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事业完成时,竟是如此简单。
水面上折腾得挺凶。各种小艇的引擎声在X-6号的头顶上响来响去,德国人象热锅蚂蚁似地乱扰乱打。他们预感到了危险,却不知从何处来,何时来。
斯派达尔少校下令所有乘员—总共只有四人,穿上整齐的皇家海军潜艇部队正规军装,如果有勋章的人要佩戴上勋章。他这样做,是当德国人把他们俘虏的时候,会按日内瓦战俘公约,把他们当成正规军人来对待,保证他们起码的生命安全。但是他并无把握。许多在挪威登陆的英国突击队,穿着英国正规军装,被俘后,都被福肯霍斯特将军以间谍起诉,全都枪毙了。
他命令布鲁克军士毁掉密码系统和一切文件,又命令全体乘员穿上软水救生背心。当德里下士守住X-6的进水口时,斯派达尔少校下令立即吹除压水舱积水。X-6象一只软木塞似地浮出水面。它就停在庞然大物“提尔匹茨”号旁边。
乘组人员整整衣冠,象赴晚会一样一个个走向X-6号的舱门。德里下士最后从舱里出来,他已经打开了进水门。X-6将永远躺在凯雅峡湾的巴尔布鲁塔兰锚地,除非德国人有兴趣把它再打捞出来。
X-6号沉没了。四名英国水兵开始在冰冷的海水中游泳。德国人向他们射来雨点般的冲锋枪弹,德里负了伤,布鲁克消失在一片血水中。后来,仿佛有谁下了命令,枪声一齐停止了。
一艇德国交通艇开过来,斯派达尔少校清楚地看见它的船身上漆的白色字母“TirPitZ”(“提尔匹茨”)。
艇上一名少校装束的德国军官平端着一支冲锋枪,大声用英语喝道:“举起手来。”
斯派达尔默默地举起双手,由于失去了平衡,他喝了几口苦咸的海水。
两名士兵把他拖到交通艇上,然后,又把德里和另外一名英国水兵俘虏了。德国人企图寻找布鲁克,但没能找到。他们又朝血水中胡乱开了些枪。
斯派达尔没有被捆绑。那名少校急切地用英语审问他:“你把自己的潜艇沉了吗?”
斯派达尔点点头。
“你的潜艇发射了鱼雷了吗?”
英国少校摇摇头。
德国少校一把抓起斯派达尔的衣襟:“快说,你的潜艇放了深水炸弹了没有?”
“没来得及。”斯派达尔双手一摊,做出一副运气不好的倒楣样子。
德军少校—斯派达尔这才看清他领章上是党卫军标志而不是海军标志—用冲锋枪顶住他的前胸:“如果你的潜艇投放了定时炸弹,必须告诉我它在什么位置,什么时间爆炸,不说就打死你。”
斯派达尔苦笑着说:“我的运气太坏,你不打死我,英国的军事法庭也会判我失职罪。我很遗憾,不能亲手干掉这艘战列舰。它真美,不是吗?”
党卫军少校狠狠抽了他几个耳光,又急急去审讯其他的俘虏,结果全一样。他什么也没得到。
正在这时,“提尔匹茨”号上又人声喧哗,枪炮声复又响起,原来是另外一艘英国袖珍潜艇撞到防鱼雷网上,被迫上浮到水面。“提尔匹茨”的防空炮火又集中向它射击,斯派达尔认出那是X-5号艇。
交通艇赶到防鱼雷网时,X-5重新潜入水中。经过这番折腾,党卫军少校不敢怠慢,连忙驱艇向“提尔匹茨”号驶去。他要在军舰上仔细拷问这几名英国艇员。
党卫军少校发现斯派达尔悄悄地在看手表,立刻警觉起来。他突然挥拳击中斯派达尔的肝区,趁皇家海军军官痛得快跌倒的刹那间,他又抓住斯派达尔。他双手紧紧扼住斯派达尔的咽喉,使英国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骗我,你的潜艇投放了定时炸弹。”
斯派达尔少校的嘴角淌出鲜血来,他用力把血吐出去:
“放了又怎么样,你们的‘提尔匹茨’立刻就要上天了。”
党卫军少校吓得脸都变形了。他扼住斯派达尔咽喉的手放松了,口气也软下来:
“放在哪里了?”
斯派达尔看见一些潜水员纷纷从“提尔匹茨”的侧舷梯下倒海中,去搜寻英国人放的炸弹或其他什么爆破装置。
斯派达尔一把抓开党卫军少校的手:“告诉你的舵手,别在‘提尔匹获’号那边开。如果你们还想保住一条命的话。”
德国少校的脸色发灰,声音发抖,他乞求似地望着对手说:“以军官对军官的身份,我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告诉我它什么时候爆炸。”
“你先给我一支烟。”斯派达尔说。他沉着地接过德国人的烟吸了好几口。
斯派达尔站起来,忍住肝部的剧痛和身上的寒冷,骄傲地看看手表:
“来不及啦,还有一分钟。”
十五、孤峰独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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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卫军少校马克西米里安·菲格尔感到他的精神负担要把他的神经拉断了。
他一个人匹马单枪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依靠很有限的物资和人力资源,去对抗整个大不列颠,也许,还要加上其他盟国的庞大间谍组织、海空军兵力、后方的科研系统,他们一门心思要毁掉战列舰“提尔匹茨”号。
他必须保住“提尔匹茨”。
开始,这仅仅是他的任务。后来,成了他全部身心和努力的焦点。“提尔匹茨”成了他的工作的象征。他接受了挑战,他准备拼到底。
开始,对战列舰的袭击主要来自空中,对付它们是格林舰长的事情。福肯霍斯特将军专门从奥斯陆调来了四个高射炮连,协助防空。
后来,当“提尔匹茨”号在特隆赫姆附近的几个峡湾中躲避空袭时,敌人的间谍也活跃起来了。每次转移,敌机几乎都能发现新的位置。德国军事无线电部门,包括“提尔匹茨”号上由弗立克上尉领导的电讯中心,截获了一些无线电报。其中有些密码较简单,连弗立克这样的业余数学爱好者都可似破译出来。它们往往是挪威人新成立的抵抗组织发出的。内容多是要武器和通讯设备、要教官,有时也有关于德军在挪威布防的一些军事情报。菲格尔少校把它们交给特伯文和福肯霍斯特将军,他们会找出这些“雏鸡”。
有少数电报显然是专业人员拍发的,密码也根本译不出来。菲格尔只好派人乘专机把录音送到柏林去。在蒂尔皮特楚费尔大街八十号座落着国防部密码处。密码处B室专门负责破译各国的军事和外交密码,集中了德国优秀的数学家们。B室经过努力,破译了部分菲格尔截获的密码。他们把这些密码同汉堡郊外劳夫镇截收站截获的同样密码相对照,告诉菲格尔少校挪威有一个叫作米罗格的地下组织,正在定期向英国情报局拍发挪威的情报。其中也包括“提尔匹茨”号的位置。
菲格尔少校刚来挪威时,就知道了有关米罗格的一些情况。MilIORg是挪威军事抵抗组织的缩语,最早由一些挪威的前军官组成。汉伯格·汉森少校是它最早期的领导人。汉森少校的方针是不与流亡政府和英国军方联系,不接受他们的人和武器,否则,他们将会被当成英方的代理,影响到自己的形象,并且会遭到最残酷的镇压。他很快明白这是错误的,因为没有受过军训的人加上没有真正的军官是无法赢得战斗的。米罗格的保密工作也很稀松。曾闹过这样的笑话:一个米罗格人员,前中校丹尼维格在大街上遇到一个朋友,朋友问他去哪儿,中校回答:“噢,我去干地下工作,别告诉任何人。”
其结果是不言自明的。吉斯林的人大量渗入米罗格,使盖世太保完全掌握了它的动向,当米罗格负责人向英军要电台、武器和教官时,英国空投人员和米罗格组织全部被一网打尽。连那个丹尼维格中校也死在奥斯陆米勒格顿监狱里。
一些新人取代了旧军官。他们都是些坚定而冷静的爱国者,许多是知识分子。他们懂得了保密是地下组织的生命,便采取最严格的组织形式重建了米罗格。他们并不注重军事行动以显示自己,而是采用最隐蔽的方式获得情报。他们经常更换发报地址和密码,直接同英国联系,甚至建立了一条从挪威到设得兰群岛的“秘密走廊”,许多渔船偷运武器和人到挪威来,绰号为“设得兰公共汽车”。他们特别提防吉斯林叛徒,因此,德国人几乎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
一九四一年圣诞节后,英军特种部队在海军掩护下,偷袭了洛夫敦岛。这次代号为“脚镣”的作战很成功,俘虏两连德军,烧毁了七个鱼油脂加工厂,它们的产量占整个挪威的十分之四。德国人怀疑这次行动是米罗格组织并策动的,于是,盖世太保进行了最大规模的逮捕和枪决。所有嫌疑犯未经审讯就地枪杀,奥斯陆、特隆赫姆和其他大中城市一片恐怖。一九四二年二月,盖世太保根据叛徒情报偷袭了卑尔根附近的阿尔桑德镇,扣住了一条已经生火待发的渔船,并逮捕了上面的二十三个挪威人,第二天,根据交代的情报又捕了二十人。原来这个小渔村正是“设得兰公共汽车”的一个终点站。
整个一九四二年,米罗格仿佛消失了。他们的电台偶然出现一次,立刻就转移。任何军事的、政治的反德行动也极难牵到米罗抬头上。正当奥斯陆的德军反情报中心举杯相庆时,挪威的土地上迸射出大战期间最灿烂的一次地工火花。
米罗格单独袭击了泰尔马克高原上的诺尔斯克重水工厂。将希特勒和德国物理学家寄与极大希望的重水破坏殆尽。这次代号为“大学新生”的行动原来是由英国特种部队干的,但德国战斗机击落了运载英军的轰炸机,大部分人员随着坠落的飞机烧死了。米罗格组织竟能从挪威召集最好的破坏专家,在一九四三年二月一举炸掉了沃谋克镇上重水工厂的重水贮灌和设备。这一惊人行动使希特勒怒不可遏,严令特伯文和奥斯陆的盖世太保头子雷迪斯少将限期破获米罗格组织。
就是这个米罗格,象鬼魂一样吸附在“提尔匹茨”号身上,召来英国飞机轰炸它。如果“提尔匹茨”号真被炸沉,那么菲格尔少校也将被送上军事法庭,只有死路一条。
破获米罗格组织,实非他力所能及。你能从千百个长相差不多的挪威人中指出谁是米罗格的人吗?尽管特伯文和雷迪斯在重水破坏案后逮捕了许多人,杀了许多人,也未能抓住米罗格的核心人物,从各方面的情况看,他是一个有文化的高大北欧型人,很象瑞典人,似乎叫帕格森。他经常躲在瑞典,得空就潜回挪威,执行重要任务。对菲格尔少校来说,他的任务比较简单,就是捉住帕格森伸向“提尔匹茨”的手。
他日思夜想,东奔西走。他时时把自己当成帕格森,从敌人的角度来设想怎样侦察“提尔匹茨”号。
他最先想到特隆赫姆那个淡水管理员。这得益于他是学建筑工程出身的。他想盖一栋建筑得先修下水道,很可能帕格森就是通过某种类似下水道的间接路线获得“提尔匹茨”号的情报的。他画了一张图,中间是“提尔匹茨”,周围每个方框内都是它与外界有关的因素,诸如:燃料、弹药、通讯、食物、淡水等等。他把直接与德军联系的那些方框-一划掉,当他注意到淡水时,心头一动。他给特隆赫姆港务局的吉斯林分子头头打了个电话,得知淡水管理员是个挪威人,叫苏斯,是个单身汉。
他派人监视苏斯,并且窃听苏斯的电话,发觉他有时利用港务局专线向奥斯陆某匿名人士打电话。菲格尔本想放长线钓大鱼,但是格林舰长担心“提尔匹茨”号的安全,命令他立即逮捕苏斯。
特隆赫姆的盖世太保袭击了苏斯简陋的居室,在那里逮捕了他,同时搜出一张淡水清单,上面很清楚地标出“提尔匹茨”号的淡水需要量和淡水船离港时间。
菲格尔想从苏斯嘴里搞到更多线索的企图失败了。无论他怎样拷打苏斯,苏斯始终守口如瓶,直到因身体极度虚弱死在监狱里。
菲格尔少校还想从电话线路上找突破口。他组织特隆赫姆的德军通讯连搞了几次反窃听,没有取得值得一提的成绩。
他在奥斯陆港务局和特隆赫姆港务局安插了几个密探。因为密探水平低,加上挪威人口少,人们互相间很熟,一点也无法获得线索。就在这时,雷德尔元帅把“提尔匹茨”号调到荒凉的北挪威。英国人失去了线索。米罗格的电报中再也找不到“提尔匹茨”的字样,相反伦敦英国广播公司的挪威语节目却开始易卜生戏剧《彼尔·金特》的连续转播。根据柏林密码中心B室的破译,英国情报局一再催促米罗格寻找“提尔匹茨”。挪威地工和英国的暗语表中称它叫“Alonequeenatthenorfh”(北方的孤独女王)。
自从“提尔匹茨”袭击NC-17护航队以来,英国人发疯似地寻找它。他们冒险用卡塔利纳水上飞机侵入挪威,几乎是一条一条峡湾地搜索。这些水上飞机从苏联的基地起飞,燃料充足,一次可以搜索较大的地区。然而,北挪威已经进入了漫长的北极夜,能见度大大降低,连卡塔利纳机也不敢冒撞山的风险了。
这样,菲格尔少校的神经就得以松弛。他心想,特隆赫姆真是个间谍窝。什么事在那里也保不住密。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四二年冬那件事。
“提尔匹茨”号在富藤峡湾和博根峡湾之间躲空袭,长久没有基地港口的活动使它许多机件都被盐雾腐蚀坏了,急需修理和更换。只有特隆赫姆港才有修理设备和熟练的技工。无奈,“提尔匹茨”号只好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驰回特隆赫姆。一周后,十月三十日,一艘名叫“亚瑟”号的吉斯林政府鱼雷艇要求进入特隆赫姆峡湾的防潜艇网。“亚瑟”号船长拉尔森具备了最完善的通行证。德国人放“亚瑟”号入网后,它又顺利地通过了峡湾中的几个水上检查点,直开到离“提尔匹茨”四英里半的地方。这时“亚瑟”号暴露了马脚。原来它是从设得兰群岛来,船后拖挂了两枚人操鱼雷,每枚鱼雷由两名英国水兵操纵,只留一根通气管兼观察镜。这种鱼雷是英国人从意大利人那里学来的,代号“轻便马车”。特隆赫姆峡湾中有几股汹涌的潜流,“轻便马车”未能绕过,被冲得失去平衡大量漏水,最后沉没了。四个挪威人和六名英国水兵凿沉“亚瑟”号后登岸逃走。在瑞典挪威边境上被德军发现,经过一场小战斗后,一名英国水兵被打伤。盖世太保严刑拷打了这名水兵,他熬不过酷刑,交代了“亚瑟”号和“轻便马车”事件。这件事把格林舰长和菲格尔少校都吓了一大跳。
北挪威的生活同原始人没有多少差别。什么东西都没有,一切送给养的船只都只用德国船。“提尔匹茨”号躲过了英国飞机的眼睛,却失去了作战能力,自从袭击NC-17船队以来,它竟没有能力再作一次远程奔袭了。
它完全瘫痪了。如果不给它以最及时的维修,它会变成一艘废船。
维修“提尔匹茨”号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程,远远超过菲格尔的想象。象“提尔匹茨”号这座巨大的水上钢城,集中了设计师、造船家、镀金工、焊工、铆工、电工、冷作工、钳工和其他人不知多少智慧和劳动,使它变得如此复杂,因而威力就如此巨大。但越复杂的东西维修工作也越多。简单说:它有两座炮塔的输弹机锈坏了,需要清洗;大约五十台马达已经烧坏,其中包括主燃油泵的大马达,这些必须更换。锅炉的管路由于水垢聚集,已出现裂纹,要换新管子,否则就有爆炸的危险,雷达的许多电子管已损坏,它们本来就不适应北极工作……战列舰毕竟不是一条三桅船。
无论如何,“提尔匹茨”号离开德国本土一年半了,能支持下来实属不易,再想保持它的战斗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当初就没想到它要到北冰洋一走两年呢。
由于“提尔匹茨”无法出动,北冰洋地区仅剩下战列巡洋舰“沙思霍斯特”号和重巡洋舰“吕措夫”号,单凭它俩是无法构成对PQ船队的威胁的。
雷德尔把“提尔匹茨”损坏的情况报告给希特勒,并指出如果无法修好“提尔匹茨”,则无力切断北方航线。
希特勒几次下令让“提尔匹茨”号出击,一听这情况,便不耐烦了:“派最好的技工去挪威,必须使‘提尔匹茨’动起来。只要它在行动,就能拖住英国本土舰队,我们在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局面就会有利得多。”
北挪威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和深谷,气候严寒,大部分是冻土地带,不长庄稼。冬天里狂风怒号,滴水成冰,有漫长黑暗的北极夜。夏天蚊蚋成堆,遍地泥泞,没有任何道路可以通行。这块叫做拉普兰的地方已经被文明人所遗弃,他们诅咒它,畏惧它,因为它是欧洲最北的一块土地。只有古老民族的一个分支拉普人还敢向这块地方挑战,它便因此而得名[注:Lavland意为“拉普人之地”。]。
拉普人主要靠鹿为生,吃鹿肉,喝鹿奶,穿鹿皮衣,菲格尔只是听说,从未见过一个拉普人。
他整天见到的就是群山、峡湾,天空和“提尔匹茨”号,天天如此,他寂寞得几乎快疯狂了。他看腻了所有这些东西,他天生好动的性格找不到地方发泄,他的嗜杀没有对象,他的思索没有目标。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低矮的松林和枞树,无边的永恒的寂静,仿佛一张网把他罩住。最初,偶尔能碰上一只北极狐或雪兔,后来连这些动物也没有了。只有天空中南飞的雷鸟,还能引起他一点想象力。
菲格尔少校得了幽闭恐怖症。
这是他高度负荷的大脑神经在封闭环境中失去外界信息的结果。他终日为痛苦折磨,人形憔悴,精神萎靡。他试图听听音乐,也没有好转。
这天,弗立克上尉邀他去打猎,他顿时高兴起来。只有出去走走才能获得一点刺激,打破封闭的环境,也许会使他好转过来。
他向格林舰长请了假。立刻获准。但是格林中将叮嘱他们小心挪威间谍。
平时,菲格尔也在这一带转转,但有碍于公务,从未远行。当初他在维也纳上大学时,曾和同伴到阿尔卑斯山学会了滑雪,这回也可以活动一下筋骨了。
“提尔匹茨”号的后勤部门曾搞到了几套驯鹿爬犁,菲格尔平时权力很大,所以他就要了两套,他和弗立克每人一套。他们收拾了一下行装和武器,便出发了。
驯鹿饲养不善,体瘦力乏,北极夜天色昏暗,加上根本没有路,爬犁走得挺慢。两位德国军官并不计较。
凯雅峡湾的东边就是阿尔塔峡湾的尽头,有一个阿尔塔镇。镇中原有百十户居民,因为需要保密,全让菲格尔给遣送到芬玛克地区一个小岛上的集中营去了。菲格尔不愿去阿尔塔镇,他有些害怕那些挪威人的冤魂。
凯雅西头是一条冰冻的小河。一百万年前,它是一条巨大的冰川,切割出了凯雅峡湾。现在,已经看不出它当年的雄姿了。两位德国军官溯冰河上行,一路走,一路聊天打猎。可惜两人枪法平平,虽然也遇上了一只北极狐,一只驯鹿和两只松鸡,却什么也没打中。
曲折的河谷两岸全是高山。向阳的山坡上长着松树,背阴的一面是云杉和冷杉。低矮的北极柳树乱长在河床边上,时时阻碍他们前进,反而使他们游兴大增。
菲格尔终于打中了一只北极狐,它离爬犁太近,以至于想不动弹伪装蒙混过关。党卫军少校一枪打死了它,兴奋得久久还在手舞足蹈。
小河的源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分水岭。岭东的降水流入阿尔塔峡湾,岭西的流入克维南根峡湾。北挪威的峡湾大都是以节水岭划界的。到分水岭虽然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山陡爬犁慢,仍然走了一天一夜。他俩计划爬上分水岭,然后穿上滑雪板,向克维南根峡湾方向顺坡滑行,兴尽就回家。
他们终于爬上了分水岭。时间大约是中午,南方地平线上残留着半个太阳,他们得以鸟瞰分水岭两边高山森林和峡湾的风光。这种美景是他们在峡湾底部根本见不到的。
挪威的美就在于它的荒凉,在于它自然界的恒古,无人触动,在于它婀娜多姿的雪峰和干形万态的峡湾,在于它的高山流水,悬冰瀑布,冰碴湖,冰川巨砾,森林和苔癣。挪威那荒野的自然亲吻着苍天,拥抱着冰海,那些生物在大自然中生生不息,激发着作曲家格里格和雕塑家维格兰的灵感。美和艺术总源于同一条河流--大自然。
分水岭上有几块巨石。石项已经风化,破碎。菲格尔想给他们留张影。虽然光线不好,但他带了闪光灯。搞建筑的人处处留神美的景色。
他让弗立克上尉站好,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弗立克又给他拍。当他换个角度为弗立克拍照时,他找到一个避风的石凹处,那里可以用阿尔塔峡湾作为背景拍下人物,是个理想地点。
他三脚二步向那石凹处爬去,抓住石沿往上翻。他翻上石沿,猛一抬头,吓得照相机和闪光灯全摔落在岩石上。
在石凹处站着一个人。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挪威人。高大、英俊、金发、强健,穿着全套的滑雪眼,背上背了一支步枪。由于山风很猛,又是从克维南根峡湾方向吹来的强烈西风,那人居然也没有听见德国人的谈话,此刻,显然他正在眺望阿尔塔峡湾。看到菲格尔他也大吃一惊。
他甚至来不及摘取背上的步枪,他大概也不知道德国人有几个,为何而来。但他立刻转过身子,从那巨石上跃到西边的雪坡上。他以闪电般的速度穿上他放在那里的滑雪板,不等党卫军少校明白过来,就一溜烟地顺着分水岭西坡滑跑了。
菲格尔早吓得从那石凹处跌了下来,连滚带爬找到弗立克,他哆哆嗦嗦地说“人,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间谍,挪威间谍,一定是米罗格的人。”
等他们端枪再去看时,那人连影子都不见了。他们胡乱放了几枪,在寂静的空谷中久久响着回音。
十六、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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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中将从未象现在这么泄气过。英军的轰炸也好,本土舰队的威胁也好,无孔不入的挪威间谍也好,都没能打击他的情绪。相反,这些挑战更激发了他的斗志,使他非要保存住他的战列舰。
打击是从内部来的。堡垒虽然坚固,从里面一攻就瓦解了。
首先是“提尔匹茨”号的守护神雷德尔辞职,由完全不懂水面舰艇的邓尼茨任海军统帅;其次,由于缺乏零配件,使战列舰到了瘫痪的地步。
埃利希·雷德尔海军元帅去职的直接原因是北角海战的失利,但背景是他已失宠,希特勒想把斯大林格勒的败局推卸于他。
北角海战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战斗。NC-17护航队失败后,丘吉尔为了挽回面子,强行开出了PQ-18护航队。这一次护航舰艇吸取教训,接到死命令必须一直拼到俄国港口,不得撤退。另外,在防空、反潜、救护等方面都做了相应的加强。戈林元帅的空军猛烈袭击了PQ-18船队,邓尼茨的潜艇也大举助阵。结果,击沉了PQ-18船队五十四艘货船中的十六艘,德军出动的九十二架鱼雷机被击落三十三架,另外还有其他型号的八架德机被击落,三艘潜艇被击沉。西航的QP-14船队也被击沉六艘货船,双方两败俱伤。
德国飞机的严重损失使赫尔曼·戈林元帅大发雷霆。在“提尔匹茨”号等水面舰艇无力出击的情况下,他拒绝再派飞机空袭北极护航队。盟军一方也痛感损失巨大,丘吉尔乘机停开了PQ船队。双方陷入一段僵持局面。
但是,俄国战局愈演愈烈。苏军在斯大林格勒包围了保卢斯上将的第六集团军三十万人。准备发动最后的歼灭战。德军曼施坦因部队企图为保卢斯解困,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丘吉尔首相经不住斯大林和罗斯福一再催迫,决定重开北极航线。
但是英国水手们拒绝登船,他们对北极航行的精神负担再也忍受不了了。连护航队舰艇官兵也纷纷抱怨,要求与大西洋护航队加以调换。英国政府做了大量工作,加了薪,提高了补助金,答应派更多的舰艇护航。同时,北极夜的到来使能见度大大降低,敌人发现护航队的概率也降低了。所有这些,加上严厉的军法,终于把水手们重新驱赶上北极航线。但是,所有的人一致反对倒霉的PQ标志,海军部终于将它改为JW护航队。西航空船队理所当然便用WJ。连序号也改了。第一支护航队命名为JW-51A。
JW-51A在昏暗的北极夜掩护下,悄悄溜过了德军的空中监视,开抵摩尔曼斯克。当雷德尔从英国广播公司的公开广播中得知此事时,希特勒已经咆哮起来。保卢斯集团军被围在包围圈中,使元首的神经失去了控制。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切断北方航线,水面舰艇也必须出动。
一九四二年的最后一天,一艘德国潜艇在熊岛南方发现了JW-51B护航队。它只有五艘驱逐舰、五艘护卫舰和两艘武装拖网渔船护航。显然,JW-51B船队并不准备战斗,只是想借极夜掩护来一次偷渡。
雷德尔元帅收到潜艇电报后,不敢怠慢,立即命令驻挪威的德国海军舰队前往袭击。“提尔匹茨”号机件损坏,又无燃油,暂时不能出动。鉴于敌人护航兵力很弱,欧·库默兹海军中将就率领“海军上将希佩尔”号、“吕措夫”号和六艘驱逐舰出发了。从实力讲,德国舰队占了压倒的优势。
库默兹中将的舰队在冥冥昏黑中接近了JW-51B,他是个保守的海军将领,从年轻时代起就崇拜英国皇家海军。他重巡洋舰上的203毫米炮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英舰上的127毫米炮,但是203毫米炮的射程恰好在英国驱逐舰鱼雷的射程之内,真是麻秆打狼两头怕。
库默兹的对手是罗伯特·谢尔布鲁克海军上校。他唯一的有利之处是他的旗舰“奥斯罗”号上安装了雷达。在昏天暗海中,英国人首先发现了德舰,便施放烟幕,相机进行鱼雷攻击。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炮战和鱼雷战。谢尔布鲁克上校负重伤还在岗位上坚持战斗。库默兹操纵“希佩尔”号起码躲过了六枚鱼雷。这时,大雪纷飞,谁也看不见谁,一九四三年的新年是一年之中最暗的极夜。这场黑暗中的打斗继续了几小时。英舰死死护住货船。德舰害伯鱼雷不敢近前,只是等待英国人施放的烟幕出现缝隙时好炮击JW-51B船队。谢尔布鲁克上校临动手术前,交代把“希佩尔”号的位置报告给在南方巡逻的英国巡洋舰“牙买加”号和“谢菲尔德”号。这两艘大舰闻讯后立刻赶到战场。
德舰击沉一艘英国驱逐舰后遇到了劲敌。库默兹中将连忙撤退,由于来不及联系,走在后面的一艘德国驱逐舰被击沉了。JW-51B一艘货船末伤。德舰狼狈逃回阿尔塔,北角海战就此结束。
这场海战的结果使希特勒暴跳如雷。本来,新年伊始,前线晦暗,他想亲自向德国人民报告消灭北极船队的喜讯。没想到英国广播电台抢先播出护航队安全抵达苏联港口的消息。他立刻电传挪威,讯问战况。二十四小时后,挪威方面证实了英国人的消息,这简直使他怒不可遏。
他召来雷德尔,开始了德国海军史上有名的九十分钟训活。把雷德尔元帅用十年心血建起来的水面舰队说得一钱不值。“海军从来不如陆军,斤斤计较一人一船,不敢一拼到底。我需要的是一支一旦下令就能不折不扣执行的舰队。”
“你们未做任何努力,就让敌人轻松得胜,可卑可耻。”
“水面舰队是废物,它们的大炮要拆下来当要塞炮。”
雪德尔忍受不了元首的侮辱,提出辞呈,元首立刻接受了辞呈,任命潜艇舰队司令卡尔·邓尼茨上将担任德国海军统帅。
由于邓尼茨是潜艇军官出身,不了解水面舰艇的甘苦,使“提尔匹茨”的前景非常黯淡。当格林听到这一任免消息时,伤心得几乎落泪。他同雷德尔元帅有很深的私交。每次元帅总是偏袒“提尔匹茨”,象对待自己的独女,千方百计地给它燃料、零件和技术工人。新的海军司令还能这样吗?
“提尔匹茨”号在北方的严寒中磨损了,消耗了,它得不到应有的维修,只有躺在伪装网下睡大党。一般人是很难想象维护一艘战列舰的复杂程度的。单说油料吧,锅炉使用重油或渣油,机械系统要用机油,轴承要黄油,清洗零件要煤油,水上飞机要汽油,仪表要仪表油,油漆要桐油,此外,还要有防冻液、丙酮、酒精、凡士林等各种润滑剂、溶剂和各种涂料,北挪威除了树木和岩石,连一枚螺丝钉都不生产。
“提尔匹茨”号必须有汉堡、威廉雪芬或布勒斯特那样的大港,那些有百年历史的船厂、大型干船坞才能维修的,最起码也要在特隆赫姆港,可是目前它哪里也去不了。它能离开现代化的港口作战一年有余,已经是海军史上的奇迹了。
无法使战列舰发挥作用,是使格林最伤心的事情。
他决定自己来修理“提尔匹茨”。
他把维修“提尔匹茨”号所需要的零件清单开列出来,申报到柏林海军司令部。新上任的邓尼茨开始未置可否,他正全力以赴地实施更大的一轮潜艇战,企图扼死英国。修理“提尔匹茨”号需要许多熟练的技工和大量原材料,势必影响到潜艇建造工程。邓尼茨权衡利害,还是以潜艇为重,把战列舰置于一旁。
格林中将通过自己在海军中的同学和私人关系,费尽千辛万苦,搞到了一点零件和材料,给“提尔匹茨”号做了小修理。然而,终究于大事无补,海军里为零件和材料也争抢得很凶。
由于希特勒一再催逼切断北方航线,邓尼茨不得不抽出五百名最好的技工,携带格林所需要的原材料和零部件,分乘四艘修理船开到北挪威。他们在阿尔塔峡湾摆开了阵式,日夜赶工,电焊弧光映亮了漆黑的北极夜。
没等修好“提尔匹茨”,邓尼茨的潜艇遭到盟军沉重打击,新下水潜艇数量严重不足,海军司令重新下令撤回技工,留下修理船。那些技工留下图纸和工具,从纳尔维克上火车,经瑞典返回德国,又开始大造潜水艇。
技工走后,人去船空。阿尔塔失去了往日的热闹,重新变得冷清。“提尔匹茨”又涂上伪装漆,盖上伪装网。军官们靠烟、酒、小说度日,水兵靠劣质烟草和脏话来打发北国的寂寞时光。连英国人似乎也忘了他们的心腹大患。他们把本土舰队调到地中海作战。已经编排好的JW-54A和JW-54B船队停泊在冰岛的凯夫拉维克基地,迟迟不开航。
听音乐、看书、下棋、听收音机里的新闻,成了格林每天的业余生活。上午训练、下午休息,减少消耗,等待给养船和零件补给船。信息少之又少,大部分又都是失败的消息。没有什么事情能提神。隆美尔在阿拉曼败退,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被围,艾森豪威尔在北非登陆,坏事不打一处来。
一些官兵患了幽闭恐怖症,神经失常,疯疯癫癫,另一些人营养不良,病号大大增加。所有的人都怨声载道,思家怀国。这些都使格林中将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恶劣。
虽然德国技工撤离了,但是他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修理工程。锅炉已经补好,大炮又能正常射击,在“提尔匹茨”号水兵的努力下,利用遗留的零件,其他工程也基本上完工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分水岭间谍事件。
格林马上紧张起来。他布置好了军舰的防空炮火、发烟单位和岸上高射炮连的联合防空工作,并且进行了演习。“提尔匹茨”的六台主机全部处于待发动状态,格林还派了两艘拖轮准备拖动“提尔匹茨”。他通知第五飞行队第四飞行师驻特隆赫姆的109战斗机中队转场北挪威,准备迎击任何敢于来犯的敌机。一切布置妥当后,“提尔匹茨”号上昏沉醉腻的日子结束了。全舰神经兮兮地等待着敌机的来临,虽然它已经击败了多次空袭,然而每次敌机的来袭,总是叫人提心吊胆。
果然,皇家空军的十二架卡塔利纳飞机从苏联基地瓦耶思加起飞,直扑阿尔塔峡湾。它们不畏北极夜的黑暗,冒险降落在峡湾水面上,大摇大摆地进行侦察。德国岸基高射炮部队当即开火,击落了两架飞机,其余的英机狼狈逃走,但是它们已经发现了峡湾口的反潜艇网。
两天后,苏联第十五轰炸师的图-2式轰炸机,大举空袭了阿尔塔峡湾。德军设在芬玛克海岸的雷达提前报警,109中队的战斗机配合峡湾区高射炮,击落了十一架俄国轰炸机。有四架苏联轰炸机投下了自己唯一的两千磅炸弹,无一命中。
但这次行动把格林吓坏了。他启动战列舰,从阿尔塔转到博根峡湾。博根峡湾比阿尔塔峡湾还要荒凉。当英国“兰开斯特”轰炸机大举进袭阿尔塔时,它们又扑了空。真危险!
博根峡湾的日子更难熬了。极目望去,全是风化岩和光秃秃的小树,没有鸟兽,没有人烟,仿佛是尘世之外的一个地方。“提尔匹茨”号感到孤独,它成了被放逐的“女王”。
这天,格林舰长正在听唱片。李斯特的B大调随想曲和勃拉姆斯的作品第21号是他最喜欢的唱片之一。他不喜欢挪威作曲家格里格的乐曲。他认为格里格太俗,太淡,没有激情。
格林神驰在音乐的意境中。那音乐的间错、开拉、跌宕、升降、柔板、和弦仿佛变成一群活泼的精灵,将他引出死寂的博根峡湾,向天空飞腾。
“报告舰长!”弗立克上尉打断了他的音乐梦境,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译稿。
格林中将扫了一眼电文,兴奋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电文写着:
“命令提尔匹茨、沙恩霍斯特协同六艘驱逐舰出击,前往炮击斯瓦尔巴德群岛上敌军气象站。即刻出发,航程中保持无线电静默。祝成功。卡尔·邓尼茨。”
去斯匹茨伯根!太好了。格林非常感谢新任海军司令的电报。“提尔匹茨”太需要出击了。它的水兵需要一个振奋,它新修好的轮机需要试车,它的大炮要试射,格林需要一次功勋,元首需要一个鼓舞。
它将向英国人表明:“提尔匹茨”号还能作战,还有巨大的威胁作用。而英国人在广播里已经说它是一条废船了。
格林的高兴还在于:“提尔匹茨”号此行不是去同本土舰队交战,而是一次炮击,这将是比较安全的。万一遇上敌舰,凭它和“沙恩霍斯特”的联合火力,一两艘盟军战列舰也不在话下。
斯匹茨伯根群岛是人类定居的最北的岛群。它由斯匹茨伯根局、北方地岛和埃吉延岛三个大岛和一些小岛组成,岛上的土地大部分覆盖着冰川。加里东造山运动时,岛上曾长过茂密的森林。到大冰期后,岛上几乎看不见任何绿色植物了。北方地岛的北岸,已经接近了北冰洋的永久冰障,对于人这种既怕热又怕冷的生物来说,再往北,就无法生存了。
但是斯匹茨伯根岛却呈现了罕见的繁荣。冰川覆盖的树木残骸,已经石化成了煤炭。于是,这个冰天雪地的极圈荒岛上,蕴藏了取之不尽的燃料。按照一项国际条约,从一九二五年起,这组富饶的荒岛主权划归挪威,但其他国家也可以在岛上投资挖煤。挪威政府招来的最初几批矿工,立即发现忍受不了这里的严寒和荒凉。北冰洋的狂飙,扫荡群岛,逼得人足不敢出户。补给船半年才来一次,有时被冰障所阻,岛上居民就断了顿。这里缺乏阳光、任何高等植物、娱乐场所以及人类建立的一切文明,它对冒险家和投机商人也缺乏起码的吸引力。随着投资的枯竭,岛上的人口也越来越少。由于女人极少,就连无畏的男子汉也不愿到此定居。
谁都知道北极有这么一组相当大的群岛,但是谁也不愿意到狂风怒雪的斯瓦尔巴德[注:即斯匹茨伯根群岛的古称。]来打发时光。
斯匹茨伯根群岛的价值在于它的气象台。
斯瓦尔巴德处于冰岛低压的东缘,在挪威海和巴伦支海交界处。它又是北极冰障的南缘,正好是气象学家们所称的“关键区”。
大战前,挪威官方在斯岛首府部延伯恩和其他九个地点,设立了气象台站,预报北极海的气象和流冰,它们是人类在高纬度的最重要气象台之一。德国占领挪威本土后,挪威流亡政府站在盟国一方,把这个重要的气象网移交给英国海军。皇家海军立刻把它变成了预报北极航线气象和流冰的重要台站。
德国没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来跨海远征斯匹茨伯根群岛,
它对斯岛心怀仇恨却鞭长莫及。为了掌握北冰洋区的气象情况,德国人想方设法在格陵兰岛东海岸建立了三个秘密气象台,以同斯岛气象台对抗。一九四三年初,美军史密斯中校--外号“冰山史密斯”--率领盟军搜索队,在爱斯基摩人的配合下,历尽艰苦,终于找到并且消灭了格陵兰的德军气象台[注:关于格陵兰气象战的故事,详见作者另一本书《北极光下的幽灵》,甘肃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这下子激怒了邓尼茨海军上将,他便下令“提尔匹茨”号北上斯匹茨伯根群岛,炮击英军气象台以做为报复。
这就是海军司令给格林中将下达命令的原因。
格林舰长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提尔匹茨”号的六台主机一一点火。蒸汽压力升高,涡轮机开始转动,船舶动力线电压升到额定值,循环泵启动,雷达开机,主炮除去伪装网和炮口罩。绞盘格格响着,把它的三个海军锚从峡湾的泥沙中拔出来。轮机欢唱,水兵各就各位。远航和作战使他们感到刺激和兴奋。“提尔匹茨”几乎有一年没出去了。水兵们早在峡湾呆腻了,也受够了英国轰炸机的气了。锚链声把他们从麻木的状态中唤醒,远航、开炮,军人总是要打仗。
峡湾走完了,挪威海岸线积雪的山峰落到南方天水线下了,在“提尔匹茨”面前,呈现了开阔的一望无边的大海,真正的海洋。“提尔匹茨”和它的水兵们,都象是醉汉,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北极。
北极夜还没有尽。天、海、军舰都仿佛罩在一个其大无比的反扣的黑锅里,什么也看不清。这给出击带来了隐蔽性好的便利。从博根峡湾到斯匹茨伯根航程约三百八十海里。
为了躲开熊岛附近的英国侦察潜艇,格林把航线往东偏了一些,这样,全程要一天多。航行和轮机声使人们兴奋得忘了休息。经过修复后,“提尔匹茨”号已经操纵自如,各个部件都很灵活,象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一样,精力充沛,跃跃欲试。实际上,即使是机器,运动也是它的生命。如果“提尔匹茨”再在北挪威那些峡湾里东躲西藏,即使英国飞机不炸沉它,它也会自己锈烂掉。
北方航线受到丘吉尔的冷落后,英国侦察机的巡逻架次大大减少了。皇家海军水面舰艇和潜艇大都抽调到地中海区,去支援意大利战役。因此,它们在北极的侦察网早已形同虚设。“提尔匹茨”号很轻松地走完了全部航程,没有谁发现它,更没有谁搅扰它。格林中将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他甚至安心睡了一个会儿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