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外形非常优美,舰身比老式的“巴登”级战列舰长五十一米,达到了二百四十一米。它的设计者摈弃了单纯追求速度的英国式狭长舰身,长宽比采用6。7:1,而不是英国人的7·1:1。这样,它就敦实多了。它的心脏是十六万三干马力的蒸汽轮机,强劲有力,功率比“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整整超出四分之一。
在众多来宾的喝彩声中,弗劳·冯·汉西尔夫人荣幸地打碎了香槟酒瓶。汉西尔夫人正是阿尔弗雷德·冯·提尔匹茨海军上将的长孙女,她能获此殊荣,是因为人们把这条船命名为“提尔匹茨”号,以纪念她过世五年的父亲,德国现代海军之父。
“提尔匹茨”号虽然已经下水,但舾装王程远比料想中的艰巨。那些复杂的火炮、雷达、锅炉、管道、电缆、隔舱整整安装了三年另八个月,到一九四0年终时,它才可以算是一条真正的军舰了。其后,调试又花了两个月时间,稳稳当当地劈波斩浪航行在赫尔戈兰湾。从图纸到完工耗时六年之久,堪称是一项海上金字塔工程。指挥这样一艘伟大军舰的海军军官,难道不是达到了他一生事业的顶峰!
“提尔匹茨”号刚一完工,英国侦察机就找到了它,英国人当然想把它杀死在摇篮中。皇家空军的重轰炸机几次空袭威廉雪芬海军船坞,但都被严密的德国防空炮火和战斗机击退。德国人损失轻微,甚至一枚炸弹也没有直接命中提尔匹茨号船体。
但是,雷德尔元帅已经意识到“提尔匹茨”号面临的巨大危险。他决定把它调到波罗的海。通过北海和斯卡格拉克海峡的航线是不予考虑的,疯子才会让这么昂贵的年轻战列舰去冒同英国军舰、飞机和潜艇对抗的风险。它将走威廉-凯撒运河,从德国的领土上转移到安全的波罗的海。这次航行本身创造了奇迹。“提尔匹茨”号拆掉了它的四座每千吨的炮塔,又把炮弹、油料和一切多余物卸到岸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擦到了运河十一米深的泥底,才进入波罗的海。原先的设计师计算它的总排水量时,就是以通过这德国最有名的运河为标准的。
格林的船在波罗的海获得了安全感。英国轰炸机无法飞到这片碧水,皇家海军潜艇部队在大贝尔特海峡连续损失三艘潜艇之后,也放弃了钻入波罗的海的企图。格林在“德国的内湖”里进行训练性性航行,反复试验它的发动机、电气系统、液压系统和无线电设备。格林为“提尔匹茨“号在罗根岛安排了一系列的炮术训练,使他的炮手们适应这八门十五英寸的巨大火炮。它们的射程如此遥远,以至于每枚八百公斤的炮弹在二十六公里外爆炸时,那里的目标变成了烟波浩渺中肉眼难以辨认的一个小黑点。
格林少将严格地监督他的部下,逼迫他们发疯似地训练,直到熟悉了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业务技术和知识。整个训练和演习都很顺利,水兵们很快掌握了这条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舰。如果不是训练中发生了两件大事,格林少将和他的水兵们将因提前完成课目计划而受到海军司令的奖励。
但是这两件事使格林他们,使一切德国人,甚至使欧洲的历史都改变了。
一是“俾斯麦”号在“欧根亲王”号陪同下孤军深入大西洋,虽然击沉了英国最强大的战列舰“胡德”号,但受到七十余艘英国重型水面舰艇的围追堵截,终于被皇家海军击沉,卢金斯海军上将以下官兵二千人随舰沉入大海。兔死狐悲,“俾斯麦”号的沉没给德国水面舰艇投下长长的阴影,也使它的姊妹舰“提尔匹茨”号感到深深的孤独和凄凉。
第二件事是希特勒入侵苏联。
入侵俄国是德国历史上最大最残酷的一场战争。俄国有着世界上最辽阔的疆土,兵力、资源极为雄厚。在俄罗斯民族历史上,除了中世纪的蒙古人外,包括瑞典国王查理十二和法国皇帝拿破仑在内的欧洲列强,都在俄国碰得头破血流。
德国陆军在三千公里宽的战线上,分三路打入苏联。雷德尔命令德国海军执行对俄作战任务,格林所在的波罗的海战区,德国海军占有压倒的优势。在波罗的海蜂腰部,德国海军布设了一道世界最长的反潜阻拦网,限制了苏联潜艇的活动范围。在苏联的一些军港外面,德军敷设了大量水雷。随着冯·包克元帅北路大军的迅速推进,这些波罗的海港口逐一落入德军手中,只剩下最大的港口城市、帝俄的心脏彼得堡,今天叫做列宁格勒。俄国海军并没有屈服。列宁格勒外阿兰岛的喀朗施塔得海军基地里,锚泊着红旗波罗的海舰队的主力。军港是彼得大帝时代修的,经过几百年加固完善,变得坚不可摧,如一头猛狮,把住了列宁格勒的海上大门。
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格林少将接到了第一道作战命令:炮击和封锁喀朗施塔得港。“提尔匹茨”号伙同一些轻巡洋舰、驱逐舰、扫雷艇、鱼雷艇,浩浩荡荡杀向苏联海岸,它耀武扬威地炮击了三天苏联的港口,然后又返回德国海岸。
“提尔匹茨”号在波罗的海是不会有作为的。德国的海上宿敌是英国。只有前出到大西洋上,才有真正的海战等待着“提尔匹茨”号。德国海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处境比第一次大战时强多了。荷兰、比利时和法国的海岸和港口已为德国所占领,西班牙的佛朗哥政权奉行对德国的友善政策,这样,从挪威的北角直到比斯开湾,已经成了“德国的海岸”,皇家海军再也无法象过去那样,把德国舰队封锁在“波罗的海胆瓶”中。因此,格林少将知道他的军舰迟早要去大西洋厮杀,执行德国海军部精心策划的海上袭击舰任务。这种任务需要丰富的想象力、孤胆作战的勇气和连续进行战斗航行的坚韧性,而这些都是格林少将的长处。他向海军部索取了大量有关资料,从二次大战中德国海上袭击舰的航海日志,上溯到美国独立战争时的勇将保尔·琼斯传,甚至连地中也海和印度洋的海况都做了研究。他跃跃欲试,“提尔匹茨”号决不会再遭“俾斯麦”号的命运,它将给英国皇家海军以最沉重的打击,而把自己的损失减到最小。格林舰长日夜攻钻,人形削瘦,各种战略战术方案,如一天繁星,闪烁脑畔。全舰官兵,对未来的战斗不抱幻想,各项准备活动在紧张中默默进行。“提尔匹茨”号犹如一只孤独的美洲虎,久困笼中,低声咆哮,渴望到广阔的天地中,进行嗜血的拼杀。
一九四二年刚开始,格林少将突然接到命令,命令直接发自元首,简单明了:
“去挪威,去挪威!”
去挪威?去挪威?格林惊呆了。全舰官兵都惊呆了。到远离德国一千多海里的北极,到远离英国海上运输线的冰海去-难道就是如此伟大的一艘军舰的使命吗?
它是元首的命令。
元首是不会错的。希特勒是凭直觉行动的。他那难以思议的直觉,把他从一个无一专长的维也纳游浪汉,带到了整个欧洲的最高主宰,把一个在战后的饥荒和失业中的绝望的德国,带到了它民族史上的最高峰。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英国人可能入侵挪威!他对雷德尔讲:“如果每一艘德国军舰不是在挪威沿海,那它一定是在错误的地方。”
那么,用全部海军兵力去保卫挪威,同时,封锁英国到俄国的北方航线,就是当务之急。元首并不懂海军和海战,但他有权指挥海军,去按冥冥中他那古怪的意念行动,而以往的那些行动大部分都成功了。
从波罗的海去挪威有两条路,一条经过丹麦和瑞典之间的大贝尔特海峡。当年,“俾斯麦”号就走这条航线。瑞典虽然表面上保持中立,实际上对德国又怕又恨。当超级战列舰从距它海岸三海里的地方经过时,瑞典人一定会把这情报报告给英国。八个月前,“俾斯麦”号经过时它就这样干了,导致了“俾斯麦”号的覆灭和“草原”行动计划的破产。如果换别的人,还会走这条航线,因为它很安全,可以不用挂心英国潜艇的袭击。
另一条路就是经过威廉-一凯撒运河,重新回到威廉雪芬,然后再经过北海北上挪威。北海是英国皇家海军的猎苑,此行风险,大得难以估量。林舰长决定走南线,出奇兵以制胜。
他研究了航线,听取了详细的天气预报。一月十二日,“提尔匹茨”号离开基尔港,通过威廉一凯撒运河,进入北海。天气预报准确。海上雨雪交加,大雾茫茫,能见度极差。格林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战列舰,一海里一海里地走完了危险的航程,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了挪威。没有任何英国飞机、军舰和潜艇来找麻烦。航行成功真是天意。
这次成功的航行也许是一个吉兆,因为“俾斯麦”号在它的处女航中就结束丁年轻的一生。
旅馆里生着松木柴火,温度很高。格林浸泡在浴缸的热水中,神经完全放松,舒服极了。他甚至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温柔的安吉尔,天真的玛丽和卡尔,她们也许在柏林的家里念叨着亲人,为他祈祷呢,她们也许在巴黎或者阿弗朗什,想领略一下旧大陆最繁华的京城和圣米契勒山间风景的乐趣。
现在,他一个人身处北国,自愿到这个暗淡无光、冰封雪覆的地方来,混在一个仿佛是中世纪的古城中,处在一群愚昧、野蛮、充满敌意的异族人中,执行危险的任务,格林感到孤独和寂寞。由于德国海军的明显劣势,水兵们流传着一种迷信思想:谁一离开德国海岸就被认为丧失了生命。如果能侥幸回国就是上帝的恩典。海军军人对生命抱着一种淡漠的态度,这种态度使他们的感情纯化,衰减了他们对生命的美和大自然的美的吸收。一天游览观光,除了那座教堂外,格林对挪威的粗浅印象是一个充满雪山、冰川、峡湾和森林的国家,一个贫穷的国家。尽管库特森先生一再介绍挪威的古老萨伽史诗和一些名人的轶事,格林还是认为挪威是一个很小的民族,很弱的民族,一个半开化的民族,生活在任何一个德国人都会感到厌倦的地方。他祈愿能早点离开这里。
特隆赫姆的优越性在于它位于英国重轰炸机的作战半径之外,因此,使军舰的防空问题大大减轻了。
但愿英国人没有发现“提尔匹茨”号在特隆赫姆。这样,他明天还可以上山去打黑榛鸡和狼狐,听库特森先生讲,它们在这里多极了。
希望打猎能尽兴而归,格林海军少将入梦前闪过了最后-个念头。
三、伦敦接受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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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完没了的浓雾笼罩着英格兰的京城,一百码内,就辨不出泰晤士河上的船桅和大笨钟的尖顶。许许多多的小轿车、卡车和红色双层公共汽车都亮着黄灯,鸣着喇叭,在古老的建筑物和一堆堆残垣败壁间穿行。
过去两年里,伦敦遭到了战争的严重破坏,许多有名的建筑化为瓦砾,居民死伤,财富变为灰烬。然而,盎格鲁萨克逊民族可贵之处,就在于它对严峻挑战的强烈回应。伦敦已经动员起来了。当道丁勋爵的战斗机把戈林元帅的轰炸机从伦敦的天空赶走之后,这座由罗马人建立起来的古堡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勃勃生机。
英国情报局局长斯图尔特·孟席斯爵士挥着手杖,走过议会广场上比康斯费尔德和林肯铜像,进入乔治大街上一个很窄的门口。门前堆着沙袋工事,一名戴钢盔的士兵支着一挺白朗宁机枪,门牌是2号。
孟席斯先生有少将的军衔。他身材高大,皮肤苍白,淡黄色的头发中布满了银丝,双眼闪烁着一种阴沉狡酷的光芒。他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却守口如瓶,谁也请不出他在想什么,打算干什么,甚至也无需叫出他的真名,而只使用他在那个圈子里的代号“C”。
C爵士走过一道道包着铁皮的厚重的橡木门,走廊里支撑着上个世纪的粗大圆木柱。他穿过指挥部、地图室,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室内挂着国王像和伦敦桥平面图,还有一只刻有“维多利亚女王王国公共工程部——1889年”字样的旧挂钟。桌上立着一个半神半人的小雕像,它是希腊罗马神话中在森林中作怪的精灵,也是情报局的纹章,代表着它的文化传统。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都起立向他致敬,其中有些是穿着帝国总参谋部军装的妇女。C爵士含笑向他们打个招呼,向一些人询问了工作进展,又向一些女士催要了重要的文件。
他很快离开了办公室,又穿过了一道钢门和两条阴湿的走廊,在一扇门前向一名卫兵递交了自己的局长证件,最后迈入一间富于神秘色彩的房子。房间里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坐了一个头发蓬松、不修边幅的怪人和一台古怪的机器。他回头看看C爵士,发出一阵咯咯峋笑声,那声音如同一把钢锉划着搪瓷面盆。
这个“囚犯”样的人就是当时世界上少有的数学奇才、英国逻辑数学之王阿兰·图林博士。
图林先生是密码界的泰斗。
“你好,图林先生,有什么好消息吗?”
“你好,斯图尔特。”图林是伦敦很少几个不称孟席斯为“C先生”的人。他从他前面桌子上的一大堆乱统里挑出一张纸条,漫不经心地说:“喏,在这里。”
图林是一个数学怪才,当年曾在美国普林斯顿高等学院当过爱因斯坦教授的学生。他没有一丝英国人的绅士派头,却有着孩提式的天真。他还真地每天按时收听英国广播公司的儿童节目“玩偶之乡”。如果不是误入旁门,他也许会成为二十世纪的莱布尼兹。
这个旁门就是破译密码,当今世界上最消耗智力的数学领域。
图林叼上一支雪茄,使原本就烟味很重的房间里更加雾气腾腾。他看到孟席斯将军的面部表情起了变化,就问:“怎么样,还有意思吗?”
“提尔匹茨在特隆赫姆。”孟席斯有些激动。
“是一条船吗?”
“世界上最可怕的船。”
“咯咯!”图林又怪笑起来,用他丰厚的手掌摸着那台构造复杂的机械,“看来,‘炸弹’还挺有用咧。”
所谓“炸弹”是地板上一座八英尺高,直径八英尺的钥匙孔形机械,里面的电气线路和复杂的齿轮转动装置令人眼花缭乱。这就是英国的“国宝”,专门破译德军密码的图林式破译机。
C爵士双眉做皱,深感事态严重。虽然他的前任是一位海军上将,他却不是海军出身。这位英格兰贵族吃不准一艘巨型战列舰在挪威沿海出现意味着什么,但无论如何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不久前击沉“俾斯麦”号在英国朝野引起的狂欢情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一艘和“俾斯麦”号同样强大的战列舰,将是一个严重的威胁。任何英国人,都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C爵士谢过了数学家,重新在地下长廊中钻行,不一会就来到大街上,天空中已经飘零起雨丝,天真冷。
他的汽车汇入黄昏时分拥挤的车流中。他不明白为什么实行汽油配给后还有这么多私家汽车在运行。他灵活地绕开弹坑和瓦砾堆,来到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
温斯顿·丘吉尔懒散地躺在长沙发上。雪茄烟快烧到他的手指了。他早年还喜欢骑马、马球和板球,现在,他已与运动无缘了。他正按自己那句“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的名言,头枕在沙发上思考问题。六十八岁的首相大腹便便,下巴松弛,一副老态。但他性格急躁,既固执己见又冷酷无情,使旁观者难于捉摸。他的大半生都在追求领导大不列颠的权力,今朝这个权力已经到手,他已经无需追求、恳求、取悦、效劳于任何人了。他只对上帝负责就行了。这个上帝就是他自己的思维。
温斯顿·丘吉尔先生在一九四二年一月里的思想负荷还是挺重的。虽然日本迫使美国投入了大战,伟大的同盟已经形成,但胜利还远在天边。法西斯的狂潮正在铺天盖地。
美国暂时被日本打懵了头,盟军在东南亚节节败退,“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战列舰被日本飞机炸沉,使他感到新加坡也危如累卵。苏德前线的前景并不美妙,尽管朱可夫将军的红军击退了德军对莫斯科的入侵,但大肆宣扬的苏军冬季反攻并没有实质性的战果。
俄国是个头痛的国家,俄国的事是头痛的事。希特勒矛锋东指,大大缓和了对英伦三岛的压力,然而布尔什维克究竟能挺多久,他心里没有底。他很想见见斯大林,看看这位苏维埃之魂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伟人。关于斯大林的传说太多了,非亲眼所见,并且同他谈上几句,丘吉尔是不随便下结论的。
他面前的大写字台上就放着几封苏联总理的信,还有已经迁到了古比雪夫的英国驻苏大使斯塔福德·克里普斯的电报,电报评述了战局和俄国国内形势,结论很悲观。斯大林在信中要求英国立即开辟第二战场,同时迫切希望英国能向苏联提供大量物质援助,首先是武器。俄国毕竟是英国最早的盟国,也是最有用的盟国。
他当然要援助俄国。每一吨援助苏联的物资就会挽救一个英国青年的生命。希特勒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对付英国了。
其实,他早就开始援助俄国了,这种情形使他联想拿破仑时代英国和俄国结盟反对法国。
他是世界上最最顽固的反共斗士,二十五年如同一日。当苏维埃政权刚刚诞生时,他亲自鼓吹并组织颠覆这个政权,他那些污秽的反苏言论人们音犹在耳。然而他毕竟是丘吉尔,只要对英国有利,他可以同魔鬼结盟,昨天那些腥臭的语言今天就换成了英语中最动听的词汇。他在纳粹入侵苏联当天,就发表了激情洋溢、气势不凡的亲苏演说:
“…过去的一切,连同它的罪恶,它的愚蠢,它的悲剧,都已成云烟。我面前浮现的是,俄国的士兵站在他们故乡的门旁,在保卫他们世世代代耕种的土地…,我看到俄国上万的村庄……那里少女欢笑,儿童嬉闹。纳粹的战争机器以疯狂的袭击,向他们扑去;跟在军队背后的是戎装笔挺、佩刀和马靴叮当响的普鲁士军官,和镇压过十几个国家的职业特务。我还看到大批头脑迟钝、训练有素、服从命令但是凶暴残忍的德军士兵,仿佛成群的蝗虫在俄国蹒跚爬行……在这个突然袭击背后,我留到了那一小撮计划、组织和发动这场造成人类极大恐怖的恶棍们。
“我必须宣布英王陛下政府的决定…我们决不和希特勒及其党羽会谈。我们将在陆地上和他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上和他作战,我们将在天空中和他作战,直到借上帝之力,把他的影子从地球上消灭干净,把世人从他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任何对纳粹帝国作战的个人和国家,都将得到我们的援助;任何追随希特勒的个人和国家,都是我们的敌入……这就是我们的政策。根据以上理由,我们将要对俄国和俄国人民给予我们所能给予的一切援助。我们将向世界每一个角落的朋友和盟国呼吁,请他们采取同一方针,并且同我们一样,忠诚不渝地坚持到底。
“俄国的危险就是我们的危险,就是美国的危险。俄国人为保卫家园而战的事业,就是世界各地的自由人民和自由民族的事业,让我们团结一心地打击敌人吧。”
丘吉尔对苏联政府所做的种种诅咒,谩骂,什么“残暴的大猩猩”,“很快会把俄国拖到野蛮的动物时代”,以及当阿斯奎斯的女儿问到英国对苏联的国策时,一句干脆的“消灭!”如此等等,都被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整整三个月,他已经对苏联说了满天的好话,大地上却没有留下一个真正的脚印。开战一个月后,英国和苏联就签订了对德战争的共同协定。然而,首相并不打算去兑现它。
丘吉尔的军事顾问们一致认为:俄国人不会再撑下去了。
斯大林最早的几封信语言激烈,毫不客气,就象是一个满身血污、军装撕成了一条条的前线军官,在坍塌的战壕中声嘶力竭地在电话上呼救一样。温斯顿·丘吉尔参加过南非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熟悉那些前线军官们的形象。
斯大林急切地需要第二战场,以减轻俄国人身上的压力:“德国人认为西部的危险只不过是(英国的)一种虚张声势。他们深信,西方现在没有打算,将来也不会开辟‘第二战场’,所以正在毫无顾忌地把所有的军队调到东方来。德国人打算把他们的敌人各个击破:先是俄国,后是英国……
“我认为只有一条出路,就是本年内在巴尔干或法国某地开辟第二战场,从而使德国从东线调走三十到四十个师;与此同时,保证在今年十月初运交苏联三万吨铝,平均每月至少援助四百架飞机和五百架坦克。
“没有这两种方式的援助,苏联将不是被战败,就是被大大削弱,以致无法以它长期的实际军事行动,反击希特勒,援助它的盟国。”
丘吉尔什么也没有做。他顶住了斯大林的要求,然而,斯大林却顶住了希特勒在欧州所向无敌的狂潮。俄国损失了那么多土地、工厂、兵力和装备,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垮掉的残废人,却仍然象狮子一般作战,俄国永远是迷中之谜。
丘吉尔知道:人血不是水。早晚得给俄国人真正的支援,而不是连篇累续的空话。如果俄国之墙真正倒塌,希特勒腾出手来,再次把大兵云集海峡,英伦就不会再次化险为夷了。
一九四一年十月,英国代表比弗布鲁克勋爵和美国代表哈里曼前往战火纷飞的莫斯科,与苏联人签订了一系列的援助协定。确定了援苏的内容和方法。
接苏物资的路线有三条:伊朗铁路;太平洋航线;北极航线。
伊朗铁路从港口城市阿巴丹,经过风沙弥漫的高原和酷日如焚的戈壁,通往苏联土耳克斯坦边境城市阿什哈巴德,全长约一干五百英里,是一条美国人在本世纪初修的窄轨铁路。它的许多路段荒无人烟,整条铁路管理糟糕透顶,许多设备失修,车站破败不堪,每天最多能对开四列火车。英国物资要用船经好望角绕整个非洲才能到伊朗港口阿巴丹。在苏联,这些军火还要经过高加索山区和顿河草原,才能抵达前线,同苏德战线的巨大消耗相比,它实在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丘吉尔计划把它改成双轨,把一些老掉牙的蒸汽机车换上马力大的内燃机车,再补充一些新车皮,使它的通过能力达到每天对开十二列车的水平。
希望不等于现实,整个工程最快也要在一九四二年秋天才能完工,他怀疑俄国人是否能挺到那时候。
太平洋航线是一条微妙的政治水道。苏联和日本有一个中立条约。两国又都是两大对立的政治集团的主要成员。日本同美英打仗,苏联与德国火拼。然而苏联船却从美国西海岸装上军火,经太平洋战区,甚至穿过日本的宗谷海峡——这条海峡已经布了雷,到海参岚卸货,去打日本的盟友德国人。
它微妙之处在于双方心照不宜。但货运量很有限,而且要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才能投入前线。
只有北极航线最短,货运量最大,离苏联战线最近。
然而,这也是一条世界上风险最大的航线。
一九四一年八月二十一日,在绝密的帷幕下,一支代号为“德文郡”的特遣护航队,沿着险象环生的北极航线出发了。皇家海军航空母舰“胜利”号、“阿格斯”号、重巡洋舰“德文郡”号、“萨福克”号和六艘驱逐舰进行了强有力的护航。一路上居然平安无事。十天后,船队在苏联白海港口阿尔汉格尔斯克卸货。六艘货船满载着吉普车、装甲车、反坦克炮和铝锭。苏联的起重机吊下了装有英国“旋风”式战斗机的条板箱。从“阿格斯”号上起飞的皇家空军151战斗机中队全部在摩尔曼斯克班卡机场着陆,英军飞行员把飞机移交给他们的俄国同行后,搭船返回英国。英国政府和军界高度评价了“德文郡”行动的政治意义。但是,烽火连天的俄国战场每月要消耗五千辆坦克、一万门大炮和几千架飞机,这点“礼品”是没有实质作用的。
“‘德文郡’护航队披露出北方航线上最可怕的情景:从冰岛到阿尔汉格尔斯克二千二百海里水路上,流冰四伏,冰山绵延。海雾迷茫,敌情危险。任何失误都会招致沉船,而遇难者在冰海中难以幸存,不出十分钟,他便会冻僵,半小时后,连上帝也无法挽回他的生命了。
丘吉尔很谨慎地派出了一支又一支护航队,然而间隔时间既长,船数也很少,他怀疑斯大林的抵抗能力。丘吉尔想象得出:在俄罗斯辽阔无边的大地上,广表的森林,遍地的积雪,沼泽上结着冰,一支征服了整个欧洲的久经贯战的机械化纳粹军队,同一支共产党人指挥的红军浴血苦战。究竟谁胜谁负呢?
斯大林对丘吉尔这种坐山观虎斗的消极态度非常恼火:
“……我完全了解这方面的困难,也了解英国在这方面做出的牺牲,”斯大林的信中说,“但是,我有责任向你提出要求,请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保证物资及时运到苏联,这是我们前线极为需要的。”
够了。俄国的事够他伤神的了。他从心底里想看到德国和俄国两败俱伤,但表面上还得给斯大林军火让他继续打下去,而运军火就要损失英国的人、英国的船,而人和船是英国在战争赌博中最重要的筹码。现在,连罗斯福总统也催他援助苏联,并表示愿意提供美国水手和美国船。这个年轻的美国总统爱感情用事,他难道不知道共产党人的最终目标是消灭资本家吗!
丘吉尔坐上扶手挎,把斯大林的信扎丢到抽屉里,开始随意翻阅着书桌上的大堆文件。一会儿,他就觉得看腻了,因为几乎全是一连串失败的消息,远东也好,北非也好,大西洋上也好,都是敌人得手,盟军损失。他推开文件,从书架上找了一本历史书,信手翻到马尔巴罗战争一章。马尔巴罗是英国历史上功勋最显赫的公爵,百战百胜,声震欧洲,他还是温斯顿·丘吉尔的先祖呢!丘吉尔撰写过六卷本的“马尔巴罗传”,他处处以马尔巴罗为楷模,对这位伟人熟悉极了。每每读到他同法王路易十四的战争,丘吉尔总是激动不已。
这时候,首相秘书伊斯梅将军推门进来,告诉丘吉尔情报局长孟席斯爵士有要事来找。丘吉尔非常信赖孟席斯,立即接见了他。
“你好,斯图尔特将军,有什么消息吗?”
“丘吉尔首相,这里是刚从‘超级机密’机上破译的德国海军电报。”孟席斯爵士把一条很窄的电文放到首相的办公桌上,垂下双手,在一旁等待。
丘吉尔迅速看了一遍电文,凡是有关海军的事情,总是会引起前海军部长的浓厚兴趣。
“这么说,‘提尔匹茨’号已经到挪威了。为什么我们的情报人员没有及时发现这次调动?”
首相抬起他下垂的眼皮,在老人混浊的眼底里闪过一丝不安。
“它可能经过威廉一凯撒运河,而没有取道大贝尔特海峡,因此,我们在瑞典的特工没有发来报告。”
丘吉尔点上一支粗雪茄烟,陷入思考之中.他拿烟的手微微发抖,盂席斯将军熟悉温斯顿,知道他此刻非常激动。
当初围剿“俾斯麦”号时,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心智。关于“提尔匹茨”号的电报,如同一支降亮的号角,将点燃温斯顿对海战的激情,他渴望向他的先祖马尔巴罗公爵那样,建立令世人瞻仰的功勋。
“谢谢你,斯图尔特将军。你的珍贵电报将拯救许多我们水手的生命。”
丘吉尔站起来,握了握孟席斯的手。在情报局长和首相长期打交道中,这种表示感激的情况是非常罕见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还要消灭这只孤独的狼。”丘吉尔补充道。
“如果我能为您做点什么的话,我将全力效劳。”孟席斯也为丘吉尔的决心所鼓舞。
“谢谢。我会去找你的。替我谢谢图林,给他一笔奖金。告诉这个怪人,为了他的思想和他的机器,英王陛下政府将愿意支付一切代价。”
孟席斯走后,丘吉尔又点燃一支雪茄。他开始用他敏感的思维,去猜度敌手的思维。希特勒把那么贵重的,德国唯一的超级战列舰派到远离德国领水的北极,其用心何在呢?
如果他坐在威廉街上那座大理石总理府中,选择了这么一个冒险的方案,会有什么动机呢?
他想,一定是北极航线被德国人发现了,希特勒打算切断这支越来越粗的海上血管。
这样,准备大大扩充的PQ护航队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风险。联想起德国海军不惜血本,把被英国困在法国布勒斯特港的“沙思霍斯特”号和“格柰森诺”号战列巡洋舰开出港口,一举突破英法海峡,调到北方,这两项行动不正是一个协调一致的海军计划吗?
北冰洋千古永恒的宁静被打破了。皇家海军必须和德国舰队主力在北极海决一死战。
关于挪威的知识,他很缺乏。他不了解那个领土狭长、人烟稀少、以海为生的北极国度。但是,为了盟国的利益,为了PQ护航队,为了最终打败希特勒,他必须把挪威重新当做一个重要的战场,两年前皇家海军曾在那里同德国海军作战一样,把舰队、把飞机、把情报人员派到挪威去。
他听到了冥冥之中战神的召唤,他的决心变得异常坚定: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提尔匹茨”号消灭在挪威。
四、燃烧的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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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五日格林威治时间下午五时半,英国广播公司对北欧战区的特别节目开始播音,它使用了丹麦语、挪威语和瑞典语。在一段挪威钢琴家格里格的钢琴组曲之后,开始广播著名的挪威古典歌曲之---《哈弗斯海之歌》:
船载大军到战场,盾牌闪闪亮;
西方诸国一色矛枪,法兰克大刀露锋芒。
百塞克①在怒吼,战斗已白热;
兵器镣铐响叮响,狼皮武士放声唱。
……
哈弗斯海之歌是歌颂一千年前,统一挪威的金发王哈拉尔德,在斯塔万格附近的哈弗斯峡湾取得海战大捷的史诗。现在,载着音频信号的短波越过北海,飞翔到奥斯陆上空。挪威首都早就黑下来,它被德军占领后,由于处在英国重轰炸机的航程之内,已经实行了两年灯火管制。整个市区看不到一盏灯光,大街上漆黑一片,只有德军巡逻队的皮靴,践踏在奥斯陆的石板地上,发出傲慢的笃笃声。
奥斯陆是世界上最朴素的首都之一。挪威民族是个迁移性很强的民族,远在海盗时代,它的人口就流散到北海和北冰洋诸岛上;,一三四九年的灭绝性鼠疫,十九世纪初的饥饿年代,一八六六年至一八七三年整个民族向美国大规模迁移,加上几场全城性大火灾。使这座北欧京城愈加淡雅冷清。
奥斯陆的“香舍丽榭大街”--卡尔·约翰街,两边疏疏落落地排列着一些十八和十九世纪的建筑,其风格既非巴罗克式,又非洛可可式,而是一些斜顶、方窗、挂着大片白色遮阳布--冬天就摘掉了--的简单石屋,一般只有三、四层。卡尔·约翰街的东头接着奥斯陆火车站,西头是一片青葱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四层楼房,在简朴的首都建筑中它显得鹤立鸡群:正门是两层柯林斯式廊柱,大窗上镶着彩色玻璃;里面更是金碧辉煌,贵重的地毯、拼花穹顶、技型吊灯、包铜镀金的家具。它就是整个王国名义上的主人--哈康七世国王的王宫。此时此刻,深宫幽静,廊柱之间回荡着阴森的恐怖感,房主已经远离,乘一条英国军舰到不列颠去,在一座勉强说得过去的房子里,充当挪威人和抵抗运动的精神领袖。
王宫南方是阿蒙特街。它很短,在绿地和树丛中有几座普通的石质建筑。在其中一座房子的顶楼上有几个挪威人透过窗帘,遥望着六十八岁的老国王的孤宅。他们前面的方桌上点着蜡烛,一台隐藏在室内某处的短波收音机,正用蚊虫般的低调唱着《哈弗斯海之歌》。
“国王还没忘记我们。”一个高大的男人开口了。
屋里站着三个人,二男一女。说话的是个高个子,如果在白天,越能看到他那典型北欧人的金发和碧眼,他叫帕格森,挪威语的意思是“手提包”。帕格森三十五岁,苏格兰爱丁堡大学毕业,身体健壮,很有绅士风度,在一家公司里当经理。
另一个男的是那种较矮较黑的“纯”挪威人。他的腿有些罗圈,仿佛紧抓着地面,一看便知是个水手。他叫科特,肌肉发达,性格犷烈。
漂亮的年轻女人明眸洁齿,栗色头发,胸部丰满,双腿修长。她一边听一边用靴后跟轻轻打着拍子。她是奥斯陆大学的一个女学生。
“安娜小姐,”帕格森先生对那女学生说,“我们得快点把电文译出来。”
安娜点点头。她坐下来,不顾烛光的昏暗,用一支铅笔飞快地在一个拍纸簿上抄写着。这时,BBCNJ广播已换成了易卜生戏“娜娜”中的一段对白。
帕格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继续凝视着王宫。《哈弗斯海之歌》激起了他胸中狂烈的感情风暴。
帕格森是挪威地下抵抗运动的一个负责人。挪威的地下抵抗运动是反法西斯战争中最有组织,最有效率的地下运动之一。希特勒派遣福肯霍斯特将军袭击奥斯陆时,挪威政府拒绝投降。宽厚仁慈、深得民心的哈康七世,先是撤退到奥斯陆以北一百三十公里的姆奥萨湖畔小城哈马尔。挪威政府军击败了企图俘虏国王的德国伞兵部队。之后,国王又退向靠瑞典边境的小镇艾尔弗鲁姆。在艾尔弗鲁姆,他断然拒绝了德国特使勃劳耶的诱降书,同时,向他的三百万臣民发出了抵抗的号召。
法西斯飞机疯狂轰炸了国王栖居的纽伯格来村,用炸弹和燃烧弹将之夷为平地。倔强坚韧的老人,一步一步沿着积满春雪的古德勃兰德斯山峡和累根河谷,向北方撤退。忠于他的挪威政府,唾弃了卖国贼吉斯林的引诱,随着国王,沿一条已经不通车的铁路路基,一路走过特莱丁、奥塔、多姆巴斯,抵达昂达尔斯内斯港。当时,英国陆军准将摩根已经率一个旅在那里登陆了。一路上,国王与他最亲密的阁僚一同讨论了未来挪威地下抵抗运动的计划和组织。
摩根的英军部队原计划从南方攻击特隆赫姆,由于补给跟不上,士兵又不适应北国的严寒和风雪,受到了德军的阻击,未能如愿。在德国人牢牢掌握制空权的不利形势面前,摩根准将放弃了原订的“铁锤计划”,开始撤退。他用一艘巡洋舰,将哈康国王送往更北方的、暂时还安全的港口特罗姆瑟,特罗姆瑟市地处北极圈内,几乎接近了北纬70度。
法国战役开始后,在挪威登陆的英法联军开始撤退。国王乘“德文郡”号巡洋舰离开祖国,流亡伦敦。他在伦敦向挪威人发出了坚决的号召:
“……我本人决不接受德国人的要求。这是与我到这个国家近三十五年来一贯认为的作为挪威国王的职责所不相容的。我拒绝任命吉斯林。挪威政府无论是在挪威本土,还是在海外,都将行使它的权力。而我作为国王,号召你们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和平的与非和平的手段,来反抗德国入侵者。他们在荷兰、比利时和法国犯下的有侮人类尊严的罪行,证明他们是一群可耻的说谎者。软弱并不能换来和平,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在我们的行列中,已经加入了越来越多的朋友。纳粹德国必败,胜利属于挪威王国。”
包括帕格森、科特和安娜在内的一切富于正义感,不愿作奴隶的挪威人,听到年迈国王的声音,无不热泪盈眶。
几乎在一夜之间,挪威全国就建立了各种各样的抵抗组织。有教师们的、律师们的、学生们的和运动员们的,形形色色,非常活跃。德国派驻挪威长官约瑟夫·特波文是一个狂热凶残的纳粹分子,他在福肯霍斯特将军配合下,利用吉斯林卖国集团,对抵抗组织进行了残酷镇压,因为希特勒对挪威抵抗运动非常恼火。
在德国占领军的逮捕、枪杀、拷打和流放到北极圈集中营的形势下,许多挪威人牺牲,年轻人纷纷逃往瑞典,知识分子不是被扣为人质,就是被送到德国集中营去。抵抗运动暂时处于低潮,绝大部分抵抗组织都瓦解了。
只有代号为“米罗格”的一个组织存在下来。它的纪律和选人都很严格,领导素质很好,活动频繁,而且以军事行动为主。盖世太保几次突袭都未能将它一网打尽,它反而发展壮大了,并且同伦敦保持着密切联系。
是“米罗格”的一个领导人。
“帕格森,这里是暗语的译稿。”
安娜把报纸簿递给帕格森,然后收拾起桌上一本易卜生戏剧集,它是暗语的底语本。安娜把它藏到一块活动石头后面,用一个暗销将石块卡死,这样即便是有人摸到石头,也无法转动它。
帕格森看了一遍电文,轻声念道:
“德国舰队主力已集中在挪威沿海,速查明它们的位置和行动计划,特别是‘提尔匹茨’号的位置和防护情况,速报告郁金香。”
他把拍纸簿递给科特,科特看完后撕下来,放到烛火上烧掉了。
“关于‘提尔匹茨’号战列舰,你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科特摇摇头,“斯塔万格、卑尔根、特隆赫姆甚至纳尔维克市都有我们的人,这样大的一艘军舰是不容易隐蔽起来的。我们只知道它开入过特隆赫姆,大约是一月十五日,那天码头全戒严了。我们的人对这么大的军舰感到非常吃惊。以后的事你清楚,正当我们准备把这个消息报告英国人时,电台和电报员都被盖世太保抓住了。我们最终还是派了一条渔船前往英国。大概英国人早就知道了消息。后来,‘提尔匹茨’号就消失了,它一定是加了燃料,开往其他峡湾去了。我们无法在每条峡湾口都派上一个哨兵。我们的峡湾实在太多了,难怪外国人开玩笑说,它们比挪威的人口还多。”
帕格森微微皱起双眉,找到“提尔匹茨”号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任务,但是必须完成。挪威被占领初期的地下组织的武装袭击逐渐平息了。占领军当局宣布,每一个德国兵被杀,将有五十名挪威人被公开枪毙,其中包括五名知识分子。连哈康国王也呼吁停止这类无效的反抗。因此,向盟军提供德军的情报就成为米罗格组织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科特,再想想办法。挪威来在英国和苏联之间,已经成了重要的战区。我们要向盟国证明,挪威人也为战争流了血,出了力。”帕特森看着水手,目光中饱含着信任和鼓励。
“好吧。”经过长时间的紧张思考,科特终于开口了,“让我再试试看。我在海运供应处有一个朋友。他德语讲得很好,德国人常同他打交道,采购些缆绳、锚链、浮标或其他船上用具,似乎很信任他,关于‘舍尔海军上将’号重巡洋舰到达挪威的消息,就是他从德国人那里听来的。”
“好,你就让他放手干吧,科特。”帕格森拍拍科特的肩膀。这时候,窗外传来德国巡逻兵的军靴声,安娜敏捷地吹熄了烛火。他们在黑暗中站着,紧张地等待巡逻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