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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宜昌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6

接近斯瓦尔巴德了。格林醒过来,从副舰长汉斯手中接过指挥权。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提尔匹茨”号高大的舰桥上,远眺斯匹茨伯根的闪闪发亮的雪峰,心中充满了骄傲。他是德国海军史上第一个把巨型战列舰开到北纬80度上的舰长。他已经成为一个地道的北极探险家。“提尔匹茨”是第一条到达北纬80度的战列舰,它在过去的三桅船长们望而生畏的地方乘风破浪。他远离德国,远离挪威,闯入神秘莫测的北极海,执行军事任务,这一切激发了他的自豪感。大块大块的流冰冲击着船舷,海浪扑上甲板,冻成冰壳。“提尔匹茨”号蒙着露衣,顽强地北上,北上。在所有官兵的一生中,他们将达到连梦中也想不到的纬度上。

舰队通过希望岛后,雷达捕捉到斯匹茨伯根岛的山影。格林舰长下令左舵,德国舰队向西航行,绕过奥尔斯克角--挪威人叫苏尔角--沿斯匹茨伯根岛的西海岸北上。

北极光亮了起来。

血红色的北极光一下子映亮了天幕。它们剧烈地抖动,仿佛红色的海涛拍击着红色的礁岩。它们象千千万万的血点,漫天飞舞,时而消失,时而集聚,时而扩散。那红色的旋涡,红色的丛林,红色的慢帐,互相融和、变幻,有如妖魔在周天舞动他的披风,有如妖妇在苍穹上炫耀她的纱巾。

把大海染成血色,把舰艇染成猩红,把人映成丹朱色的鬼魅。真可怕!

格林中将和他的官兵们,在北挪威的日子里,对北极光早已司空见惯。他们再也不会为它而惊奇,为它而兴奋,为它而赞美。北极光在北极,正如热带雨林中的一场暴雨一样普通,值不得大惊小怪。然而,这种血红色的北极光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格林隐约听说过,在本地的拉普人中有一个迷信的说法:这种红色精灵舞蹈样的北极光叫做“血海”。“血海”是最不吉祥的凶恶的北极光,每每发生,总要死人的。格林的部下们也听过这种传说,虽然他们还不算迷信--可也不是无神论者--但是仍然产生了恐怖感。那些德国人久久无法平息自己的感情,“血海”的确有摄人魂魄的力量。

格林做了祈祷,他希望上苍的这种暗示是对敌人的。他祈祝“提尔匹茨”号平安顺利。同时,他那种浪漫的北极探险之梦已经云散烟消,高纬区作战是非常危险的行动。

德国舰队绕过凯·林思角后,开始折向东航,进入宽阔的斯匹茨伯根岛依斯峡湾。这时,弗立克上尉送来一份电报,它是岛上英军气象台用明码拍发的:

“提尔匹茨”号在斯瓦尔巴德。

格林下令测量峡湾水深,防止战列舰搁浅。就这样边测量边前进,“提尔匹茨”号接近了依斯峡湾南岸的巴伦支堡。巴伦支堡有一个英军气象台,它发疯似地向全世界报告德国舰队已出现在斯匹茨伯根。

格林冷笑了一声,让它嚷嚷去吧。“提尔匹茨”号出击就是为了引起盟军的注意,把他们的重型水面舰艇从地中海调到北方来。

他下令抛下舰尾的副锚。在北极光的余辉中,“提尔匹茨”号上的八门十五寸大炮昂起了炮口,它的5.9寸和4.1寸副炮也对准了巴伦支堡气象台。

“开炮。”格林下达了命令。这是自从炮击波罗的海的俄国喀朗施塔得要塞以来,他下达的第一次射击令,时间已过去了一年半。

“提尔匹茨”号的巨炮喷射出大团红色的烟火,舰身抖动着,把七百余公斤的弹丸吐出去。炮声久久在峡湾中回荡,宛如洪钟。

第一次齐射后,射击指挥中心调整了弹着点,下达了新的射击参数。大炮小炮连续射击,很快就把巴伦支堡气象台打得片瓦无存了。

格林感到了满足。他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他找到了“提尔匹茨”号的存在。

“提尔匹茨”号拔起副锚,继续往峡湾深处开。它听到了朗延伯恩气象台的呼救声。它一连串地拍发“SOS”,但任何人和船都挽救不了它的命。

“提尔匹茨”号又开始射击。朗延伯恩气象台躲在一座小山后面,一时很难击中。“提尔匹茨”号费了不少炮弹,最后,一枚150毫米副炮的炮弹终于打断了电台的呼叫,它嘎然一声停止后,太空中显得格外寂静。看着那一道道嫣红的炮弹尾迹,“提尔匹茨”号的水兵们发出阵阵欢呼。

“向郎延伯恩镇射击。”格林又下达了新命令。“提尔匹茨”号大施淫威,把郎延伯恩镇打得熊熊燃烧起来。

格林少将看了一下手表,从接近苏尔角算起,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从巴伦支堡气象台呼叫算起,也快两小时了。他不打算轰击其余的气象台。它们大都设在高山之巅,又偏僻又难寻找,值不得为几个百叶箱浪费炮弹。它们全部的价植还不如一条渔船。而用“提尔匹茨”这种昂贵的战列舰同它们斗气,毫无价值。

“返肮。”他下达了命令。

“提尔匹茨”号笨拙地在依斯峡湾转过身来,踏上了旧程。也许,英国潜艇已经在航线上等待它,也许,本上舰队还留了一两艘航空母舰在北极巡逻。他要对“提尔匹茨”和它的三千官兵负责。他要对海军和德国负责。他不能久留在斯匹茨伯根。

返航途中,他把指挥权交给副舰长汉斯上校,自己独自关在舰长室内,没有出来。

远航、探险、战斗的激情过去了。它们一下子汲光了格林的精力和心劲,使他感到空虚和恶心。他拿来口杯,呕吐了一小会儿才好过来。一位水兵给他端来了浓咖啡和酒。

他把一瓶酒一饮而尽。他心里真难受。炮击斯瓦尔巴德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喜悦,没有给他增添任何功勋,也没有给“提尔匹茨”号增添什么光彩。在荒岛上用大炮轰掉几所房子,这就是四千吨油料的代价,这就是日日夜夜抢修的代价,也是他费尽心力搞来零部件的代价,也是德国公海舰队在北极存在的代价。多么卑微!

他感到羞耻,不愿去想这件事。

他昏昏睡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之后,知道舰队已靠近了挪威海岸。这次航行的安全,是他唯一受到的鼓舞。“提尔匹茨”已经向全世界表明了它的存在。只要它存在一天,英国海军的重心就不敢南移一天,其他战线上的德军就会好受一天,格林回想起美国海军战略家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关于“存在舰队”的理论。

他稍稍感到释然。

“回到哪条峡湾?”副舰长汉斯上校来问他。

“阿尔塔。”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回到阿尔塔后,全世界的报纸都登出了“提尔匹茨”号炮击北极海岛的消息。德国报纸在戈培尔指挥下,更是添枝加叶,大肆吹嘘,还刊登了炮击时拍下的照片。从各方面的情报得知,“提尔匹茨”的炮击行动引起英国朝野极大震动,舆论矛头直指海军部。英国立刻从地中海调回了二艘战列舰,撤离的潜艇封锁网又重新建立起来,一直消沉的驻俄基地空军又开始活跃,在北挪威的各个峡湾寻找曾经“报废”的战列舰。

希特勒和邓尼茨也对“提尔匹茨”全舰官兵和格林海军中将提出了表扬和嘉奖。

然而,格林却变得消沉起来。

出航使他更清楚了德国在海洋上的劣势地位。它不是由一两条军舰所能挽回的。英国人无论在航空母舰、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还是海军飞机上均占了绝对的优势,连德国海军最强的潜艇部队也被压倒优势的反潜兵力打得抬不起头来。战争的局势已经逆转,第三帝国的失败是迟早的事。他在这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中,扮演着一个小角色。没有哪个军人不想打胜仗。他却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打胜仗,即便打了胜仗,也阻挡不住胜利者的潮水,只不过是延缓一两天而已。

他很伤心,德意志民族已经到了危亡的地步;他很沮丧,因为他对德国对元首都无法尽力。他不明白,为什么出了那么多科学家、哲学家、诗人、音乐家并发明了许多新技术的日尔曼人,在战争中总是一输再输。上次大战两线作战的教训为什么不能避免?为什么元首在收回莱因兰、德奥合并、慕尼黑协议、波兰和法国战役时的伟大直觉现在证明是一错再错,德国恁样走上了同全世界打仗的地步?

他无法超越自己的历史、习惯、教育和环境,他弄不清法西斯主义反动的实质,当然,他还是十分相信元首的。正因为事实与想象的巨大矛盾,才使他内心十分痛苦。

虽然如此,格林还是很细心地布置了防潜艇网,他知道网底与海床仅有二十英尺的距离,这是任何已知型号的潜艇都无法钻过的。他还布置了防鱼雷网和大批水听器材,巡逻的小艇也增加了。他很敬重英国人,深知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刁钻和坚韧,特别是在“亚瑟”号渔船事件之后。

然而,时间一久,大家难免松劲,尤其是在黎明起床时,人们有一种错觉,似乎白天已经来临,而敌人的潜艇和轰炸机一般总在晚上活动,他们是一群习惯于黑暗的鼹鼠。

昨天,他得知“提尔匹茨”与岸上联系的电话线路出了故障,传发了一部分的军舰情况通报只好送给交通艇去递送了。这似乎没有什么不妥。“提尔匹茨”与岸上的联系经常中断,每次他都是这么办的。

当了望哨发出“发现敌潜艇”的警报时,格林早已起床吃过了早餐,正在研究海军情报局送来的“每周敌情通报”。他听到警报声,吃惊非小,立刻冲上舰桥,这用了几分钟时间。他观察了德军集中射击的水域,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如果英国潜艇真钻进来了,早该发射鱼雷了。七百五十英尺长的不动舰身是最好的目标。

但什么爆炸也没有发生。他感到有些不妙。

“关闭水密门。”他下令。

“水密门关闭。”副长在重复他的命令。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又过了一会儿,水下还是没有动静。格林冷静下来。他认为无非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敌人的潜艇被击沉了;另一种就是敌人正在安放定时水雷。他宁肯把问题想得严重些。

他知道,这种情况,定时水雷随时都会爆炸。但必须冒险。

他让潜水员立刻下水去搜索爆炸物,“提尔匹茨”号上有两种潜水员,一种是带呼吸器和蛙蹼的轻装潜水员,另一种是穿深潜服使用通气管的重装潜水员。重装潜水员可以下潜到五十米深,但是穿衣、带钢帽、挂铅块、接通空气压缩机很费时间,轻装潜水员很快就下水了。

半小时过去,潜水员报告说什么异物也没有发现。格林仍然不放心,命令重装潜水员一准备好就下水。

这时,X-6号袖珍潜艇浮出了水面。格林中将立刻命令菲格尔少校前去审讯俘虏。菲格尔少校下船后,格林记下了X-6号出水的位置,它就在“提尔匹茨”左舷的中央。如果敌人潜艇真地投放了定时水雷。那么“提尔匹茨”将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上。

必须立即行动。但“提尔匹茨”号没有任何动力,开启主机显然是来不及了。他连忙呼叫拖船,但是附近的拖船马力太小,凯雅峡湾中另一个短螫状的峡湾中倒是有大马力拖轮,可是它一时还来不了。

他急出了一身汗。

爆炸物随时会爆炸,他感到寒气森森,透过脊骨,直逼脑门。他回想起他在基尔海军学校学过的基础课,甚至回想起几个世纪前三桅船长们在船触礁后所采用的方法。他做出了决定:

“拖轮靠近左舷,接过舰尾左舷副锚,开到七百英尺远处,把锚抛下。”

命令迅速被执行了。舰尾左舷的副锚被拖轮拖到七百英尺远处,重新抛下。“提尔匹茨”号的起锚绞盘旋转起来,锚链拉紧,“提尔匹茨”号的舰体一米一米地移开了X一6艇沉没的地点。

格林虽然做出一副英雄姿态鼓舞下级,自己却把大衣领竖起来,同时弯下腰,身体尽量缩小,屏住气,等待着那可怕的爆炸声。

另一艘英国潜艇浮出水面,它是X-5号,被防鱼雷网绊住,无法运动,被迫上浮。“提尔匹茨”号集中炮火,将它打沉了。一个人也没逃出来。

“轰……轰……”,连续的爆炸声震动着“提尔匹茨”号。巨大的水压几乎将它掀出水面六英尺之高,然后又狠狠跌落在水里,溅起几十米高的大水柱。

格林反射性地抱住头部,锻成一团。他立刻被抛到墙壁上,头部和肩部受到猛烈的撞击。“提尔匹茨”号久久摇撼着,水兵们东倒西歪。

格林很快清醒过来。他迅即下令:

“查明舰艇损失情况,堵漏。消灭敌潜艇。”

不久,一艘英国袖珍潜艇在防鱼雷网边浮起,遭到射击后,重新潜回水中,半小时后,它重新上浮,它的乘员离艇后,它就沉没了。

它是X-7号艇。

装有水听器的巡逻艇在凯雅峡湾转来转去,再也找不到任何潜艇了。喧闹的峡湾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庞大的“提尔匹茨”号,象一条受伤的巨龙卧在水面上。它已经开始微微下沉。

爆炸把许多电缆线震坏了。由于缺额电力,抽水发生了困难。格林下令启用应急发电机后,提尔匹茨号开始抽出破口涌入的大量海水。幸而及时封死了水密门。水淹区被限制住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谁也搞不清“提尔匹茨”究竟损坏到什么程度。经过仔细调查分析、演绎、审讯,终于才使事件真相大白。

格林舰长采取的移位措施,躲开了X-6号炸弹的致命一击,它们在离舰六十米远的地方爆炸。提尔匹茨号正好被X-7号艇的炸弹炸个正着。四枚四千磅炸弹产生的巨大水压程度不同地冲击着“提尔匹茨”号的舰身,造成了严重的损害。

最严重的损害是动力系统和火控系统。一枚炸弹在2号主柴油机舱附近爆炸,将这台主机全部破坏。脆弱的光学电子部件大部分被震坏。左舷一门150毫米副炮完全被破坏了;B炮塔和D炮塔的转动轴弯曲,炮塔无法旋转;电线被破坏得很多;几乎所有的灯具,从桅灯、探照灯、照明灯到信号灯全部震碎了。光更换这些灯就要很长时间和许多新灯具。两架阿拉多Ar-196水上飞机损坏了,一名飞行员死亡。四十余人负伤。

详细的调查报告由汉斯副舰长开列出来后,格林中将仅仅翻了翻,就断定:“提尔匹茨”号必须驶回威廉雪芬大修,否则,在挪威的任何一个港口都无法修理,而蹲在阿尔塔,只能让它锈烂掉。

他不顾身上的伤痛,起草了一份报告,详细列举了X艇袭击的经过和“提尔匹茨”号损坏的情况,又附上了必须更换的大批设备和机件清单。最后他强调必须把战列舰开回德国本土,这样才有希望修好。

他指出,值得庆幸的是:所有袭击“提尔匹茨”号的英国袖珍潜艇全部被击沉了。艇上人员不是随艇阵亡就是被俘。换句话说,就是英国人并不知道这次袭击的结果,由他们去猜测好了。他们越搞不清楚,越是必须时刻提防着“提尔匹茨”。英国人对“俾斯麦”号的顽强生存能力留有深刻印象。皇家海军一贯谨慎,决不会轻易相信几艘小潜艇就能制服巨大的战列舰的。

他表示,他将尽一切努力,尽可能长地保守秘密。但保密不能代替修理。

他最后坦率地承担了责任。他犯了失职罪,他请求辞职,并愿意在海军的调查小组全面调查之后,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他把事故报告和辞呈交给汉斯副舰长,让他从纳尔维克乘飞机到柏林去汇报。汉斯临行前,他握住副舰长的手说:“我想,我的军人生涯就此结束了。”

汉斯走后,他反而轻松下来。担当“提尔匹茨”的舰长,象一副沉重的铁锚套在脖子上,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白天耗尽精力,晚上恶梦缠绵。他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检查防空、反潜和反间谍工作,从来不敢懈怠。身处世界上最寒冷、最荒凉、最黑暗的地区,他没有油料、零件、技工和最起码的港口补给系统。连一个垫圈一段电线也没有,所有的东西都从德国运来。除此之外,他还要策划如何切断北极航线,如何用一艘战列舰去对抗整支英国本土舰队。他忍受不了,谁也忍受不了。

他终于被压垮了。

果真如此,他将变得何等轻松。

真要离开这艘军舰,他又对它留恋起来。他太熟悉这条船了,熟悉它每枚铆钉,每个开关和每个舱室,熟悉它的火炮、雷达和光学设备。他了解他的三千名官兵,几乎能叫出所有人的姓名来。如果能挺到战后,让“提尔匹茨”变成一座水上博物馆多好。那时他会对儿孙们讲:我是它的舰长。

“提尔匹茨”那样倔强,躲过了那么多灾难。它又那样悲惨,简直是德国海军的象征。

它的死是注定的,不过是迟早而已。格林抱着一种宿命的观点。他对战争已经幻灭了。对海军也幻灭了。尽管他爱这艘战列舰,现在他却要和它告别了。他的命运正象一首德国水兵所哼的歌曲那样:

AnfelnemSeemannsgrabdabluhenKelneRosen(德语:帆樯中开不出玫瑰花。)

他等待的日子并不长。希特勒和邓尼茨联合签署的文件由汉斯上校带回来了。格林海军中将接到那件封了三个大红火漆印的公文套封时,心情非常激动。他的军人生涯,他的命运,他的荣辱将由它来决定了。他已经五十三岁了,毕生献身的海上生涯也许从此告终,是否受到军法制裁亦未可知。他的心怦怦直跳。

德军在俄国库尔斯克弧形战线上的“壁垒”作战遭到了失败。二十四个德军最精锐的装甲师,经过在乌克兰大草原上残酷的坦克大战,损兵折将,已成残废,不得不撤回到出击阵地上。斯大林、朱可夫的红军,正在反攻。如果希特勒象以往那样,把“壁垒”作战的失败迁怒于他,也是十分可能的。斯大林格勒之战失败后,仅仅因为一场微不足道的北角海战,就把雷德尔从干了十几年的位子上撑下来,那么这回X艇偷袭事件,又会怎样惩罚他呢?

文件套封终于打开了。命令很简单。

“元首和海军司令命令:

在阿尔塔峡湾就地修复‘提尔匹茨’号。所需物资和设备零件将立刻发运,所需技工已在赴挪威途中。尽一切努力必须修好‘提尔匹茨’,德意志帝国需要它航行和作战。

阿道夫·希特勒

卡尔·邓尼茨”。

十七、奥斯卡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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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尔匹茨’号损害的情况,英国人一点也不知道吗?”福肯霍斯特将军问。他现在已经被提升为中将,指挥着驻挪威的全部军队,随时准备把盟军入侵者赶下海去。实际上,他很清楚,一个高明的敌方统帅,是根本不会为这块远离德国心脏的地方发动一次战役的。

他对面站着菲格尔少校。菲格尔感情冲动地搓着手。他很少见到福肯霍斯特中将。一则他只同党卫军安全局的盖世太保们打交道,二来将军太忙,挪威太大,使见面的机会大大减少了。他很佩服将军,不仅是他成功地指挥了入侵作战,而且维持了治安。象挪威这样的有漫长的开放海岸线和国境线的国家,想稳定它的政局也是很不易办到的事。

菲格尔少校专为“提尔匹茨”号的保密问题来求见将军。

他告诉福肯霍斯特:

“英国人不可能知道。据我们俘虏的三名英国水兵供称,共有六艘袖珍潜艇前来袭击阿尔塔,每艘袖珍潜艇由一艘普通潜艇拖曳,出发基地是苏格兰的洛奇—凯恩巴思。除两艘袖珍潜艇在拖航中损失外,钻入阿尔塔峡湾的四艘袖珍潜艇全部被击沉了。”

“是否有英国水兵从陆上逃出阿尔塔?”

“没有,除了这三个人,所有的英国水兵全死了。”

“菲格尔少校,如果你真打算保密的话,那这三个人也太多了。”

“是的,将军。我想除了一名军官外,其他两名水兵实在也供不出有价值的情报来。”

福肯霍斯特中将挥挥手:“那两个水兵可以处决了。在‘亚瑟’号鱼雷艇事件中元首亲自下令处死那名受伤被俘的英国水兵。X艇乘员不能按日内瓦战俘公约对待,他们是一群可恶的间谍,我们决不宽恕他们。”

“是的,将军。我一定执行您的命令。”

“那剩下的军官是怎样一个人?”

“他叫斯派达尔,皇家海军少校,安东尼·斯派达尔。他有丰富的潜艇作战经验,熟知英国海军内幕,我看他对我们有些用处。”

“好吧。菲格尔少校。斯派达尔少校交由你来审讯,你可以借用纳尔维克市党卫军的房间,那里,或许比舰上好些。海上保密的事情交给北方舰队司令部去处理好了。陆上保密的事由我来办。不过,允许我向你们的舰长提个建议,先用拖轮把‘提尔匹茨’拖到别的峡湾呆几天,放点风让英国人知道。这样,他们就会以为X艇的袭击完全失败了。”

“谢谢。我一定转达您的忠告。”

“如果修理‘提尔匹茨’号需要什么援助,菲格尔少校,你直接找我好了。”

“一定照办。”

斯派达尔少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监狱的木板床上。这座监狱似乎是一座古堡的地窖。巨大的花岗石条块砌成墙壁,阴森得渗出水来。铁窗的锈层很厚。墙角有一片片发黑的污迹,也许是过去年代的犯人们留下的血痕。他身下铺着一块肮脏的床垫。空气中充满了湿气和粪尿的臭味,令人作呕。

德里下士和另一个英国水兵斯诺的脸问他凑过来:“你好点了吗?艇长先生。看到你醒来,真高兴。”

“这是在哪儿?”斯派达尔的视野渐渐清楚了,他问道。

德里回答:“纳尔维克。”

“今天几号?”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五日。”斯诺回答,他有四十多岁了,留着长胡子。

天!斯派达尔整整昏迷一周了。他不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一片如山的水浪托起庞大的“提尔匹茨”,汹涌的水波把他狠狠推到交通艇舱门上,猛然一撞,天旋地转,一直沉睡到今天。

“我们把‘提尔匹茨’干掉了吗?”斯派达尔没有把握地问。

“它好象还没有沉。”德里说,“鬼知道那艘战列舰被炸成什么样子。它被一下子抛出水面七、八英尺,然后又跌回水中,象一座大冰山。但是它后来又浮起来了。军舰上一片慌乱,照明设备看来是损坏了。但它确实没有沉。共有四枚炸弹爆炸,它真他妈的结实。”德里愤愤然。

斯派达尔闭上眼睛。失望咬噬着他的心灵。无数的训练、演习、等待、幻想、冒险,该做的、能做的他全做了。

他问心而无愧。

但是“提尔匹茨”号却没有沉。

“它肯定受了损害。”德里安慰他的艇长,“爆炸的冲击水波把峡湾中的几艘小艇都掀翻了。艇长先生,根据您的经验,我们这次行动是不是够‘提尔匹茨’喝上一壶?”

斯派达尔少校没吭声。但愿如此。这样,所有X艇的勇士们—他不知他们之中是否还有人活着—会在天国中向他微笑。

正在这时候,监狱的铁门框哟一声打开了。进来六名德国士兵,后面是一位党卫军官。他小个子,红头发,斯派达尔立刻认出就是爆炸时在交通艇上打他耳光的那家伙。

“斯派达尔少校、德里下士、斯诺军士,站起来!”那个红发军官命令道。

德里和斯诺站起来,斯派达尔伤势重,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他大声喊:“我是军官,难道看不见我伤成这样子吗?”

红发军官用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掀起斯派达尔的衣服,看见他肩上、背上和腿上的大片淤血,咕嘟了一句德语,两名士兵前来把斯派达尔架了出去。

古堡的石壁被潮气剥落,旋转楼梯上也积着水。壁龛上点着昏黄的马灯,斯派达尔感到他的脚被拖过一级级台阶。

出乎英国人的预料,古堡的大厅中布置得很豪华。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家俱之间放着雕塑。斯派达尔战前在挪威航行时,知道它们是挪威画家爱德华·芒奇和古斯塔夫·维格兰的手迹。纳尔维克市在三年前的战火中,遭到过德国轰炸机和英国军舰猛烈的炮击,全城焚为一炬,有这样完整的古堡存在,叫人惊奇。

它位于纳尔维克市东南郊,叫做奥斯卡堡。

地面上铺着色彩鲜艳的地毯。它奇特的图案出自冰岛史诗《埃达》,奥斯卡堡是卡玛尔同盟时期奥斯卡子爵的庄园。令人困惑的是地毯中央铺了一块十五英尺见方的橡胶布垫。

德里和斯诺一直站立着。斯派达尔由于伤势重,军官叫一个兵给他拿了一张橡木扶手椅。

红发小个军官能讲流利的英语:

“我是党卫军少校菲格尔。”

他开始讲话了:

“先生们,你们是驾驶小型潜艇偷袭德国军舰的英国皇家海军官兵。关于这方面的情况,上次审讯时,德里下土和斯诺军士已经交代了。你们操纵专门设计的X艇,冒险潜入阿尔塔峡湾,攻击德国战列舰‘提尔匹茨’号。做为一个军官,我欣赏你们的勇气和技巧。做为皇家海军的敌人,我蔑视你们的卑劣行径。你们的用心确实良苦,但我遗憾地告诉你们,‘源泉’作战可耻地失败了。”

菲格尔少校顿了一下,看看这三个人,企图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他们内心的变化。他很失望,英国人沉默着,表情淡泊。

他嘲笑着战俘们:

“你们也听到了四枚四千磅炸弹爆炸了。英国佬搞这套把戏可谓功于心计。‘亚瑟’号鱼雷艇就来过一次。可惜,‘提尔匹茨’号是一艘后日德兰型战列舰,这是专为同英国舰队作战而设计出来的。我们德国的设计师充分考虑了它的生存力。”

斯派达尔不顾伤痛,冷笑道:“俾斯麦号的生存力也不差,结果却不复存在了。”

菲格尔少校并不生气。他笑起来,笑声带着尖细的女人味:“大西洋海战中‘俾斯麦’号算不上失败者。它击沉了你们最好的战列舰‘胡德’号,同英国几乎所有的重型水面舰艇周旋了三天三夜,如果不是它的舵损坏了,它一定能返回布勒斯特。不错,它是沉没了,可是请问少校,皇家海军历史上可曾有过这样无畏的一艘战列舰?”

“战斗的目的在于取得胜利。”斯派达尔抗辩说。

菲格尔大笑起来:“少校,你说话直率我很高兴。正因为你们用庞大的兵力围剿‘提尔匹茨’号失败了。它成功地炮击了斯匹茨伯根岛。于是,你们想用廉价的自杀艇,取得连本土舰队都没法取得的成功吗。你们白白送死,代价是震坏了‘提尔匹茨’的几个灯泡。无论什么办法也伤害不了‘提尔匹茨’,它却要把北极航线的货船和军舰吃掉。”

斯派达尔伤口痛起来,他不去理睬党卫军官。源泉作战的成败得失,历史早晚会有定论。并非所有射门的球都能入网的。现在他已沦为战俘,只好由敌人摆布。

菲格尔嘎然止住了他的好笑。他勃然色变,厉声说:

“够了。先生们,我请你们来可不是为了奚落德国海军。我要正告你们,X艇钻入阿尔塔峡湾袭击战列舰,违背了皇家海军和德国海军的作战传统。‘源泉’作战是一次卑鄙的行动,你们全是间谍。按德国战时间谍法,你们全要被统死。

你们虽然穿着正规海军的军服,一点也挽救不了你们的性命。日内瓦公约不包括你们这些间谍。顺便说一声,袭击挪威海岸的英军特种部队战俘,一律被处决了。你们是一群可耻的老鼠。”

菲格尔脸上露出噬血的四光。他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德里下土的衣领:“告诉我,你的潜艇上有没有海军密码?老实说话才能挽救你的生命。”

德里平静地看着他:“少校先生,如果你真有兴趣,可以到凯雅峡湾的泥中去捞嘛。”

菲格尔凶狠地打在德里肝部,他一下子倒在地毯上。菲格尔又把他抓起来:“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开玩笑是什么滋味的。”

一名士兵拿出一个白纸本放在桌上。菲格尔让德里写下他所知道的全部海军密码和英国本土舰队一般活动规律。德里拿起笔,随便写了几行数字。

菲格尔拿起纸来,很感兴趣地看了看。

“真的吗?”他似信非信。

德里没有吱声。

他一把扼住德里的咽喉,斯派达尔记住爆炸那天他也是这么对自己干的。他用力极猛,德里开始还口吐白沫,后来,连白眼也翻起来。但是他始终没开口。这种沉默证明他写下的数字是对党卫军军官的嘲弄。

“我会叫你说真话的。”

菲格尔少校命令士兵抬来一张高背木椅。椅子背部、扶手和脚上都有裸露的铜片。两名士兵把德里的衣服剥光,用绳子捆在高背椅上,头颈、两手和两脚都缠上了裸铜线。

菲格尔少校托住德里的下巴:“电椅这玩艺是美国佬的发明。纳尔维克这地方穷乡僻壤,我的设备也很简陋,将就一下吧。德里下士,在动手之前,我最后劝你不要再固执了。”

士兵把电线接到一个收音机样的仪器上,斯派达尔少校认出刻度盘上是电流和电压的数字。

菲格尔合上闸刀,德里立刻抖起来。党卫军少校加大电压,德里的面部因痛苦而歪扭,他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血从他格格发响的牙缝中流出来。

“流氓!法西斯混蛋!”斯派达尔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斯诺军士也冲向党卫军少校,但他立即被德国兵挥拳打翻。斯派达尔脚腕子上被狠踢了一脚,扑倒在地毯上。

“我还以为皇家海军军官都是绅士,没想到你们这么粗野。”菲格尔奸笑着,用靴尖踢踢倒在地上的英国军官。他亲自动手,把斯派达尔和斯诺捆绑在两根刻有北欧海盗的木柱上,免得他们乱动。

“在北极圈内的古堡中审讯皇家海军军人,倒还有点诗意呢。”菲格尔继续给德里施电刑。

德里拼命挣扎着,屎、尿失控而出。他的眼球暴突出来,脸上的痛苦表情使他的面部已无法辨认。

菲格尔切断电源,重新审问:“我想,这回你应该清楚点了吧。让我来提醒你一下。”他从一个文件夹中取出一叠电报纸—它们都是卡纳里斯上将的海军情报部截获的英国海军密码电报。菲格尔念着:

“……33571965547879001………”

他凑近了德里的脸,装出和善的样子,用催眠的方法暗示已被电流击昏的英国潜艇电报员。

“8331175299…”

菲格尔一遍一遍地念着,墙壁和穹顶反射着他的声音。

很长时间之后,从昏迷中渐渐醒来的德里开始从嘴中吐出含糊不清的英文数字,仿佛是梦呓。斯派达尔少校警觉起奕.如果德里泄露出密码,哪怕是已经过时的密码,也有助于德军破译出过去截收的电文,推断出英军的潜艇战术,甚至掌握英军密码的规律。

“773197512782101…”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菲格尔少校如获至宝,忙叫士兵给德里松绑,他又亲自给德里斟上一杯威士忌:

“你早该这么痛快地说,何必受苦。说实在的,英国军官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待。让你们驾驶那么简陋的小艇来冒险。你没有必要顽固地坚持。自从你成为战俘后,你做为军人的义务就解除了。”

德里没有喝酒。他继续重复着那一连串的数字,仿佛怕菲格尔记不清楚似的。党卫军少校兴奋地抄着,以为这些宝贝数字,会给他带来荣誉、官位和钱。

“唔,慢点,是54021还是54012?”

德里觉得生命快耗尽了。他最后挣扎着大声说:

“你这德国猪,你们什么也得不到。‘提尔匹茨’早晚要被我们打沉。我说的是‘皇家海军必胜’,把你那破纸送给希特勒去看吧。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德里说的是国际通用的莫尔斯明码。

菲格尔少校恼羞成怒。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慢慢地揉皱那团纸,一下子丢到德里脸上。他从皮套中抽出瓦尔特手枪,一枪接一枪射击,直到把弹夹打光。德里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但他的脸上还留着胜利者的骄傲。

轮到了斯诺。

一切程序都简化了。他被绑在电椅上,党卫军少校问:

“斯诺军士,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斯诺喊起来,说得飞快,似乎想赶在那致命的电流通过他的躯体之前,说完想说的一切。

“你们这些德国猪猡,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你们全吊死。告诉希特勒,我们要把他关到铁笼中展览…”

斯派达尔少校听出来,斯诺在激怒菲格尔,以求一死,以减少无穷尽的折磨。

果然,菲格尔接下了电闸。

斯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你们这些狗崽子,等着吧,我们……迟早要……炸沉……提尔……”

菲格尔的电流和电压终于拧到了头。斯诺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词“提尔……”终于未能说完。巨大的电流通过他的周身。他的焦尸面目狰狞可怕。

斯派达尔受了很深的刺激,加上创口剧痛,昏了过去。他被送回狱中。

菲格尔一无所获,气得一口气冲出古堡,到旷野中拼命射击,发泄自己的怨恨。

他突然把分水岭人影同X艇袭击事件联系起来,英军为什么能潜入层层设防的阿尔塔峡湾,他们为什么清楚地了解“提尔匹茨”防御网的情况,甚至在时间的选择上也下了功夫。一定是米罗格组织在北挪威建立了一个效率很高的情报网,随时通报“提尔匹茨”号的一举一动。必须侦破这个情报网,否则,“提尔匹茨”号大修期间,英军一定还会组织空袭和破坏,那么,它将永远也无法修好了。

他想,斯派达尔少校也许能提供挪威地工组织的一点线索。如果真正是米罗格干的,那将有利于他的反情报工作。

最近,驻挪威的盖世太保头子威尔赫姆·雷迪斯将军同他做了一次面谈,告诉他袭击诺尔克斯重水厂的某些细节。

为了破坏重水生产,英国人派出了职业的特种部队并携带了高性能炸药。英国轰炸机飞行员不熟悉挪威地形。为躲避雷达,飞得过低,刚进入挪威海岸十英里,就撞山坠毁了。德军巡逻队从烧焦的尸体和装备上看出他们要袭击某处重要目标。

轰炸机拖曳的滑翔机在最后一秒钟脱了钩。但是一排人中只剩下十四名幸存者。他们在第二天被德军巡逻队发现,双方交火,英国人死三人伤六人。审讯俘虏并没有弄清他们的任务,而他们的头目逃走了。雷迪斯将军只知道这些人叫做“燕子部队”。后来,损失的英军由米罗格组织的人补上了。一度消踪匿迹的米罗格显然同盟军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最后,英国军官鲍尔森少校率领着一支挪威人组成的破坏队袭击了诺尔克斯重水厂。大部分重水储罐被炸毁。袭击队钻入深雪没入的马恩河谷,翻山越岭溜走了。

雷迪斯将军指挥了追击,打伤了两名挪威破坏者。但他们宁死不招供。他们的衣装和身上的纸片暴露了一点线索,大搜捕后,捉到九名可疑分子。其中一人叛变,供出了米罗格的部分详情,雷迪斯以此为根据,搜捕到一名米罗格领导人,前后共逮捕了一百二十九人,搜出了电台和枪支弹药,甚至有一个地下印刷厂和一个地下兵工厂,但谁也没透露出“提尔匹茨”一个字来。除了负责人外,其他人被公开枪毙了。

由此可见,北挪威的米罗格另属一个独立的系统。而关于这个系统,连狡猾的雷迪斯将军也毫无线索。

菲格尔从审讯德里和斯诺中看出:英国海军士气极高,坚信自己一定会胜利,宁死也不愿合作。他认为用同样办法对付斯派达尔少校并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他想不出怎样从英国军官嘴里掏出东西来。

正在冥思苦想之际,他忽然收到雷迪斯将军来的一封信,是希姆莱写给雷迪斯的,盖世太保头子又转给他看。

“……亲爱的威尔赫姆,听说你那里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虽然我无法亲自赶来,但是我愿为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据说你捉到的那个英国海军少校,掌握着重要的情报。我们采用传统的审讯方法,只能造成他的死亡,实际上毫无益处。今天,伟大的德国医学界已经发明出一种迷幻药。利用犯人强烈的幻觉,加上我们心理学医生的引导,我们将能知道许多有趣的东西。现派彼得斯博士并携药品前往奥斯陆。一切由他面告。祝成功。

你忠实的希姆莱”

一个幽灵般的人物出现在奥斯卡古堡中。他走路很轻,面部表情严肃,仿佛是一座呆板的石像。他伸出手,手指又长又细,指甲修得很精心。他就是彼得斯医生。

斯派达尔少校的伤还没有好。他被拖到那间大厅里,躺在地毯上,瞪眼忽视着菲格尔。斯派达尔的神态稳定,心理正常,只有意志品质良好的人才会有他那种表情。很显然,从他嘴里任何情报也别想捞到。

菲格尔少校耸耸肩:“他就是斯派达尔少校。前皇家海军军官。”

“你先出去吧,我给这位先生看看病。”彼得斯说。

身穿白大衣的医生用英语对斯派达尔讲了几句安慰话,然后拿起他的胳膊,熟练地消毒。“先生,你的伤很重,我来给你打上一针止痛药。”

注射器中微微发黄的液体很快推完了。彼得斯大夫让士兵把斯派达尔格到一间优雅舒适的房间里。大厅给他留下过恐怖的刺激,效果很差。奥斯卡子爵的卧室正合适,彼得斯对室内的布置很满意。他悄没声地用德语说:“他是一个理想的受试者。”

斯派达尔仿佛走进了蓝色轻盈的雾中,他隐约记得是一座盛开着鲜花的庭院。他去世的祖母好象从天国飘来,张开双臂,把他搂到宽大的围裙里,他又变成一个小野孩子。

啊!蓝天高爽,他家被拍卖了的旧房子又回到主人手中,房子尖顶上立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木公鸡神气活现。祖母戴上眼镜坐在老式扶手椅上打毛衣,她抬起眼镜:“安东尼,请你尝尝我做的杏仁饼。”

饼变成四散的碎屑。祖母在看一本有着美丽图画的书。“让我也看看。”他喊,祖母手一扬,书消失了。屋子里黑暗下来。一道剑形闪电击开窗户--怎么没有雷声?电光映亮了大海。海上航行着他心爱的潜艇“独角鲸”号。斯派达尔变成了一个成熟的水兵,噢,他又一次把“独角鲸”从海床上拯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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