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
平山梦明,浇淋着○○与╳╳的极致美味长篇终于上菜!
这是个鲜甜、浓郁、丰厚、咸鲜,
一咬下去就会涌出香浓饱满汤汁的血肉汉堡!
不止第一口让人惊艳,而是每一口都惊喜连迎
强烈刺激食欲及阅读神经,让你……几乎忘记呼吸!
每天脑袋空空,从未认真思考过生活的大场加奈子,
某天竟因为一时冲动所接下的诡异兼差,被丢进了杀手专用的餐厅中……
来到餐馆的客人,每一个都怀抱着无法抹灭的心灵创伤。
面对这些无法用一般方式应对的凶恶顾客,
连名字念起来谐音都像是「大笨蛋」大场加奈子,能有机会活下来吗?
作者简介
平山梦明(ひらやま·ゆめあき)
一九六一年出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在经营过自动贩卖机,当过超商店长,周刊志写手,电影、戏剧的企画、制作等各式各样的职业后,成为作家。
一九九四年以纪实作品〈异常快乐杀人〉而受到注目。
一九九六年《SINKER——沉没之物》出道成为小说家。
二〇〇六年以〈世界横麦卡托投影地图的独白〉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二〇〇七年冠以同名的短篇集被选为「这本推理真厉害!」第一名。
根据犯罪知识及透过搜集真实的「恐怖故事」所得到的体验,造就出旁人无法企及的恐怖描写。
着有《梅尔希奥的悲剧》、《导弹人》、《他人事》等。
译者简介
李思娴
台大中文系毕业,热爱语文与阅读,期待能透过翻译分享许多值得一读的创作。曾任出版社编辑,现为兼职翻译。
连同山本胜之的爱,脱序献上
menu
prologue
an aperitif
〈餐前酒〉
chapter 1
Melty Rich & Honey Souffle
〈起士汉堡与蜂蜜舒芙蕾〉
chapter 2
Ultimate sextuples & Venezuela thick darkness
〈极致六倍汉堡与委内瑞拉浓醇黑巧克力〉
chapter 3
Delmonico regulations & Skin's lullaby
〈戴尔蒙尼卡条款与疤皮的摇篮曲〉
chapter 4
Gorgon's hair & Humvee's rock
〈蛇发女妖的头发与悍马岩石〉
chapter 5
Tinman's heart & Chimp piss
〈铁皮人的心脏与黑猩猩的小便〉
chapter 6
Diva Premium Vodka
〈歌姬的伏特加〉
epilogue
a digestif
〈餐后酒〉
prologue
an aperitif
〈餐前酒〉
Ψ
那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男人用拳头往脸上痛殴。
深夜,在毫无人烟的山中,我们正挖着洞。
一旁的蒂蒂从刚才就因为老是让铁锹从手里滑落,每次都惹来黑衣男子们落在头上与背上的一顿痛揍。
「可是,人家是真的拿不动嘛~」
蒂蒂抽抽噎噎地哭着说。
她左手的指甲,被像是用来转开腌渍牛肉罐头盖子之类的工具,给拔了下来。我目睹了她那又长又漂亮的指甲被放进金属夹缝中,硬生生地与肉分离并剥下的过程。每当她蜷起身体,脚上的高跟鞋用力跺着地,然后被一口气拔掉指甲时,咬紧的牙关间就会发出类似呕吐的声音。事实上,在大拇指的指甲被拔下来的时候,她似乎就曾轻微地呕吐过。因为这样,她那抖个不停又鲜血淋漓的手指才会无法好好握住铁锹的握柄,频频拿不住铁锹,结果被男子们殴打,偶尔这种暴力还会波及到我身上来。
「蠢女人!喔,这里也有个笨蛋。」
带着「踢一个也是踢,两个也是踢」的心态,男子们的脚在跌倒的蒂蒂背上和腰间留下泥土印后,就顺势往我的侧腹和屁股飞来。
不管怎样,总之现在口中黏稠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自正午过后,从新·大久保事务所出来之后,我们先是在横滨的仓库被拷问,接着又被带到这里。虽然在仓库时狠狠地吐过,胃里应该早就空无一物,但对方却连一杯水都不给喝,无法漱口的嘴里混杂了血水与泥土,总之就是一股怪异的臭味弥漫在口中。
「再挖!挖深一点——」
这群黑衣男中有个人操着特别奇怪的口音。那家伙像只神经质的猪,拿着棍棒边来回甩动,边往我们身上戳。他是那种个子矮小,就算在路上遇到也会在瞬间从记忆中消失的类型,简单说就是个令人生厌的男人。
「欸,这该不会是给我们自己挖的洞吧?」
「罗唆!给我安静地挖!」
蒂蒂再度被另一个男子痛殴。额头上蜿蜒下数道血迹的她,和我先前见到的相比,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而最初被揍还会发出沉闷声响的脑袋,也变得有如烂掉的南瓜似的。
「唔~」蒂蒂发出不晓得是疼痛亦或叹气,又或两者皆是的呻吟,捡起铁锹继续动作……话虽如此,但是为什么她挖的比我还少。不管之后是死是活,总之在这种几乎快被杀掉的状况下还计较这种事实在很愚蠢,可是,说到底,我还是为了只有自己在拼命挖掘而感到怒火中烧。
仔细想想,我和蒂蒂根本不算是朋友,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直到上个礼拜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她和她那牛仔男友的存在。
【征司机。酬劳三十万。有轻微风险】
上个礼拜四,我透过手机的地下网站看到了这则招募讯息。从那之后连一个礼拜都还不到,我就在这里挖起洞来了。因为某个让人不愿回想的理由而离婚的我,在一段时间的消沉过后,总算靠着双亲的关系进入当地的办公用品店工作,但却完全没有认真过生活的念头,只想着过一天算一天。不过说来还真的很好笑,在我去买便当而顺路绕到邻近的便利商店,翻阅女性杂志的特集报导时,竟然被一篇介绍非常美丽的渡假饭店的文章给深深吸引,产生了「啊……如果能去国外,然后在这种无限美好的气氛中死掉就好了」的想法,而这个念头在我买了杂志、躺在床上仔细阅读的同时,也在心中转变成无法撼动的坚定愿望。不,不是愿望,而是必须实践的现实。这么一来,就得像只孜孜炮炮的蚂蚁努力存钱了吧,然而实领十二万的薪水再扣去给家里的四万,剩下的就算全部存起来,不知道得存上几万年才行,加上过去与前夫在信用贩卖和消费者金融上玩得大起大落,导致现在信用卡既办不成新的,旧的也无法使用,信用完全破产。而寄望买彩券中大奖,或期待双亲死后留下的稀少遗产等这类不切实际又诡异的期望,或许会让心智在等待过程中变得扭曲,然后顺着莫名的情势而自杀也说不定。正当这些想法在心中烟熏火燎般地涌出时,我也不自觉地浏览起地下网站,并回复了偶然间注意到的蒂蒂所登录的讯息。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拨出对方寄过来的号码,电话随即被牛仔接起来。他是个似乎总是嚼着口香糖说话的男子。
这个无法判别年纪的声音主人,在电话一接通时,立即喊了声「Ciao!」(注:义大利话的「你好」及「再见」。)单凭这声招呼,就让我明白自己绝对是脑袋有问题才会打这通电话,但接替他来进行说明的蒂蒂却是十足冷静,这才让我觉得或许真的有钱可赚。
「虽说是单纯的司机,但仍有风险,希望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也有写吧,有轻微的风险,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风险是指会发生枪战之类的吗?」
电话那端传来「哈」的一声。
「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雇用你这种完全的外行人了,也不用对你说明这些。我们需要一名驾驶技术纯熟的司机。你只要按照指示帮忙开车就好了。顺利的话,不用一个小时就能结束。你会开车吧?」
「……应该不是要去抢银行吧?」
蒂蒂在电话另一端掩嘴狂笑,并将手机交给那个牛仔,似乎是不想让我听到她的笑声。牛仔快人快语地交代着:「接了两个人并送到指定的车站就行了,Cherry honey pie。」,最后还约好在新宿的某个十字路口会合。
「别迟到哟!迟到十分钟这份差事就做罢,我们会另外找人喔,Honey pie。」
「真的只要开车送你们一程就有钱赚?」
「Yeah~」
「当场给?」
「Yeah~」
「那你们叫计程车不就好了。还有,我讨厌派。」
沉默。
「因为计程车上禁烟啊!Yeah~」
牛仔狂吼般地大叫,笑着挂断了电话。
「怎么回事,这些人……」
事情就在这种没有明确承诺的暧昧情况下敲定了。现在想起来,就是因为这种半玩笑似的交涉过程,反倒让我疏于防备。如果这番对话的对象,是个比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还要更令人生畏的男人,或许我就会产生十二万分的警惕与恐惧,绝对不会答应下来。我承认自己意外地胆怯、狡猾,而且还自暴自弃,但我并不愚蠢。
隔天,在约定时间到达的十分钟前,我就站到了满是涂鸦、风月场所传单,还有「诸君死后必受苦难」这类威胁着必须向上帝忏悔的标语电线杆所在的十字路口。
虽然我在东京都内出生、长大,来新宿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看似庸庸碌碌的人群、肮脏凌乱的环境、排水沟的臭味等等,在这里的各个角落酝酿出仿佛残羹剩饭的氛围,让人永远都习惯不了。所以,如果同样的东西可以在别的地方买到,我就去别的地方买,就算伊势丹在宣传百货公司地下街特卖会,在我眼里也不过有如某个国家的陌生语言。对我而言,新宿就是这样的毫无意义。
然而,我却在那一天站在那个地方,就为了这件鲁莽地与疯疯癫癫的人所答应下的、只为钱而甘冒风险的差事。
约定的时间到了,但那两个人并没有出现。虽然有种之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谈的感觉,却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结果。老实说,我还觉得莫名地松了口气。又等了三十分钟后,我看了一下钱包,里头还有五百元,够我回到车站,去麦当劳吃个汉堡再回家了。
「大场小姐?大场加奈子小姐?」
才离开电线杆没几步,便有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一回头,便见到一名浏海齐眉、穿着白色棉裤、卡其色上衣与黑色夹克的女子。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见到我点头承认身分后,率先踏出步伐。我们沿着大马路慢慢往前走,在经过便利商店与韩式料理店后,便是一个位在加油站和教堂前方的收费停车场。那女子走近停在停车场入口处的一辆厢型车。车身被一幅穿着橘色男用衬衫、将衣摆在肚脐处打结的黑色爆炸头女子舔着霜淇淋的画面覆盖,此外还有个仿佛化掉的糖饴般变形的「COOOL!!」,以及像吹口香糖似的对话框,画面的背景则是迷幻系的迷幻摇滚艺术风格,以及女人旁边的一只黑猫。这应该是海滩女郎出席活动时坐的车吧。车身到处是擦痕或凹陷,因为都不会修补过,锈迹像蜘蛛网似地往外蔓延。就在我觉得好像会见到在郊区的脱衣舞秀上化浓妆的酒吧老板时,车门随即往外滑开。
「进去吧。」女子在我后面低声说。
我的脑中瞬间闪过「这是绑架吗」的疑问,却仍是道了声谢便踩上踏板。车内因为拉上窗帘而显得微暗,里面座位上有个头戴牛仔帽与墨镜的男子正前后摇晃着身躯。
「这位是大场加奈子小姐,牛仔。」
男子听到声音咧开了嘴。
「要吃吗?」外罩白色夹克、穿白色衬衫和白色牛仔裤的男子,将含在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递给我。他脸上刮胡后的痕迹因为过度日晒而呈现青黑色。
「我可以回去吗?」
我转过头问,却见女子摇摇头。
「不要闹了,牛仔。」
男子微微晃着头,发出「哈哈」的笑声。
「有人教我不能随便乱拿陌生人给的东西。」
「不好意思咧。总之先请你上车,听一下工作内容,然后协助我们。」
「你也一起上来吗?」
「也好。」
她点头应允,我于是坐到驾驶座后方的座位上。
女人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拉上车门。
「我是蒂蒂,他是牛仔。」
「然后你是大场加奈子,」男子接道。「对吗?」
「嗯,没错,我是。」
牛仔一开口说话便有股浓烈的浴厕芳香剂的味道扑鼻而来。他肯定是将廉价香水当成漱口水来用。
「要吃吗?」牛仔再度递出棒棒糖。
「我不吃。他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他这个人是有点奇怪,但脑筋很灵活。」
「是喔。」
「要吃吗?我们已经不算陌生人了呦。」
「我们还是没什么关系的人,所以不要。」
「你就在这里保持着车子发动的状态,随时准备出发。等我们回来后,便送我们到东京车站。」
「然后呢?」
「就这样。下车时会将酬劳算给你。」
「三十万?」
牛仔再次递出棒棒糖。
「要吃吗?这一边没怎么舔到,还很新。」
「这个人是脑袋里的海马体还是哪里受伤了吗?怎么好像什么都记不住的样子……」
「这种东西如果拆开了就不能给别人了,牛仔。」
「你真是固执耶。」
蒂蒂的话让牛仔不满地往后重重靠上椅背。那一瞬间,我看到他上衣的下摆处有个奇怪的东西。是个很大的皮革制剑鞘。
「时间稍微紧迫了些,现在必须立刻行动。」
「这不是我的问题,蒂蒂。你自己也知道,时间紧迫不是我造成的。」
「是他的错。」
牛仔竖起了大拇指。
「是『痔』啦。不是有卷舌的ㄓ,是没卷舌的ㄗ。有手指这么粗、这么大,我的痔可是会让人看了吓到魂都没了的。我说得对不对,Honey pie?」
「嗯,没错。」蒂蒂回答得一派淡然。
「今天大概是因为要工作太紧张了,所以流了好多血,上厕所时也没办法像平常一样大出来。真是对不起,大场加奈子。」
「不用说了。不好意思,我对你们的隐私或健康状态一点兴趣也没有。」
「大场加奈子好冷淡喔。」牛仔低声说完,随即吹起了口哨。那旋律听起来似曾相识,我却想不起来是哪首曲子。
「你会开这辆车吧?」
蒂蒂慎重地问道。我这才发觉她说话的时候嘴里会飘出类似赛璐珞的味道。她一只眼睛看向奇怪的方向,但又缓缓地转了回来。
「嗯,我会开。」
蒂蒂移向前面的座位,从置物箱中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放入裤子后方的口袋及腰际。
「走了,Pumpkin。」
「OK!Honey bunny!呀呼!」
蒂蒂话声一落,牛仔随即一声怪叫,跳出车外。
「爱你喔。」两人在车子旁边像两块黏在一起的麻糬似地,表演着黏腻的热吻。
「我们不到二十分钟就会回来了。」
蒂蒂看着我说。
「要暖好我红粉知己的屁股喔!大场加奈子!」
牛仔说着将钥匙丢了过来。没想到钥匙却落在我身上而掉了出去,我只好下车去找。在我蹲下来,将手伸到车轮旁边摸索着拾起钥匙时,那两个人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我叹了口气,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然后等待。
事情就该这样。我一切照着他们的吩咐做,所以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必须遵守约定了。
车里既没有导航系统,也没有CD播放器。我无奈之下只好按下收音机的按钮,随即听到一个还可以的男性嗓音在讨论着可有可无的话题,以及女助手还算过得去的和蔼笑声。
我看向手表,略估了一下二十分钟后的时间。不管那两人要做什么,肯定不是什么正当的事,因为那个牛仔的脑袋根本就不正常。对了,他在接吻完出发时,没有含着棒棒糖。我转头看向后面的座位,他的棒棒糖正不偏不倚地黏在他刚才坐的地方。顶端变得有点像猪油遇热融化后的颜色,棒子则朝上竖着。我想像着牛仔往那里一屁股坐下,弄脏了白色裤子后气得跳脚的样子,心情不由得愉快起来。牛仔肯定会抱怨个不停,而蒂蒂应该会一脸不耐地安抚他。真奇怪,她到底是看上那个男人哪一点?
我看着眼前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经过。她的人生决不会落入像我现在这样的处境。她的世界是用单纯与单调筑起的铜墙铁壁,送丈夫出门、整理家务、照顾小孩、等丈夫回家,经由这样无限循环的过程,她的未来得到了保障,人生也得以维持。但我不一样,我曾经也很接近那个世界,如今却早已完全脱离。这个世上存在着所谓的世道,循规蹈矩的与脱序出轨的,其往后的发展是完全的云泥之别。基本上,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那些循规蹈矩的人所打造出来的,因此要从那里脱离,虽然轻而易举,却也会变得万分艰难,因为之后不论是办卡或是租赁一个房间,都不得不花费许多心力与时间,而且还会被卷入麻烦事。
收音机传来正午的报时。
我一边忍住不断上涌的呵欠,一边静静等待。油箱是满的,警示灯也没亮,车子里虽然称不上干净整洁,却也没什么残羹剩饭之类的垃圾。从这里到东京车站,按一般车速不用一个小时就能轻松抵达。也就是说,到了傍晚我就有三十万入袋,人也自由了。想到这里,我将下巴靠在方向盘上,开始幻想着拿到钱之后可以做些什么。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收音机,眼睛正扫过停车场管理业者竖立在招牌上的停车规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类似醉汉大吼大叫的声音。
我再次忍住一个呵欠,低下头抓了抓头。那个喧哗声还在继续。果然,这个城市没救了。大白天竟然有几个脑筋不正常的人边走边用力挥着手。够了,拜托你们先停下,暂时别靠近——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我发觉那个正在大叫的是名女子。
我抬起头,虽然隔着段距离,但仍能看出穿红衣的男子被女子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来。正当脑中闪过「真是喝得有够醉」的想法之际,那女子竟朝我尖声大叫。
是蒂蒂。她的手臂仿佛电风扇扇叶似地来回挥舞着。
我拉起手煞车,催下油门,将车子开过去。
「你在干什么!混蛋!」
拉开车门的蒂蒂大吼。她搀扶着的人是牛仔。他白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被染成鲜红色,瘫软着一动也不动。
「快走!快啊!」蒂蒂大叫着催促。
她手上的包包袋口大敞,里面有好几束印着福泽谕吉的万元钞,而且都沾染上了鲜红色的污渍。
「开车!」
蒂蒂突然猛地踹了椅背一脚。我被这一脚惊得回过神来,伸出脚要踩油门,车子却早一步被猛烈的撞击力道撞飞了三公尺远,斜斜地停了下来。撞上来的是辆黑色宾士。
宾士的车门敞开着,有几名男子已经下车往我们这里跑过来。
「拜托!快开车!」
蒂蒂的尖叫在车内响起,我感到浑身血液倒流,用力踩下油门。
「混蛋!喂!停车!」一个穿着像料理师傅的白衬衫的男子,冲到我这一侧的窗户来。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也不知道那刀是怎么拿的,只见他用刀柄往车窗使劲砸,窗玻璃便应声碎裂。
我急忙将方向盘往左切,冲进旁边的小巷,男子顺势被甩落,像颗球似地滚落在地。
「快点!快一点!」蒂蒂的尖叫声已经带上了泣音。
我开着车在宾馆林立的小巷里像只无头苍蝇般疾驰,一路上不时会看见黑色车子,每次看到都心惊胆跳。
「落在对方手里会被杀掉的!你也会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耳边突然响起喇叭声,宾士车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到派出所也行!去派出所!不然会被杀掉的!」
蒂蒂不停捶打我座椅的头枕。
「不要!我才不想死!」我猛踩油门,好甩开宾士车的追逐。
只要再一下子就能开出小巷到大马路了。我暗忖着,然后再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就能逃过一劫。钱也不要了,这种荒谬绝伦的经历我可受不起。今天早上起来时,我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陷入这种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要被人杀死的地步。
前面已经看得见主要干道了。很好,就这样笔直前进,一鼓作气地冲出去。
就在这时,前方竟出现推着婴儿车的身影。
「不行!不行!别慢下来!」蒂蒂边看向后方边喊道。
「辗过去!别管那么多了,辗过去!就当是我做的!」
我按下喇叭。喇叭声响起时,我还在想着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从婴儿车旁边擦过,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竟直挺挺地站在马路正中央。
「不行!会撞到那个人,我要停下来!」
「不可以!他们追来了!辗过去!辗过去!拜托!我求你了!拜托你辗过去!」
「我做不到!那是个婴儿啊!」
「我们会死的!这样你也要停吗?我们都会死的!」
车子的挡风玻璃直逼婴儿车而去。
要撞到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踩下了刹车。在千钧一发之际,车尾猛烈摇晃,然后停下。轮胎磨损的臭味在车内弥漫,车头和婴儿车近得就像仿佛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推着婴儿车的是名男子。诡异的是,他连头都不抬,就那样站着不动。
我正要鸣喇叭请对方让开时,车窗玻璃却像雪花飞散般迎面而来。我被人掐住脖子,颅被往方向盘上猛撞,然后被人像抓野猫似地拖下车,耳边还能听到蒂蒂的尖叫。
被拖向停在我们正后方的宾士车时,我看到了那名男子。对方不论是长相或是体格都很像大猩猩。他将婴儿车倾倒,让我看清里头的空无一物,并笑得咧开了嘴。被丢进宾士车时,我虽然想开口解释,却因为一阵仿佛鼻梁被打断般突如其来的剧痛而说不出话来。随之而来的不只耳鸣,还有灌进口中的鼻血。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那时的我心里却想着,我这是被揍了吧?
Ψ
我们在新·大久保事务所受到了各式各样的讯问。对方大概是想确认我们是不是其他组织派来的人,抑或根本就是警方那边的人。牛仔的腹部与胸部因为穿刺伤而严重失血,却没人为他做任何医治的动作。蒂蒂恳求了好几次,对方却觉得有趣而动手殴打并践踏牛仔的伤口,最后反倒是牛仔叫蒂蒂别再求他们了。
我们在那间事务所待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在明白他们似乎是有着强硬后台且作案不讲求动机的愉快犯(注:以引起社会恐慌为目的,并在暗处欣赏各种人性丑态的犯罪类型,例如一九八四年于日本发生的格力高森永事件中的「怪人二十一面相」。)后,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而后我们便被带上另外的车子,往横滨移动。
之后的事情我实在不太愿意再去回想。
我的人生,活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个年头,什么离奇荒诞的事都看过、听过,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慢慢地没了声息,而且是用令人作呕的方式,使之发出令人反胃的痛苦衷嚎而死……在这个世上,有的时候死亡真的好过活下去。看到那个过程,会让人打从心底认为死亡是从苦痛里解脱,根本一点都不可怕,而是令人如释重负。神奇的址,我居然没有因此而心脏病发作,而蒂蒂也没有发疯,她明明就很喜欢牛仔……。
住新,大久保事务所被骂、被揍、被拷问,都还觉得自己街在「人间」,而且即使对方是可怕到无以复加的流氓,说到底却仍旧是人。在横滨时却完全不一样。已倒闭的水产公司的冷冻仓库不但昏暗,而且还飘着恶心的臭味。我不知道他们选择这里,是不是因为屿充在墙壁之间的隔热材质具有隔音的效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上的血渍容易清洗干净。
我们在被捆绑的状态下被丢往地上。
过没多久有名从头到肩膀全黑、上牛身赤裸的男子出现。他的腰上系着像是法国餐厅服务生穿的那种围裙,身上全是重金属摇滚风的剠青,看起来黑黝黝的。会知道这名男子很危险,是因为当他出现的瞬间,其他男子的态度顿时丕变;不仅说话次数减少,而且目光紧盯着那男子的一举一动,在他开口前,就已经有人早一步将他想做的事做好。换句话说,大家都同样地专注警觉。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男子靠近牛仔后不知对他做了些什么,牛仔随即发出令人悚然的惨叫。其惊人的程度,让人不解明明已经那么衰弱的牛仔,究竟哪来剩余的力气发出那样的声音。男子接着站起来,边看着不断哀嚎的牛仔,边将某个东西送入口中。至于牛仔,他原本右眼所在的地方已经开了一个血红色的洞。
我转过头狂呕不止。
男子捉住牛仔的头发,轻轻松松地将他往里面拉。
我和蒂蒂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脱掉!」一个拿着大型拔钉钳的男子说道。
当我还在犹豫时,蒂蒂已经唰地脱得一丝不挂,匀称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赘肉。我学她脱掉衣服后,那男人便以拔钉钳的前端在我的下腹来回描绘。那里有道浅浅的伤疤。
「这个身体脏了。没弹性又软趴趴的。」我沉默着任由男子拿拔钉钳压在那道疤痕上。我想起了某件事,眼泪夺眶而出。
另一名男子拿起数位相机拍了我们全身、上半身以及露出脸的相片。
「你们现在已经是拍卖品了。卖得掉就送到买家那边,卖不出去就处理掉。」
拿拔钉钳的男子的口气,听起来对这种事非常习以为常。
某处响起吹口哨的声音。是那个刺青男。下一瞬间,则是牛仔另一声凄厉的惨叫,但我完全不想看向声音的来源。在等待注射顺序之时,一股亿万倍的「不祥预感」钻人身上的每个毛孔,穿刺过我的心脏。
我听到拿手机的男子正与另一端的客户交涉价钱。我似乎是八十万,蒂蒂则是两百万。
「被卖掉之后会怎样?」
在新,大久保被狠狠痛揍而缺了几颗牙齿的蒂蒂,颤抖着出声询问。
「谁知道。可能是做成家具或是把皮剥下来挂在墙上当装饰吧!还有人是被活生生肢解然后拍成纪录片,不过也有人只是单纯地被丢去喂猪或喂狗。反正因为国籍和文化的不同,可以取乐的法子多得是。」
「国籍、文化不同……」蒂蒂愣愣地重复。
「买家可不限于日本人。总之这个国家多的是想玩日本女人的家伙。」
此时有个像是塑胶袋的东西被丢到地上,发出湿润的声音。
蒂蒂随即屏息。
我们看到了连着完整头皮的假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牛仔疯了似地狂笑出声,接着笑声被电动工具的马达声盖过,随后成了绝响。
那些男子其中一人脸色发青地将视线从刺青男所在的位置移开,往地上轻微呕吐。之后电动工具的声音虽然仍持续着,却已听不见任何惨叫。我知道牛仔死了,而我羡慕他的死亡。我不害怕死亡,甚至以前我也想过寻死,但我绝对不要被别人拿来当成消遣娱乐、琢磨着该以何种手法凌虐至死。
旁边响起了水声。蒂蒂失禁了。看着她肿起的嘴唇和变得浮肿的脸,我想我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和她差不多,只不过她的眼睛却是直盯着前方。
刺青男往我们走近,手上拿着光滑如苹果般大小的东西……
找没办法再叙述下去了。
总之我们在那之后并未得到买家的青睐。从他们的叫骂声中,才知道原因出在我们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长相,再加上又有些年纪,于是再度被殴打出气。
蒂蒂在车上频频喊着手指好痛,因为刺青男拔掉了她的指甲。当刺青男拿出T字型、看似手工制器具的小螺丝剪钳站在她前方时,周围的男子会问他打算做什么。「特别服务」,刺青男说完便抓起浑身僵硬的蒂蒂的手臂。
「不要、不要……」蒂蒂小声地哀求着。
刺青男的上半身和围裙看起来鲜血淋漓,看起来仿佛受了重伤。不过,那些全都是牛仔的血。
「求求你……我什么都答应……救我。请放过我。」
「我也是!对不起!」我想也没想地跟着大喊出声。
刺青男看着蒂蒂原本绿色,但被眼泪弄糊睫毛膏而变成黑色的眼睛,好几次不耐烦地发出嘘嘘声,就像在哄小孩静下来那样。
「荷包蛋单煎一面的作法。因为热度会传到表面,所以如何让蛋黄维持半熟很重要。要在平底锅内放入适量的水……
「你、你在说什么?」蒂蒂浑身颤抖着,指甲被放入螺丝剪钳的钳口。
刺青男虽然开口说了话,却没人懂那是什么意思。
「用小火慢煎,逼出油脂,直到变得像炸过那样酥脆。吃起来会又香又脆口。」
突然,蒂蒂的表情扭曲,发出如胃痛般的惨叭。伴随着仿佛贝壳被撬开的声音,她的指甲连着肌肉纤维剥离了指尖,而且这个动作扎扎实实地重复了五次。
全部结束的时候,刺青男捡起散落一地的鳞片般的指甲,放进口袋收好,转身回去里面。
蒂蒂因为哭声太大而被塞了团破布在嘴里,然后我们便被套上袋子,带到车上。我已有觉悟会被刺青男当作猪只一样肢解而死,因此在听到他们说「开车」时,不禁感到松了一口气。
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这黑漆抹乌的山里挖着洞了。
Ψ
「快一点!天要亮了!」
虽然他们一再地喝叱,我的手脚还是不听使唤。
不久前男人们得到上头的命令也开始帮忙,在我们的身体像具人偶僵硬笨拙地动作着、完全无法派上用场时,两个坑洞已经挖好了。
在男人们手中的手电筒微弱光线下,坑底更显得深不可测。
「该怎么做好呢?」一个吊儿啷当的声音才刚响起,我就被踢下了坑。就算想往上爬,但就像刚才说的,我的身体完全无法动作,就像个电池耗尽的玩具,而泥土也一堆一堆地往身上落。
「住手!」泥土在我大声尖叫时落入了口中,即使如此,我还是忍着土味继续大叫,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想到会被活埋,一股寒意便从身体里窜了出来。
「救救我!」我这么一喊,头部顿时传来被石头砸到似的剧痛,意识也随之模糊。我知道自己被铁锹打了一记。正当自己为头发问涌出的湿濡感而惊愕的时候,我听见了蒂蒂的惨叫。
「住手!」、「放过我!」
在泥土不断落下、盖过肩膀与腹部而成为松软可踩踏的地面时,两个人却喊着同样的话,让我不禁感到荒谬得有些好笑。但下一个瞬间,我却忽然想起刺青男会说过的鸡蛋与培根的料理方法。这些人打算将我们卖掉——因为我们被拿去拍卖——这是不是表示我们不是非死不可?如果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或许今天可以不用死在这里。
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大叫。
「我行的!我行的!」
「闭嘴!」铁锹往肩头敲下,力道直入骨髓,发出声响。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大喊。
「我行的!我很有用的!不要杀我!」
又是一记铁锹打下来。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昏沉,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打中太阳穴附近。
泥土已经填至胸口下方。一开始还不觉得,现在才发觉身体像是被牢固的绳子绑住般动弹不得。这些泥土还真是不容小觑。
「求求你们!拜托!你们绝对不会有损失的——」
如雨般落下的泥土意外地停了。
嘴里还有些沙土,但为了方便说话,我还是吞了一些进去。
有人走了过来。手电筒的灯光准确无误地照在我的脸上。
「什么意思?」
低沉的声音,还有高级的古龙水香味。
「留下我绝对、绝对有利。虽然我的姿色不行,但我可以在其他方面派上用场,对你们绝对有好处。」
头顶上响起嘲讽的笑声。
但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却没跟着笑,而是在坑洞边缘蹲下,再次问道:
「我可无法保证你现在不死,之后还能不能死得这么轻松。不管怎样,你的结局都不会相差太远。」
「没关系。其实、其实死也没什么。可是,我不要在今天。」
「你果然搞错了。你早就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做的只是埋了一个没有生存权利的东西。你已经死了,这就是事实。」
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却也只能点头。男人们停止填土,并向那个对着我、像是发号司令的人交谈。这是个机会,除了牢牢抓住以外,我没有其他办法。
「我知道,我不会要求回到过去那样的生活。如果你们看我不顺眼就杀了我,不论什么时候都行。随你们高兴。」
我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声。
声音低沉的男子起身离开。蒂蒂那边的坑洞似乎也停止填土的动作,四周变得极为安静。黑暗中传来低声讲手机的说话声。
「就是有这种人,死到临头还认不清现实。」一支手电筒往我脸上照来。
「肯定是骗人的啦。赶快处理完去叙叙苑吃烧肉啦!」
我沉默地将视线移开。
那个人走了回来。
「听好了,我只问一次。如果你的回答毫无意义,下场就只有被埋在这里,没有第二次机会,懂吗?」
「懂。」
「……对我们而言你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狠狠地盯着手电筒。是死是活,就看这次了。不要怕。
「我很会做菜!」
一片沉默。
过没多久,那声音一开始还像涟漪般细碎,后来则成了波涛般震耳欲聋。
他们大笑着。
就连这片森林也仿佛在笑着。
其中还有人笑得太过而呛到咳嗽。
「是真的!只要有食谱不管什么我都会做!真的非常好吃喔!」
「这真是……」低沉的嗓音忍住笑,转身离开。
活埋作业再次展开,而且这次泥土落下的速度变快了。
死亡的冰冷气息从脚尖开始往上蔓延,直到攫住喉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尿失禁的感觉,却早已什么也无法思考。好几次深呼吸都伴随着恶心,而吐在土里的除了唾沫之外,什么也没有。
蒂蒂的叫声也再度响起。
泥土埋到了脖子。
「好,可以了。接着就是把头敲烂。」
填土的动作意外地停了下来。
「干得漂亮一点。失败的话还要听她们哀哀叫,吵死了。」
铁锹在我头顶上方高举,前端像刀刃般立起。如果被结结实实地打中,肯定会立刻头破血流吧。想到这,我开始耳鸣。
突然,铁锹无预警地挥落。然而,落点却非我的头,而是我旁边的地面。正当我惊疑不定时,男人们徒手挖开我周遭的泥土,手绕过我两侧腋下,像在拔大型芜菁似地将我从土里拉出来,然后往车子的方向拖去。
「联络到买家了。」
说话声伴随着古龙水的香味响起。
黑暗中传来蒂蒂的叫声。
「还有我!把我也带走!喂!加奈子!大场加奈子!可恶!大场加奈子!」
对了,我从以前开始就非常讨厌自己的名字。之所以没有多加考虑就结婚也是因为想要改名。大场加奈子……大笨蛋。所有人都这样子叫我、取笑我。(注:「大场加奈子」在日文的念法中与「おおーばかな子」同音,意为大笨蛋。)
——不过现在,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大笨蛋了。
被套上袋子、乘车离开的途中,我昏了过去。
Ψ
脸上传来被拍打后类似麻痹感的痛楚。
是那个时候推着婴儿车挡住我去路的猩猩男。
「该起来了。」
大猩猩的声音低沉,身上有高级古龙水的味道,并穿着一身阿曼尼西装。
我的身体被绑在折叠椅上,四周是一问地板与天花板都露出水泥涂面的房间。房间两侧的长架上紧紧排放着面粉、义大利面、砂糖、果汁的箱子,并往内部不断延伸。
「你被这里的老板买下了。该做什么店长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