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没死?」
男子低声嘟嚷,来回看着我和他旁边宛如影子般存在感薄弱的女子。
双颊红肿、嘴唇裂开。看她这种样子,分明是才刚刚被打过。
他像是押解似地推着那女子走入店内。女子穿着凉鞋,脚上全是泥巴。
「接替的人来了,之前这个还是尽早收拾的好。」
男子拿出手枪对着我的胸口。
「庞贝罗!我要动手了,没问题吧?」
男子对着柜台的方向高声问道,趁着他话音未落,我用自己的身体用力撞向他。
或许是没想到我居然敢反击,男子在推开我的同时,也以跌坐的姿势倒在地上,并再度举枪瞄准我。
我看见菊千代冲了过来,心想,到底是来不及了。
但下一个瞬间,有人覆在了我的身上。
是被他带来的那名女子。
「滚开!」
男子的鞋子毫不留情地直接踢上女子的脸。
女子牢牢缠住我的身体,并不打算离开。
白色块状物沿着一条低低的抛物线落在男子身上。
「唔!」
菊千代用前脚压制着男子。
「滚开,你这怪物。」
男子用枪抵着菊千代的腹部,露出得意的笑容。
然而,他脸上的肌肉立刻扭曲痉挛。
庞贝罗拿着一根烤肉用的长铁签抵在男子的耳朵上。
「你要是扣下扳机,我会让这东西从你另一只耳朵里出来和你打招呼,刮宫。」
「你可以试试,我是领着考菲的命令来的。」
「菊千代,下来。」
听到庞贝罗声音的菊千代仿佛存心似地,先是踩上男子的脸,用脚辗了辗他的头发,接着又用肚子和生殖器往他脸上慢吞吞地磨蹭之后,才终于从他身上下来。
「谢谢你。」
我站了起来,并将手借给也正要站起来的女子。
她没有看我,只是点了点头,身体还一直在颤抖。
「这臭狗。」
被叫做刮宫的男人怒瞪着菊千代,似乎还因为嘴里跑进了不少狗毛,往地上吐了好几口口水。
「加奈子,拿拖把给他。刮宫,地板被你弄脏了,你自己拖干净。」
「你开什么玩笑。」
男子说完就从屁股口袋里取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先是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往手机上头接了个小型扩音器,并转往庞贝罗的方向。
「为什么没处理掉那女人……」
是考菲。
「我很抱歉。」
「代替的人应该送到了才对。」
庞贝罗没有说话。
「法吉尔是因为那女人才死的,你难道不觉得愤怒?」
炎眉变了脸色,盯着我看的视线像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很清楚……这笔帐应该要讨回来。」
「杀了她会违背疤皮的遗愿。」
「你说什么!」
刮宫带来的那女子不安地偷觎着我和庞贝罗的表情。
「庞贝罗,你这是蓄意让事态继续复杂下去。我所要求的是你的忠诚。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正面临的情势并不乐观,组织里确实出现了叛徒,而且还是高层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组织里的所有人必须团结起来才行,而这需要的便是每个人的忠诚。你能向我保证你的忠诚不变吗?」
「当然。」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很清楚了。那女人害死了我们重要的朋友,因此,要她一命偿一命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
「但是什么?」
「疤皮想救这个女人,所以他才向老板您出口买下她。」
「为什么疤皮非要特地做这种事不可?」
「我不清楚。不过,他的想法从以前开始就有部分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落到那样的下场?是那女人不正常?」
「这件事完全是意外。我没有对她说明疤皮的引爆线,是我的疏失。」
这次换考菲沉默了。
「既然如此,你也有责任了?」
「是的。」
庞贝罗瞥了我一眼。
「店里有用得到那女人的地方?」
「是的。」
沉默再次降临。
「……我有条件,从现在开始的二十四小时内让她杀人。那女人要活下来,就必须成为我们这边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条路可走。如果办不到就赶快解决她。这是命令。」
我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但是疤皮的……」
「这是命令。」
电话随即切断。
刮宫看着哑口无言的庞贝罗,一脸愉悦地卸下手机上的扩音器,并将两者收到口袋里去。
「你打算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就是这女人啊。」
刮宫用下巴指了指一脸苍白且不停颤抖的女子。
她现在以一种几乎要贴到我身上的姿势站在我旁边。当我的胳膊碰到她的腹部时,我惊讶地看向她,而她却移开了视线。
「现在就照耐才说的,将她带回去。」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听的,总之赶快带着那女人离开。」
刮宫立刻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脚边,看起来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那就没办法了。」
看似放弃的他举起一只手对着我——不对,是在我旁边的女子。
「考菲对我说,不要把人带回去。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杀了她。」
她避开枪口,将自己躲到我身后,贴着我的背。
「喂喂,这样可是会打到这女人的。」
刮宫抓住她的胳膊,粗鲁地一扯。
她摔到地上,脸部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庞贝罗。」
我轻声喊着,但庞贝罗仍旧蹙着眉,似乎不打算动作。
「为了让你死得毫无痛苦,我会一枪贯穿你脑袋的。我对女人可是很温柔的。」
刮宫手中的枪口抵住那女子的头。
「住手!」
我扑过去蹲坐在那女子旁边。
「加奈子,让开。不然你的耳朵可是会听不见的。」
「庞贝罗,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不能插手。刮宫只是在执行考菲的命令。」
我能听见女子闭上眼睛低声祈祷的字句。
「她是考菲陪寝人的女儿,卖淫成瘾,因为在很多风化场所待过,所以早就被玩到烂了,而且身上连个能卖钱的器官都没有。她这个人早就注定死路一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考菲大概是觉得在杀了她之前,让她学习当个服务生也好,至少让她体验一下正经的工作。不过这里是正当还不正当又另当别论了,嘿嘿。」
刮宫说完后,重新握住手枪,神情瞬间绷紧。
我没办法像她为我做的那样挺身而出——我是懦夫。
「男人都是蠢蛋。」
炎眉突然出现在刮宫的旁边,拿走了他手上的枪。
「这么做等于白白浪费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真让人看不下去。」
炎眉抓过我的手并将之抬起。
「来,拿好。」
她俐落地将手枪交到我手上,比想像中还沉的重量让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拿好。
「小心点,左轮手枪掉到地上可是会走火的。」
炎眉趁着我愕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抓着我的手使我握住枪。她纤长的手指就重叠在我扣着扳机的手指上。
「之前接我电话的人是你吧。」
我的胳膊被用力一转,对着一旁瘫坐在地、无法动弹的女子的头。
「住手!」
「你杀了她就是帮了庞贝罗的忙,甚至连刮宫也能保全面子,这不是一石二鸟吗?」
「不要。」
「没关系的,你就想成是我杀的好了。」
「炎眉!」
庞贝罗大叫。
「别再装模作样了,庞贝罗。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么做是最好的方法了。刮宫,你没意见吧?」
「随你便。」
「开枪。」
炎眉的指头用力压下我的手指。
「不要!」
碰!
巨大的枪声响起,连牙齿也为之震动。
「啧!」
炎眉咂舌,因为我在开枪的瞬间用力扭过身体,让子弹射偏了。她气得用左手肘迅捷地击上我的侧脸。
子弹在女子脚边的松木地板上开了个大洞。
太阳穴被肘击的我眼前一片空白。
炎眉再次架起我的胳膊要开枪。
「不行!她的肚子里有小孩!」
「那又没什么稀奇的。」
昏昏沉沉的的意识中,我感觉到这次炎眉的手指一口气确实地将手枪扳机扣到底。
我没有力气再抵抗。
喀锵。
我确实感觉到击鎚落下的震动。
然而,我却没有听见枪声。
炎眉因为抽了口气的声音而转过头,随即看到站在自己旁边的刮宫。
他的手扣在枪身与击鎚之间。以一般情况来说,扣下扳机后,弹回来的击鎚前端会撞向子弹底部以点燃子弹内的火药,并令子弹以音速射出。
像刮宫这样在枪身与击鎚之间放上障碍物的话,撞针便无法撞击子弹底部,而理所当然的,子弹也就不会发射出去。
「你在干什么!」
「加奈子,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这样?」刮宫在肚子前用手画了个弧形。
「刚刚她躲在我旁边的时候才知道的。她已经怀孕了,如果杀了她,她肚子里无辜的小孩也会一起死掉的!」
「无辜就死是小孩的特权呦。」
「弥琴,站起来。」
女子听话地慢慢站起来,从眼里滚出的泪水将脸颊边渲染出一片黑污。
「把肚子露出来看看。」
叫做弥琴的女子双手交互着,把近乎黑色的洋装裙摆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她那双有好几块乌青的淤痕、皮肤也没有健康光泽的脚上到处是伤,而且都不是新造成的伤口,明白宣示了她长年受虐的遭遇。
裙摆来到双腿根部,露出了底裤,然后是鼓成球状、带着不健康的偏黄肤色的肚子。
我听到了刮宫吞咽口水的声音。
「炎眉,她是我负责看管的人。我改变主意了,现在先留她一条小命。庞贝罗,给我做些吃的来,没问题吧?」
「可以。你在打什么算盘?」
「没什么,只是想再想想,所以需要点时间。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刮宫在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
「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杀了她。」
炎眉凑上来对我悄悄地这么说。
Ψ
汉堡肉排在烧红的铁板烧台上大喊着好烫好烫的声音(注:日文的好烫,发音为「atsui」,近似肉排在铁板上煎熟的吱吱作响。),听起来令人心情大好。
「加奈子。」
我走到柜台前,随即被叫进里面。
「这是要给炎眉和刮宫的。」
坐在柜台另一侧的三人组闻言抬起头来。
他们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服务生被叫进厨房做正式的工作。
老实说,我也很惊讶。
之前虽然也说要做菜,但是到头来,总觉得对已经拥有自己作业习惯的庞贝罗来说,我这样反而很多余,似乎不太好。
「你来煎肉排。」
铁板烧台上依次排放了椭圆形的肉排。
总共有十五个。
「把肉排在焦掉的前一刻移到烤盘上就算完成,这样可以将肉汁和油脂封在肉排里。如果照一般的作法来煎,肉排的汤汁和油脂有一大半会留在铁板烧台上。这工作不难,但也不要大意。」
庞贝罗的肉排一放上铁板烧台便弹跳着涌出热烈的声响。水分因为碰上油脂而跳得老高,煎烤时的肉香伴随着水蒸气形成一股漩涡将我包围在其中。那股味道里没有丝毫难闻的气味,甚至还频频刺激着胃部,让口中的唾液不断分泌。它并不是那种丰富华丽的味道,而是像走在小镇上突然从小巷里扑鼻而来的强烈香气。
庞贝罗在调理台上依序准备着即将用到的蔬菜,接着又做好了酱汁,汉堡面包则放在隔壁的铁板烧台上静静地烤热。
从厨房里往大厅看出去,柜台前是不知为何压低音量边看报纸边交谈的夏油、尻烧、道珍坊三人组,再过去一点是炎眉、刮宫,还有不被允许坐下、只能站着的弥琴。
庞贝罗正将果汁机里研磨好的东西,与切成碎末的配料放进深碗里开始搅拌、混合。
我一边注意着肉排的熟度,一边莫名地在意起庞贝罗宽大的背影。
就在这时,我心里产生了某种非常微小却又微妙的变化。
(如果能在别的地方和庞贝罗一起开餐厅就好了……)
我急忙铲起开始变焦的肉排,放进方盘里,等全部的肉排都铲起来后,再放到烤盘上。
我的手在发抖。在不引起庞贝罗注意的情况下,我频频回头张望,同时企图抹去脑海里浮现的想法。老实说,我觉得很震惊。印象中有某种症候群是形容人质习惯了加害者后所产生的心理情结,我说服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一定是因为自己也产生了那种症候群。
「那边我来顾着,你去看看他们的饮料还够不够。」
我匆匆地越过庞贝罗的身边,来到大厅。
一进大厅就看到恢复意识的杰路正坐在地上,让刮宫往身上缠着绷带。
「我是医生。」刮宫沉声说,「妇产科的医生,而且是专门替人堕胎的。我喜欢把东西刮出来的感觉。」
「所以才叫刮宫。真是恶心的兴趣。」
炎眉皱起眉头。
「有需求就有供给罗!这很有趣啊,我喜欢完整扩张及抽取术,就是先在子宫内将胎儿肢解后再拿出来。取出来的东西就像黏稠稠的、拆得七零八落的橡皮人偶。我会把它带回家,然后用制冰器将它封在冰块里。」
「真令人作恶。」
「用它来喝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可是别有风味啊,大姐。等冰块溶解之后就这样直接吞下,那种口感就像在吃充满弹性的乌贼一样。」
「我喜欢乌贼,因为我是日本人。日本人最喜欢乌贼了。」
杰路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那种口吻听起来就像还没睡醒的样子。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这里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废物聚集的地方。这种店,庞贝罗还不如干脆辞掉算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其他的去医院找人帮你处理。喂,给我来杯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加冰。」
「我也来杯一样的。佐餐酒要Chateau Margaux的葡萄酒。」
杰路抓回被推到角落、放着松饼的盘子,用左手直接拿起来吃。
「没教养的科学怪人。」
「请问可以让她坐下来吗?」
「可以,有需要的话会再叫她。」
「跟我来。」
弥琴见我在唤她,点点头跟了过来。
「你要吃什么?」
「不用了。」
在柜台角落坐下的弥琴依然全身抖个不停。
「可是,你还是吃点东西会比较好。」
弥琴面向前方,没有开口的意思。曾经应该充满光泽的黑发如今却像蜘蛛的脚一样粗糙毛躁,而且毫无生气。
「你会杀了我吧?」
「什么意思?」
「你们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那边那女人也说了,你一定会杀掉我,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死的就会是你自己。」
即使嘴唇干燥、双颊瘦削、脸上完全没有上妆,而且还给人上了年纪的印象,但我却觉得弥琴比我还要年轻一点。
「我不杀人。我和你一样,都是被带到这里来的。」
「一样?哈哈哈!」
弥琴笑得全身打颤。
「我们根本不一样。你在这里一点都不突兀,你已经融人这个环境了。」
「我没……」
「如果是我,我连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个恐怖的地方。这里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就连那只狗都是疯的。」
弥琴高亢的声音,引得庞贝罗抬头朝这里瞥了一眼。
「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让你杀掉也可以。不过,你要动手的时候别告诉我,我希望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掉。我讨厌慢慢品尝死亡滋味的死法。」
「我不会杀你的。」
弥琴立刻朝我投来锐利的视线,抽出我围裙口袋里的刀子。
「那么,你要死吗?一旦我走出这里,肯定会被那个变态用各种手法虐待到死。他对于从我身体里把胎儿拉出来的这件事,充满自负与骄傲,更不用说当着我的面啃食胎儿……」
她说着说着掩住了脸。
「所以我拜托你,在这里杀了我。反正不论如何都会被杀,那就让我死在这里。拜托你,我求求你。」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转身往仓库去取刮宫要的苏格兰威士忌。
正当我在确认架子上某只箱子里的东西时,电灯轻轻地晃了下。就算不用转头,我也能凭香水味知道来的人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别在意那女人。」
放下头发的炎眉出其不意地凑到我面前,亲了我的嘴唇。
我推开她,往后退了几步。
「知不知道庞贝罗为什么对你另眼相待?」
「没那回事。」
「他对你有兴趣呢,可是又好像还没对你出手。他不喜欢那么做。为什么?」
炎眉抬起手摸着耳环。
「喜欢这个吗?我想戴在你身上一定很适合。」
我摇头。
「肯定很适合你的。」
那一瞬间,炎眉的头发像倒竖似地沙沙蠢动。虽然大概只是因为有风吹过,但那景象却让人莫名联想到了以鹅蛋脸为生长中心、不断蠕动的蛇。
「一定很适合。」
我手中的酒瓶滑落下去,在地上摔个粉碎。
炎眉放下摸着耳环的手指。
仓库的昏暗光线中,有什么在瞬间闪闪发亮。
是一条细丝——仿佛蜘蛛吐丝般,从她的耳环笔直延伸到她的手指上。
「缠在脖子上也不错。」
炎眉几乎逆光的身影像堵墙似地往我逼近。
「你又要再来一次?」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炎眉倏地转过头并松开手指,那条细丝瞬间缩回耳环里。
「你好像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三年前要把你赶出去。」
庞贝罗用着不耐烦的语气沉声说。
「那是因为你花心……」
「和正在工作中的女服务生说话哪里算得上花心?」
「你们说得太多了!而且这种店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为什么你非要留在这里不叮?」
「我对你说过好几次了,我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些事。」
「为什么?比起和我两个人悠悠哉哉地过日子,为什么你会喜欢这种像是清水沟垃圾的事?」
「你不明白,那种生活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要钱的话我有,在国外生活不也可以吗?」
「我们是杀手,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早就付出代价了!拜我邢对狗屁宗教异常狂热的父母所赐,我在幼稚园的时候就得喝着加入刚从鸡脖子流出来的温热鸡血的牛奶,还被迫喝下混入老师精液的东西。老天爷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和残酷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所以你就可以恣意妄为?」
「……我已经得到惩罚了,没能得到你就是我的惩罚。」
「炎眉,餐点做好了,是加了很多你喜欢的蓝纹起司的汉堡。吃完就回去吧,我不会逃的,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不要再把我当成笨蛋耍了,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我要杀掉每个你重视的人、毁掉每件你重视的东西,包括这间店。」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会杀了你。」
「如我所愿。」
炎眉说完捏住左耳,噗地扯下了什么东西。
「我有一对,一只给你。」
她边说边往我的掌心放了一块挂着耳环的耳垂,然后走了出去。
我和庞贝罗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弯再也看不见。
「看到那个铁架上的缺口了吗?」
铁架上大约在我头部高度的地方,确实有道斜斜划过的刻痕。
「我忘了是第三个还第四个服务生,就是在那里被她割断脖子的。炎眉的指甲镶入了以鑛铁为主的合金做成的极薄剃刀,瞬间就能将人体切成薄片,除此之外,她的耳环里也安了合金制的线锯,只要短短几秒就能将粗壮的圆木切下来,当然,如果是人的胳膊或脖子,那就更快了。」
我看着架子上的刻痕和手里的耳垂,将后者收入围裙口袋。
「比起杀手,刺客这个称呼更适合拿来形容她。你自己小心点。」
「她是个很危险的人吧。」
「她从以前就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受过连医生都无能为力的精神创伤,很让人心疼。」
「为什么她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半是她自己的希望,一半是我教的。」
庞贝罗低下头。
「这边等一下再来清理也没关系……餐点要凉了。」
庞贝纵深深地叹了口气,扭了扭脖子,转身回大厅。
Ψ
「这个叫做蛇发女妖的头发。」
把加热融化的蓝纹起司浇淋在整个热呼呼的汉堡肉排上,然后再盖上汉堡面包。整块汉堡冒着热气,白色的起司盖过了肉排、莴苣和蕃茄,甚至往外湓流到盘子上,看起来就像往外伸展的触手或女子的头发。
「这个汉堡真是惊人。我本来以为所谓的汉堡是更制式化、更简单的食物。」
「你说得没错,但它是个特例。」
刮宫用手将另外附上的一块汉堡面包撕成小块,放进融化的起司里让它吸饱汤汁后放进嘴里,接着像迫不及待似地舍弃汉堡包装纸,直接徒手抓起汉堡大口咬下,一口、两口,直到双颊被肉排与蔬菜塞得都鼓了起来才放下汉堡。他拿起餐巾纸将沾上嘴唇周围的白色起司擦掉,嘴里还不停地咀嚼着。他的呼吸似乎因兴奋而显得急促,眼神也变得迷醉,而且笑容还愈来愈灿烂。
「我知道这话你听多了,但我也想不到还能说什么……好吃,怎么会这么好吃!」
「这里面所用的食材就是答案。」
在庞贝罗回答的时候,刮宫已经再次拿起汉堡一口咬下了。
相反地,炎眉对着面前的盘子仍是交叠着双腿,拿着长长的烟管在抽烟。
「你不吃吗?」
「不了,看起来很难吃。」
「是吗?」
庞贝罗从炎眉面前端起盘子正要回到厨房时,看到了坐在柜台前的弥琴,于是停下脚步。
「要吃吗?」
弥琴露出一脸完全没想过会有人问她意愿的惊讶表情看向庞贝罗,接着又看向盘子。
在她旁边,那三个人正吃着同样的餐点。虽然是同样的背影、同样的服装,但连动作竟然都带着一样的节奏,看起来就像正在演奏的三重奏乐队。
弥琴轻轻地点了点头。
庞贝罗将盘子放到她的面前,在移开上层面包的汉堡肉排上方,倾斜手里盛装融化的蓝纹起司的小锅子。
起司的热气蒸腾,我在这时第一次见到弥琴的微笑。
就在庞贝罗回到厨房开始做起其他餐点之际——
刮宫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急忙将剩下的汉堡塞进嘴巴里,站起来到弥琴旁边悄声说了什么,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深处。
「如果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常我正打算跟上去看看的时候,炎眉侧目瞪向我,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比起追上去,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事比较好吧?你迟早会想用掉那颗胶囊的。」
炎眉的指甲立在桌面上,接着刮过桌面,动作流畅得有如挖起绵软的奶油。
因为杰路要续第四杯奶昔,我于是去向庞贝罗点餐。
「人呢?」
庞贝罗发现应该在柜台前和桌边的弥琴与刮宫都不见人影后,蹙起了眉头。
「他们两个人往里面走了。」
「开什么玩笑,立刻去把人叫回来。我现在抽不开身。」
料理台上有一只特别大的盘子里放着一个宛如岩石般的东西,庞贝罗正拿着瓦斯喷枪在每个地方都烤出焦黄的颜色。
我拿着庞贝罗重新注满奶昔的桶子回到杰路那里。
「我……看过、那个人,我看过那个人。」
杰路抬头看着我说道。他好像还没从菊千代给他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眼神依旧没有焦点。
「嗯,你看过,我也看过。」
杰路摇头。
「不对。是两年前,肚子很大。」
炎眉的弓形眉往上挑了起来。
「在哪里看到的?」
「嗯——」
杰路做出像是抱住头的动作。
「我不知道。」
看两人的对话似乎无法进行下去,炎眉摇了摇头。
我打算等杰路开始喝起奶昔后,再去找那两个人。
「肯定是在膜拜讨厌的东西。」
炎眉对着我的背后低声哪嚷。
厕所里没见到人影。我听到小仓库那里传来呻吟声,便转而往那里过去。
阴暗走廊的前方出现摇摇晃晃的影子。
是弥琴。
她一发现我,便将身体靠在墙上。
「你还好吗?」
「嗯。」
「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用眼睛看就知道了,非得要我说出来不可吗?」
确实如她所说,而且她现在的状况也让她没办法反抗,是我笨,竟然要她回答一个难以说出口的答案。
「对不趄。刮宫呢?」
「累到睡着了。」
弥琴回到了大厅。
去仓库确认时,我看到刮宫就睡在我用过的床垫上,脸用外套盖住,而且还在打鼾。那个像是用力吸起面条的声响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便转身快步走回大厅。
回去的途中遇到来看看情况的庞贝罗。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是从你和弥琴开始聊起来的时候。那家伙似乎下手不轻。」
「要叫他起来吗?」
「不用管他了。给那种人吃那么好真是浪费了。」
庞贝罗说完转身回到厨房。
桌上放着刚才那只特大的盘子,盘子里是个高约五十公分、茶褐色三角形的庞然大物,表面有无数个气泡造成的小孔,看起来既扎实又坚硬。
炎眉、杰路和三人组都围在桌子的旁边。
弥琴则依旧坐在柜台前,看着盘子一动也不动。
「要吃石头吗?」
「要吃石头。」
炎眉重复了一次杰路的话。
庞贝罗对走近的我确认似地点点头,用刀子刺入岩石的表面。
惊呼声接连响起,因为看似坚硬的表面其实是平滑的泡芙皮,里面是塞入包了小小杏仁膏的奶油与蜂蜜。
庞贝罗按人数将其切开均分,放入客人的盘子里(已经换成深盘),并在甜点周围浇上热牛奶。
「浸了牛奶再吃。」
庞贝罗也给了我一小碟的甜点,戏谵地说。
汤匙挖下去的时候,泡芙已经让牛奶充分浸润、吸收。一放入口中便能尝到过腻的甜味已被牛奶的微甜稀释,杏仁膏里带着微微的杏仁味,而拥有细致甜味的鲜奶油更是绝妙的搭配。
「这是Humvee's rock——悍马岩石。」
「我知道,之前开悍马在沙漠里跑的时候,常能看到类似的东西在沙地上滚动。」
我知道这句话是面前的三人组的其中一个人说的,却不知道是谁。因为这三人的嘴巴都同时在动。
庞贝罗在炎眉的盘子里放了冰块后,她也跟着吃了起来。
「不过是普通的semla。」(注:北欧的传统甜点,将小麦面粉做的圆面包切下一小块当盖子,中间夹杏仁馅与奶油,并在盖子洒上糖霜。)
「做法一样,但馅料和材料的挑选与加工都需要功夫。」
庞贝罗回答炎眉的话。
「喉咙有点涩,我要喝红酒。
「酒窖里有瓶Rothschild。」
我点点头,回仓库去拿酒。
仓库里的鼾声仍清晰可闻。
我尽量绕开躺在正中央床垫上睡得正酣的刮宫,走近酒窖。Rothschild瓶身上的标签已经难以辨识,这对长年浸淫其中的人来说或许算不上是什么问题,但对我这种无缘接触一瓶好几万的红酒的人来说,不论哪一种标签在我眼里看起来都一样。
突然,刮宫发出了一声很大的呻吟,手脚胡乱挥舞。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装神弄鬼地想碰我的脚,于是险险地避开,然而,那只伸向我的胳膊就这么垂落在地面上静止不动。
「刮宫?」
我掀起刮宫盖在脸上的外套。
应该在那里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像凤梨那样表面严重凹凸不平、长了毛发的肉块。
「唔!」我被扑鼻而来的强烈腐臭味给刺激得皱起眉头。
刮宫口中吐出的白沫直流到衣服领口,他的脸虽然朝着我这个方向,但眼里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景象。
「你在做什么?」
弥琴突然出现,视线在我和刮宫之间来回。
「是你做的?」
我用力摇头。
「是吗?」
弥琴说着便摇摇晃晃地踩着虚浮的脚步,从仓库入口朝我笔直地走过来,而且还若无其事地用凉鞋踏过刮宫的脸。
「帮帮我。」
她像是寻求支撑似地紧抱住我。
鼓起的腹部正好软软地抵在我的腰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再也……」
「你、你放心,他死了的话,或许庞贝罗可以帮你求情什么的。」
「我好难受,再继续忍耐下去……」
她用力往我身上靠拢,我被逼得不断后退,撞上了背后的架子。
「等、等一下!」
「我是认真的。」
她用双手箝住我的头,拉向她自己。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下一瞬间,弥琴突然像下颚脱臼似地张开大嘴,冰柱似的白牙从口腔后面跑到了前面。
「那是什么?」
弥琴的回答是朝我的脖子狠狠咬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脖子,肩膀却传来了剧痛。
「放开我!」
我挥拳击向还要再咬来的弥琴的脸,甩开她逃向大厅。
「出了什么事?」
一回到大厅,立即察觉有异的庞贝罗便厉声问道。
炎眉站了起来,三人组、杰路,还有菊千代,也都跟着站起。
「弥琴她……」
「她做了什么?」
庞贝罗在确认过我肩头裂开的伤口后沉下了脸色。那里有两个像是用钻子凿出来的圆形小孔。
庞贝罗凑近伤口一闻,随即蹙着眉撇过头避开,然后拿着水果刀刺入伤处。
「痛!」
「不想死就别乱动!」
庞贝罗将嘴靠在裂开的伤口上吸吮,然后吐掉。
「你是故意当着我的面这么做的吧,我要杀了你。」
炎眉语带嘲讽地沉声道,眼里闪烁着有所期待的热切光芒。
走廊深处接着传来了娇笑声。
我抓紧椅背,忍耐突如其来的晕眩感与伤口被吸吮时的痛楚。
「庞贝罗,你丧失资格了。」
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弥琴口中发出。她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大厅里,大概是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装出不敢与人对视、总是低着头的怯懦模样,她娇小的身体如今看起来有好几倍大。
「考菲说过你大概不会杀那女人,原来是真的。」
庞贝罗从我身上离开。
「我好不容易才帮你要到一个反省的机会……。从以前你就是我望尘莫及的存在,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贬身价地当起了一个厨师。」
「果然没错,我知道、这个人。以前,看过。」
「我也记得你,不过你的脑袋好像不太正常了啊。」
弥琴看向杰路,伸出食指在太阳穴附近打圈。
「好了,不要再废话了,你不是为了要在庞贝罗没有杀掉这女人时接手善后才来的?怎么现在人还好端端的在这儿?看来你也没自己说得那么厉害嘛。」
「神经质的女人闭嘴。」
「这样好吗?你要知道祸从口出喔。」
「你会嫉妒这女人的理由,我可是清楚得很。」
弥琴对炎眉露出了充满恶意的笑容。
「庞贝罗,那女人已经完了。你非杀了她不可,不然她很快就会因为内脏腐烂而痛得满地打滚。不过到了那时候,她大概也会开口求你给她个痛快吧!」
「……佐拉。」
庞贝罗低声道。
「我听说过有个女人能操纵毒蛇,看样子就是你了。」
「喔,我真是太荣幸了,无比崇高的庞贝罗竟然听过我的名字。」
「血清在哪里?」
「没有血清。」
「你说谎也没用,你既然会用蛇毒,就必定会为自己留份解毒剂。」
双腿突然问失去了力气,我整个人顿时瘫倒在地。撞到地板的脸虽然很痛,但地板的冰凉却让我感到一阵舒适,身体则像快烧起来似地浑身发热。
「庞贝罗,杀了她吧。这个令人恶心的大肚子女人就让我来解决好了。反正这个服务生终究得死在这里,而且现在这样或许还比较好,由你来送她一程,对她不但是种解脱,对考菲也能有个交代。」
庞贝罗蹲下来查看我的状况,接着将手按在我的脖子上测脉搏。
「心跳变快了。」
「毒开始蔓延到全身了。」
「没错。」
被叫做佐拉的弥琴冷冷地附和。
「你真的没有血清?」
「你可以来搜啊,我身上什么也没带。」
弥琴张开双臂,做出像被钉上十字架似的动作。
庞贝罗走上前在她的身上摸索寻找,然后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我很遗憾,抱歉了,加奈子。」
「算了……没关系。」
「与其说这些话,还不如赶快动手比较好呢,不然她的脸可就要烂了。早点把人杀了、停止血液的流动,她就不用面临更多的痛苦。」
就在这时,庞贝罗回身绕到了浅笑着的弥琴背后。
她的胳膊被抓着猛地往奇妙的角度弯曲。
「你做——唔!」
被趁虚而入的弥琴身上传出一声让人战栗的啵唧声,接着是另一只胳膊,在她摔倒后,随即又被庞贝罗抓住一只脚。
「你要做什么!不!别——」
她话音未落就响起关节脱落的声音,继而右膝外扩,无力地垂下。
「咯!」
庞贝罗根本不在乎弥琴的任何反应,将她仅剩的左腿折弯、箝制在自己的双腿之间,形成关节固定技的姿势。
「你、你做了这种事……别以为可以就这么算了。」
「血清在哪?」
「不知道。」
啪唧。
她的左腿也被折向与身体完全相反的方向。
「啊!」
一眨眼的时间,四肢均被折断的弥琴便像个木偶瘫在地上。
「没时间了。炎眉,抱歉,能请你在她身上找一找吗?女人的身体里有不少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我拒绝,我才不想碰那种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