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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宜昌 当前章节:151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6

这时,一个年轻的海军中尉走进海军部,面呈一份电报给第一海务大臣。电报是托维发的,很简单:

“本土舰队无法赶上NC-17,请海军部直接指挥NC-17船队。”真轻松,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海军部,推给了庞德。他苦笑了。舰长们打沉了敌舰,总是把功劳归于自己,海军部策划的一切都无关宏旨。打输了,就骂海军部指挥失当。他早就知道本上舰队跟不上趟,然而,托维竟把责任往他身上推,使他很伤心。

老人掏出手巾,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又面临一生中最重大的决策了。他环视四周,无人可以助他。然而人人都看着他。就在这间烟熏火燎,光线不明的大厅里,有多少位海军上将指挥过在七海作战的皇家海军舰队。墙上挂着古老的海战油画,每一任海务大臣都留下了纪念品,这里是一个富于传统的地方,“日不落帝国”的神话就从这里发源。如果他判断失误,他就要在这个光荣的地方和光荣的岗位上,留下耻辱的纪录。留给后代,留给历史,永远也抹不掉。

他计算了一遍又一遍,结论明摆着。十一英寸的大炮无法同十五英寸的大炮匹敌,且不说双方在装甲厚度上的差异(这方面要差二倍)。只要想想“俾斯麦”号在那样猛烈的炮击和鱼雷攻击下坚持的时间,德国超级战列舰简直可以说是一个不沉的海上蜂巢。

他决定:撤退汉密尔顿的护航舰艇,把庞大的NC-17解编,单船分散东航。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感到痛苦和耻辱。他的心脏在胸腔中难过地挣扎着,肝也隐隐作痛。他拉开抽屉,取出几片阿斯匹林吞服下去。稍感好了点儿。

他并不害怕负责。需要时他可以到议会甚至军事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甚至也心甘情愿地接受历史和国民的审判。他的全部经历、资历、判断水准、年龄只能使他做出这种决定。人无法超越自己,超越自己的习惯和经验,尤其是一个理智的老人。战争本身就是痛苦的事,充满了危险和不测,人非圣贤,谁都可能失误,包括最优秀的将军。这间房子里固然频传过胜利的捷报,但是也不乏失败的噩耗。两次大战时都是如此,战争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一个古老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挂钟沉重地敲击着,它的摆每晃动一下,令人生畏的“提尔匹茨”号就在寒冷的北极海上逼近NC-17几十英尺,做出决定,必须立即付诸行动,否则就来不及了。

在庞德犹豫不定的这段时间里,“提尔匹茨”号又逼近了一大截,现在,它距离NC-17只有三小时的航程了,二个半小时后,它的主炮就能向船队发射出毁灭性的炮弹。

“琼斯中尉!”庞德接了电铃,那个精明干练,一头金发的青年又出现了。

“请把我签署的这份电报立刻发出,十万火急!”

“是。”年轻的中尉转身走了。

琼斯中尉走后。庞德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躯体,瘫倒在扶手椅上。电文他早就拟好了。

“第一海务大臣达德利·庞德海军上将致NC-17护航队司令官汉密尔顿海军少将:

紧急命令:

巡洋舰应以最大航速向西方撤退。”

这条电文意味着,所有的护航舰艇将抛弃NC-17,以躲避“提尔匹茨”可怕的炮火。其结果必然是NC-17要听凭德国人宰割。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将领在战争中都会有失误。失误是可以谅解的,明知故犯是不可饶恕的。庞德要为电文承担全部责任。他认为:

俄国人需要这批军火,斯大林需要NC-17。

这就是法律。

庞德勇敢起来。

半小时后,他又唤来琼斯中尉,这次给他的电文毫不含糊:

庞德海军上将致汉密尔顿海军少将:

鉴于敌方水面舰艇威胁,运输船队应分散向俄国港口进发。

庞德没有提到“提尔匹茨”号,因为明摆着。他不愿提到这艘德国无畏舰,相形之下,他感到了自己的胆怯和懦弱。他甚至在想,如果换上英国海军史上那些大勇大智的将领们,德雷克、霍华德、布莱克、胡德、纳尔逊和他的上级和朋友,也曾在这间房子里指挥全球海战的费舍尔勋爵,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他们总不会选择同“提尔匹茨”号交战吧。十一寸大炮无论如何不能同十五寸大炮划等号。

想到此,他释然了,感到一阵轻松。反正护航舰队的撤退令已经下达了,庞德的思路集中在如何更快地解编NC-17上。NC-17必须尽快解编,越早越好。他想过大西洋上的一次海战。当时,“舍尔海军上将”号截获了一支英国护航队,尽管护航舰艇拼命死战,船队仍被“舍尔海军上将”号击沉五艘之多。他毫不犹豫地按铃,第三次叫来琼斯中尉:

“用最快的速度向NC-17船队拍发这封电报。”

庞德严肃地说,把签字文件递给中尉。他还想补充点什么,终于没说出来。

这道命令简单明确,连多余的称呼也省略了:

“运输船队应分散。”

他该做的,他能做的,全都做了。汉密尔顿少将是他亲自选拔的,忠诚可靠、格尽职守。如果命令他同“提尔匹茨”号去作战,他会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现在,庞德也毫不怀疑汉密尔顿会执行他的撤退和解编的命令。NC-17将再也没有一艘护航的舰艇了。它的命运怎样,只好听凭上帝的安排了。他默默地为NC-17水手们的前途祈祷。果真在宇宙中存在上帝的话,庞德希望他能怜悯这些人的生命。

他保存住了四艘巡洋舰、十一艘驱逐舰和其它一些小型舰艇。这些舰艇还要用在以后的战斗中,战争并不是义气用事的一次性的大赌博,谁保存了力量,谁能坚持到底。谁就能赢。

庞德看看手表,他没有勇气去看那个大挂钟了。这钟在白金汉宫旁的海军部大楼里,观看了所有的海军统帅做出的所有决定:正确的和错误的,旗帜鲜明的和模棱两可的。

他最后一次叫来了琼斯中尉。连这个年轻人也感到今天的各项决定事关重大。琼斯望着年迈的海务大臣,希望能用自己的目光给老人以支持和鼓舞。老人挥挥手,什么也没说。

那道命令是:“注意防护和救护。”

庞德仰天躺在扶手椅上,眼望着天花板。他想休息一会儿。他僵化的神经似乎承受不了重负了。他在这个职位上呆得太久了。他只希望NC-17能在“提尔匹茨”找到它们之前完成解编。

下一步,庞德又做好准备,去对付下院和报界,对付海军中指责他的人。“提尔匹茨”的大炮已经开火了吧,他想。

他得去圣母公墓和伦敦南郊的一些公墓,同海员的家属一起悼念他们死在北极的亲人。

他得提出退休辞呈了。尽管丘吉尔与他共事多年,亲密无间,会竭力挽留他。但他将说,这场全球性的浩大战争,对他这个老军人来讲,是不堪忍受的重荷。他当然想在自己熟悉的岗位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由于自己的年龄而引起的失误,将会给皇家海军的英名蒙上耻辱,还是激流勇退为好。

让年轻人去干吧。我老不中用啦。

合上双眼之前,庞德最后想。

八、沉船水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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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号终于沉没了。

使卡拉汉船长惊奇的,不是它的沉没,而是它竟然能支持如此长的时间。“自由轮”是美国式的大批量流水线的产物,它的设计者并未考虑到让它挨鱼雷吃炸弹。它的船壳很薄,水密隔舱很少,空余的排水量更少。它从美国东海岸诺福克港的船坞下水以来,迭闯北极,几渡大西洋,已经有了些破损。然而,“达尔文”吃了一条鱼雷和两枚250公斤炸弹之后,还整整航行了一天一夜。船这东西有些象人,有时一个小洞就沉了,有时千创百孔还能在海上漂浮。

现在,“达尔文”寿终正寝了。它的船首全部埋入水中,忠实的螺旋桨还在转动,把船壳加速开入冰冷的海底。再见了,可爱的“达尔文”。

所有活下来的乘员,连船长在内共十六人,分乘两艘救生艇,开始了北极探险家式的漂流。他们失去了温暖的钢铁舱室、强大而可靠的机器动力、火、热咖啡、烤过的食物、热水和甜蜜的觉,孤独地漂泊着。大家庆幸自己能活着离开那条垂死的船,但殊不知,这不过是把痛苦较短的仁慈的死,去换一个备受煎熬、延长时日的死。

自打踏上北极航线的第一天起,卡拉汉就饱读了北极探险的种种传说、经验和航海日志。美国的乔治·德朗、弗里德里克·库克、维尔雅尔穆尔·斯蒂芬森和罗伯特·皮尔里,英国的约翰·富兰克林、俄国的维图斯·白令、荷兰的威廉·巴伦支。卡拉汉企图从这些伟大的心灵中去体验他们对北极的爱,对北极的恐惧与追求,以及他们究竟怎样在一个凡人皆会死去的地方生存下来。卡拉汉体会到,北极探险的最伟大秘诀是:镇静、勇敢、决不屈服。当一个人不愿死的时候,他的生命会发出异常的光和热,支执他去做最后一点努力。细致和谨慎也是必不可少的。一切事都要事先考虑到,都要有精神和物质的准备,稍有不慎和慌乱,便铸成千古之恨。

原来,离“达尔文”号的沉没点约二十海里的地方有一条救援船“玛丽夫人”号。“玛丽夫人”是配属NC-17船队的三艘救援船中的一艘。大约六小时前,德国潜艇用鱼雷把它击沉了,全然不顾船上醒目的红十字标志。“玛丽夫人”号上有四百人,其中大部分是沉船的水手。它沉得很快,龙骨一折为二,象一只纸糊的独木舟。大部分伤员都淹死了。

卡拉汉他们失去了指望

对于NC-17船队的强行解编,卡拉汉感到愤怒和困惑。对护航舰艇的撤退,他感到羞耻和沮丧。未打一炮就溜了,成什么体统,伦敦发疯了吗?二十艘军舰可耻地逃跑,把皇家海军的荣光和职责丢得一干二净。

它们害怕“提尔匹茨”号。但是难道一切战斗都要等双方力量平等才开打,世界早就天下太平了。“提尔匹茨”固然可畏,它的大炮口径确实比护航队的大,但也并非刀枪不入。北极航线上的水手们,难道不正是信赖皇家海军的声誉和敌斗精神,才在这片鬼都不愿意来的冰海上履险如夷吗。

海军这个可卑的胆小鬼,竟甩下他们开溜了。他们的任务不正是为这支船队护航吗!他卡拉汉曾对海军何等迷信啊,他自己就是前皇家海军军官,他的所有亲朋好友大部分也在海军中。他了解这个军种,它是帝国之魂。“阿尔特马克”号事件中,海军曾证明它不负水手的信任。

“阿尔特马克”号是一艘德国货船。一九三九年底时,它做为补给船,跟随德国袖珍战列“斯比伯爵”号出没于大西洋上。“斯比伯爵”号击沉了七艘英国船,把俘虏的水手统统放到“阿尔特马克”号上。“斯比伯爵”号在南美洲普拉特河口海战中被英舰击伤,由它的舰长自沉了。“阿尔特马克”号却无影无踪。两个月后,它悄悄从丹麦海峡溜到挪威沿海,躲在挪威的约星峡湾中。它自称运煤船,机件损坏,修好就走。挪威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把它置于自己的保护下。英国驱逐舰“哥萨克”号不顾挪威政府抗议,强行闯入峡湾,搜索了“阿尔特马克”号。经过短暂的抵抗后,德国人投降,所有的密封舱全被打开,被俘的二百九十九名英国水手一齐拥到甲板上,大家齐呼“NAVYComes(海军来了)!”一时间,“海军来了!”在英国妇孺尽知,有口皆碑。

而现在,同样是这支海军,却摄于“提尔匹茨”号的淫威,未发一炮就逃跑了,未见一面就逃跑了,并且还让船队解编,单独航行。其他的船有什么命运,卡拉汉不知道,但是他猜想同“达尔文”号差不多,早晚会被德国潜艇、飞机,或者两者共同吃掉。

真正的冰海漂泊,同书中说的大不一样,同他在“达尔文”号上想的也不尽相同。救生艇上的电台浸水冻冰,已经坏了。就算电台好用又有谁救他们呢?谁道能指望德国人吗。

粮食从数量上够他们吃二十天。但全冻得硬梆梆,根本咬不动。淡水暂时不用发愁。流冰块虽然咸,还勉强能饮用。小艇上有火柴、工具、索具等物,理论上能维持船员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它是为其他海洋设计的,诺福克船厂并没想到“达尔文”号要闯北极。小艇中没有皮衣。本来,“达尔文”号上储备了这种北极必需品,但炸弹命中了水手休息舱,皮衣也烧光了。

没有皮衣往往意味着死。

风很小。天阴惨惨的。飘舞起片片雪花,气温一再下降。卡拉汉命令水手们拼命划桨,否则就会冻僵。

卡拉汉看了一下罗盘针,命令向南方最近的挪威海岸划去,航向是北角,如果有西风,他们也许会在苏联海岸登陆。当前的问题是必须战胜饥饿和严寒。

七月的北极,夜晚是难以觉察的。拥挤的小艇上,人们汗水洋洋,但刚停止划桨就冷得发抖。有人生了病,有人害了冻疮。仅有的酒迅速减少着。活下去就凭自己的运气啦。

第二天,小艇遇上一艘货船,孤零零地在大海上燃烧,它也快沉没了。海上没有小艇,水手们不是死了就是划走了。冰海上象他们这样的同胞一定不少。卡拉汉认出船尾上的名字--“多里斯明星”号。他知道这是一艘美国船。

再往前划,大海上漂浮着几具尸体。尸体穿着软木救生衣,在冰块间载浮载沉。他们显然是“多里斯明星”号的水手,也许小艇沉了,游泳被冻死在海上。

到第二天晚上时,划手们全冻僵了。卡拉汉让每个人大声唱歌,因为打盹睡觉很可能冻死。每隔大约一小时,他就摇摇其余的人,让他们互相打耳刮,最困难的人才有资格喝酒。小艇在夜海上漂泊,天明时,两名水手僵死在桨位上了。他们生命的烛光耗尽了,谁也无法拯救他们。他们临死前瞪大双眼,面部扭曲,形成一种丑陋凄惨的笑容。卡拉汉和水手们,按照海员的葬仪,把他们抛入大海。

白天,灰蒙蒙的云层漫散着惨淡的阳光。一些北极燕鸥在海天之间翻飞。流冰块撞击摩擦着舢板。很快,小艇就漏水了。人们费尽力气才堵住漏,但全船人的衣服全湿透了。水手们虚弱的躯体已经没有热量来偎干湿衣服,那衣服象铅一样重,象冰一样冷,贴在肉上,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热也吸光。最后的酒也帮不了忙。

乌云密布,海雾腾腾。气温在摄氏零下16度左右,幸好一直没有暴风雪。一天一天过去了。已经没有气力划船了。两条小艇在大雾中失去了联系。卡拉汉艇上的八个人只有四个人还活着,奄奄一息,只要天公不作美,一阵风浪就可以把他们收拾光。

卡拉汉他们把艇靠上一大决流冰,让艇冻在冰上。四人协力在流冰块上搭了一顶帐篷。然后,他们用斧头劈开小艇,生起火来。火、休息、温暖和热水又使他们残喘了几天。但两名水手相继死去。他们死于虚弱,又死于绝望。人厌倦了这个世界,只要一松手,仁慈的上帝就会把他收去,能摆脱苦难和苦痛,对于力竭的人来讲,这也是一种诱惑。

苍天茫茫,碧海沉沉。卡拉汉和瑞安安葬了同伴后,互相鼓励,又活了一周。粮食吃光了,木板也烧得差不多了,卡拉汉用机智打死一头海豹,这才使他们岌岌可危的日子稳定下来。他们得了坏血病,牙齿一枚枚脱落,情绪沮丧,神志越来越糊涂。可是,每当他们清醒时,就骂德国人,骂丘吉尔,骂“提尔匹茨”号,也骂护航队和皇家海军。

卡拉汉又打了一头海豹和一只白熊。现在,他俩已经逐渐适应了北极生活。那些大无畏的极地探险家们留下来的金科玉律一一发挥了作用,卡拉汉终于能体验那些在征服自然中使自己的生命升华的伟大心灵了。

他们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那天天气晴朗。大团的云在高空变幻。北极的云是奇特的,同世界上其他纬度的云连然不同,带着莫测高深的魔幻色彩。卡拉汉在整理破鱼网和鱼钩,突然听到瑞安叫了一声:

“船!船长,一只船!”

南方的天边上果然有一只船。卡拉汉一生中见过无数各种各样的船,从来也没有对这只船有这么深的感情。

那条船慢悠悠地朝他们的冰岛开来,旗桅上飘着一面红底蓝白十字旗。它是一条挪威的近海渔船。

那条船靠上了流冰块。一个小个子水手从跳板下到流冰上,对他们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他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了,关键是他来了。

卡拉汉和瑞安登上了那条船,这才看清它的船名:

“SRYA”,他们都不懂挪威语。

船长热情地招待了卡拉汉他们,给了他们酒,热的食物和暖和的外衣。瑞安借了面镜子看看自己,他已经瘦骨嶙峋,人鬼难分了。

船长用半通不通的英语告诉他们:“最近半个月,我一直在这一带营救遇难的英国水手。你们是我遇到的第十四个和第十五个人。”

他惋惜地补充:“可惜是我救上的仅有的两个活人。”

九、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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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上将庞德站在温斯顿·丘吉尔首相面前,他的心情如同英格兰的天空一样阴郁。他的双肩无力地下垂着,维持不住他应有的尊严。他被NC-17船队的噩耗完全打垮了。

他终干开口说:“首相,NC-17船队的损失情况经过一个月调查,已经清楚了。只有二艘英国船、六艘美国船、一艘巴拿马船和两艘苏联船陆续开入苏联港口,其余的不是被击沉就是失踪了。我们的损失是巨大的。是我亲自签署并下达了解编命令,撤回了护航的舰队。这件事完全由我负责。适当的时候,我将向您和内阁提出辞呈。”

庞德费力地说完这些话,等待着丘吉尔的回答。

“听说我们的船队并没有遇上‘提尔匹茨’号。”首相点燃雪茄,终于开口。

“是的,”庞德回答,“‘提尔匹茨’开到距NC一17大约一个半小时航程的地方,突然后撤,返回了挪威的阿尔塔峡湾。我们的船都是被飞机和潜艇击沉的。”

“它真是不战而坐收全功,从此我们再也不开北极船队啦。”丘吉尔不得不承认德国海军打赢了这一仗,赢得还相当漂亮。但是,首相的思想并不在NC-17船队上。他安慰庞德说:“关于NC-17船队的事,我已在下院宣布调查了。但一切结果将永远保密不去,直到战争结束,或者永远。舆论是一个任人哄的孩子。我们在与世界历史上最凶恶的敌人进行一场最残酷无情的战争。失误的事谁都有,威灵顿也打败仗。象马尔巴罗那样的常胜将军毕竟不多。我们只要打赢关键的战斗就赢得了战争。”

丘吉尔吐出烟圈:“我已经通知伊斯梅将军把有关NC-17船队的一切资料都做为绝密件封存,让战后的学者们去啃吧。无论如何,英国海军占了绝对的优势。为点小事就辞职,达德利,你太义气用事了。这种情况就象掷硬币,究竟哪面朝上,可能性终归是一半对一半,如果‘提尔匹茨’号真同护航队干上,你就成了英雄。来,让NC-17先靠边,我们来研究怎样消灭‘提尔匹茨’号,这才是第一海务大臣的头等大事。你看,约大叔又来信催军火啦,他那里很吃紧,全世界都盯着斯大林格勒,你去看看吧,斯大林的脾气不小呢。噢,罗斯福也在一边帮腔,他是个理想主义者,美国还太年轻。”

庞德只好拿起信来。

“斯大林总理致丘吉尔首相:

……我们的海军专家们就英国海军专家提出的理由作了研究,认为停开苏联北方港口的运输船队,是完全不能令人信服的。他们认为,只要有诚意并乐于履行约定的义务,这些运输船队是可以保持正常航行的,也可以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我们的专家还对海军部命令NC-17护航舰队返航、船队解编的用意困惑不解……我并不认为PQ护航队可以不经过危险或损失就能完成任务。但是在战时,没有哪件重大工作的完成是可以不冒风险或不遭损失的。无论如何,我决不希望正当苏联由于苏德前线的紧张形势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需要军火时,英国政府却停止运输这些物资。显然,护航队取道波斯湾并不能抵偿停开北方航线的损失。”

庞德看完了斯大林的信,把它放回桌上。

“请坐,达德利,你我共事不止几年,而是超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再不要为船队而自咎了,老年人也爱钻牛角尖。你对俄国人的看法有何评论?”

庞德双臂支在桌面上,双手紧握支撑着下巴。他慢吞吞地说:“俄国人并不理解海洋、海军和海战。他们并不知道‘提尔匹茨’号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十五寸的大炮意味着什么?他们的经验也许还是两个世纪前彼得大帝的一鳞半爪的体会。我想,我们不必与他们计较。”

“我正是这个意思。”首相飞快地说,“我本想直言不讳地告诉约大叔:派你们的船到英国或美国的海岸来,那么,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但是目前用我们的船运货,用我们的军舰护航,我们就得考虑损失和风险,英国已经同纳粹打了三年仗,其中两年是单独干的。俄国才打了一年就撑不住了,用不着俄国的海军专家来给英国人上课。不干掉‘提尔匹茨’,说什么也不开PQ船队。”

首相做出了一副窘态:“如果单是俄国人就好对付,”他又拿起一封信,递给庞德,“达德利,罗斯福也在帮腔。美国佬我们得罪不起,我们还需要它的人员和物资才能打回欧洲。”

庞德又浏览了罗斯福的署名信件:

“罗斯福总统致首相:

……我坚决地认为,我们应该坚定地承担起责任……俄国战场是我们今天最大的依靠……关于PQ-19护航队的事,我坚决认为我们不应对斯大林说船队将停开。我同金海军上将会谈之后,想建议部队采用另外一种不同的航行方法,其主要原则是回避敌人,分散自己。依照此法,PQ-19船队应分成若干批……它们可能不得不在没有充分的海军保障条件下航行。因此不免会遭到‘提尔匹茨’号或重巡洋舰的袭击,不过这的确是我们必须进行的一次冒险。我们知道,从空袭角度讲,气象条件不可能每天都对我们不利。而且即将来临的北极夜也对我们有利。无论如何不要在此刻危害我们同俄国的整个关系。我知道,你和庞德将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丘吉尔再次征求庞德对罗斯福来信的看法,庞德思考了一会儿,说他认为应该重新组织PQ船队。

首相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罗斯福自以为了解海军。不错,他在驱逐舰上当过见习军官,还当过海军部长助理,他那天赋,使他能内行地谈论海军的事情。但他并不真正理解海军,他考虑问题的着眼点往往是政治,而且是美国的政治。分散航行,其结果必然同NC-17一样,被德国人各个吃掉。集中护航也不是根本之计,关键是‘提尔匹茨’号。我们一定要消灭它,谁能消灭‘提尔匹茨’,”丘吉尔抬抬眼皮,微微动了动肥厚的下巴,“我愿为他在地上爬一英里。”

庞德并无笑意。他的表情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从一直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个卷宗,上面封着火漆,“绝密”的字样醒目。

“都在这里了。”庞德说。“这里是海军为消灭‘提尔匹茨’制定的计划。我把它叫做‘锻工’,我想您不会有意见吧。”

“太好了。达德利。我没有看错你,你还是你。给德国人以牙还牙,这就是我们的作风,当年德国飞机首次空袭伦敦,我就让英国轰炸机空袭柏林。我们会为NC-17复仇的。”

丘吉尔急忙拆开火漆,从卷宗中取出三份内容不同的文件。庞德这人素来认真,办事一丝不苟,当年费舍尔勋爵那么挑剔,也一再称赞他。庞德早就拟定了计划,NC-17的严重损失,迫使他必须把它付诸实施。

首相飞快地看着文件,有时评论几声,有时紧皱双眉,有时拍案叫好。计划分为三部分,各自独立,总成一体,内容复杂,涉及的兵力和兵器很广泛,有些还在试验中。丘吉尔时而引用历史故事来称赞其中用兵之妙,时而援引自己的经验和教训为计划做些改动。他虽已六十有八,却永远静不下来。他的目光敏锐,言辞锋利,直觉惊人,思维时时闪烁出智慧的火花。但他也常常娇柔做作,虚张声势,故做惊人之语。

他终于看完了全部计划。他从文件上抬起头来,又从烟盒中拿出一支古巴雪茄。自从一八九五年他前往哈瓦那从事首次新闻采访后,他便染上了很重的烟瘾,历时半个世纪。

“很好。达德利。我要说的是,为什么我们不早点儿就实施这个计划,却拖到了现在”

庞德解释说:“谢谢,温斯顿。事情总得一步步来。我们都拘于传统的海战战术,想用一支护航队诱出‘提尔匹茨’号,再用本土舰队消灭它,如同击沉‘俾斯麦’号一样。但这回条件不同,北极不同于任何海域,气候反复无常,本上舰队动辄为流冰和大雾所阻,失去了歼敌良机。NC-17船队的损失,迫使我们寻找非常规的途径。另外,‘锻工’计划所需要要的技术设备、外交谈判和特工前提一直在努力中,直到今天才刚刚俱备。正如一句英格兰谚语所说:成功容易蒙住人的双眼,失败才使人耳聪目明。”

“好吧!”丘吉尔看看手表,“一会儿把你的那些小伙子们都叫来吧,我要亲自见见他们。”

一九四二年的秋季,英国首相的时间表还是安排得相当紧的。他必须精力充沛地应付全球战场上的局势。此时此刻,伟大的同盟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法西斯狂潮达到了它力量的顶点。狡猾、坚韧的“沙漠之狐”隆美尔。一路推进,迭克雄关,居然拿下了北非军事重镇托卜鲁克,英国第八集团军节节溃败,一直撤到了埃及边境铁路小站阿拉曼。首相决定撤换指挥不力的奥金莱克将军,他正准备派伯纳德·蒙哥马利前往。阿拉曼反攻只是盟军北非战略的一半。另外一半,丘吉尔已同罗斯福谈妥,将由美军在西北非海岸登陆,司令官是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作战代号叫“火炬”,从背后包抄隆美尔。“火炬”点亮时,隆美尔的末日就到了。最近他脑子里除了“提尔匹茨”就是隆美尔。他在下院演讲时甚至赞扬了这位敌人的将军。消灭“沙漠之狐”,才能解他心腹之患。当然,东南亚的战局也令他不安。日本全部占领了缅甸,正准备向印度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进攻。日本人甚至扶植了一个印度人的傀儡政府,企图推翻英国人在印度长达二百年的统治。海上的损失也令他心焦,德国潜艇越来越猖狂,脆弱的护航队体制几乎被打垮……一连串的失败,加上NC-17的损失,使首相在下院受到了约翰·沃德沃—米尔恩爵士的非难。这位保守党同僚指谪他领导无方,用人不当。要求对丘吉尔举行一次不信任投票。投票举行了。幸亏英国有战时朝野团结一致的传统,议会以四百七十五票对二十七票击败了米尔恩的不信任案。他继续坐在这里,但能坐到几时呢?

丘吉尔飞快地处理着公文,他的思维完全卷入远方的战争里。大英帝国在世界上称雄三个世纪了,它的精力似乎枯竭了,两次大战汲尽了它的精英、金钱和动力,它正在变成一个其大无比的空架子。他成了一个末世的首相,要维持这副空架子,这个面子,却没有这个能力。英国在他的手中,一步一步走向一个二等国家,丘吉尔预感到这点,唯其感到,才使他愈加痛苦。

伊斯梅将军进来。告诉首相,庞德上将求见,并且带来了三个军官。

“你们好,见到你们真高兴。”丘吉尔让庞德和三位军官坐下。庞德海务大臣把他们-一介绍给丘吉尔。

亨利·戴维上尉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青人。他有着金色的波浪起伏的头发和深陷动人的蓝眼睛,高高的鼻梁上有几颗雀斑。脸颊上有块不明显的伤疤,这反而增添了他的勇武气概。他看上去还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带着困惑。戴维上尉穿皇家空军特种空勤团服,戴着一项红色贝雷帽。他同首相握手时,各个关节都显得富于弹性。他的背微驼,这并不影响他整个外形的美观,反而使首相感到上尉象一头准备扑击的美洲虎。

“戴维上尉是我所见到的最优秀的特种部队队员之一。”庞德把他介绍给首相,“他受过最严格的特种训练。他熟悉斯堪的纳维亚的风土人情。他的祖父是瑞典人,母亲是丹麦人。戴维懂丹麦语、瑞典语、挪威语和德语。他参加过攻占纳尔维克的作战,并两次单独空投到敌后行动。戴维上尉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我想,他能完成我们交给他的任何工作。”

首相又一次打量了这个年轻军官,问了一些生活小事,诸如婚姻和业余爱好等问题。他从心眼里喜欢戴维。他预祝戴维万事顺遂,马到成功。不过,首相心中最后闪过一丝阴影。看上去最优秀的间谍未必能取得人们期望他取得的成绩,有时客串间谍或一个毫不引人注目的女人反而能独占魁首。“他太漂亮了,”首相想,“引人注目。好的间谍应该有张让人转眼即忘的脸。”

安东尼·斯派达尔海军少校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的长相很平庸,说着带爱尔兰腔的英语。斯派达尔脸色苍白,一看便知久居不见阳光的潜艇。他穿着军便服,动作随便,粗犷。他的面部肌肉有不规则的隆起,配上他胸前的几枚勋章,使人想到他在大海上一定是杀气腾腾的舰船屠夫。首相同他握手时,感到斯派达尔旷野性格中的力量。

“你去过特隆赫姆、纳尔维克和阿尔塔峡湾吗?”丘吉尔问。

“战前,我曾跑过几趟挪威沿海,特隆赫姆和纳尔维克我都去过,但没去过阿尔塔峡湾,和平时期,它并不引人注意。”

“喜欢打猎吗?”首相突然问。

“喜欢,而且枪法不错,如果您有机会去我们家乡一带,我会给您猎到很肥的鹿。”

“谢谢,安东尼。我祝愿你这一枪别放空。”

詹姆斯·弗莱斯特中校又是另外一种类型的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家伙”。他表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的嘴咧得很大,却沉默寡言,他鼻子很高,却与眼睛不协调。他的皇家空军军官服扣得一丝不苟,却没别任何勋章。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懂得战争,熟悉敌手。别人只要告诉他干什么,毋需告诉他怎么干。

“我认识你,詹姆斯·弗莱斯特中校。两年前,不列颠空战时,我有一次去乌克斯桥道丁将军的指挥部,恰巧有一辆空军的车抛了锚。你也不管我们车里坐的是谁,就把它拦住了。我为你捎了脚。你还记得吗?我记得在那时你曾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把柏林炸得片瓦无存。”

“谢谢,首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次经历。”弗莱斯特中校认真地说。

丘吉尔略略思索了一下,开始对他的听众们讲演。他是应用英语艺术的大师,滔滔不绝,激情满怀,让人久久难忘。

“我很高兴在这里会见不列颠最勇敢的战士。”他有着记者的犀利和作家的才华,能得心应手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我在不列颠战役最激烈时曾经说过,‘从来也没有这么少的人保卫了这么多人的安全。’那时候,年轻的人们微笑着飞上蓝天,用他们的身躯和血肉保卫了我们的文明和家园。今天,美国和俄国也投入了战争,加入了我们伟大的同盟。但是,正如你们所看见,在广阔的战场上,在陆地、天空和海洋上,邪恶的法西斯势力依然横行。我们丝毫也不怀疑最后的胜利,然而仍然要走一段黑暗阴湿痛苦的隧道。局势从来也没有象今天这样严重,这并不表明我们的软弱,恰恰相反,敌人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上帝欲让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我们要尽力援助俄国,因为主要的战场在那里,我们提供的每一枚炮弹,都会落到德国佬头上。俄国的战争也就是我们的战争。随着每一船物资在俄国港口卸货,我们离那光明的隧道尽头就接近一步。”

“北极航线是我们最短的航线,也是货运量最大的航线,但它更是最危险的航线。它的最大危险就在于‘提尔匹茨’号战列舰。NC-17船队的巨大牺牲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几百名最勇敢的水手已经牺牲在冰海中。如果‘提尔匹茨’号继续存在,还将有更多的人,包括你们的朋友,会死在它罪恶的炮口下。”

“我们必须消灭‘提尔匹茨’号。我们要用尽全力实现这个目标。为此,我和庞德召集各位来。你们应该理解,一旦击沉了‘提尔匹茨’,将有越来越多的军火运到俄国前线。我们的本上舰队和战略空军也将腾出手来,在我们任意选择的时间和地点上给予放人毁灭性的打击。整个战局将因之而改观。”

“军官先生们,今天你们来到这里,领受庄严神圣的使命。我以英王陛下政府的名义赋予你们重大的职责。你们行动的具体细节庞德爵士已经做了细致的安排。我要对你们说的是:勇敢地战斗吧,用你们的心灵和双手,用你们的勇毅和智慧,排除万难,剪除恶魔,英格兰就站在你们背后,上帝与尔等同在!”

“消灭‘提尔匹茨’!”

“祝各位马到成功。”

十、空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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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听说过这种轰炸机舱很冷,但真正钻到“哈利法克斯”轰炸机的弹舱中,夜间在一万八千英尺的空中飞越挪威海时,他觉得血液都凝固了。他的四肢全被冻麻,麻痹感一直渗到心里,似乎整个躯体都变成了冻藏库里的一块硬梆梆的牛排。

他穿了羊毛衫、羊毛裤、羊毛袜,带衬里的鸭绒滑雪服,临行前又要了一件标准的军大衣裹上,臃肿得几乎动弹不了。上天后,冷风从没有密封的机舱外钻来,由于人无法运动,各种御寒服竟象纸一样薄。幸而他身体素质极佳,整个飞行也仅仅四个小时,否则,真不敢设想。

亨利·戴维上尉象一件行李,被塞到轰炸机中,周围都是些冷冰冰的炸弹。他带的装具很多,以至于必须用两顶降落伞才行。“哈利法克斯”熄了航行灯,从伦敦南郊的一个机场起飞,先朝东北方向的奥克尼群岛飞了一个半小时,大约到设得兰群岛北方五十海里处折向正东,以最大航速风驰电掣越过挪威海。

头顶上临时安装的一盏绿灯亮了。机长柯林斯上尉从机内通话器里告诉戴维,飞机要投弹了。戴维看着机腹的弹舱盖嘎嘎打开,露出下面寒冷的无底深渊,零零星星的高射炮弹在周围爆炸,迸出金红的火花。事先,他被告之这里是挪威港市克里斯丁散。

炸弹挂架一个个张开,把那些五百榜的炸弹丢下去,地面上绽开了一朵朵烟花。戴维知道,这是为了掩护他的使命,特地安排的象征性轰炸。

炸弹丢光了,弹舱盖合拢,又继续夜航。戴维看看表,根据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在挪威赫尔马克省的群山上空了。这里该是他航程的终点。

机长柯林斯又在临时安装的机内通话装置里呼叫他了。“该你下去啦,小伙子,祝你成功。”

戴维多次跳过伞。他熟练地检查了一遍装具,这时飞机已开始盘旋,高度下降,弹船盖再次打开。忽然,戴维从呼啸的风声和轰炸机引擎声中听到另一种不祥的引擎声。德国的夜间战斗机!他反应过来了,感到恐惧。

冷风从黑魅魅的弹舱口扑向他的脸,寒冷使他兴奋起来。他戴好护目镜,挪动身边的一个箱子,把它推到黑洞中。他在机内电话中报告柯林斯他已经离机,然后折断线路,活动了一下身脚,跳入那恐怖而神秘的深渊之中。

他头一个反射是:他的降落伞是黑颜色。当降落伞绳把戴维猛地向上一拉时,他看见一道长长的火链,射向正在远去的“哈利法克斯”。柯林斯的飞机有些不妙,它好象被打中了,拖着一道长长的火尾,向海岸方向飞去,戴维祈祷它能平安回到英国。如果他的降落伞是白色的,这时早被德国飞行员发现了。

山风很大,把他吹离了预定的着陆地点。降落伞挂到一棵云杉树梢上,费了不少劲才踏上地面。这一阵活动,使他浑身热起来。他掏出巧克力糖,一股脑填入口中,又从前胸的衣袋中取出一大瓶伏特加酒灌下去,那种寒冷、恐怖、无着落的感觉消失了。他解开伞绳,开始寻找另外一顶降落伞。

时间大约是清晨三点钟,九月的挪威,黑夜渐渐拉长,他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利用,他得加紧干活。天太黑,找那顶伞是无望了。他只好呆在原地。他脱掉了军大衣和滑雪服,开始用一块钢片在地上挖坑。土质松软,坑挖得很快,他把降落伞、军大衣和其他一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丢在坑里。天色微明时,他发现原来另一顶伞就在不远的地方,于是他上树摘下伞来,把伞衣剥掉,拖到那个坑边上。他打开箱子,里面有两支司登式冲锋枪、一挺白朗宁机枪、电台、弹药、一副上乘的芬兰造滑雪板、炸药、食品和酒。这些全都是他自己在伦敦郊外的一座兵营里装的。

戴维用指南针确定了一下方向,但一时还搞不清自己的位置。他并不着急,因为有丰富的敌后行动经验。他用电台叫通了伦敦,发了一条极短的电文,告诉“家里人”他已安全着陆。他把枪支和电台都埋起来。一九四二年秋天,英国还不会制造较小型的电台,供给它的间谍,戴维不能带着这“累赘”去奥斯陆。

他吃了面包喝了酒。天渐渐亮了,随着晨雾散去,戴维看清了远方有一条境蜒的河谷,如果没有错的话,它应该是苏吕尔河谷。与河谷平行,有一条窄轨铁路。当初在伦敦选择空投地点时,是他专门选中了这里。战前的一个夏天,他利用假期到挪威来,与奥斯陆的几个朋友到苏吕尔河谷野餐和游玩。河谷两侧的山坡上,长着挺拔的白排树和械树,黑琴鸡在林间的苔藤上起舞,河狸在水湾里筑起堤坝,山毛榉树的树梢间传来鹧鸠的叫声。一切都叫人心驰神迷。

苏吕尔河谷长七十英里,北端自雷纳镇起,南端至科斯芬格镇截止,代表了典型的挪威南方景观。科斯芬格镇距奥斯陆四十七英里,空投地点是很适宜的。如果在挪威荒凉的冰峰雪岭上降落,到达城市要耗去相当多的体力,在地广人稀处出现也会引人注目。苏吕尔河谷在奥斯陆盆地北缘,有一些放羊人和种燕麦的农民,戴维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吃完早餐,他仔细地检查了身上带的东西和衣服,凡是能说明他从英帝国来的一切标志都在伦敦毁掉了,然而小心并无坏处。戴维穿了一件花格呢上衣,裤子是这一带常见的马裤,一顶鸭舌帽,如果再有一条手杖和一只牧羊犬,那就同本地的牧民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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