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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宜昌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6

城里不知什么地方还响了几枪。

“安娜,”帕格森轻柔地叫着女大学生,“你用学校的公用电话机打一下这个号码--33475,找一个叫做塔恩上尉的警察官,他是我们的人。你自称索尔薇格。你说:‘这几天我服侍舅妈变得老多了。’他会说:‘你并没有老,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样子’。”

“然后,你告诉他:舅妈病了,想吃雷鸟。她知道这种鸟一点都不好吃,但是医生劝她吃,请想想办法。”

“就是这些吗?”安娜低声重复了一遍。

“就这些。”帕格森说,“祝你们走运。我也将离开奥斯陆,亲自去找‘提尔匹茨’,什么时候回来我会去找你们。再见吧,朋友们。”

他握握科特的手,又轻轻吻了吻安娜的额头。细心的安娜感到一贯镇静的帕格森有股额微微的激动。她抓住帕格森的手。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小心点,帕格森。”

“我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你们也要小心才是。特波文这个坏蛋疯狂极了,抓到嫌疑犯就枪毙。”

“帕格森。”安娜说,“你明天早上走,夜里很危险。”

她拉住帕格森的手,久久不放。

“明天更危险。密探也许会在大街上认出我来。狗太多了”

“好吧,”科特说,“祝你一路平安,抓住‘提尔匹茨’这条大鱼。”

“再见!”帕格森已经穿好了大衣,戴上帽子。

“为了挪威”他最后说。

“为了国王!”科特说,顺手把桌上一瓶酒塞到帕格森的大衣兜里。

五、冰海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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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格陵兰方向吹来的西风,已经刮了五天五夜了。水银温度计一个劲往下跌,最后稳稳地停在零下25C的地方了。扬马延岛附近的水域,已经大片大片封冻起来;没有封冻的海面上,恶浪翻腾。浪头扑上冰块,想把它们拖入海中,结果自己立刻冻在上面,留下了水与冰相搏的激烈场面。开始几天是漫天飞雪,今天雪停了,冰与海都变成灰蒙蒙的。冰块越来越大,它们被风集拢,只要风势一弱,就冻成大片的冰原,整个NC一17护航队就会被冻在冰原上了。

连亚瑟·卡拉汉船长这样的老水手,也对天气深感担忧。他已经跑了四趟北极航线,但这次离开斯卡帕湾时,心里直发怵。除非亲身经历过,任何人也体会不到北极航线的痛苦。酷寒、恐惧、超负荷的工作、睡眠不足、坏血病、幽闭恐怖症和人类求生的欲望,在北极都达到了顶点,那里是一个活生生的白色地狱。冷风象X光一样,能穿透最厚的衣服和肌扶,一直戳伤心脏。海情恶劣,流冰擦着船舷格格响,随时都可能把船挤漏。甲板上的积冰有好几百吨重,结果会把船压到大海里。当他采用高压蒸汽管去除冰时,脸上、眉头上都凝起厚厚的霜,一吹风就会变成难看的冻疮。北极圈里是没有时间概念的。护航队司令官永远也不会放他们休息。由于每船水手都缺额三分之一以上,大家每天只能休息两三个小时,那种无法睡眠的痛苦是语言所难以形容的。由于睡眠不足,疲劳越积越重,彻底摧毁了人的抵抗力,这时,严寒就象第十四轮拳击比赛时的强大对手,一拳就足以把人击倒。

更糟糕的还在于没有任何货船和军舰来替换护航队这群“北方乞丐”。战争已经在全世界进行,中东、北非、南亚和大西洋上都航行着英国船舰,因此,水手和船都严重缺额,卡拉汉这帮人不得不成了北极航线的“职业运动员”,一趟又一趟地往苏联运军火。他几次想用手枪往腿上开—枪,一了百了地结束这种永无止境的折磨。他听说几艘货船上的水手们绝食罢工,一艘巡洋舰的水兵发生了骚乱,大家只要能离开北极海,情愿到任何地方去作战和服役。

卡拉汉今年四十二岁,看上去苍老得象六十老翁。他是风光如画的英格兰苏塞克斯郡人,那里号称是“英国的花园”。每看到这僵死单调的北极,他就想起家乡那些玩具般的古堡,婉蜒的城壕,热闹的乡间集市和木顶的古风犹存的农舍。苹果树和草菊花,乡间画廊和村妇,一切都象吉本斯的画,美和静谧,生命和优雅,在苍白的北极有如梦幻。

卡拉汉船长回想起离开英国前的美好的一顿饭。他们是在瓦特鲁桥畔一家俯瞰泰晤士河的小酒馆吃的。三个人,亨利·戴维、斯派达尔和他。亨利·戴维是卡拉汉的妻弟,经历广泛,熟悉多种语言和技能,原来是皇家掷弹兵营的一名军官,开战后被召入特种空勤团,出于战时保密,戴维保持着谨慎的沉默。卡拉汉很难见上他一面,他们都是大忙人。

斯派达尔海军少校恰恰相反。他是北爱尔兰人,那一带穷人多,讲起话来粗鲁豪放,滔滔不绝。酒馆位置很好,前窗传来泰晤士河水拍击维多利亚大堤的哗哗声,后窗飘来卡沃依剧院的轻歌剧乐曲。战时的伦敦人一点也没忘了娱乐。

“我感到奇怪,为什么世界上最大最有力量的俄国和美国成了我们的盟国,可是战争却一股劲地输下去。”斯派达尔说。他是潜艇部队的一个骠悍的艇长,开战初,就击沉三艘德国船。卡拉汉原来在海军时,他们就认识了。

“你看,日本入占领了新加坡和东南亚,美军在菲律宾的巴丹成了俘虏,我们丢掉了北非沙漠上的最大堡垒托卜鲁克,在大西洋上,我们的船只大量被击沉,那里已经成了德国潜艇的乐园。我想,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少校提起了话头。

卡拉汉无言以对,喝着闷酒。他心里很烦,北方航线的形势也越来越恶化。德国人不但在挪威调集了大批潜艇和飞机,连可怕的“提尔匹茨”号战列舰也派去了。护航队每次都要损失几条船,每次都有他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死亡或失踪的名单上,那名单已经长得令人难以忍受,很可能他和他的“达尔文”号就在下次航行中也列在上边。

一直一言不发的戴维开腔了。他望着怀中的葡萄酒,慢慢地说:“一个精神抖擞、打过几轮的职业网球手,同一个刚被叫醒,昏头昏脑的业余网球手较量,后者不免吃些亏,丢几分。美国的巨大工业轮机刚刚开始运转,俄国人也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德国凶猛的装甲机器。一切都需要时间,卡拉汉去摩尔曼斯克就是为了给俄国争取时间。我们的优势是明显的,我丝毫也不怀疑胜利。”

卡拉汉开口了。

“优势不一定等于胜利。法国人的大炮比德国人多。我们在新加坡的军队比日本人多,结果还是打败了。”

戴维:“我们还要在战斗中学习。学会新的战术,发明新的武器,甚至向敌人学习,尽管德国佬又蛮横又卑劣,但敌人很狡猾。我看隆美尔将军在北非就打得很漂亮,连丘吉尔首相都称赞了他。”

“我不同意。”卡拉汉说,“我们没有什么要向德国人学的。海军有最光荣的传统,所有欧洲国家的舰队,包括德国的舰队,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卡拉汉同妻弟争辩。

斯派达尔插进来:“戴维说得有理。德国海军虽然已无法同皇家海军正面较量,然而仍然有相当实力,尤其是‘提尔匹茨’号在北方,对北极航运形成极大的威胁,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提到那艘梦魇中的德国战列舰,卡拉汉沉默了。自从它进入挪威水域后,北极航线已无宁日。任何一艘单独的英国战列舰都无法同它对抗,要想击沉它,需要有包括航空母舰和数艘战列舰在内的庞大舰队,还得有运气。如果当年“俾斯麦”号不是因为舵被打坏,也许早逃入了法国布勒斯特港。

“亚瑟,”戴维温情地看着姐夫,“战争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我们暂时不得不在黑暗的隧道中潜行。但光明在前面。我们是战争河流和海洋中的一块卵石,我们是无法左右战争命运的,但是,战争正是由我们这些小人物打赢的。”

“好吧,让我们为小人物干杯。”斯派达尔少校说。

“为皇家海军于杯!”戴维接上—句。

“为北极护航队干杯!”卡拉汉衷心祝愿。

“为我们活过战争于杯!”三个人一齐说。

活过战争,谈何容易。现在,北极船队正在皇家海军的护卫下,又一次前往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给约大叔运去他急需的军火。斯大林这回显出了真正的急躁。今年六月。俄军在哈尔科夫方向上发动了一次三股叉式的反攻,不料正好落入德军两个装甲集团军的钳口。损失了大批武器装备的苏军,踩着苦艾的败叶和向日葵的残花,一路撤过库班草原,沿着顿河向伏尔加河退去,一直退到斯大林格勒,历史上的察里津城。

斯大林接二连三地催逼,连罗斯福对英国的拖延也深为不满。丘吉尔无奈,只得把NC-17护航队又派出去,进行北方航线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冒险。

雪停了不久。又开始下起来。“达尔文”号的船首已经堆积了一米多厚的冰。它每次从浪谷中挣扎出来,冰壳就要厚上一层。积冰的重量使它的浮航能力变坏,每次爬上浪峰时,便感到力不从心。

卡拉汉船长下达命令:蒸汽除冰。

十几名船员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聚集在前甲板,用高压水龙将锅炉中的蒸汽喷射到冰壳上。蒸汽遇上坚冰,化成大团大团的雾。除了阻挡船长的视线外,实际上作用很有限,冰壳依然附在甲板上。卡拉汉下令用斧头砍冰。

水手们在腰间拴上绳子,用围巾裹住脸颊只露出眼睛来。他们挥舞斧头,在光溜溜的冰面上砍去,然后,手脚并用把碎冰块撤到大海里去。往往不等旧冰除净,新冰又冻上。一批水手体力不支被换了下去,另一些人继续干这种吃力的活计,直到他们全体的身心都被消耗殆尽。

这支英国海运史上最大的一支北极护航队,代号为NC-17,由三部分组成。每一部分都庞大而复杂。

第一部分是它的基干,大部分是美国船。它们由加拿大东海岸的哈利法克斯港出发,满载着簇新的汽车大炮前往冰岛。

第二部分是英国船。它们从苏格兰港口奈恩出发,在北海某点与美国船队汇合。它们主要运送英国的“旋风”式和“喷火”式战斗机。苏联的飞行员已经掌握了这两种航速很高的英国飞机,把它们编成了几个独立飞行团,与那些由雅克式、拉扎列夫式和伊柳辛式俄国战斗机组成的飞行团并肩作战。

第三部分是护航队,大部分是些近海的护卫舰、旧式的V级和W级驱逐舰,只有一两艘新式的S级驱逐舰,加上巡洋舰。这种乱七八糟的大杂烩看了真让卡拉汉船长寒心。唯一可靠的是水手,真正的英国水手。有了他们,任何破船也可以创造海上的奇迹。正是他们,同样用这些破船,在敦刻尔克撤退了大军。同样一支老枪,在新手和神枪手手里大不一样,同样一支旧号,在伦敦交响乐队的号手和客串乐队队员嘴里,会有不同的调子。

卡拉汉在北极航行只能指望三件事:突然性、天气和本土舰队。然而,它们不但不可靠,而且都还是一柄双刃剑:天气恶劣减少了被德国人发现的机会,却使航行更加困难;突热性全凭运气,很可能由于一架德国侦察机的出现而告吹;本土舰队确实非常强大,但它们的位置摆得过远,它们是用NC-17船队充当诱饵,引出“提尔匹茨”号来歼灭之。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弄不好船货两空。

卡拉汉到前甲板去,同船员们一起挥斧除冰。风停了,雪也渐小,雪云的底部升高,死灰色的云封住白玉色的天空。卡拉汉让那些精疲力竭的水手们回船舱里喝些酒和咖啡,暖暖身子。船越往东方走,被敌人发现的危险就越大。如果说此刻船员们还剩下一点儿体力和意志的话,也必须留下来,同可能到来的德国轰炸机、潜水艇和水面舰艇作战,其中包括最可怕的“提尔匹茨”号战列舰。自从去年八月的“德文郡”行动以来,在北极航线上已经走过了近三十队运输船了。其中十七队是东航,十三队是从苏联返航的空船,还有几艘外号“独行者”的单船。损失并不太大。随着希特勒将重型水面舰艇调到挪威,航线上越来越危险,最近的几支船队就有几艘船被德国潜艇和飞机击沉。如果德军出动舰队,损失将不堪设想。根据以往的经验,卡拉汉船长并不抱侥幸心理。

雪又停了。云层裂开了缝,一抹紫色的光投射到墨绿色的大海和灰色的冰原上。这支裹着冰壳的护航队仿佛是一支蜡制的船队,在一片冰粥样的白色平原上爬行。这真是一种奇观。卡拉汉想,本世纪的战争把人赶到北极航行,下个世纪的战争也许会把人们赶到月球上打仗。

卡拉汉有那种英国人对海的传统热爱,喜欢到末知的世界,未知的海洋,末知的岛屿和海岸航行,但他不喜欢北极。在战争中,北极海是最恐怖的一个海区。

电报员瑞安敲门进来,送给卡拉汉一份刚译出的电文。

卡拉汉船长接过电报纸一看,一股寒气立刻由脊椎爬上大脑。电文写着:

“本土舰队遇流冰,现位于扬马延岛正南五十海里处,如通情况,由NC-17自行处理。”

这就是说,在将来的战斗中,编有航空母舰、战列舰和重巡洋舰的本上舰队一点也帮不上忙了,要靠护航队自己来对付任何可能的危险,包括“提尔匹茨”号。

NC-17根本就不是“提尔匹获”号的对手。卡拉汉环视了一下整支船队,伤心地耸耸肩。刚出发时,NC-17共有三十二艘商船,排成六列,列距四千码,每艘间隔三千五百码,成矩形;七艘护航舰艇采用轮形护航体制,这是北大西洋的标准护航体制和阵列。但是,由于流冰、海况恶劣,船速不一,整支护航队已经变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护航舰艇由于航速快,大多都挤到前边去了。

卡拉汉起草了一篇电文,让瑞安呼叫旗舰“西塞罗”号,通知它部队队形很混乱,不利于战斗。从北方的斯匹获伯根群岛下来了大片流冰,把部队住南逼。目前,NC-17船队的位置大约距挪威特罗姆瑟港一百七十海里,已处于敌机威力圈中,随时都会有战斗发生。

电报还没发完,部队尾部的“芬尼”号货船左舷腾起一段大水柱,鱼雷的爆音立刻传来,德国潜艇已经发现了船队,并且开始了袭击。NC-17的好运气到头了.

大约五、六秒钟之后,又有一枚鱼雷在“芬尼”号的船尾爆炸。它一下子就沉没了,带着全部不知所措的船员。一切都发生在卡拉汉眼前,他惊呆了。

在‘‘达尔文”与上负责眺望的大副李德大声喊;“鱼雷,右舷15度,两枚。”

卡拉汉看清了,在“达尔文”号的前方航线上.两条鱼雷拖着气泡翻滚的足迹扑来,死亡近在眼前。

“左舵十五。快!一切无关人员,到甲板上去眺望。”

卡拉汉几乎是本能地发出舵令。“达尔文”号的船尾与鱼雷航向平行,躲开了致命的一击。鱼雷没有击中目标,从右舷十几码的地方冲过去,在远方的海中爆炸了。

“注意旗舰信号。”卡拉汉再次下达命令。疲惫不堪的水手们跑上甲板,紧张地注视着海面。船首和船尾的40毫米高射炮,也摇低了炮口,准备随时向鱼雷开火。

两艘驱逐舰切断了潜艇的退路,投下了一连串的深水炸弹,炸得冰块横飞。

无疑,NC-17部队已经被德军发现了。未来的命运变得更加凶险难测。德国潜艇暂时消失了,但它们仅仅是放弃了攻击。远远尾随着船队,象一群磨牙的凶狼。

风暴代替了德国潜艇。夜间,挪威海上起了大风。狂风掀起了三十英尺高的巨浪,它又撕破了浪顶,把大团的水滴,象猎枪铅弹一样打在“达尔文”号上。驾驶室的玻璃“轰”然一声,在卡拉汉面前破碎了。船长刚刚来得及用手臂掩住面孔。

“看在圣母面上。”大副李德惊叫着,抓起一大块防水布,企图堵住破窗口。没等他赶到卡拉汉眼前,一道水墙就扑面而来,穿过破窗,象固体一样把李德和卡拉汉击倒。这时,“达尔文”号已经爬过了浪峰,尾部的螺旋桨和航全露出水面,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向波谷冲去,四周的浪山形成了高耸的水的峭壁,直朝它压来,仿佛要把“达尔文”号永远理在水狱中。

“达尔文”号到底是一条新的万吨级“自由”轮。它被精心地分成许多的隔舱,水赛门把它们封堵起来,使它能象软木塞子那样漂泊在怒海上。但是,几千吨的水压终于击断了后甲板上的系留钢缆,把一排固定在甲板上的卡车全部掀到海里。一个水手被前冲的卡车碾死,他的尸体被冲得无影无踪了。每个人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船身的每一枚铆钉都在水压下嘎嘎响。但“达尔文”号毕竟挺住了。

卡拉汉船长浑身湿透了。彻骨的冰水使他的心脏猛缩,把血压向大脑,眼前一片昏黑。他死死抓住车扳,李德扳住舵轮,使“达尔文”号保持住与海浪垂直的航向,切开如山的巨浪。如果它变成与海浪平行的航向,浪头就会轻而易举地把它整个掀翻。

卡拉汉的精力渐渐枯竭了。他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船长舱。他依在墙上,喘息了一阵子,然后打开舱角的保险柜,他想找点酒来喝。

保险柜里面的两瓶酒都碰破了,满屋都是酒味。只有一个铝质军用水壶还完好,它上面铸着镰刀锤头的标志,这是上次航行到摩尔曼斯克时,苏联水兵送给他的纪念品。

卡拉汉旋开瓶塞,喝下一口伏特加酒。他的血液升高了温度,浑身也热起来,俄国酒的劲大,只有这种寒带的民族才酿这么烈的烧酒。气候和海况如此恶劣,卡拉汉反而暗自庆幸。德国飞机不会来打扰,潜艇也无法在风暴的洋面上发射鱼雷。英国水手对海洋有着生与俱来的适应性,从英伦三岛无论哪个方向望去、都是白浪滔天的大海。英国水手在世界海洋的各条航线上航行,今天,他们航行在南森、巴伦支、谢多夫和别林斯高晋开辟的北极航线上,以他们的勇毅和技术,证明他们不愧为世界上最优秀的水手。

卡拉汉仅仅睡了两个半小时,就前往替换李德。夏天的晨光来得很早,风渐小了,“达尔文”号仿佛是一只水晶船,披挂着晶莹的冰甲,在海面航行。其他的船舰也都如此。海、船、天都显出苍茫的白色。

战斗警报声又响起来。德国潜艇发起第二次攻击。

“达尔文”号受到了四条鱼雷的集中攻击。卡拉汉躲过了三条,但终于有一条鱼雷击中了船首。剧烈的爆炸把人们震倒,等大家挣扎起来时,船首开始下沉。不远的海面上,未能击中“达尔文”号的德国G-7型鱼雷,击中了货船“大天使”号。它很快浸水,水手们已在纷纷跳海了。风平息了,海面上漂着沉船的浮油。

李德率领着损管队员,拖着消防水龙和泡沫灭火机,沿着前甲板冲向船首。火已经从货舱中冒出来,那里面堆积着弹药。幸而从破口涌入的海水,几乎把大半个舱室都淹了。即便弹药不爆炸,“达尔文”号存活的希望也很小。李德他们奋不顾身地投入抢救和灭火,一点儿也不理会“达尔文”号和水手们将来可能的命运。

NC-17护航队在德国潜艇的攻击了惊挛、扭动。所有的护航舰艇都全力投入反击。集群的反潜刺猬弹爆炸声同鱼雷声混在一起,长久地在冰海上回荡。一艘油轮中了鱼雷,烈火翻卷,黑色的烟柱冲腾向白色的天空,空气中到处是柴油的臭味。这船柴油是供给苏军T-34型坦克使用的。

一艘德国潜艇被深水炸弹炸伤,挣扎着浮出水面。不等它里面的水兵跳海逃走,一艘英国驱逐舰就冲上前去,用尖利的舰首撞破潜艇的耐压船体。潜艇又沉入海中。永远也无法浮上来了。一个德国水兵也没有逃出他们的铁棺材。

“达尔文”号的船首越沉越深了。一名损害管制队员被浓烟熏倒在前舱,李德被烧伤,局势严重。卡拉汉命令二副林奈操舵,“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保持航向,不许停车。”他说完就冲上前甲板,投入灭火行动中。

卡拉汉船长穿着石棉服,钻入已经烧得滚烫的前舱,憋住一口气,把灭火器的泡沫全部喷向火源。他刚后退一步,另一名水手接着又喷。浓烟使他窒息,生命的顽强力量又使他坚持住。经过反复搏斗,前甲板的火势被控制住了。前舱的火已扑灭,开始了堵漏工作。由于电停了,人们不停地用手摇泵抽吸前舱的积水。另外的人,把甲板上的固定钢缆砍断,把原来准备送给俄国人的卡车、吉普车和57毫米反坦克炮—一推到大海里,指望能减轻“达尔文”号的负荷。

“达尔文”号的轮机还在运转,但电力迟迟无法恢复,如果最终无法使用水泵,它迟早还是要沉掉的。卡拉汉提着一盏防爆电池灯,穿过黑暗的甬道,走过一个个舱门和梯子。钢板被炸开了,边缘象刀刃一样锋利。卡拉汉被一具尸体绊倒,手臂立刻划伤了。

他来到一扇水密门前,这里是配电室,电工斯特金在里面负责全船的电气线路。一名水手站在门前。他认出船长来:

“卡拉汉先生,”水手指指关死的钢门,“斯特金从这门外带着水龙头钻到里面去灭火,配电室的火烧得很凶,隔壁就是迫击炮弹,危险极了。”他用脚踢了踢夹在门缝中的帆布水管,“大概他怕灭不了火,引起炮弹的爆炸,索快把自己锁死在配电室里了。”

“他真是条汉子!”那水手最后说。

卡拉汉心中涌起一股神圣的力量。他召集了所有抢险的损害管制队员,用嘶哑的声音说:

“朋友们:

两次大战,我都在海上服役。作为一个水手,祖国的概念很模糊。然而,作为一个英国水手,海洋往往是不列颠的词义语。无论你在哪片海洋航行,离你最近的海岸都可能曾是英王陛下的土地。美洲、埃及、南非、印度、新加坡和澳大利亚。它们都是英国船长驾着帆船,越过大海去开拓的。

水手和船长是英国的骄傲。先生们,我们要有斯特金先生这种精神,也就是当年德雷克、布莱克和纳尔逊海军上将的精神,真正的英国绅士风格。德国兔子在海上不是我们的对手。各位,让我们加油干,把‘达尔文’号救出来吧!”

一瞬间,那些疲惫、饥饿、伤痕累累的水手们,重新鼓起了劲。他们撬开配电室的门,抬出斯特金的尸体,很快修复了电路。他们堵住了最后几个破口,等到全船恢复供电时,他们就用大口径泵把积水哗哗抽出去,“达尔文”号停止了下沉。

“达尔文情况如何?”旗舰“西塞罗”号上发来了讯问。当电报员瑞安把电文交给卡拉汉船长时,潜艇的攻击已经被打退了。NC-17船队正在重新编队,收容沉船上落海的水手,继续往东航行。

“告诉旗舰达尔文号已修复,将加入编队继续前进。”卡拉汉把回电电文口授给瑞安。继续前进,前面还不知会遇到多少鬼门关,大家谁都不抱幻想,但谁也没有动摇。

又是一天。

风完全平息了。空中出现大块大块的云斑。阳光在白色的冰和灰色的云之间反射和漫射,使天空更加明亮。

沉雷般炮轰鸣声从东方传来,卡拉汉一听就知道是讨厌的“秃鹰”,它是德国福克一沃尔夫FW-200式轰炸机的绰号。它有四台引擎,航程相当远。“秃鹰”们从特罗姆瑟机场起飞,根据潜艇的报告,找到了NC-17船队。

“秃鹰”们四架一组,从航线前方横切过NC-17船队。在云块之间,偶然能看到它们青灰色的机身和万字徽。它们盘旋着,在选择攻击的角度。

护航队中所有的船都解开了编队,零零乱乱地排列着,防止敌机沿横列或纵列投弹。“达尔文”对各船首的40毫米厄利孔高射炮和桥楼上的高射机枪,一直跟踪着云层上的飞机声。护航舰艇的大炮也昂首指向天空。

FW-200轰炸机终于选准了攻击航路和角度。它们一架接一架地穿出云层,扑向船队。立刻,军舰和商船上的高射炮全开了火。灰云的背景上布满了褐色的烟团。虽然防空炮火很密,却连一架敌机也未能击中。

“秃鹰”们俯冲下来了,对准货船投下一枚枚250公斤炸弹。“达尔文”号的左舷和船尾都冲起高大的水柱,亮光闪闪。船身剧烈摇摆,已经堵住的破口又涌进了海水。

大海在与天空搏斗。空袭和自卫一分钟一分钟打下去,谁都忘掉了时间。“达尔文”号上一度虚弱不堪的水手,脱掉了厚重的帆布防水服,在炮位上不停地对空射击,亮锃锃的铜弹壳在甲板上乱跳。一架“秃鹰”中了弹,歪歪斜斜掉向海面。就在它快入水时,驾驶员突然将它改平了,沿着海面向一艘驱逐舰撞去。一声巨响后,驱逐舰的整个舰尾部都炸掉了,被撞飞的深水炸弹在离舰几百米的地方响个不停。

NC-17的防空火力组织得很出色。事先,各舰船进行了协调演习,一路上,又组织了训练。水手们斗志昂扬,来袭的十二架“秃鹰”被击落一架,击伤三架,估计它们也很难回到特罗姆瑟了。一顶黄色降落伞挂在天空,被复仇心切的炮手们打成纷纷扬扬的碎绸布。抢救落水者耽搁了一些时间,船队又继续上路了。无边的云盖罩在北极的天空上,气温降低,一天飞雪洒在冰海上。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迅速变坏。风把雪片从破窗子吹到卡拉汉的脸上、头上和脖子里,他憔悴疲惫的脸冻成了青灰色,李德的脸也被冻伤了。“西塞罗”号驱逐舰的雷达在空袭中损坏了,无法为船队提供空情和海情。雪太密,舰队司令下令打开了识别灯,结果还是有两条货船相撞,幸而不严重。

“达尔文”号的甲板上飘来一阵《女皇陛下》的歌声,船上唯一的破留声机还忠实地放着唱片。一名司炉工把牺牲水手的尸体装入帆布袋,他表情冷漠,单调地哼着一曲圣歌。最后一具死者的尸体从挠板上翻到大海里,一共是六个人。

“达尔文”号上还剩下二十四人,其中许多人负了伤,生了病。唯一的随船医生布鲁姆也累倒了,发着烧。伤员们无人照料,伤口遭到凉创后,将很难疾愈。

水手们满腹牢骚,怨气冲天。卡拉汉船长的心情也很恶劣。但他是前皇家海军军官,已经把艰难困苦视为寻常事。卡拉汉知道,此时此刻,在各个海洋上,都有盟国的水手为战争流血,还有盟军的士兵在陆地和天空中流血,北极不过更痛苦罢了。他祈祷这是人类最后的一次大战。

流冰使船速减慢,一夜也没开出多远。天刚转晴,飞机引擎声又响起来。这回声调比“秃鹰”机的引擎声高,卡拉汉船长分辨出它们是容克斯JU-88式轰炸机。JU-88有两台引擎,航程两千公里,它们的出现,标志着NC-17船队已经接近北角了。

昏暗的天空中亮起了一个降落伞照明弹,惨白的镁光把冰海全部照亮了。NC17船队一无遮拦,赤裸裸地暴露在海洋背景上。德机躲在云中,窥视着口中肉。

德国轰炸机一下子俯冲下来,丝毫不理会炽烈的高射炮火,扑向船队,投下炸弹,然后,从船桅上掠过,重新拉起,盘旋,再次投弹。

“容克斯”们的水平比“秃鹰”高,他们是一群职业的轰炸手,为了对付北极护航队,专门从地中海前线调来。尽管再三躲避,“达尔文”号还是挨了一颗炸弹。它穿透了厨房,在水手休息舱爆炸了。“达尔文”号剧烈地晃动,大海似乎承受不了它的重量了。

“达尔文”号受损严重,航速越来越慢,终于停在冰海上,再也不动了。船上的水手有些伤亡。火势蔓延,四处乱窜,失去了控制。李德跌跌撞撞地提着大号灭火机,一个人发疯似地灭着火。原来绑扎着炮车和卡车的甲板,洒着破烂的搪瓷盆碗和摔扁的罐头听。

一架盖施瓦德尔KG-26型鱼雷机,从云中冲出,直扑瘫痪的“达尔文”号,企图沾个便宜。它飞得这么低,逼得这么近,在照明弹的镁光下,卡拉汉清楚地记住了飞行员幼稚的脸。“达尔文”号的一枚40毫米高射炮弹,直接击中了KG-26机的座舱,把飞机座舱整个撤掉了。机翼的翼梢打在轮船驾驶室,整架飞机带着那枚鱼雷,象风车一样翻滚到大海中。鱼雷爆炸了,把飞机炸成千百块金属片。

半截翼梢扫着了李德的头部,他立刻就死了。“达尔文”的驾驶舱变成了垃圾场,船钟、罗盘、舵轮、牛角话筒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地板和墙上溅着大滩的血迹。

卡拉汉在最后一秒钟卧倒在地板上,躲过了死神的车轮。他目睹狼藉的物件和李德的尸体,竭力保持着冷静。他爬起来,走过粘乎乎的地板,站在被扫得歪七扭八的船桥上,仿佛是一个痛苦而威严的精灵。

“修好主机,注意防空,德国鬼子打不垮我们。”

轮机舱里的机械师用尽一切努力,封堵住蒸汽管线的破口,换掉了几个坏阀门,勉勉强强又使机器运转了。船长和电报员瑞安七拼八凑,居然用一部电话接通了舵室,用原始的手工方法又把“达尔文”号开动起来了。

攻击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德国轰炸机被打退了。这当然是英国水手们的说法。从德国方面讲,JU一88的燃料十分有限,它们不敢恋战。又有两艘货船被炸沉,一艘护航舰艇受伤。当“西塞罗”号问到“达尔文”号的情况时,瑞安用刚刚修好的电台回答;“我船能继续东航。”

卡拉汉又包扎了受伤的手臂和被机翼碎片打伤的额头。瑞安烧了一大暖水瓶咖啡。咖啡下肚,暖流流通了半个身子,他麻木的头脑又开始运转。他看看手表,今天是五月十七日晨七时,“达尔文”号恢复到7节航速,勉强赶上了大队。

按NC-17目前的速度,一小时后将绕过挪威北角,再有一天半时间,就会穿过喀拉海进入摩尔曼斯克航道。看在上帝份上,但愿最后一天的航行别出差错。卡拉汉看看海图,又看看掉在船队后面的几艘受伤的舰船,大队已经顾不上它们了,将由命运来摆布它们。

这时,瑞安又走近零乱不堪的船长舱。他从未见过这个威尔士人这么张惶,他手中的电报纸在发抖。

“这是从伦敦海军部发来的,我直接收到译出了,先生,这可是条最坏的消息啦!”

“什么?”船长没有接电报纸,他对任何坏消息都处之泰然。在战时的北极,还有什么坏事不可能遇上呢!

“‘提尔匹茨’号从挪威阿尔塔峡湾出动了!”瑞安沮丧地说。

卡拉汉船长在海图上量了量,沉重地说:“这实在是个不幸的消息,按它的航速和NC-17的航线,再过四个小时,我们就能看见‘提尔匹茨’号了。”

提起这艘德国船,北极航线上的每个水手都熟悉它,背得出它的火炮口径和排水量,甚至能想象出它的外形。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它,看见它的人要下地狱。

瑞安走了。

卡拉汉心意烦乱。

“达尔文”号已经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几乎走到了苏联门口。潜艇、飞机,NC-17都闯过来了,现在,终于遇上了“提尔匹茨”。躲无可躲,一场冰海血战就要爆发。它不是力量均衡的搏斗,而是一场屠杀。

全体船队都知道了这个可怕的消息。“西塞罗”号上的司令官正用无线电同伦敦海军部进行最后的磋商。血战迫在眉睫了。

卡拉汉面向墙壁,拿出一张小圣像,默默地祈祷:

愿主保佑我们顺利到达俄国吧。

阿门!

六、战舰出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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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弗特峡湾终于走完了。高坡上的冷杉和云杉林在格林海军少将的视野里消失了。接着,又走了一段极狭窄的海峡-亨纽延岛和挪威大陆之间被当地人称为“利德”的水道。那些平静幽蓝的水面都留在战列舰尾部了。最后,连安迪岛上那些积雪的山峰也沉落到南方的海平面下去了。在“提尔匹茨”号舰首前的,是广阔无垠的北冰洋。啊!伟大的战舰出航了。

驻守在挪威的纳粹德国海军,忠实地执行着雷德尔元帅拟定的“体育场作战”计划。水面舰艇和潜艇、飞机配合,共同打击盟军的北极航线。战列舰“提尔匹茨”号开始了它的第三次出击。前两次,它运气不佳,未能与皇家海军和护舰队交火。但是,格林少将还是很满意,因为“提尔匹茨”号已经对英国人产生了威慑作用。北方作战的目的是最终切断这条海运线,海战也好,威慑也好,都能达到这一目标。

看到开阔的大海,格林少将感到很兴奋。这种战斗激情把仅几个月来的恐惧感和压抑感一扫而空。挪威的日子是艰苦的,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得不每日每时都同英国人破坏“提尔匹茨”号的险恶企图作斗争。

特隆赫姆港的位置虽然在英国本土基地的重轰炸机航程外,狡猾的英国人却使用了航空母舰上的舰载机。“胜利”号航空母舰上那些鱼雷机飞行员,怀着战胜“俾斯麦”号时的自信,傲慢地飞入特隆赫姆峡湾,企图再次创造海军航空兵史上的奇迹。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北国,却遇到了最完善的防空体系的迎头痛击。德国人在法国布勒斯特港学会了全套防空战术。当时,“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诺”号战列巡洋舰停在那儿,英机空袭日夜不断,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两舰未遭严重破坏,德军防空体系经受住了考验。现在,格林少将重新把它们布置在特隆赫姆。

特隆赫姆峡湾口的布列克斯塔德角和桑迪角上,新安装了两部德军雷达。当英机接近挪威海岸时,雷达报警,全套防空体系开始动作。港口区和峡湾两岸制高点上的高射炮瞄准了英机的航向,战列舰周围的五台大型发烟器启动,喷出黄白两色烟幕把“提尔匹茨”号罩住。特隆赫姆机场上的德国战斗机吼叫着升空迎敌,拦截住皇家海军的鱼雷机。

英机遭到火力拦截后,改变了战术,向四面八方散开,然后对港口区实施向心突击。这种海军航空兵战术,需要很高的技巧和勇敢。皇家海军飞行员以几乎擦着特隆赫姆博物馆房顶的高度,冲向战列舰,老练地投下了鱼雷。然后,飞机一翻身,重新钻入云层。德军的猛烈炮火和战斗机,几乎击落了一半航速较低的英国鱼雷机。英机投下的马克-12空投鱼雷,准确地航向“提尔匹茨”号,结果却在防鱼雷网上连连爆炸,没有一枚击中目标。

格林他们成功地击退英国舰载机的袭击后,来不及轻松一下,就面临着更严峻的考验。英国海军部接到航空母舰的损失报告后,判断出德军起码设置了两道防鱼雷网,鱼雷机无法破坏德国战列舰,因此,改变了战术。他们暂时放弃了海洋方向上的努力,集中力量改用空中袭击。为了延长航程,专门研制了特大的副油箱。挂上这种特制副油箱的“兰开斯特”重轰炸机,从最北方的斯卡帕湾机场起飞,远程飞行七百英里,从海洋方向突入特隆赫姆,对“提尔匹茨”夜间投弹。英国人试用了各种炸弹,从五百磅的中型半穿甲弹到大型炸弹。尽管使用了机载雷达,夜间从五千米高度命中一条船实非易事。格林下令一切高射炮全力射击,岸炮和探照灯他打得满天通红。结果还是没有炸中“提尔匹茨”。

熬过两次夜间空袭后,格林少将越来越为他的军舰担心。虽然英机夜间投弹象足球赛中的射门,但命中率毕竟存在。万一有个闪失,“提尔匹茨”号的战斗力将受损害。他并不担心“提尔匹茨”的存活力,可是它对北极航线的巨大威慑作用就将大打折扣。格林起草了一个长篇报告,估计了挪威形势,他向雷德尔元帅建议,立即出击,趁“提尔匹茨”号的船员士气和武器装备尚处在高峰时期,到大海上去袭击英国船队,给敌军以最沉重的打击。另外,他还建议把“提尔匹兹”号调离特隆赫姆,隐蔽到更高纬度上的峡湾中,那样,以英国为基地的“兰开斯特”轰炸机,无论挂上什么油箱,也无法达到“提尔匹茨”号的泊地,即便飞到了,也没有能力携带足以摧毁“提尔匹茨”的炸弹。

雷德尔内心十分矛盾。他的全部经历和战略思想,就是要在大西洋水域与英国舰队主力进行决战,或者在全球水域进行猛烈的海上袭击。把舰队派到北极,实非他的本意,而是希特勒的命令。现在,局势变得骑虎难下.为保存北方的舰队还要做出更多的努力。他不了解北极海,不了解挪威,北极海战不同于任何海域的战争,包括“提尔匹茨”在内的全部舰队的装备和训练,都是针对北海和大西洋的。一种全新的战争,对雷德尔来讲是很陌生而棘手的事。

雷德尔以德国人的精明和干劲,投入对北极海的研究。他的潜艇部队,在卡尔·邓尼茨将军指挥下.干得很出色,完全不用他操心。他的情报军官为他按集了各种北冰洋和挪威的资料;雷德尔亲自询问了一些北极专家和探险家。他甚至亲自飞赴挪威,在特罗姆瑟机场降落,现场了解气象、冰情和海情,极昼极夜对航行和作战的赵响;他亲下舰队,为他的官兵打气。他巳经知道,盟军利用北方航线运了不少物资和军火到苏联,必须切断这条运输线。希特勒再三催逼,他却支吾其词,按兵不动,他必须有把握,德国海军仅有的几艘重型水面舰艇,决不能投入风险很大的赌注。直到大量的空中侦察,气象站预报、密码破译和德国在冰岛的一个间谍发来情报,当他把这些信息都综合之后,才拟定了一个代号为“体育场”的作战计划。

执行这个计划的正是德国北方舰队司令官、大名鼎鼎的阿·西里亚科斯海军中将。

西里亚科斯中将中等身材,饱经海上风浪,足智多谋,在海军中有“魔术师”的绰号。他经常穿一件皮夹克,佩戴一枚矢车菊徽章,表明他出身于潜艇军官。人们公认他是继卢金斯上将之后,德国海军中最优秀的水面舰艇司令官。他成功地组织了“雷霆一瑟布鲁斯作战”,指挥“沙思霍斯特”号、“格奈森诺”号和“欧根亲王”号逃出布勒斯特港,在德国战斗机的掩护下,穿过英吉利海峡和多佛尔海峡上的英国重重海空封锁线,北上威廉雪芬。这次作战,是由十七世纪以来,外国海军第一次在海峡地区向英国海军挑战,它的成功,激起英国朝野对丘吉尔和海军一片抗议的声浪。德国海军连戒备最森严的海峡区都能闯过,它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呢?

西里亚科斯中将把“提尔匹茨”号定为舰队旗舰。他走上这艘强大的德国战列舰时,格林少将从他脸上看出他信心十足,西里亚科斯狡黠的目光,沉着的神态,平静的外表和坚决的指令,使“提尔匹茨”号全舰官兵深受鼓舞。

“体育场作战”的首次行动是针对盟国PQ-12北极护航队。一九四二年三月五日,昏惨惨的北极长夜开始隐退,朦胧的海面上能分辨出海轮模糊的外轮廓。这时,一架德军远程“秃鹰”机在扬马延岛南方七十海里处发现了PQ-12护航船队。这是德国人首次发现护航队,以往,他们仅仅是听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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