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的电铃旁贴了纸条:电铃已坏,请敲门。一切都同上司在伦敦交代的一样。他略略放了心。他在电铃上按了五下,又在门上敲了五下。然后,他点上一支烟,开始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实际才两分钟,门锁响,门框转,他下意识去摸那柄科尔特手枪。他知道盖世太保们常在这种地下交通站诱捕盟军的特工。
门开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出现了。她长着粟色长头,腰身很动人。她穿着朴素,并不影响给戴维留下的印象。
“Jegflermegikkevel”(挪威语:我感到不舒服)
那姑娘明眸一动:“JegforstDemikkeVaersasniffasnakkengSOm”(挪威语:我听不懂你的话,请你说慢点。)
戴维沉住气,一口气往下说,应该是易卜生的“培尔·金特”第四场的台词啦:
“真糟糕,这一霄再难受不过了。”
面色红润的姑娘露齿一笑:“对,早晨比金子还宝贵。”
“大自然赋予白昼这种神奇的力量,可真做了件好事。”
暗语说完了。那姑娘拉着英国人的手,把他让进院子里。
那姑娘自我介绍说叫安娜。她把戴维引入一间很暖和的房子。房子里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自称“帕格森先生”。
安娜让戴维先去洗个澡,她去为戴维煮咖啡。当戴维拖着发热的躯体重新回到客厅时,他真有股回家的感觉。
喝完咖啡后,戴维急于谈任务,帕格森和安娜却劝他先休息几个小时。他委实太疲劳了,当他照过镜子之后,发现脸都变了形。
戴维睡了一个好党。安娜叫醒他时,已经是本地时间上午十点半了。安娜又招呼他吃早点。安娜的家庭是一个中产价级家庭。书架上摆满了书,戴维认出他从小就熟知的冰岛史诗《埃达》和《老埃达》。还有一幅北方大战题材的油画和一张南森亲笔签名的本人照。
喝了几杯酒后,帕格森先生开始向英国人简略地介绍挪威的形势和奥斯陆生活。他说,德军武装占领挪威后,形势暗淡,民众消沉。加之国王流亡异国,人民一时失去了主意。德国占领军最早扶植吉斯林上台,但立刻发现他很不得人心。德国人似乎还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便推行一种类似在丹麦的政策,尽量使用本地人。
他们设立了一个在最高法院权力下的行政委员会,表面上用这个委员会来取代吉斯林,以维持奥斯陆和几个大城市的日常生活。占领军竭力宣传委员会的合法性,宣传在伦敦的哈康国王和流亡政府已经失去宪法上的职权。占领军委任特伯文当专员,避免使用“总督”这种刺激性的字眼。约瑟夫·特伯文专横拔扈,酗酒成性,是个杀人狂和虐待狂,连德国人都害怕他。一九四一年九月,特伯文一手导演了政党团体选举,以七十五票对五十五票的多数通过了所谓“王室在战争期间停止统治”一案。戴维对五十五票公开反对德国人的提案表示敬佩,挪威人公开表现了自己不甘屈辱的英雄气概。
帕格森先生继续说:后来,连这个傀儡内阁也混不下去了。当特伯文指派一个吉斯林分子担任司法部长时,国务议员们全体提出辞职。九月二十五日,德国人放弃了虚伪的民主,重新启用吉斯林临时内阁来代替行政委员会。与此同时,占领军当局宣布取缔一切政党和政治活动,实行宵禁,实行人质法、枪支管制法和其他种种严厉镇压抵抗运动的措施,彻底暴露了他们的凶残面目。现在,挪威的局面同波兰、法国和俄国的德占区没有什么区别了。
目前,挪威国内共有四种政洽力量:特伯文和德国占领军;吉斯林和他的国社党及赫德曼;沉默的人民;抵抗组织。
德军在挪威布署了七个步兵师、二个山地师和一个轻装甲师,除了法国外,挪威要算德占区驻军最多的国家了。德国人建立了全套的行政、经济和警察系统,盖世太保渗透了许多群众组织和抵抗组织。整个挪威海岸都被改造了。大量建筑材料、钢材、地雷从德国运来。他们砍伐了大量树木,从北角以东的基尔克内斯修筑了一条四百英里长的木头隧道,直逼到纳尔维克港,无论刮风下雪,军队和装备均可以在木隧道中通过。在基尔克内斯,德国人安装了大口径的海岸炮,威胁着摩尔曼斯克航道。挪威这个人口仅三百万的小国能拖住如此众多的德国军事力量,对盟军也算不小的贡献了。
维德孔·吉斯林终于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一日就任总理。他主要依仗两支力量:萨默林和赫德曼。前者就是他的国社党,后者最早在奥斯陆商学院成立,是十六岁以上的法西斯青年团体。吉斯林网罗了野心家、匪徒、罪犯和投机分子,诱之以高官厚禄。遗憾的是,连挪威最著名的小说家克努德·哈姆生也用他的笔来吹捧占领军,患难识朋友,真是一点不假。
帕格森说:广大的挪威人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是对占领军的无声反抗。德军在人烟稀少的辽阔挪威土地上感到孤独、凄凉和幻灭,没有人同他们说话,他们守着据点,不得不天天看着同一处地方,茫茫的山和无边的海。他们的士气下降很快,希特勒只好用瑞典的铁路运新的部队来换防。
戴维想起列车上的那些德国兵,可能就是刚从欧洲别的国家调来换防的。
戴维开始向帕格森和安娜讲述国王和流亡政府从事反法西斯活动的情况:
年迈的哈康国王念念不忘挪威人民,他对人民的苦难深为关切,对为抗德而牺牲的志士和死在集中营里的挪威籍犹太人表示沉痛的哀悼。最初,英国广播公司在挪威语广播中,曾号召挪威人组织罢工、怠工并且在大街上书写代表王一室的徽号万字。当这些行动遭到占领军的疯狂镇压之后,国王中止了这种号召。国王和流亡政府带走了挪威的全部黄金储备,他们正在把这笔钱用在反法西斯事业上。德国人只占领了挪威六万平方英里的陆上领土。而未能俘获它庞大的商船队,这支船队在战争初期仅损失了五分之一。国王手头有五百万吨船舶,其中包括二百万吨油船,其中百分之七十是较新较快的内燃机船。这些船目前都行驶在世界海洋上,站在盟军一边,为盟国的利益服务。挪威海员在国王的旗帜下,冒着德国潜艇的鱼雷威胁,把军火、石油、各种物资从美国运到英国、俄国、北非,直接打击着纳粹军队。一个如此之小的民族做出了如此之大的贡献,在历史上还不曾有过。
国王并不满足于仅仅从事海运事业,他还着手组建挪威武装部队。它们的成员主要是外国的挪威侨民。国王的特使从强悍的南极捕鲸船队中招募了一千挪威人,把他们编成一个挪威旅。这个挪威旅以苏格兰南部的达姆夫里斯为基地已经受训两年了。他们准备在盟军反攻欧洲大陆时投入真正的战斗。
更为可喜的是挪威的空军。国王的飞行员同水手们一样出色。挪威皇家空军组建后,在加拿大的多伦多市完成了训练,他们早就投入了战斗。挪威皇家空军共有四个中队:两中队“喷火”式战斗机,两中队“解放者”式反潜巡逻机。
挪威飞行员在保卫英伦的空战中表现卓著。英国战斗机部队司令官道丁勋爵评价说:“挪威的喷火机中队,在我所指挥的中队里属第一流。”
除此之外,国王的外交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国王陛下任命了特里格夫·赖伊博士做为外交部长。赖伊发挥了他的天才,在世界各地旅行演说,呼吁各国人民支持挪威的解放事业。赖伊在美国的演说非常成功。过去的一个半世纪中,约有三百万斯堪的纳维亚人移居到新大陆。象美国达科地州等地有大批挪威移民,他们热烈地支持挪威的抵抗事业,赖伊在他的演说中甚至最先提“联合国”的主张。他说:大西洋并不能使我们隔绝,相反。它把我们的海岸联接起来。他在给伦敦《泰晤士报》的信中说:美国、英国、苏联和中国都应在“联合国”中占有特殊席位。罗斯福总统非常欣赏赖伊的提法。
帕格森和安娜都为国外的挪威人而感到自豪。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那些同胞,竟干出了这样一番大事业。“如果每个国内的挪威人都知道的话,他们将受到巨大的鼓舞。”安娜兴奋得脸上放出光彩。她接着说:
“挪威人民没有忘记国王和政府,他们进行了广泛的抵制活动。除了最有效率的米罗格组织外,还有泛文化统一战线。它是一九四○年底组织的,最初是几个体育协会和俱乐部,包括著名的挪威足协。他们拒绝参加一切有德国人参加的比赛。后来,国立唯一的立宪机构—最高法院拒绝承认吉斯林政权命令的合法性。一九四二年,连教会也开始反对纳粹。面对最广泛的抵制活动,特伯文把大法官和主教都软禁起来了。”
安娜开始做晚餐。三个人不知不觉谈了大半天。帕格森继续讲:
“最大的一次反抗浪潮是知识分子发起的。一九四二年三月,所有的大中学教师都罢了课,拒绝教授德国占领军颁发的德语教材和吹捧希特勒的课本。这次活动涉及所有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事实上,整个挪威都受到它的震撼。”
帕格森沉重地说:“我们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占领军当局和特伯文开始了疯狂的镇压,全国有一千一百名大中学教师被捕,一些著名的教授和文化界名流被公开枪决。德国鬼子凶残到了极点,将一半被捕者遣送到芬玛克。那里比俄国的西伯利亚还苦,他们几乎无法从集中营里生还。目前,由于没有足够教员,挪威所有的大学和大部分中学都停课了。我们的孩子们面临着文盲的危险。”
晚餐在沉重的气氛中进行。戴维对挪威人流了这么多鲜血感到震惊。这是一个怎样的民族呀!不屈不挠,前仆后继,为了自由,不畏死亡。他来到这些人中间,给自己增添了勇气和信心。
晚餐后,他们开始讨论“提尔匹茨”号的问题,气氛复转热烈。
“你们过去是怎样得知它的位置的?”戴维好奇地问。
帕格森详细地讲了他离开奥斯陆后,先去特隆赫姆,找到一个码头上管理淡水的朋友。这位朋友掌握每天海港中淡水的消耗量,象“提尔匹茨”这样的大舰,每次要加几千吨淡水,很容易发现。后来,德国人躲到峡湾中去了,淡水消耗大大减少。但是他们征用了一条挪威船“海盗”号作为补给船。这是一条二百吨的渔轮,为了保密,辞退了挪威籍船员,全部换上了德国人。但是“海盗”号不属德军后勤船舶,德国人不给它油,它要在特隆赫姆加油。由于“海盗”号油箱容量有限,通过港务燃料处的一位熟人,帕格森了解到它的加油情况,因此可以算出“提尔匹茨”躲藏的半径来。德军占领挪威后,并没有禁止挪威渔民出海。在挪威几乎人人都同海洋打交道。帕格森过去因为业务关系认识许多渔民。他和一艘渔船上的爱国电气技师合作,搞出了一套简易的无线电测向装置。为此,一架英国飞机专门空投了无线电元件和安装说明书。每当“提尔匹茨”发报时,帕格森就知道它的大概方位,配合其他方面的资料,就能推算出它的大致位置。
安娜也为情报工作做出了贡献。她伪装亲德加入了“赫德曼”。然后,在一个德国占领军的生活品批发中转机构中供职。她懂德语,颇得德国军官信任,因为肯与他们合作的挪威人少得可怜。那些德国军官们带她出入社交场合。有时,几个人同时追求她。她巧妙地在他们中间周旋,获得了不少情报,其中也有关于“提尔匹茨”的。另外,我们的电话截听也获得过几次成功。
帕格森没有提到科特和其他米罗格成员。他们也都为挪威的自由默默无闻地工作着。大量情报交由他来处理,剔去糟粕,取其精华,久而久之,帕格森就摸清了“提尔匹茨”的活动规律。原来,德国舰长也并不熟悉挪威的峡湾,他不得不借助几个挪威船长的意见以供咨询,大多数有经验的挪威船长的意见相去并不太远,因为可供“提尔匹茨”这类四万吨巨舰淀泊、补给的峡湾并不太多。
“后来呢?”戴维继续问,自从一个月前,英国海军部就失去了“提尔匹茨”的踪影了,这也就是空投戴维的原因。
“后来,”帕格森说,“德国人加强了反倩报工作。随同‘提尔匹茨’号前来的有一个叫菲格尔的党卫军少校,专门负责‘提尔匹茨’号的保卫工作。菲格尔少校逮捕了特隆赫姆那个淡水管理员,用一个德国兵来代替它。‘海盗’号的供给关系也转到德国海军方面了。同时,‘提尔匹茨’号更加注意无线电静默。我们的侦察船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了。”
“更重要的是,自从袭击NC-17船队后,‘提尔匹茨’已经转到了北挪威。那里几乎是一片无人区。我们的人还没有在那里安插。那儿唯一的人就是拉普人。他们可能是古代爱斯基摩人的一个分支,过着非常原始的生活。”
“那么,帕格森先生,你对目前‘提尔匹茨’号的隐藏地点有什么见解吗?”
“恐怕提不出什么肯定的意见。要是有的活,我估计它会在特罗姆瑟、纳尔维克,或者几条偏僻的峡湾:塔纳峡湾、累克斯峡湾、波桑格峡湾或者是阿尔塔峡湾。”
“阿尔塔?我去过那里。”
“什么时候?”
“战前。我在奥斯陆有几位朋友,我们相约去北方玩。我们乘了一条船,叫‘芬玛克’号,我们去过阿尔塔峡湾。”
“无论它躲到哪里,我们都要找到它。我最近就要到北方去。那里的冰雪可以让我这个滑雪运动员一显身手啦。”
帕格森跃跃欲试。
“如果方便的话,我与您同行,或许可助一臂之力。”
戴维也愿意去一趟芬玛克。那可是一块迷人的地方。
十四、袭击
--------------------------------------------------------------------------------
水下冒险本来是习以为常的事,但是这一回,斯派达尔少校却格外重视。他仔细地检查了袖珍潜艇的设备、仪表和装具。新潜艇试航是极端危险的行动,最初的美国潜艇“亨莱”号三次沉入查尔斯顿港的泥底,牺牲多人,就是证明。
这回是进行作战科目训练。海军对此很重视,专门派了战列舰“约克公爵”号来模拟“提尔匹茨”,充当靶舰。
X艇已在斯卡帕湾内完成了初期的潜水试验,调整了空气贮罐、压缩空气泵和两个压载水舱。仅有两个压水舱使袖珍潜艇的控制变得很吃力,斯派达尔与他的手下人费了许多气力,才掌握了这种小潜艇。他深知新武器的成功主要靠突然性,如果首次袭击失败,以后的作战将非常困难。
X艇的专用潜望镜是一种简易型潜望镜,视野较窄,与潜航深度配合有困难,需要进行耐心细致的调节。这就使它在开阔的水面航行和攻击成为很棘手的事。X艇先天不足,无法适应大浪,由谢里登中尉和其他三人驾驶的X艇沉入了海湾,只有一个人活下来。
作战训练课目要求起码三艘X艇潜入假设的“提尔匹茨”号,它们应该在战列舰龙骨的中段卸下模拟炸弹,附于船体之上,然后进行引爆。模拟炸弹是真炸弹去掉引信制成的。
斯派达尔他们钻入X艇油味和酸味十足的窄舱里.先用潜望镜定下航向,算好距离和航速,然后下潜,从水下接近“约克公爵”号。
“约克公爵”号上的水兵对此事一无所知。他们仍然在甲板上聊天,或者吸烟,写家信。斯派达尔接近“约克公爵”号后,已能从前玻璃看清它黑糊糊的船底。有两枚炸弹是带磁铁的,它们的排水量等于自重,因而很容易被磁铁吸到船底上。这一招还是从意大利人那里学来的。
一切完成后,X艇转舵撤退。一小时后,一个定时器在水中发出鸣鸣声。在“约克公爵”号底舱的一位潜艇军官担任演习裁判员,他记录下鸣鸣声,来判别炸弹的成功或失败。每天晚上,X艇和它的乘员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近“约克公爵”号,演习着他们的“伟大”爆破。
终于,进攻训练课目全部通过了。可是命令却没有下达。出乎预料,斯派达尔他们要无限期地等待下去。
因为谁也不知道“提尔匹茨”号究竟在哪里。有人说它在纳尔维克的勃根峡湾,有人说它在特罗姆瑟附近的“利德”水道中,还有人说它在挪威最北方的塔纳峡湾。人云亦云,莫衷一是。
冬天来到了奥克尼群岛。天空越来越昏暗。在北极夜里攻击有利也有弊。它有利于潜艇隐蔽,却影响了潜艇的水下观察。加上袖珍潜艇的磁罗经在北极不可靠,海军司令决定不把X艇投入希望渺茫的冒险。
奥克尼群岛实在无处可玩。小镇上的几家商店很快就腻了。这里的女人很少,皮肤被海风吹得全是皱纹。水兵俱乐部里只有象棋和几本柯南道尔的侦探小说。大家把福尔摩斯先生的事迹都快能背出来了。箭在弦上,久久不发,使艇员们的意气渐渐消沉。有人开始酗酒,为一点小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斯派达尔的一个部下在酒吧间里同港口的一个水兵打得鼻青脸肿,因为激动,几乎泄漏了X艇的秘密使命。这引起了负责本次行动的第十二潜艇舰队司令麦卡利尔上校的注意。麦卡利尔上校决定把斯派达尔他们撤离斯个帕湾,前往洛奇一凯恩巴恩,以缓和他们的紧张和焦躁情绪。
洛奇-凯思巴思是苏格兰西北海岸的一个渔港,环境很隐蔽,人口仅数万人。凯思巴恩人大都是些乐天、豪爽的苏格兰渔民和商人。镇上的姑娘热情奔放,每逢节假日,就穿上漂亮的民族服装同小伙子们跳起舞来。斯派达尔他们很满意凯恩巴恩,便在此地安下心来。他结识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彭挪。彭挪丈夫曾是水手,在北大西洋航线行船,在一次护航队同德国潜艇的作战中,他随船丧生了。彭挪性情狂烈,象一股火辣辣的旋风。她能唱很动听的民歌,会刺绣,还会给斯派达尔做好吃的糕点。斯派达尔做为她的房客,他们很快就混熟了。没多久,彭娜的情欲就把他们拖入感情的漩涡。
他是一个爱尔兰清教徒,一个潜艇艇长。斯派达尔对妻子是忠诚的,即使在危险的作战间隙,有很漂亮的女人诱惑,多年来,他从不乱搞女人。这次袭击“提尔匹茨”号,是一次敢死性的尝试,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当他感到一去不返,将要告别人世时,他似乎悟出了人生的美好,悟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他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了彭娜的爱。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
这一段时间里,海军似乎忘记了这一小群人。它把他们精选出来,花费时间和金钱,灌输了为正义献身的气概,连首相和本土舰队司令都亲自接见了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结果呢,当这台机器越来越快地转动起来之后,却没有人来使用它,任其生锈、损坏,竟无人过问。
X艇留在了斯卡帕湾。在洛奇一凯恩巴恩只有一艘旧潜艇供他们训练用。除了完成一般的实战科目外,他们还集中学习有关挪威海和挪威的一切有关情报资料,讨论各种作战方案。在闲暇的时间里,斯派达尔少校就在码头上钓钓鱼,打打网球,同彭娜一起干家务,聊天。当斯大林格勒大血战在俄罗斯的雪原上进行时,当阿拉曼和北非战役在炎热的沙漠上进行时,当盟国海员闯过潜艇出没的北大西洋时,皇家海军最优秀的艇长却同他的情妇在床上鱼水意深,儿女情长,仿佛置身于战火之外。
冬去春归,山岗上又开满五彩缤纷的野花,转眼又到夏天了。在一个苏格兰的本地节日里,彭娜在准备烤鹤和彩蛋,房间也粉刷一新。她在春天里容光焕发,悲哀已离她远去。她准备开始一种新生活,在这个新生活中,斯派达尔少校占据了重要位置。
一天夜里,斯派达尔和彭娜正睡在床上,突然,有人猛烈地敲门:“少校,快起床。”是他部下布鲁克军士的声音,“本土舰队司令来电话,还派了人来,恐怕我们要行动啦。”
整整六个月来,斯派达尔少校一直在等待这句话。它来得太迟了。而且,当它真正来临时,他又害怕听到它。另外的一种生活在吸引他,彭娜的感情和肉体在吸引他,使他对生命产生了一种留恋,这种留恋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他穿上衬衣,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记起了自己的职责。
他穿上军装,巳经清醒多了。他冒险的天性又在血液中沸腾,皇家海军的伟大传统在感召他去赴汤蹈火。
斯派达尔急匆匆爬起来、与连衣服也来不及穿的彭娜吻别。彭娜的躯身在他怀里抖动,她大声痛哭,想以此减释自己的痛苦。她又忆起丈夫每次出海时的情景,刚刚隐退的恶梦重又浮现:“你不能走,斯派达尔。”她死死钩住少校的脖子。
他反而愈加清醒了。他一度丧失的勇气、信心、意志又回到身上。他缓慢但坚决地把彭挪的手拉开,说道:
“我走了。如果回不来,请在诺顿的墓地上为我放一束花吧。”
诺顿是彭挪死去的丈夫。
斯派达尔少校懂得战争的道理:它已经夺去了千百万妻子的丈夫。只有早日打胜,亲人们才能团聚。
彭挪还在呜呜哭泣。斯派达尔把一枚勋章塞到她手中:“留着做个纪念吧。彭娜。”
汽车就在屋外等候,车门打开时,斯派达尔少校吃惊地发现第十二分舰队司令官麦卡利尔上校就坐在汽车后座上。
“上来吧,斯派达尔,这几个月玩得好吗?听说那个寡妇挺漂亮呢。”
“是的,上校,该我们出马了吗?”
“英王陛下政府想起了你们。我们已经得知‘提尔匹茨’号在阿尔塔峡湾。观在,就看你的了。‘源泉’作战正式开始。”
格奇-凯思巴恩码头上,军警林立,如临大敌,小镇居民从未见过这般阵式。斯派达尔的部下已经排好了队,精神抖擞地等待他到来。斯派达尔少校入列后,麦卡利尔海军上校在队前庄严宣读了海军部和本土舰队司令部的命令。全体队员肃立静听。海风吹拂,惊涛击岸,群星瑟瑟,馋岩如墨。一个星光黯然的夏夜,野花香阵阵袭来,苍穹高岸肃穆。大地辽阔巍然,战士出征,此去难还。没有鲜花和欢送的人群,没有姑娘的纱巾和苏格兰风笛手的凯旋乐。几乎没有谁知道他们去哪里,干什么,他们从此在大地上消失了。也许事过多年,战争让位于和平,有兴趣的人们才能在海军部厚积的档案中找到他们的姓名,缅怀他们的业绩。
他们分别登上两艘海军交通艇,驶离码头。在防波堤的尽头,有三艘潜艇系在深水系缆鼓上。它们是“打谷机”号、“凶猛”号、“顽强”号,每艘潜艇后面,都抱曳着一艘X艇。它们分别是X-5、X-6和X-7。斯派达尔少校的交通艇靠上了这三艘潜艇。斯派达尔登上了“凶猛”号潜艇,它拖曳着X-6号袖珍潜艇。另外一艘交通艇接近了另一个系缆水鼓。它上面接着另外的三艘潜艇:“海仙女”号、“瑟提斯”号和“王权”号。它们拖航着X-8、X-9和X-10,将前往攻击“沙恩霍斯特”号战列巡洋舰。
缆绳解开,舱盖合上,柴油机声响起来,斯派达尔对这一切太熟悉了。他感到艇身一震,新的战斗巡逻开始了,谁说这不会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战斗航行呢。
英国潜艇保持着水面航行。海洋上一轮皎月,风平浪静,是一年中少见的好天气。皇家海军第十二潜艇舰队走了一条偏北的航线,没有任何敌机或水面舰艇发现他们。在最后一天航行中,第十二中队保持着潜望镜深度,每四小时上浮充电一次。经过三天三夜的拖航,舰队驶近了索洛伊岛。
很不幸,X-8号袖珍艇的拖缆不知什么时间断了,“海仙女”号潜艇两手空空地报告了麦卡利尔上校。上校让“海仙女”号去搜寻“顽强”号潜艇。它的罗经失灵,船已偏航,没有及时赶到集合海区。经事后分析,X-8的压水舱漏水,它的浮力不足,曾先后抛掉了两枚炸弹,最终还是沉没了。祸不单行,“瑟提斯”号拖曳的X-9艇本来好好的,一直能看见它的潜望镜。X-9在拖航中作了一次给它的蓄电池充电的上浮。再次下潜后一沉不起,一直沉到了海底。麦卡利尔上校集合了全部人马后,才发觉已有三分之一的兵力在航渡中丧失了。
麦卡利尔虽然很伤心,但毫不动摇攻击的决心。他已得到准确的情报;“提尔匹茨”就在阿尔塔湾。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获得这个位置,从苏联瓦耶恩加、英国卢卡斯和其他基地起飞的皇家空军541中队已经连续两天在阿尔塔上空飞行,这些“喷火”式高空侦察机拍下了德国战列舰最清晰的照片。从苏格兰卢卡斯基地前往瓦耶恩加进行穿梭飞行的“蚊”式轰炸机,也复核了这一情报。从“提尔匹茨”周围小船的位置判断,它似乎马上就要离开阿尔塔。那时,再找到它就非常困难了。
麦卡利尔上校下令拖曳潜艇解缆,X艇投入攻击。命令,海图和战术事先早已定好,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在旗舰“打谷机”号上挂起了信号旗:
“英格兰存亡在此一仗,全体官兵恪尽职守。”
它正是当年纳尔逊上将在特拉法加海战中的攻击信号。
虽然天黑,所有的人都没有看到信号,但上校认为他们心中是能想到的。
阿尔塔峡湾的出口很宽,从北到南并排着三个小岛:科瓦诺依岛、谢兰岛和斯特杰姆诺依岛,统称勃拉特荷姆群岛。
斯派达尔少校和他中队的全体人员替换了X艇上的航渡水手,进入艇舱,立刻操艇前往攻击。勃拉特荷姆群岛之间的各条水道都被德国人细心彻底地布了水雷,稍有不慎,X艇便会艇毁人亡。
斯派达尔操纵着X-6号艇,他决定走最近的斯特杰姆诺依水道。这条水道水很深,据情报说,“提尔匹兹”出航就是经由它到北冰洋的。
斯派达尔少校已经反复训练了通过水雷区的课目。他判断由于斯特杰姆诺依水道是“提尔匹茨”的必经水道,德国人一般不会设置磁性水雷,而只是布设普通的触发性水雷。
德国人为防止英国潜艇偷袭,往往在三个深度上布雷,以形成整体防御。它们通常的深度是一百英尺、五十英尺和二十五英尺。一般舰队潜艇是无法通过这片水雷区的。只有X艇吃水浅,才敢做这种冒险。
斯派达尔的X-6号艇保持水面航行,这样,它的船底应比水雷高出十到千二英尺。水雷深度并不那么精确,航行全凭运气。天很黑,云层中偶然露出月光,水道两侧都是高耸的雪山,使他感到仿佛沿着冥河去另一个世界。
阿尔塔峡湾的入口到了。它相当宽阔,德国人在这里没有布雷。斯派达尔继续往里开,同时下潜到潜望镜深度。阿尔塔的南岸有一个向西的分叉,叫做朗峡湾,根据情报,“沙恩霍斯特”号战列巡洋舰就在朗峡湾里。第十二舰队原定X-8、X-9、X一10三艇攻击“沙思霍斯特”号,由于损失了X-8号和X-9号,只剩下霍兹佩思上尉的X-10号艇将单独前往攻击三万二千吨的“沙恩霍斯特”号,斯派达尔祝贺霍兹佩思上尉好运,因为这实在是一桩很困难的任务。
袖珍潜艇进入潜望镜航行后,互相之间谁也找不到谁了。大家全凭直觉和技术单独航行和作战。阿尔塔峡湾两岸是斜度很大的高山,雪峰在月光下泛出银辉。黑暗寒冷的山峡空谷幽深,渗透出一种使斯派达尔毛骨谏然的恐怖。他在各个海区都进行过战斗巡逻,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不象在海中航行,而是在一条曲折神秘,通往地狱的河流中航行。
X艇最致命的弱点就是航速只有两节,比一般人步行的速度还慢。航行两小时后,布鲁克军士发现艇身漏水了。斯派达尔再次上浮堵漏。他乘此机会,打开般盖,呼吸了一下寒冷而清新的空气。斯派达尔战前未曾来过阿尔塔,现在对阿尔塔的美景留下了深刻印象。夜间的阿尔塔,有一股死城的气味,那连绵不断的雪峰和黑森林,鬼域萧萧,气氛逼人。没有一个人、一间房、一盏灯,真象是幻梦。用一条世界上最小的潜艇,去袭击世界上最大的军舰,这是多么荒谬的企图,斯派达尔却要把它变成现实。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阿尔塔峡湾,就要将它载入史册。
漏水被堵住了。X-6号重新下潜,继续深入阿尔塔。
遇到了第一道防潜艇网。
德国人总是精细有余。他们选择阿尔塔陕湾西南的一个分支—凯雅峡湾,来淀泊他们最大的战列舰。为了保护“提尔匹茨”,他们用一道铁网从凯雅峡湾的东岸一直拦到西岸,把峡湾口整个封住了。看来,“提尔匹茨”真是无懈可击。
斯派达尔少校叫苦不迭,眼看半年来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他镇定住自己,操纵X-6号在反潜网外围兜了一圈,发现根本进不去。他不灰心,又操纵X一6号下潜,看看反潜网的水下部分是否有隙可乘。根据他以往袭击敌人港湾的经验,由干航道的水底崎岖不平,有时,反潜网能露出一两个缺口来。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空子终于让他给找到了。
整个防潜网平均深度一百五十五英尺,远大于X艇的极限潜水深度。可是,在大约距东岸一千码的地方,留了一个四百码宽的门。门网的深度只垂到三十三英尺,这也许是为了让“提尔匹茨”号出动时开“门”方便吧。
斯派达尔把X-6号对准了“门”,下潜到五十英尺深,然后从网下潜过了“门”。当X-6号从“门”后上浮时,凯雅峡湾正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凯雅峡湾是一个龙虾螫状的峡湾,一个螫长些,约四英里。另一个螫短些,约三英里。四周全是高山,西岸山峰高达两千六百英尺,东岸也有一千四百英尺。山上设有雷达站和高射炮连,一英里宽的峡湾口全用防潜网封住。在开阔的水面上设了两个锚位,长螫状的峡湾中设了两个锚位,短螫状的峡湾中设了第五个锚位。德国在挪威的全部水面舰艇都可以停泊在这里。不用说,每个锚位都布设了防鱼雷网。这些防御设施使凯雅变成了一个安乐窝。
斯派达尔少校立刻就发现了“提尔匹茨”号。他无数次在梦中看见这艘德国军舰,他无数次在图纸上研究过这艘超级战列舰。他简直被它给迷住了。它静静地锚泊在巴尔布鲁塔兰锚地—峡湾的长螫一段—上,迎着晨光,展示出它灰色的雄姿。斯派达尔看到过许多战列舰,但还是对“提尔匹茨”号发出由衷的赞美。
它和英国的超级战列舰,比如“胡德”号不一样,它的火炮和上层甲板建筑均衡对称地配置在中央,而不象英国人那样放在后部,这样不免要牺牲一点点航速,但平衡性和稳定性却大大增加,提高了它的生存力。它也同“威尔士亲王”号这种标准的英国战列舰不一样,它的四座主炮塔每座只装两门大炮,而不是英国人的三门大炮,这种配置会使操炮灵活得多,也提高了射速和精度。它们都充分体现了德国人的实用精神。“提尔匹茨”搜索雷达的天线平滑而优美,它的火炮射击指挥仪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蔡司——卡尔德厂产品,令英国人羡慕不已。它的副炮密集而居中,便于火力控制。它只有唯一的主烟囱,烟囱前有平滑后倾的曲线,构成它外观最显著的特征。连外行人也能把它同其它战列舰区别开来。目前,世界上只有它一艘了,象孤本书和孤张邮票一样,尤显出它的尊贵。它的“芳容”,使斯派达尔联想起它的绰号——挪威地下组织在暗语中的代号——北方的孤独女王。
对于四十五岁的斯派达尔少校来说,再没有什么军舰比它更美了,再没有什么军舰比它更富于诱惑力了。它的设计和建造,耗去了那么多的人工、时间和金钱,它也许是世界上空前绝后的一件“杰作”了。现在,斯派达尔就要毁掉它,毁掉这伟大的奇迹。一想起来,他真是热血沸腾,当一个名字同一件人类奇迹的毁灭相联系时,这个名字也会千秋永存的。
X-6号逼近了“提尔匹茨”。斯派达尔在潜望镜深度航行。平静的凯雅峡湾中,留下了一条明显的浪尾。整整一个冬天,英国的飞机都没有打扰过提尔匹茨,它似乎麻痹了。它的眺望哨也许注意到了这条浪尾,但是把它当成戏水的海豹。德国人往往低估盎格鲁萨克逊人的想象力和冒险精神。
X-6号艇接近到距“提尔匹茨”大约五百码处,遇到了一道双层的防鱼雷网。这道网一直拖到海底,无缝可钻。早在斯卡帕湾时,斯派达尔就遇到过这项课目。其方案有二:一是等待,二是上浮硬冲。硬冲也许能钻过鱼雷网,但是立刻就会被发现。X-6上的炸弹要一小时后才能爆炸,“提尔匹茨”号将能轻松地被拖轮拖走。虽然它一时还来不及点火。
斯派达尔决定等待。他已经等待了大半年,X-6已经航行了两千海里,难道在几分钟里,在几百码的距离上就沉不住气了吗?
大约一刻钟后,嘹亮的起床号响起来了。在空寂的群山峡湾中,它久久回荡,德国水兵要起床了。这时,“提尔匹茨”号的舰身里传出阵阵骚动,水兵揉揉眼睛,穿上衣服,洗把脸,然后奔向自己的值勤岗位。厨师准备开早餐,热咖啡和茶已经烧好。维持“提尔匹茨”号的三千官兵的伙食实非易事,需要的肉、面粉、奶、乳制品、罐头、蔬菜和酒类大部分要从德国运来,几十名厨师在厨房中忙碌,新的一天开始了。
“提尔匹茨”号锚泊的巴尔布鲁塔兰锚地,一面靠岸,三面临水。临水的三面都设有防鱼雷网,任何船只不得近前。在靠近北边的那一段防鱼雷网上,有一道一百英尺宽的网门,专供小艇出入。平时,网门全是关闭着,只有舰长格林批准的小艇才能开入网门。因为在去年,一艘挪威鱼雷艇,挂着吉斯林海军的旗帜,执有全部的合法证件,混入了特隆赫姆峡湾的反潜网,鱼雷艇下拖着一艘满载炸药的无动力小潜艇,几乎对“提尔匹茨”号爆破成功。从此之后,一切挪威小艇均不得靠近“提尔匹茨”号。
也是苍天有眼,刚刚在前一天傍晚,“提尔匹茨”号和岸上联系的电话线路发生了故障。格林舰长早已不使用无线电了。他要把“提尔匹茨”号的情况、所需的食品、燃料和其他损坏零件以及训练计划向特隆赫姆的北方舰队司令部汇报。这些信息通过阿尔塔的电话线,用加密载波的办法输送出去,是每天的勤务之一。因此,格林不得不派出一艘交通艇上岸,并命令防鱼雷网专门为这艘交通艇开一次门。
当防鱼雷网被拉动时,斯派达尔听到了响声。他操纵X-6号向声源处移动,终于找到了被德国人拉开的网门。斯派达尔大喜,从网门溜了进去,刚进去,网门立刻又关上了。
现在,在X-6和“提尔匹兹”号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物了。经历了千辛万苦的谋划、设计、制造、训练、等待和实行之后,他象希腊神话中的阿耳戈英雄一样,立刻就要摘取到金羊毛,取得盟国任何一个水面舰艇或潜艇舰长连想也不敢想的伟大成功。他只需按斯卡帕湾中演习过几十次的那样,把当初的“约克公爵”号换成真正的“提尔匹兹”号,便大功告成了。
按训练课目要求的,斯派达尔必须再做最后的一次上浮,伸出潜望镜,计算到“提尔匹茨”号的距离和航向。他必须把两枚炸弹放在战列舰B炮塔①[注:“提尔匹茨”的四座主炮塔由前往后分别为ABCD。]下的船底上,那里是“提尔匹茨”号的弹药库。只要引爆弹药库,巨大的战列舰便一命归天。
斯派达尔少校稳住压缩空气阀,一点点地吹除前后压载水舱里的水,X-6缓慢地上浮,终于把它的潜望镜伸出了水面。
啊!“提尔匹茨”号巨大的舰身就近在眼前。它头朝北,尾向南,抛了三个锚,船上的所有发动机全熄了火,大炮盖着炮衣,甲板上奔跑着忙碌的水兵。它通体刷着黄绿灰的伪装色,前后甲板都覆盖着伪装网,甚至还栽了许多个小枞树作为伪装,仿佛象在过圣诞节。它如此之近,使斯派达尔少校能分辨出水兵脸上的眼睛。
一双眼睛认出了X-6号的潜望镜。他就是那个眺望哨兵。他那双经过训练和实战的眼睛看到潜望镜出水,这回他再也不会把它误认为海豹或海豚了。
他立刻拉响了警报,那警报器的电闸就在他手边。
“呜……”尖厉的警报声响彻全舰,把刚起床,正在用餐的水兵惊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有听到“哈利法克斯”或“兰开斯特”轰炸机那熟悉的引擎声,难道哨兵发了疯?
德国水兵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管怎样,他们丢下刀叉和咖啡杯,立即跑上战位,摘掉炮衣,装好炮弹,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搜索着敌入可能袭来的方向。
“发现敌人潜魁发现敌人潜艇。”观察哨再次发出警报。“方位右舷15度,距离二十七链,有潜望镜出水。”
装弹迅速的20毫米机关炮和37毫米炮首先向X-6号开火,一分钟后,105毫米高射炮也摇低了炮身,向潜望镜出露的水面炮击。那片海水已被打沸。幸而斯派达尔少校完成了计算,及时下潜成功。
现在,一切的关键就是同时间赛跑了。“提尔匹茨”号共有六台主机,每二台并用一轴,驱动它的两具铜螺旋桨。主机是蒸汽轮机,要由锅炉供给高压水蒸气才能运行。锅炉是烧重油、柴油或渣油的,点火较快。从注水、点火、升温、达到标准气压,启动蒸气轮机试运行,最快也得三、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庞大的“提尔匹茨”号无法运动,只能坐以待毙。
它还可以用拖轮来拖走。但斯派达尔已经看出凯雅峡湾的长螫一端只有两台三百马力的小拖轮,而且都没有升火,它们很难拖动四万六千吨的“提尔匹茨”。在短螫一端有能拖动“提尔匹茨”号的较大拖轮,但长短螫之间有三英里距离,短螫防潜门的开启时间起码得半小时,如果再加上通过防鱼雷网的时间,显然是来不及了。炸弹引信的延时只有一小时。
无论德国人采取什么办法,“提尔匹茨”号是定死无疑。
他潜近巨大战列舰的舰底,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的船底,上面长着海藻和藤壶,但并不多,“提尔匹茨”还是相当新的一条船呢。
B炮塔距离舰首应该是二百五十一英尺,斯派达尔根据“提尔匹茨”号前锚链的位置很容易计算好了。X-6上方那暴风骤雨的枪炮声都与他无关了,他紧贴在“提尔匹茨”号的船底,有一种安全感和愉快感,就象是猫儿捉到了老鼠,还要把它玩一玩似的。
说时迟那时快,斯派达尔利落地卸下了左舷的四千磅炸弹,开启引信计时器。他想把它吸在“提尔匹茨”号的船底,但是X-6号同战列舰相撞太猛,那枚炸弹落到了海底的泥沙中。这样虽然使它的效力有所降低,但海底距“提尔匹茨”的船底不足三十英尺,炸弹仍然能引爆战列舰的弹药库。
斯派达尔少校把X-6调了头,启动另一个炸弹的定时装置。他再次试图将炸弹吸在“提尔匹茨”号的舰底,但是又失败了。
一切应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尽管不是象考核那样十全十美,但完全可以置“提尔匹茨”号于死地。他已经完成了迄今为止海战史上最伟大的功业,一小时后,他就是全世界的明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