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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宜昌 当前章节:15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6

“Vaerstshillsttueg。”(挪威语:请告诉我。)

“ForsfsrDe?”(挪威语:明白吗?)

他自己与自己练了几句挪威语,以免遇人时口生。他笑了笑,暗自叮嘱自己别把挪威语同丹麦语和瑞典语搞混了。他埋掉所有的东西,仅带了一支手枪,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河谷。

在一条小路上,戴维遇到了第一个挪威人。那人行路匆匆,遇见戴维时一下愣住了。

“GodDAg。”(挪威语:日安。)戴维微笑着说。

“GoddaG。”那人点点头,背着他沉重的帆布背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甚至也没顾上说一句“Farvel。”(挪威语:再见。)

十一、神秘的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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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特尔索港到斯卡帕湾三十六海里。路虽短,竟成了世界上最难走的航线之一。英国海军为了把斯卡帕湾封闭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内湖,大兴土木,在奥克尼岛、布雷岛、南罗纳德塞岛、弗洛塔岛和霍依岛之间的大小水道上不知布了多少水雷、反潜网、沉船和水泥柱。普里恩上尉的U-47号潜艇潜入斯卡帕,击沉了“皇家像树”号战列舰后,海军又反复加修,终于使本上舰队这个北方基地固若金汤。

尽管航线曲折难行,安东尼·斯派达尔少校仍然感到心情愉快。一个潜艇军官,过惯了暗无天日的沉闷水下生活,能在阳光下航行,不去闻柴油的臭味和蓄电池的酸味,嗅一嗅咸腥清新的海风,不去为一整船人的生命负责,而轻闲地坐在一条游艇上,真是何等快事。

斯派达尔少校是北爱尔兰人。从种族和历史上讲,他恨英国人。但他很小时就在海上生活,水手是无国籍的,这就冲淡了他的民族感情。斯派达尔出身于水手世家,他的祖父是一条沿海货轮的船长,在一次暴风雨中,淹死在多礁的爱尔兰西岸。安东尼十五岁时就在海军中服役,恰逢大战,他是英国潜艇“独角鲸”号上的见习轮机兵。这是潜艇中最吃苦最没有前途的行当,满脸油污,一身酸味,身上任何突出的地方都被机械零件碰伤过。然而,斯派达尔熬下来,他的吃苦耐劳、天生聪明弥补了他文化上的欠缺。他多次立功,在斯卡格拉克海峡的一次战斗巡逻中,“独角鲸”负伤,坐沉海底,由于他出色的修理工作,抢救了潜艇和同伴们的生命。斯派达尔一点点晋升,既不希望,也不追求,却爬到了艇长的职位。

在两次大战之间,他因公跑挪威海。凭着一个老水兵的直觉,他亲自探测了挪威那些美丽的和荒凉的,曲折的和寂寥的幽深的和积雪的峡湾与“利德”水道。在同级的艇长们中间,公认斯派达尔是个挪威通。

斯卡帕湾本来有三条水道:东航道、西航道和南航道。南航道刚开仗就被堵死了。德国潜艇U-47利用东航道袭击“皇家橡树”号之后,东航道也被堵塞了。走西航道要绕霍依岛的库拉格斯角,经过布林深水航道和卡瓦岛,一路上到处是航标灯和告警标志,水雷区比比皆是,令人毛骨悚然。在一些海湾中,淀泊着一些驱逐舰,几艘猎潜艇开足了轮机在试车,一架德国飞机飞过斯卡帕湾上空,由于太高,高射炮也没开火。除了这次空袭警报外,在本土舰队最大的巢穴中,战争气氛并不浓。

一位自称马荣的海军少校在码头上接待了斯派达尔。斯派达尔对马荣不感兴趣,马荣长着鹰钩鼻和高大的前额,戴着古老的金丝眼镜,名字也是法国式的。马荣少校请斯派达尔上车,自己开车在岛上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了一个竖着高墙的有顶小船坞。船坞戒备很严,马荣出示了证件并且同里面通了电话。

两位少校进入围墙后,先在一间工棚式的房间里吃了午餐。简单的工人份饭:面包、干奶酪、啤酒和煎蛋。吃饭之间,马莱问了斯派达尔一大堆潜艇上的技术问题,斯派达尔一一作答,有些深奥的原理和复杂的计算,斯派达尔承认自己不懂。马荣笑笑,用餐刀在餐巾上划着,尽可能通俗地给他讲清。显然,马荣是潜艇技术上真正的行家里手,他的学问广博渊深,非斯派达尔所及,不禁令斯派达尔肃然起敬,连马荣的相貌也显得不那么难看了。

“最早的潜艇都是小型潜艇”,马荣说。他同斯派达尔已经见面熟了,“早期的潜艇设计师们并没有太大的野心。皮格鲁斯、德莱布尔电塞尔顿、布施尼尔等人设计的都是小型潜艇。自从一九○五年出现了美国的霍兰型潜艇后,潜艇便越造越大,渐渐变成海底巡洋舰了。”

“并非所有大的东西都最好,潜艇也一样。执行不同的任务需要不同型号和性能的潜艇,小潜艇仍然不会退出海战舞台。专家们认为,袭击淀泊在港湾中的舰队,小艇比大艇更为合适。我们已经获知: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时就使用了小型潜艇。意大利人很有远见,他们组织并训练了一支小型潜艇部队,代号是第十快艇支队,使用袖珍潜艇和他们改装的人控鱼雷。战争中,第十支队曾多次袭击直布罗陀、希腊港口和埃及亚历山大港。炸沉了我们‘伊丽莎白女皇’号战列舰和多艘其他舰船。我们费了很大气力,通过直布罗陀的西班牙人,搞到了一枚报废的意大利人控鱼雷,经过解剖,才发现英国在这方面是大大落后了。战前,我曾在海军的刊物上呼吁这方面的研制工作。但正如你所知道的,皇家海军拥有世界上最强的舰队,能回击任何国家的海上挑战,谁又会去理睬这种贼摸鼠窃的小把戏呢。”

马荣遗憾地耸耸肩,用细长的手指扶了一下他的金丝眼镜:“英国海军的传统心理,是到大洋上去争夺制海权,谁打赢了海战就成了英雄。实际上,世界上所有的军舰大部分都停在港口或基地中,如果真能找到一种把它们消灭在港口里的办法,交战双方都会乐此而不疲。”

连斯派达尔这样的资深军官,也不得不赞成马荣的观点。

饭后,马荣驾车带斯派达尔去游玩。奥克尼群岛实在没有什么风景值得观赏,荒凉的礁石,低矮的柳树,没有新意的鸥鸟和阴沉晦暗的天气。只有马荣那无所不知的学识和锐利的谈锋,加上斯派达尔大谈挪威峡湾的湖光山色,才给游玩大添了情趣。

晚饭后,马荣带领斯派达尔走过那个神秘的船坞。里面灯火通明,电焊弧光刺目,铆枪声和电钻声尖利得让人心里难受。许多技工在紧张地工作,没有人理睬来访者,他们还得小心给别人让道。

斯派达尔一眼就认出,在干船坞中躺着马荣讲了半天的十艘袖珍潜艇。它们是那样小巧、精致、新颖,斯派达尔发出由衷的赞叹。“真象儿童公园中的玩具。”他说。

“可是将由您驾着它们去炸沉‘提尔匹茨’号。”马荣拍他的肩膀。马荣的英语带南方腔,他自己说童年时在法国的布列塔尼度过。

“它们是由我设计的。安东尼,你进去看看吧。根据你的经验,挑挑它们的毛病,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来,再晚,等装上各种设备之后,那可就来不及了。”

十艘袖珍潜艇中,一半的龙骨已经安装完毕,三艘正在铺设电线和管路,两艘基本上已经完工了。

斯派达尔从一位技工手里接过电池灯,迫不急待地钻到那艘完工潜艇的舱里,他东瞧西看,又比划又摸,有时还用鼻子嗅嗅。足足待了一个多小时。

等他出来后,马荣笑着问他:“怎么样?老兄。”

“真是妙不可言。”斯派达尔赞誉道。

这种被马莱少校称为X型的袖珍潜艇,长四十八英尺,直径六英尺,象一枚两头尖的织布机梭子。它虽然很小,但现代潜艇所应有的结构和设备它大都一应俱全。它也是双层的耐压船体,装有一台水面航行的柴油机和一台潜航用的电动机。蓄电池分两组并列在艇身两侧。它有一个缩小的舰桥,舰桥前方,竖起一架高大的潜望镜,这个潜望镜也是专门定做的。马荣告诉斯派达尔:“它的排水量为二十七吨,乘员四人。”

“我已经看过了。在这个小胡核壳里,舵手兼轮机兵,艇长兼鱼雷手。”

“可惜它无法发射鱼雷,只能携带两枚各重四千磅的炸弹。”马荣解释说。

“够了。我看,只要这两枚炸弹都能在‘提尔匹茨’龙骨边上爆炸,无论如何,它不沉也得大修上半年。”

“我认为挪威的任何船坞都无法修理‘提尔匹茨’号。炸伤它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做为一个有三十年潜艇经历的艇长,斯派达尔少校完全可以抱怨X艇这种活棺材,指出它的设备如何简陋,几乎没有任何生活设施。它的舱室狭窄得惊人,乘员在里面如同沙丁鱼罐头。他还可以说拖航如何有危险,电台的功率太小,解脱炸弹的方法过于原始,易出纰漏,如此等等。但是,一想到能亲自驾驶X艇,去击沉连最强大的英国战列舰都望而生畏的“提尔匹茨”号,用一个人一艘小艇去代替整个本土舰队数万人和几十艘巨舰,建立英国海军史和潜艇史上最伟大的功勋,整个战争将因一人均行动而为之一转,斯派达尔兴奋不已,只提了一些次要的枝节问题,他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X艇能完工。

“马荣先生,请您注意,挪威的峡湾一般都较长,我关心X艇在潜望镜状态使用蓄电池能开多远?”

“四十海里。”

“足够了。”斯派达尔信心十足。虽然挪威最长的峡湾略超过这个距离,但德国人是不会把“提尔匹兹”停到峡湾的尽头的。

“什么时候试车?”潜艇军官问。

“你看呢?”设计师回答,“如果你认为整个设计不需要做较大改动的话,半个月后,你就能在斯卡帕湾开动它。”

“好吧。一切看先生您的了。”斯派达尔此时对马荣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已经在考虑袭击“提尔匹茨”号的战术问题了。

一对朋友离开了神秘的船坞,重新回到那间工棚中。马荣打开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酒,并且找来了几块熏肉和一听咸鲑鱼。

“让我们为X艇的设计者于杯!”斯派达尔祝酒。

“祝驾驶X艇去袭击‘提尔匹茨’的人们马到成功。”马荣说。

“X艇的设计人和使用人都将永垂史册,阿门!”两人一饮而尽。

十二、俄国的北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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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曼斯克在芬兰语中曾叫“贝柴摩”。弗莱斯特中校的飞机在贝柴摩郊外的瓦耶恩加机场着陆,他一走进这座城市,就被它“迷住”了。这座北极圈内的俄国城市有种只能意会,无法表达的风貌,它也许是古老俄罗斯的缩影。色彩单调的木屋和砖房组成了几条街道,街上死气沉沉,处处泥泞。东正教堂附近挨了炮弹,痕迹斑剥,玻璃全碎光了。穿着厚毡靴和长袍的摩尔曼斯克市民急匆匆走过街道,到城防工事、修船厂和码头去干活。时而有几队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北方舰队水兵,提着陆军用的杰格佳寥夫机枪到前线去。

前线离城不远,在西郊的西利查、雷巴契、和穆斯塔一通图利一带。这些小地方甚至连弗莱斯特中校带的航空地图上都没有标明。它们是本地人起的名字,代表着一片起伏的岩石丘陵和冻土地带。德军是从芬兰的伊纳里贾尔维湖畔冲过边境的。逼近贝柴摩的德军起初兵力很少,只有一个骑兵团,属于一个山地师的一部分,他们的纹章上绣着阿尔卑斯山火绒草花。一位俄国飞行员把一个带纹章的德军袖章送给弗莱斯特做纪念。

德军对俄国人的抵抗力显然估计不足,他们大摇大摆打进来。甚至带了他们任命的城防司令和文娱部门官员,结果在摩尔曼斯克城市被坚决顶住,寸步难移。这些都是俄国人告诉弗莱斯特的。他们还说,那个倒楣的骑兵团碰壁后,德国人把整个山地师都投入攻城战,但是已经晚了。是斯大林最先预见到摩尔曼斯克在北方航线上的重要价值,便派出整个第十四集团军来守卫它,战争变成了艰苦残酷的拉锯战,德国人目前居守势,只能用大炮远远地轰击贝柴摩。

清晨,弗莱斯特中校从住房出来锻炼身体,俄罗斯北方的黎明缺少托尔斯泰描写的明亮色彩,它灰蒙蒙的有如梦幻。太阳仿佛混浊的卵黄悬在南方雾气腾腾的地平线上。海水蓝得发黑。从贝柴摩到巴伦支海有一条长长的水道,两岸是直立的白垩峭壁,上面长着樾桔和苔藓。无边无际的荒凉大地蒙着神秘的静谧,肃杀而辽远,朦胧而有生命。只有偶然的几发迫击炮弹爆炸,才破坏了北疆寂静的黎明。

俄国军官还自豪地告诉英国军官:德军进攻失败后,才悟出自己的狼狈处境。他们处在一个辽阔的自然地貌和气候都特殊的荒原上。进无法克服坚城,退又面临着溃逃的局面,他们还没有兵力去守卫荒原上漫长的交通线。德国人被迫采用了一个折衷的办法,他们的工程师在摩尔曼斯克城郊的岩石丘陵上设计了世界上最坚固的要塞。德军工兵用炸药轰开岩石,开凿洞穴,然后又用巨石、钢筋混凝土和钢板巧妙地构筑成坚固又舒适的工事,既能防御,又能生活。这些岩石城堡,就是本地人起的那些名字,立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只能用炮火封锁港口、铁路和居民点。“德国鬼子给自己修了一座好坟!”

瓦耶思加机场在摩市东南郊,是修筑在一大片冻土地上的简易野战机场。原有的跑道不够长,根据斯大林的亲令,苏军士兵和居民日夜赶工,又加长了三千英尺跑道。这一切当然都是丘吉尔首相硬逼着斯大林干的。机场上的许多设备和东西都来自PQ船队,从酒到军用靴,更不用说飞机零件和汽油了,全是美国货和英国货。

弗莱斯特中校终于见到了俄军官兵。过去,他总是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英国报界对布尔什维克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冷嘲热讽,歪曲事实,屡见而不鲜。其实,红军官兵们都是些非常强壮的小伙子,红扑扑的脸膛,明亮的眼睛、朴实憨厚的性格。原来,俄军是由许多民族的人组成的。俄罗斯人的金发,乌克兰人的棕发,高加索人的黑发,还有黄色面孔的亚洲士兵。他们象是一支由许多国家士兵组成的联军。但是,使用的同一种武器,操的同一种文字,具有共同的信仰,他们为祖国和斯大林而战,丝毫也不畏惧死亡。弗莱斯特同他们接触久了,便更加体会到俄国的辽阔,人口众多,潜力无穷无尽。只要俄国人自己不屈服,世界上没有任何军队能征服俄国。

苏联的十年制中学和大学把德语做为第一外语,真正精通英语的人不多。幸而索罗金少校是其中的一个。没有他,基地里的许多事将很难办。

安德列·米哈伊尔·索罗金少校是列宁格勒人。虽然十月革命二十五年了,弗莱斯特总是习惯于叫它圣彼得堡。罗金是革命的同龄人,成长得一帆风顺。他毕业于苏沃洛夫军校,功课优异。开战后,索罗金的同学都上了前线,大部分战死在德国装甲部队最初那些大规模的围歼战中。索罗金的祖父是帝俄政府的内政部官员,祖母是个英国小姐。祖母认真地教给他英语和上流社会的礼仪和风度。这些本领使索罗金得以暂避枪林弹雨的战场,而同盟军官兵打交道。当“德文郡”护航队刚到苏联时,他就负责外交联络,苏联政府苦于人材不足,就不断给他新的工作和官阶。等弗莱斯特他们到达俄国时,索罗金少校已经是精熟业务,踌躇满志的首席联络军官了。

弗莱斯特中校指挥的皇家空军617中队,共有六架“兰开斯特”型重轰炸机。它们未载炸弹,只装设备和燃料,从苏格兰某机场直飞摩尔曼斯克。后来的事,都将由索罗金一手安排。英国飞行员住进了厚实的石头房子。那些石头都是采自郊区的黑色花岗岩。窗子很小,并且安了双层玻璃,房里光线差。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妇管理他们的生活,弗莱斯特叫她玛丽娜,玛丽娜的手脚利落得出奇。

九月的摩尔曼斯克,淫雨霏霏,时时夹着凉雨和雪粒。枯草给一望无边的大荒原染上大片大片的桔黄色,桑悬钩子的野果给桔黄色中点缀上琥珀色,随风飘来北国独特的香味。瓦耶恩加基地附近有一个小湖,遴遴的波光反映出天空中的积云。天高野旷,冻土地带人烟稀少,在这种奇特的背影上进行着血腥的战争,象一幅极不协调的图画。一天,弗莱斯特几个人前往湖中游泳,湖水冰冷异常,连他这种经常坚持锻炼的人也忍受不了。索罗金听说此事后告诉他,那湖水是由融雪的溪流汇成的,本地人也不敢下去。弗莱斯特只好作罢。

飞行员的饭是地道的俄式饭。大面包、茶、土豆烧猪肉和菜汤。酒全是PQ船队运来的英国酒。没有新鲜蔬菜,偶尔见到一根酸黄瓜就象是发现了金矿。玛丽娅给他们烧热了暖墙,她通过索罗金告诉英国人,摩市人一过十月就不干活了,直到第二年五月。北方的冬天人们全缩在暖房子里,一根又一根地烧着木块和泥碳。

弗莱斯特他们是享不上这种清福的,他们在紧张地干活。一切都从零开始,什么都没有。他们必须在冬季到来时,把瓦耶恩加建成一个可供实战用的轰炸机基地。塔台、通讯设备、导航仪器、加油站、制氧站……活儿多得干也干不完。短暂的秋天一下子就结束了。

俄罗斯的冬天果然名不虚传,异常寒冷而多雪,北极圈里的摩市更是昏暗阴沉,迫使人足不出户。德国兵已经钻到他们的岩石堡垒中去猫冬了,每天象征性地打上几炮。港口是不封冻的,里面挤满了各国的空船。挂着英国、美国、巴拿马旗和镰刀锤头旗的船,还有一艘属于国王的挪威船,它们等待着编队返航。每当德国轰炸机飞临港口时,大家一齐开火。

点缀生活的就这些东西了。弗莱斯特所习惯的、喜欢的、厌弃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了,单调的俄罗斯的冬天。唯一能留下印象的是基地的俄国女电话兵和食堂女招待。弗莱斯特学了几句俄语,同她们打招呼,俄国姑娘的热情大胆使中校难以忘怀。有时,她们同中校响亮地亲吻,冲淡了中校对苏联军事人员的猜疑,以及俄国官僚主义给617中队带来的烦恼。

如果说俄罗斯冬天的单调生活给弗莱斯特他们带来烦躁的话,那么,他们的军事任务就令他们如坐针毡了。这个任务很简单:从苏联基地起飞,炸沉“提尔匹茨”号。

炸沉“提尔匹茨”谈何容易。

首先要找到它。挪威有一万七千公里海岸线,有几千条峡湾,其中,能通过战列舰的深水峡湾也有几百条。加上“利德”水道,只要德国人用他们擅长的伪装技术把“提尔匹茨”号藏起来,从空中极难发现。挪威的天气很不好,雪、雨、多云和阴天占一年的五分之四,加上德国战斗机的干扰,究竟又能有多少时间来搜索那些峡湾、水道和海港呢?

“兰开斯特”已经蒙上了白色的伪装网。风把雪在飞机四周拥积起来,使巨大的轰炸机变成了雪堆。英国机械师经常要把飞机从雪中刨出来,维修检查,试车引擎和仪表,保持它们的良好状态。

弗莱斯特中校漫不经心地在摩市的大街上走着。同繁华的不列颠城市相比,贝柴摩实在没有啥好看的,呆板的百货公司,干篇一律的文化宫、书店、俱乐部,斯大林式的建筑比比皆是。渔类学博物馆、市政厅、火车站。所有的窗子都用木板钉上了,一座了无生机的城市,在海风中发抖,在极夜和飞雪中啜泣。除了与海洋有关的一些东西外,别的东西都无法激起他的想象力和怀古之情。他真想早日离开这座红色城市。

他走不了。他还没有炸沉“提尔匹茨”号,具体说,他还没有找到那艘幽灵般的战列舰。

它究竟躲在哪儿呢?

弗莱斯特的上司已经许给了他一笔钱。他打算用这钱,加上自己的一点儿积蓄来买栋房子。他在伦敦西区的住宅被德机炸毁了。妻子和女儿也惨死在废墟中。每想到此,他不禁怒火中烧,发誓要向德国鬼子复仇。

必须找到“提尔匹茨”号!

这天,弗莱斯特到市区的一座公墓去溜达。他听索罗金讲那里曾安葬了几位著名的北极探险家。索罗金这几天很忙。好在弗莱斯特对摩市很熟,也不需要什么向导了。

摩市总是下雪,这天也不例外。积云象铅一样阴暗,雪花斜飞,无边的大雪一片银白。弗莱斯特想起索罗金的话:“俄罗斯是一个多雪的国家。”中校偶有闲暇时,也翻翻几本俄国名著的英译本。这些作家中,对俄罗斯的冬雪真是一往情深。他们说俄罗斯的一切都来自轻轻的、却积得很厚的雪。白雪有几千种色调,几百种互相近似的颜色。他们说它既热烈又恬静,既纯洁又光明。弗莱斯特在俄国呆久了,特别是过了一个冬天之后,开始意识到雪的颜色和雪的神韵,雪的内涵和雪的欢歌。为什么所有俄国最优秀的作家都在歌颂雪?雪的纯色正代表了俄国人的沉默,千千万万的雪花代表了亿万的俄国普通人,但它们形成了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无垠的大地,在凛烈威武的冬天中欢笑,那种单调,那种辽阔,正是一种使人发疯的俄国魁力。他感到似乎有点理解了俄国和俄国人。他认为,拿破仑和希特勒都低估了他们。他们那里没有这么多的雪,这么大的雪,因而他们不理解雪,也就不理解俄国。

斯特渐渐改变了对俄国的看法。他过去虽未来过俄国,偏见却颇深。多雾的青葱的英格兰,不理解浩潮多雪的俄国。他两耳灌满了西方关于布尔什维克的坏话。凡是英语词汇中能找到的,能用来诋毁一个政党、一个政府、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词汇,都曾用来对付俄国。连素称严肃的《泰晤士报》也加入合唱。也许是一种无法占有的憎恨,一种无法同化的酸楚,一种无力改变的沮丧。中校也受了影响。

时间一长,他理解了俄国,了解了俄国的士兵和人民,他们也同他一样,也有理想,也有悲观,也有爱情。他们往往在含蓄中迸发出激情,沉静而富于献身精神,他们的闭塞更使他们目标简单,全神贯注。他们为祖国而战,他们会打赢的。有俄国这个伟大的盟友,弗罗斯特感到自豪。他心甘情愿地想为他们尽力,首先是炸毁“提尔匹茨”号。

墓地粗俗简陋,但富于象征性。有的墓前竖着花岗石十字架。有的墓前,摆着生锈的铁锚和船钟。它象是水手的墓,港口的墓。弗莱斯特用他刚学的俄文字母,逐一拼读着墓碑上的姓名和业绩。

“您找谁的墓?”一个清晰的英语声音。

中校转身,发现一个魁梧的俄国人站在他身旁。那人穿着翻毛皮大衣,帽沿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但仿佛上了岁数,隐隐显出皱纹。

“我只是转转。呃,如果您能告诉我几位俄国北极探险家的基地,我将很感谢。我想,当我和我的中队在北极上空飞行时,按你们俄国人的习惯,他们的灵魂会保护我们吧。”

“那也不一定。”那人笑笑,“我叫米哈依洛夫·格里高利·米哈依洛夫。让我试试,在这里安葬的有斯捷番·马雷金、拉普帖夫、切柳什金、拉扎列夫……另外,这里还有别林斯高普、谢多夫、卜朗契舍夫和巴斯图霍夫的名字。”

米哈依洛夫轻松地说出了一大堆享誉世界的俄国北极探险家的名字,他看到皇家空军中校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便说:“对不起,他们并不全葬在这里。他们中有的人甚至没有生还。这些碑有的是他们家属立的,有的是历届沙皇政府立的。贝柴摩的特色就是它几乎与所有伟大的极地探险都有关。”

在异国他乡,能遇上一个熟练地讲母语的人,真是乐事。米哈依洛夫和索罗金不同,索罗金的英语是外语老师教会的那一种,米哈依洛夫的英语非常纯熟,他如果走在伦敦大街上,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外国人的,他讲英语已经成了他固有的习惯。

除此之外,米哈依洛夫是一位地质学家。他见多识广,周游世界,博览群书,谈吐风雅,是地地道道的绅士,深得中校好感。当他请弗莱斯特去他家作客时,中校一口应承。

米哈依洛夫的家从外面看象座废墟。其实里面还算舒适。摩市大部分建筑都毁于炮火,象这种房中之房是很普遍的。所有的洞穴都用条石、水泥和胶合板封堵起来,人在里面生活着,弗莱斯特联想起自己的那栋废墟。

米哈依洛夫拿出红肠、面包和伏特加酒,还有几个苹果来款待客人。弗莱斯特早从玛丽娅口中得知摩市实施了最严格的战时配给制,地质学家此举,其诚非常感人。

“俄国人是世界上最好客的人,北极人也是世界上最好客的人,那么,北极的俄国人应该是最最好客的人罗。”米哈依洛夫笑着打开酒瓶倒酒。

英国人和俄国人先为英国和俄国的胜利干杯。然后,英国人为美国人,俄国人为中国人的胜利祝酒。他们又为摩市干杯,为斯大林格勒干杯。弗莱斯特中校对那里的战局深为关注。

“我们能守住察里津。”米哈依洛夫拿出一张地图来。这图既非军用地图,也不是行政图,它上面用各种颜色标志出不同的地层和岩石走向,却没有标出城镇,它是一张地质图。

“我去过察里津,现在它叫斯大林格勒了。我熟悉伏尔加河下游那片地方,那里有许多山岗和河谷,还有纵横交错的干河床,对防御者很有利。希特勒想同时拿下高加索油田和斯大林格勒,分散了他的兵力。他注定要失败的。斯大林格勒会变成另一个凡尔登。”

“为红色的凡尔登干杯!”弗莱斯特提议。

“为北极护航队干杯!”米哈依洛夫兴奋起来。他的酒量似乎不大。“中校,听我说,你们的援助非常重要,特别是卡车,我们极端缺乏卡车。我们的汽车厂都转产坦克啦。俄国的T-34型坦克世界第一。但我们的军队却靠两条腿行军。说来您别见笑,我们的补给品许多是用马车拉的。全俄罗斯有一半马在拉军需车,就象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描写的那样。”说到此处,地质学家有些愤愤然:“你们为什么要停开PQ护航队,尤其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这非常不够朋友。”

“因为‘提尔匹茨’号在活动。”中校只能如此作答。

“你们为什么不消灭它呢?就象当年击沉‘俾斯麦’号一样。”

“它十分狡猾,出没无常,引诱也引不出,轰炸又炸不中。现在,连它的踪影也找不到了。”弗莱斯特无可奈何地承认。

地质学家沉默了。他用一个石质的烟斗填满烟草,谢绝了弗莱斯特的香烟,自顾自地抽起来,许久许久。中校起初还打量着墙上的油画,都是临摹名家的北极题材油画,有马尔盖洛夫的《冰》,涅斯捷罗夫的《海之晨》等等。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起身准备告辞。

“我去过挪威。”米哈依洛夫突然开了口,“也许,我能试着猜出‘提尔匹茨’号躲在哪条峡湾中。”地质学家的目光冷静而坚决,有一股极强的自信力,弗莱斯特中校又坐下来。

“长话短说吧。上个世纪时,沙皇政府驻斯德哥尔摩有一个外交官,他用了大半生的时间跑遍了斯堪的纳维亚,仔细地调查了那里的山川、峡湾、气候和风土人情,甚至积累了北极流冰的资料。那时,挪威尚未独立,臣属于瑞典。他建议沙皇注意俄国在北欧的利益。如果俄国控制了斯堪的纳维亚,就增加了二万多公里的海岸线和几十个优良的不冻港。那时,列强将无法阻止圣安德列也夫旗在各个大洋上飘扬。沙皇没有理睬他的建议,当时俄国的目光集中在东方。

他终于没熬到出头的一天。临死时他把全部宝贵资料交给他儿子,重复着一句话:‘记住斯堪的纳维亚,俄国早晚会想起它来。’他儿子早就遵守他的训示,在柏林大学专攻地质地理。毕业后他踏遍了北欧的森林、湖泊、冰川和峡湾。

剩下的时间,他便蹲在斯德哥尔摩、赫尔辛福斯和奥斯陆的图书馆里。十月革命时,他出自本能,反抗布尔什维克,在科尔尼洛夫的部队中担当行军督察,从芬兰打到彼得堡。那里是他的家,他母亲和妻子还留在涅瓦大街的一套旧宅里。

科尔尼洛夫的部队被红军消灭了。他身为白军军官被俘监禁,虽然他有丰富的学识和一颗有价值的头脑,在红色恐怖的日子里,穿皮夹克的政委们并不在乎他是教授还是叫花子。他未经审判,便要被集体枪决。在点名时,一名红军军官认出了他。那军官原来也是个资产阶级子弟,但投了红军。他认识教授全家,因而教授幸免于难。于是,地质学家就在红军中充当顾问,后来,成为苏联地质部的一名官员。当他跑遍这块辽阔的土地时,激动得捧起一把把泥土。北方的苔原土和白俄罗斯森林的黑钙土,顿河的草原黑土和中亚细亚的黄沙。他开始热爱这个叫做‘祖国’的地方,慢慢地把斯堪的纳维亚遗忘了。

他终于违抗父命,把有关各国的资料交还给各国的政府,挪威的送给奥斯陆,瑞典的送给斯德哥尔摩,芬兰的送给赫尔辛福斯——现在叫赫尔辛基了。他心灵上沉重的磨石终于搬开了。他要为俄罗斯而工作。他发疯似地干活,却越活越年轻……”

米哈依洛夫温和地看着弗罗斯特,这是一双百感交集的眼睛。

“您就是那位外交官的儿子?”

“在下正是。”

“那么说,有关挪威资料的副本还在您手中?”

“我留下来做为纪念。不过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资料能用来帮助我们的朋友,打击我们的敌人。”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如果您真能帮我们找到‘提尔匹茨’号,我会向英国政府为您申请勋章和奖金。”

“如果我真能找到它,我不会收任何报酬,我只希望您能炸中它。这样,我如果没理解错的话,北极航线将畅通而无阻了。”

“正是如此。”

米哈依洛夫打开一个旧保险柜,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摞发黄的卷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拣出一张张地图来。

“先生,如果您愿意暂时忘掉可恶的德国战列舰,随我神游一下斯堪的纳维亚,我将很高兴,说不定它对您的任务也会有所启发。”

“谢谢!”中校坐好了姿态。

米哈依洛夫神采奕奕,一副地质学教授的风姿:

“十亿年前,地质学上叫前寒武纪时,波罗的海沿岸就形成了最稳定的地盾。由大片花岗岩组成的大台地被命名为芬兰——斯堪的安地盾,它构成了欧洲大陆的坚硬核心。今天,瑞典王国还处在这个稳定的火成岩地块上。志留纪时,斯堪的安地盾的北部隆起了大片的山地,它们同爱尔兰、苏格兰的山地是同龄的。它们同时代的亲戚还可以在斯瓦尔巴德群岛或格陵兰北部找到。产生这些山脉的运动叫做加里东造山运动。它造就了挪威。

一百万年前,欧洲处于大冰期中。整个斯堪的纳维亚盖着厚厚的冰帽。冰雪形成的冰川往低处侵蚀,把坚硬的火成岩切割出沟槽,这就形成了山谷和峡湾。由于两次造山运动不同,冰川在挪威切割的峡湾就独具特色。与之相比,冰川,在瑞典的沿海平原上留下了河谷和沼泽,在芬兰留下了湖泊。它们的数量同挪威峡湾的数量一样多。

好了,先生,地质学的课就到此为止。除非您的飞机出了故障,您在战时是无法去峡湾观光的,战后您一定得去,它们真太美了。现在,让我们来谈‘提尔匹茨’吧。”

弗莱斯特中校对北欧的地质发生了兴趣,他没有想到,同是邻国,近在咫尺,地形和地貌的差别竟这样大。

“挪威现在在行政上划了六十个省,经度横跃了二十六度三十九分五十一秒,纬度上纵垮了十三度二十一分三十七秒。基本处在与子午线交角63'的一条基轴线上,这条轴线长一千七百六十四公里。挪威的外形象一根被虫子咬得残缺一不全的火腿。这些残缺的裂缝就是它的峡湾。可恶的‘提尔匹茨’就躲在峡湾中。

先生,过去的习惯是以北极圈划线,以北叫北挪威,其重心是纳尔维克市和特罗姆瑟市。以克里斯丁散划线,以南是南挪威,以北是中挪威,中挪威的中心是古都特隆赫姆。

中校,感谢您为我提供了详尽的关于‘提尔匹茨’号的资料。我们知道它的航速是二十七节,考虑到北极特有的流冰、海雾、暗夜和通讯导航问题,它能平均开足二十节就不错了。因此,如果它从南挪威出发,要辇整一天一夜才能赶到PQ船队的航线上。皇家空军几乎所有型号的重轰炸机都可以威胁到南挪威,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就把南挪威从我们研究的地图上划出去。事实上也是如此,‘提尔匹茨’号从未在南挪威的峡湾中呆过。”

弗莱斯特中校兴趣愈加高了,米哈依洛夫不单是个挪威通,对军事问题也不乏内行之见。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中挪威。克里斯丁散附近有好几条峡湾。它的南方有三条较长的峡湾:北峡湾、斯托尔峡湾和桑格纳峡湾。桑格纳是挪威最长的峡湾,长一百五十四公里,因而名气最大。是著名的游览区,人口较多,估计德国人为了保密,不会把战列舰开去观光的。斯托尔峡湾也不大可能,因为……”

米哈依洛夫一条条地数下去,时而寻找一张图,时而翻阅文字档案,如数家珍地背出它们的长度、最大宽度、最大水深、交通情况和附近的居民点,不断排除几条,增加几条。

从中挪威数到北挪威。他对北挪威的峡湾非常重视。他认为北挪威远离英国轰炸机威力圈,距北极航线路程最近,距英国本土舰队基地最远,又有较强的空中力量。米哈依洛夫列举了北挪威最可能淀泊军舰的三十余条峡湾。后来,从防空、交通、补给和修船角度又减去了一半。

“我愿拿我屋里的油画打个赌,我猜‘提尔匹茨’可能呆在阿尔塔峡湾。那里简直是个天然军港,有可以利用的一切便利。位置又好又隐蔽。当然,波尔桑格峡湾和雷科斯峡湾也很合适。噢,先生,如果‘提尔匹茨’东躲西藏的话,我可就要一贫如洗了。”米哈依洛夫笑笑。

“非常感谢。如果我们真正找到‘提尔匹茨’,该送油画的是我而不是你。我倒是有幅雷诺阿的素描,一切顺利的话,它也许会给您的寒舍添些光彩”

弗莱斯特中校不知怎样感激这位北欧专家。由于他的慷慨相助,下一次,617中队在挪威飞行时,他会感到象在地面上一样熟悉和轻松。教授的工作,简化了搜索工作,提高了搜索质量,他做梦也想不到今天的奇遇会有这么丰富的收获。

临行时,他把一柄苏格兰匕首送给米哈依洛夫教授。那匕首的铜柄上镶着好几枚宝石,弗莱斯特把它视为最心爱的随身物件。

“这些资料您先拿去用吧。打沉了‘提尔匹茨’再还给我。如果我的前半生工作真有价值,连家父也会含笑于天国的。”

弗莱斯特激动得紧紧握住米哈依洛夫的手,几乎说不出话来。

“还是让我们来感谢你们吧。我们的战局处在危急中,迫切需要盟国的一切援助。开北极船队吧。找到‘提尔匹茨’。消灭‘提尔匹茨’。”

米哈依洛夫眼里闪烁着泪光:

“快点吧,英国人。你们的真诚援助俄国人是不会忘记的。快点吧。我的妻子和儿子还在彼得堡,它已经三面被包围了,第四面是拉多加湖。列宁格勒的居民会被饿死的。快点吧!”教授背过脸去,轻轻地抽啜。

“我明天就组织一次侦察飞行。我一定要于掉那条军舰。”弗莱斯特拥抱了地质学家,他今天才体会到俄罗斯人的感情。

十三、不屈的挪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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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德军在挪威的绝对统治。

他乘着科斯芬格到奥斯陆窄轨铁路上的火车,走完了他旅程中的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机车挂了五节车厢,但人很少,每节车厢只有三五个挪威人,却有十几个德军士兵。戴维不得不同德国兵坐在一起,压低了鸭舌帽装作打盹。趾高气扬的德国佬们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只管说着士兵的脏话。

“汉斯,你昨夜同那个小妞上床了吗?听说她是个赫德曼。”[注:赫德晏:吉斯林的法西斯青年组织。]

“彼得,你老婆最近有信吗?没来?许是同城里的小白脸又勾搭上了。”

从很近的地方看德国兵,抛开仇恨和战争的成见不谈,他们也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健康、活泼、脸盘大、肩膀宽,自信、傲慢,有日尔曼人的优越感。他们不同于党卫军,并不那么嗜血成性,个个患有虐待狂。法国战役时,戴维在前线同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纪律严格、训练有素,战斗力很强。但戴维又认为他们很愚蠢,不爱动脑子,盲目服从,缺乏应变能力。他叫他们“猪”。对于这些“猪”,杀得越多,战争结束得就越快。他不禁要克制冲动,不去掏腋下的。45口径科尔特手枪。

火车咣咣当当开过河流、小溪和山谷,在奥塔尔镇和其他几个小站停了车,乘客越来越多了,上来了形形色色的挪威人,但更多的是德军,使车厢中的比例保持不变。戴维已经从德军士兵们的谈话中得到了些有用的情报。他推断出奥斯陆附近两个德国师的番号,这就核实了他在伦敦读过的情报,那份详细的军事情报是挪威的地下组织——米罗格送来的,看来很准确。

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他,挪威人也好,德国人也好。看来德国人在这里有安全感。这因为他们采取了残忍的人质政策。每当德军士兵失踪或被杀,便公开枪毙几十名人质。吉斯林政府在德国总督特伯文的监督下,组织了一个人数众多的警察系统,大肆逮捕和迫害自己的同胞。米罗格停止了初期的纯军事和暗杀行动。所以很少有德军士兵被杀。

火车在奥斯陆的奥斯特堡车站停稳后,戴维随着乱哄哄的德军士兵们下了车。车站出口处有警察和党卫军,但检查并不严。他泰然自若地迎上去,顺利地出了站。

战前戴维来过奥斯陆。故地重游,风光依旧,北欧的一切变化都那么慢,仿佛时钟停止了摆动。奥斯陆的城建缺乏规划,既没有主干线,也没有市中心。它有几个街道辐射中心和众多的街心花园,散布在阿卡尔舍斯堡和克里斯蒂安四世教堂之间。戴维不是游客,没心思光顾斯洛特公园看维格兰的著名雕塑。他虽然很饿,也不敢去卡尔顿饭店吃顿饭,虽然累,也不能去豪华的维京大旅馆下榻,他估计那些地方早让德军包下了。他要尽快接头。

在街上一间食品店里买了面包和一瓶本地酒,他胡乱填满肚子,仔细观察无人跟踪后,他往北方走去。没有出租汽车,他只好步代。经过拉克街、苏芬堡街,来到一片墓地。大片的石质和木制十字架竖在一片梯形的墓地里。他很熟悉这块苏芬堡公墓。

他略事休息,又在公墓西南的一片建筑中兜圈子,直到确保无人在跟踪他后,便西行穿过慕洛文桥。在一条叫做迪希曼的小街上,他放慢脚步,这时他疲劳已极,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好好睡觉了。他走到47号门牌时,神经非但没有松驰,反而更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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