南方三十五英里。”
所有的“兰开斯特”轰炸机,在进入挪威海岸前已奉令解编,从宽达两个纬度的距离上以单机体制飞入挪威海岸。这是皇家空军战略轰炸机司令部首次采用单机分散行动,旨在使德军误以为英机的目标是挪威北方的一些城市和兵营,放松对“提尔匹茨”号的警惕。
真可谓是老奸巨猾。
英国人耍尽千方百计,但是尽职的德国海岸雷达哨还是向北挪威的空防和空军联合司令部报告了英国轰炸机的动向。英国飞机在大约四段海岸上入侵挪威,最后一架进入挪威的时间是早上八时整。北挪威空防司令官综合了各防空哨报告后,很快在他的地图上标出了英机航线。他识破了英国人的计谋,立即判断出敌人的目标是“提尔匹茨”号。
他立刻向哈科依岛的海军锚地挂电话。电话经过两个交换台送到格林舰长耳中的时间是八点一刻。
巴尔杜弗斯机场的德国战斗机有三架轮流值班。但黎明时天很黑,战斗机是普通的Me-109和Me-110,没有装夜战用的雷达,考虑到它们起不了多大作用,防空司令没有下令让战斗机起飞。
八时半,“提尔匹茨”已经修好的搜索雷达找到了英国轰炸机,拉响了空袭警报。因为是单机或双机小编队,很像是进行侦察活动,格林舰长并未予以过多的注意,他还挺信任凯末尔上校对他许的防空保证。
九点整,一架又一架的英国轰炸机开始在特罗姆瑟市上空兜圈子,高度从一万英尺到一万五千英尺,最近距离为十英里,最远为七十英里,天色微明,谁也搞不清它们想干什么。
格林舰长本能地提高了警惕。“提尔匹茨”号上一片忙碌,格林已站在舰桥上指挥防空,所在的高射炮脱掉炮衣,炮口指向天空,装填机中满是实弹。连刚修好的十五寸主炮也抬起了头。
格林看看天空,天很晴,渐渐亮了,太阳被群峰遮挡,天空中到处是明亮的云霞。格林企图寻找梅赛施密特Me-109战斗机的影子,根据他同凯末尔的防空协议,应该有战斗机升空迎战。正是指望有战斗机掩护,他才愿从阿尔塔迁到哈科依岛来。现在天空中没有任何一架德国飞机,真是岂有此理。
他用电话通知空防司令。司令官告诉他:巴尔杜弗斯机场已经起飞了一架战斗机,还将有更多的战斗机起飞,让他放心,注意舰炮防空。
继续搜索天空,望眼欲穿,还是没有德国战斗机。他决定不去期望空中保护了,“提尔匹茨”号又要单独对抗一次可怕的轰炸。
来特罗姆瑟后的头一次联合防空就搞得这么糟糕,没有汽油演习是个原因,但难道不是防空司令部和战斗机司令部的失职吗?
一度以严密配合著称的德军,真是在走下坡路。
格林感到一股悲愤和失望,继之而来的是孤独。自己顾自己。只要炸弹不丢到特罗姆瑟市司令部大楼的顶上,防空司令才不会用珍贵的战斗机和汽油去拯救一条破船的。因为盟军肯定不会来此登陆。而战斗机损失一架就少一架。
九时二十七分,英国轰炸机才出现了。它们比预料中来得迟,一为了等待天更亮,二是等候零星到达的单机来编队。
“方位155°--东南方。高度一万二千英尺,距离二十五英里。”战列舰上的观通站准确地报出了空袭参数。
格林中将立刻意识到自己处境的险恶。
哈科依岛锚地和凯雅峡湾有本质的不同。后者专门为防空目的而选中,两岸均有高山,飞机无法瞄准投弹,只要用高射炮封锁住前后通道就把防空问题简化了。
但是哈科依岛就两样了。
“提尔匹茨”号正处于一片开阔沙地的中心,在它的火炮射界中,除了几个低矮的丘陵外,一无遮拦。它可以充分地发扬自己的火力优势,打退预想中的盟军对特罗姆瑟市的多方面进攻。可是,从防空角度看,敌机从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进入轰炸阵位。
这实在是无法解开的死扣。
保住了“提尔匹茨”,就无法保卫特罗姆瑟;为了保卫特罗姆瑟,就保不住“提尔匹茨”。
实际上,丢了“提尔匹茨”,也将导致丧失特罗姆瑟。
问题的实质在于,盟军根本不会选择特罗姆瑟登陆。冒险在一个远离主要目标二千英里的毫无价值的海岸登陆,只有希特勒式的头脑才会产生如此怪诞的念头。盟军最中心的作战目标,就是尽快粉碎第三帝国,结束战争。
因此,按兵家常例,特罗姆瑟同挪威的其他城市和港口一样,无须乎保卫。
唉,邓尼茨只是一位优秀的潜艇大师,在水面舰艇方面却是一个糟糕的棋手。他是彻头彻尾的外行。
呈现在格林舰长和“提尔匹茨”全体高射炮手眼中的,是无边无际辽阔晴朗的天空,而不是凯雅峡湾那个长条形的窄狭多云的天空,大大增加了他们集火射击的困难。格林决定,挺过这次空袭后,无论凯末尔上校怎样辩争,也要把“提尔匹茨”挪个地方。他甚至想起了一处隐蔽下峡湾……
“轰--轰。”“提尔匹茨”十五寸的主炮打出了一排齐射。它们向十三英里外的“兰开斯特”机开火。一千六百磅巨弹在英机四周炸出大朵的烟团。英机略略闪避,继续向“提尔匹茨”号逼近。十五寸大炮威力大,但装填发射速度低,操炮慢,对轰炸机威胁很有限。
在九英里距离上,“提尔匹茨”号的150毫米副炮开火了。紧接着105毫米高射炮也相继开火。它们的射速较快,弹着密集,迫使英机分散。但一架也没能击中。
突然,在其他方位上也出现了“兰开斯特”。它们或是小编队,或是单机行动,从四面八方扑来,格林曾预料的最坏情况发生了。炮手们不知所措,到底先打哪边的飞机?
几乎在几分钟内,大部分英机都进入了投弹位置。它们的战术同任何一次空袭都不同,没有带队长机,各机自行投弹,象海军飞机一样,丢完就飞走。
一枚枚尖啸的“高脚酒柜”落下来,直扑向“提尔匹茨”号。糟糕的是,这一次英机投弹奇准。也许是没有领航机,每架飞机都格外认真吧。
格林下意识地看了看表,九时四十一分。“高脚酒柜”越来越大,用不着什么精确的计算,“提尔匹茨”号这回完结了。
第一批炸弹爆炸了。其中两枚直接命中了“提尔匹茨”。一枚击中B炮塔。另一枚击中左舷,穿透了三层装甲板,在锅炉舱爆炸。“提尔匹茨”号的锅炉本来早已熄火废弃。但是这枚炸弹要了它的命。
弗朗茨·格林舰长感到一刹那间的巨大爆炸和震撼,他腰背部被猛击一下,顿时丧失了知觉,最后的意识里闪烁着千万朵火树银花……
弗莱斯特上校的轰炸机属于第二批投弹者。第一次打击的荣誉让给了泰特少校。泰特少校比弗莱斯特整整年轻十岁。他的中队一直执行在德国上空的夜间轰炸任务,对第三帝国的工业设施和城市打击沉重,屡建战功。泰特升迁很快。因为他手气好,所以战略轰炸司令部让他的中队打头阵。
谁叫他弗莱斯特上校一直没有炸沉“提尔匹茨”号呢。
天太好了。斯塔克上校真应该记头功。在北极飞惯了的弗莱斯特对罕见的冬季晴天赞叹不已。卵黄色的冬阳映亮哈科依岛洁白的雪,虽然阳光微弱,但由于雪地的反射,仿佛增强了好几倍。梭子形的“提尔匹茨”号看得清清楚楚。更使人奇怪的是,德国人居然没有使用发烟船,船上的伪装网和迷彩也没有盖满,灰色的钢铁舰身处处裸露出来。一枚枚高射炮弹象板球似地从“提尔匹茨”各种炮塔上飞窜上来,越升越快,最后在飞机四周爆炸开来,变成赤色的钢铁雨。
泰特这小子果然运气奇佳,年轻人手气就是好,运气可遇而不可求。他的中队有六架轰炸机,头一次投弹就命中了两枚。一枚把B炮塔炸得粉碎,另一枚更妙,它钻入了“提尔匹茨”的腹舱,炸得它四处喷火吐烟。
“提尔匹茨”号的高射炮火明显减弱了,为弗莱斯特的小队创造了机会。弗莱斯特操纵飞机进入了投弹空域,高度一万一千英尺,云量九,云底高一万二千英尺,风速每秒二十英尺,风向西北,一切条件无可挑剔,沙洲上的“提尔匹茨”就象靶场上的巨大靶舰。弗莱斯特从未感到象今天这样有把握。
投弹手谢泼德把战列舰套入瞄准具,不断读出数据。弗莱斯特根据数据操纵巨大的“兰开斯特”飞行,领航员也报出数据,作为飞行参照。
马上就要按投弹电钮了。弗莱斯特上校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他为这一天熬了三年,无数的艰难困苦都已经过去,现在要一了百了。
突然,一枚150毫米炮弹在“兰开斯特”右翼根附近爆炸,一下子就击毁了一台马林引擎。机翼油箱也着起火,全机剧烈抖动,失去平衡,一股劲往下坠。
真倒楣,弗莱斯特恨得咬牙切齿。他向窗外看去,右翼根部拖着大团的黑烟,红色的火舌也从破引擎中喷出来。
“镇静些,先生们,”上校在机内通话器中说,“我们必须先把'高脚酒柜'送给'女王'再说。”
耳机里一片沉默,没有谁有异议。
右翼上另一台完好的引擎也停转了。弗莱斯特上校和驾驶员沃尔夫吃力地操纵着负伤的飞机,仅用左翼的两台发动机歪歪斜斜地进入航线。高度损失了三千英尺,飞机抖得很厉害,领航员划了好几条航线,驾驶员沃尔夫紧张得汗流满面。
弗莱斯特他们在进行一场死亡赛跑,是飞机先完,还是先丢下炸弹。
“偏右5度,稳住方向舵,谢泼德,投弹!”弗莱斯特在机内通话器里大喊。谢泼德按动那枚红色按钮。长长的弹舱盖打开了,“高脚酒柜”已经解除了保险状态。谢泼德从机腹里可以看清哈科依岛的白雪、山岗、树林和丑妇样的“提尔匹茨”。
“高脚酒柜”动也不动地留在挂架上。一定是机械系统或液压系统出了毛病。谢泼德又按了几下,炸弹依旧稳稳当当。要修理也来不及了,何况,能不能修好亦未可知。
弗莱斯特上校严肃地下达命令:
“我命令,全体乘组人员,跳伞。”
人们犹豫了一下,几乎没有动,他们还不太想承认眼前的现实。
“快,右翼马上就会炸飞的,立刻跳伞。”上校已经发怒了。
投弹手谢泼德立刻从应急门中跳了出去,消失在外面。随机工程师同弗莱斯特上校告别:
“地上见吧。上校,我们在德国人的战俘营中不会呆得太久,战争快结束了。”
尾炮射手从他自己的门中跳伞。弗莱斯特转弯时,看见了三顶降落伞。
“你们还等什么?”他对领航员邦迪和驾驶员沃尔夫吼叫道。
沃尔夫抬起头,安详地看着弗罗斯特上校:
“先生,请让我来替你办这件事吧,”他那碧玉般的眼睛仿佛洞穿了弗莱斯特的心思,“我是个单身汉,无牵无挂。”
“胡说,”弗莱斯特发怒了,他掏出手枪,神色异样地看着沃尔夫,“快跳,否则我们全完了。”
沃尔夫和邦迪也从舱门口消失了。
“兰开斯特”里空空荡荡,弗莱斯特心中反而很平静。他操纵飞机向下俯冲,高度迅速降到三千英尺。弗莱斯特看清了“提尔匹茨”左舷甲板上的巨大破口,浓烟正从破口中冒出。他把轰炸机的轴线对准破口冲下去。狂风呼啸着从敞开的弹舱门吹来,弗莱斯特仿佛在操纵一匹脱缰狂嘶的烈马。
一千七百英尺,马上就要撞上军舰了。舰上的水兵吓得跳到水中。
那枚一万二千磅的“高脚酒柜”脱离了挂弹钩,直直地向“提尔匹茨”号左舷撞去,弗莱斯特没能看见它击中了左舷甲板。
他本能地往怀里拉杆。失去了六吨重量的“兰开斯特”一下子变轻了,它获得了新的力量,摇晃着机翼,直插蓝天。
弗莱斯特这才顾得上看一看:他的那枚超级炸弹成功地命中了左舷。“提尔匹茨”已经被烈火包围,巨大的爆炸连连发生,猛烈地摇撼着战列舰。
同时有两枚巨弹击中左舷产生了致命的后果。参加过许多次太平洋海战的美国飞行军官指出,这种后果会使战舰的一侧严重浸水,尽管封住水密门,军舰也必然横倾,直至翻转沉没;鱼雷机攻击大舰时从来是集中一舷投雷的。
弗莱斯特还在“提尔匹茨”号上空盘旋了一周。他看到它已经变成了火的炼狱。大火从他的炸弹击中的PⅢ号副炮塔喷出,向C炮塔蔓延。不到半分钟,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从“提尔匹茨”号上传来,连天空中的飞机也感受到了震撼。“提尔匹茨”已经横倾到约70度,为浓烟所裹罩。
“它这回是活不成啦。”
弗莱斯特满心欢喜。他重新检查了“兰开斯特”。右翼的燃油漏光了,火居然熄灭了。弹舱门合不上,由它去吧,左翼的两台引擎完全正常。他心里十分坦然。他终于完成了他的任务。这个任务沉重地压抑了他三年。
他一身轻松,决定尽全力将“兰开斯特”开到瑞典去着陆。耶律瓦勒的机场炮弹虽然不够长。风险还值得一冒。
弗莱斯特向左转弯,越过克伦乔山脉的千峰万谷,向中立的瑞典飞去,向矿山城耶律瓦勒飞去。
本次轰炸是皇家空军对“提尔匹茨”号的第十三次大规模轰炸。十三在西方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这回是纳粹德国的“提尔匹茨”号不吉利啦!
三十二、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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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爆炸声将格林中将撼醒。他这才发现被抛到“提尔匹茨”号外围约一百五十英尺的沙堤顶上。沙堤刚刚筑起来,顶部结了冰。他在沙窝里挪了挪,浑身酸痛极了,他索性不动了。
他与之朝夕相处的巨大战列舰就在他眼前燃烧、爆炸。破碎的钢片、木片和水兵们的残肢断骨呼啸者飞上天空,又在他四周雨一样地落下来。红色的火舌舔卷着灰白色的硕大无朋的舰身,景况惨不忍睹。格林痛心地合上双眼,不去看这场大屠杀。
是击中PⅢ号副炮的“高脚酒柜”最后杀死了“提尔匹茨”。PⅢ号炮位下面是陀螺仪舱,并且有全舰四个进水门中的一个。与PⅢ炮位相邻的是PⅡ炮位,在PⅡ炮位下有一个高射炮弹药库。现在,这一片区域被炸得翻江倒海,弹药库的连锁爆炸和大火杀死了许多底舱中的士兵。左舷大量浸水使“提尔匹茨”号下沉,坐到沙洲和岩底上。但是横倾还在继续增加,左舷已经深深埋入水中,右舷缓缓抬出水面,最后,右舷与水面平行,主桅浸入水里,“提尔匹茨”号向一侧躺过去,再也不动了。
英国飞机还在继续投弹。“高脚酒柜”一枚接一枚地在倒卧的“提尔匹茨”号周围爆炸。强烈的冲击波把格林掀来滚去,仿佛躺在一张弹簧床上。有一枚炸弹丢到哈科依岛的岩石上,崩得满天的碎石屑砸落了格林身上。他的神志已经麻木,因而也懒得去动。
他分不清到底投了多少大炸弹了。天空突然又静下来,英国飞机全飞走了。“提尔匹茨”号上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它象一条搁浅的蓝鲸,半边身子埋在水里,另外半边身子裸露出来,在出水的半边舰体中,千疮百孔,浓烟和火舌就从孔中冒出。
格林忍着剧痛。他想爬入水中,游到“提尔匹茨”号上。他还没有下达“全体离舰”的命令,他的部下们一定还死守在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