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也是。」
庞贝罗蹲在弥琴身前自己找了起来。
「住手!唔!」
她扭动着身体大叫。
我发觉自己慢慢产生了耳鸣。
恶心感和头痛也愈来愈强烈。
然后我看见了凝望庞贝罗在弥琴身体里寻找血清的炎眉。
她在哭——但是脸上的表情和常见的哀凄、悲伤完全不同,就像雨水落在雕像脸上而滑下那样,我无法感受到她的泪水中有任何情感。
「不行,前面和后面都没有。」
庞贝罗喃喃着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时,似乎看准了这个瞬间的弥琴扭过上半身往庞贝罗的胳膊咬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庞贝罗抓住她的前发阻止了她的攻击。
「真是危险。」
啵的闷声响起,弥琴从口中猛地吐了个东西出来。那是快到令人措手不及的连续攻势。
庞贝罗无法完全避开,只能举起右前臂挡住头脸,随印那只粗壮胳膊上便多了个仿佛白色棘刺的东西——是弥琴的毒牙。她咬碎自己的牙齿,并当成吹箭来攻击。
「唔。」
庞贝罗在利牙刺中自己的瞬间便迅速抖落。
「哈哈,这下子你也完了,庞贝罗。」
弥琴恶狠狠地嘲弄,但在她开口之前,庞贝罗已经先撕开衬衫绑成一围布条,套入右臀,拿起桌上的叉子将布条绞紧。
「菊千代!等等!」
庞贝罗开口制止下一秒就要扑上弥琴的菊千代。菊千代随即坐下,龇牙咧嘴地威吓着。
庞贝罗的右臂因为血管滞塞而充血泛红。他拿出自己的刀子往胳膊用力一刺一拔,鲜血便汩汩而流,喷出的血沫甚至还飞溅到我身上。
「没用的。你就算这么做也是白费力气,你会和那女人一样,痛得满地打滚直到断气。」
四肢都被折断的弥琴笑得连躯体都不断震动。她的脸上满是因剧痛而冒出的汗水,口中还能觑到剩下的利牙。
接着一只高跟鞋辗上了她的脸。
「赶快把血清交出来。庞贝罗如果出事,考菲可是饶不了你,而且这间店也没办法开了。」
「呵呵呵,考菲就要毁掉这间店了,他很希望庞贝罗可以回去再当杀手。」
「我已经不做了」。
在椅子坐下,望着地上血泊的庞贝罗沉声说。
「如果你不做,那你就没有以后了。杀手不是说不干就不干的,你就等着被人收拾掉吧,庞贝罗。」
「我会说服考菲让我把这间店继续做下去。」
「没用的。」
「可恶!快交出血清!」
「我知道你看我的眼光为什么充满仇恨。」
弥琴低声轻道。
「你不能生小孩吧?因为你的子宫已经破败到再也无法孕育生命,所以你才会憎恶像我这样大肚子的女人。」
「你闭嘴!」
「连点掩饰都没有,一目了然呢!尤其是像你这样子的女人,脸上就写着『我没办法生』,啊哈哈哈哈!」
「闭嘴!」
炎眉奋力地对着弥琴的脸又踩又踏。
我下意识地想动动手,却无能为力。
菊千代走近我,再度用它那抹布似地的舌头舔起我的脸。
「菊千代……」
我轻轻地喊,它便过来靠在我的身上。
炎眉狠狠践踏一气之后退了开来,弥琴脸上的皮肤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像是被切开的生鱼片。
「哼哼……真狠的女人。」
弥琴从口中吐了个球状物出来。
是根附着小小塑胶球的细长管子。
「你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事,竟然连我的嘴都切开了。现在蛇毒反噬,我们要一起死了呢,呵呵呵。」
「弥琴,血清在哪?」
庞贝罗沉声说。他的脸色很糟糕,全身也直冒汗。
胳膊上的血还流个不停。
「想要我说吗?」
「没错。」
弥琴撑起身体,像蛇一样蠕动着向我爬过来。
「那就杀了这个女人。」
直起上半身的弥琴看着我。
「然后我就说出血清在哪里。」
「愚蠢,这种事你早点说出来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炎眉说完转而面向我。
「我救不了你。」
我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因为我想救庞贝罗。」
我努力将头前后摆动。
「住手!炎眉!」
庞贝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作势举起右手向我逼近。
下一个瞬间,她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挥,掠过我面前,切断了弥琴的脖子。
「啊,不好意思,我弄错了。」
弥琴惊愕地睁大眼睛,脖颈喷出鲜血,然后倒在地上。
「这女人的咬人癖太糟糕了,不用偷袭的手段不行。」
「怎么回事?」
庞贝罗的膝盖着地。
「我想到杰路说他之前会见过这女人的事,而且那时候她就已经是大肚子了,世上哪来这种孕妇。」
炎眉一口气扯下弥琴的衣服。
鼓起来的肚子就这么露了出来,但腹部的皮肤却令人感到异样。
「果然是假的。刮宫就是因为知道了才会被杀。」
炎眉对着腹部将手往下一挥。
「等一下!」
庞贝罗大叫着停止,却阻止不了炎眉,那层人工皮肤就这么被切开。
噗!
肚子裂开的同时,里面蓄积的液体也全数喷溅至炎眉的上半身。
一股极端的异臭与高热充斥室内,并伴随着某种东西倒下的声音。
庞贝罗立刻开门并启动通风管。
白烟被抽光后,便看到倒在地上的炎眉。
「炎眉!」
庞贝罗一把抱起炎眉,而炎眉则递给他一个金属容器。她的脸已被烧得溃烂。
「她藏在里面,你赶快打。」
庞贝罗放下炎眉,从容器中拿出注射器组装好,然后将解毒剂打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躺在地上的炎眉一直看着这一幕。
「今天不营业了,你们都回去。」
杰路和三人组听了庞贝罗的话纷纷起身离开。
「你自己怎么不打?」
「血清只有一人份。」
「炎眉,谢谢你。」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这个人自己不用。」
「我带你去看医生。」
「用这张脸?我不做这么没面子的事,更何况,我比较想喝一杯六倍浓缩咖啡。」
庞贝罗凝视着炎眉。
「我知道了。」
庞贝罗抱起她,让她坐在椅子上。
「加奈子,你在那里躺好。」
终于,庞贝罗端了两只杯子过来。
「真好喝。虽然这张脸变成这样让我很不甘心,但我却觉得自在多了,因为我没办法用这张脸说些要和你在一起的话。」
炎眉抬手碰了碰自己溃烂的脸孔,从烧伤的头皮拔下焦黑的头发丢掉。
「现在已经有很好的医生了,一定可以让你恢复原貌。」
「不用安慰我了……啊,真好喝。」
炎眉喃喃着,身体一个晃动便朝旁边倒了下去。
「炎眉!」
庞贝罗跑过来,看到炎眉的右腕后惊愕地睁大眼睛。
「你……」
「那女人意外地有一手呢。这是在划过她脖子的时候被咬到的,似乎还残留着毒液……」
庞贝罗从炎眉的后面环抱似地紧紧拥住她。
「呐,没办法生小孩是骗人的,我曾经有过小孩的。」
「我知道。」
「庞贝罗,我要死了。不要忘记我。」
「嗯。」
「呵,再抱紧一点。」
炎眉说完后,又喃喃地说了声「真舒服」。
我慢慢地站起来去喝了些水、吐了些东西,然后回到仓库。
床垫被刮宫占去了,我只好从角落拿了纸箱铺在地上,然后睡下。
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一醒过来,我便听到呜咽般的声音。
我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大厅,看到庞贝罗仍旧维持那时抱住炎眉的姿势,但整张脸却埋进了炎眉的肩膀。
我默默地回到仓库,再次闭上眼睛。
chapter 5
Tinman's heart & Chimp piss
〈铁皮人的心脏与黑猩猩的小便〉
Ψ
庞贝罗一脸吞了黄莲似地的表情。
因为头被轻轻戳着而醒来的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庞贝罗的那张表情,随即又惊讶地发现四周笼罩着一股鱼类腐败的臭味。
「尸体开始腐烂了。」
庞贝罗低头俯视刮宫,包着绷带的右手遮在口鼻前。
「这次不叫清洁工,我们自己善后。」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蛇毒还没除干净,我觉得身体很沉,踩在地上也感觉像在船上一样摇摇晃晃的,不加思索地便抓住一旁的架子作支撑。
「走了。」
庞贝罗将手穿过刮宫的腋下抬起,我则抓着刮宫的脚。
刮宫脸上因中毒而膨胀的部分皆已溃烂,并像破掉的蛋壳一样裂开泛黑。有个类似塑胶的黑色物体从他口中露了出来,细看才发现是他的舌头。
庞贝罗将刮宫搬进仓库正对面的冷冻库,里面用挂钩挂着看似牛只屠体的东西,再过去一点是头发垂下来、已经被挂起来并背对这里的弥琴。她腹部那层人工皮肤此时就像窗帘般从双腿间垂下。
「好了,把他下半身往上抬。」
庞贝罗将肉畜屠体挪到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将刮宫抬起来。
「在电影里看到的都是用钩子钩住后颈把人吊起来,可惜那是错误示范。那种作法不只无法有效地贯穿脊椎,也会让脖子的皮肤和肌肉因为尸体本身的重量而分离。真正的内行人用这里。」
庞贝罗伸手卸下刮宫的下巴,但即使不这么做,他的下巴也不会动。接着他抬起刮宫的头,把挂钩尖端放到嘴巴里,挂钩一勾上之后便紧紧扣住尸体,并让尸体稳妥地悬挂着。
一个类似辗碎骨头的声音响起,嘴巴大张的刮宫轻轻摇晃。挂钩深深陷入了他的上颚,挂在天花板上的铁链静静地发出声响。
「这么做有两个用意,一是避免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到最后会变得难以处理。」
「另一个呢?」
开始耐不住寒冷的我边问边往掌心呵气,两脚在原地踏步。
「时候到了就会知道。」
后来想想,这时的庞贝罗心中或许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我移开视线,尽可能不去看那两个人的尸体,接着便在他们的对面看到一双长腿。那双腿被塑胶袋整个裹起来,但从我这里仍能看到指甲上涂着炫丽的指甲彩绘,看起来像只大花束。
庞贝罗注意到我的视线,却什么也没说。
之后,我们便回到了大厅。
「坐。」
看到我虚浮不稳的脚步,庞贝罗开口便要我坐下。
庞贝罗自己则进了厨房,里面随即传出果汁机搅拌的声音。
我没有办法克制指尖一阵又一阵的颤抖,就算试着将双手握得死紧,却因为关节无法完全弯曲而力不从心。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头也开始感到晕眩,我决定趴下来休息。
等我回过神来后,似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庞贝罗正坐在我对面,一脸饶有兴味的表情。
「你会昏过去是因为中毒的关系。眼睛看得清楚吗?」
「还好。」
我面前有只玻璃杯。
「把这个喝下去。虽然事到如今大概也只能求个心安,但一直以来,我们这些人中毒后都是硬逼着自己喝下这种东西。」
玻璃杯里是让人感觉很不妙的橘色液体。
我靠近轻嗅,立刻闻到一股类似动物尿液的腥臭味。
「要全喝完。虽然有难度,但还是要喝。」
我将杯缘靠在嘴边,一股有些冰凉却带着恶臭的味道直冲进鼻腔。
「把杯子拿远就喝不到了,一口气喝下去。」
「这真的可以喝?」
「那女人用的,可能是以眼镜蛇一类的神经毒素为主所制成的毒,如果你想让自己的身体腐烂,那也随你。」
我将视线转回杯子上,用力瞪着它。
「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是什么?」
「你必须告诉考菲你活下来的事。你要告诉他弥琴被炎眉杀掉,而你杀掉了炎眉。」
「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考菲说过你必须杀人才能活命。」
「我没办法。」
「那你只有死路一条。考菲会以替法吉尔复仇为由将你要过去,那样一来你的下场会很惨。跟那些相比,你至今为止曾想像过最残酷的事,根本只能算是幼稚园儿童的恶梦的程度,而考菲会耐心地将它们一一用在你身上,直到你发疯为止。」
「这种事……」
因为紧张过了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庞贝罗的表情依旧僵硬。
「等一下就去打电话。对方会问你问题,你就照这样回答他。」
「行不通的。」
「不行,这电话必须打,而且要你来打。还有,快把这杯喝完。」
庞贝罗站了起来。
「顺道一提,它还有个名字。」
「是什么?」
「Chimp piss——黑猩猩的小便。」
庞贝罗轻轻搓了搓右胳膊,往办公室走去。
「这混蛋。」
我恨恨地骂了声,将杯缘抵住嘴边往上倾斜。
黏稠的液体一进入口中,一股仿佛会引起暴动的酸腐牛奶臭味便直捣鼻腔,连带地胃部也紧绞得有如抹布一般。
我第一次体验到光是喝杯东西就快要失去意识的感觉。
Ψ
办公室里,庞贝罗正对着那具黑色电话烤着雪茄。
我拼命压抑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来的胃袋,在折叠椅坐下。
「炎眉因为被弥琴腹部喷出的液体溅到而受重伤,在那之后,无法动弹的炎眉便被你刺死。你是从正面一刀刺中倒地的炎眉,而且到最后也没拔出刀子。听清楚该怎么说了?」
我点头。
「……很好。」
庞贝罗拿起话筒,转着转盘开始拨号。
「是我。」
我的紧张感节节高升,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刚才那个恶心的黑猩猩饮料的味道又回到了舌头上。
「是的……是CANTEEN的女服务生的那件事。」
简短交谈过几句,又一次对话后,庞贝罗边点头边简洁地应着「不是」。
终于,庞贝罗转头看向我,并遮住话筒好让对方听不到这边的谈话。
「这个人是干部,而且是个杀人经验丰富的男人。不要说错话了。」
我沉默不语。
「我让她来说。」
一拿过话筒,那种脚踩不到地的感觉便急速升高。
「您好……」
我先听到了一个咳嗽声,然后是个仿佛旧纸张互相摩擦的嗓音。
「说谎。」
「什么?」
「庞贝罗在包庇你。区区一个服务生,你没那能耐杀掉炎眉。」
「她受伤了,眼睛因为碰到毒液而看不见。」
「说清楚。」
我看着庞贝罗,庞贝罗不疾不徐地点点头,一副要我继续说下去的样子,简直就像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炎眉划破了弥琴的肚子,然后毒液便直接喷到她身上,腐蚀掉她的脸……再来她就不能动了。」
「然后你就刺了她?哼,卑鄙的女人,竟然还趁人不备。」
「不这样的话我就不可能杀掉她。」
「刺了几刀?」
「一刀。」
对方一语不发。
我看着庞贝罗,脑子里想不到任何应对的方法,而他则是专注听着我们的对话。
「你第一次杀人?」
「是的。」
「就连专家也很少有人能让人一刀毙命。」
「因为当时我也几乎处于无意识的状态。」
「这不自然,太可疑了。任何人只要被刺都会抵抗,更不用说是炎眉那样的人,她不可能会乖乖地任你刺杀。不过要是在她死后才动手,那又另当别论……」
这次换我沉默了。
「但这样一来,就表示庞贝罗一定在说谎。考菲吩咐过要你杀人才能活命。」
「不管你怎么说,事实就是如此。」
「弱者在攻击强者的时候会过上很多麻烦,因为对手的反击会很恐怖。我第一次杀的人是我继父,我把他砍到像块破碎的豆腐一样。而你,你说你仅仅用了一刀就杀了炎眉,这事换成庞贝罗还比较有可能。」
「他没有出手。他被弥琴咬到,正切开伤口放血逼毒。」
——一阵沉默。
我用手摸摸额头,上面附满了黏腻的汗水。
庞贝罗视线锐利地看着电话。
「理由?」
「呃?」
「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得手的理由。炎眉或许会要你一起同归于尽,为什么外行人的你会知道自己刺中了要害?」
庞贝罗摇摇头,我知道他要我装作不知情,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答案。
「怎么不回答……终于露出马脚了吗?」
「是心跳。」
我突然问想到庞贝罗抱着炎眉的身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刀子传来心脏跳动的感觉。」
庞贝罗定定地凝视我。
「胡说,不可能有那种事。」
「是真的,刀尖传来怦咚、怦咚的震动,然后渐渐变弱、消失。我知道自己刺中心脏了,所以没有拔出刀子。其他地方不会有这种感觉。」
叹了口气的庞贝罗摇摇头。
对方没有说话,就在这时,我发觉话筒那边传来细细的交谈声。
「叫庞贝罗来听。」
庞贝罗拿过话筒。
「不清楚,我没碰过那种事。」
皱着眉头的庞贝罗往后靠向椅背。
庞贝罗静静听完对方的话之后,将话筒挂回电话机上。
他接着陷入沉思,然后摇了摇头,抬起脸来。
「好像行得通。」
我松了一口气。
「在直接刺穿心脏的情况下,似乎真的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不过话又说回来,真亏你能及时想到这个说法。」
「那是……」
就在我要回答的瞬间,一阵反胃让混合了黑猩猩那个的恶心气味的口水倏地溢满整个口腔。
我拔腿奔进厕所。
「还没好吗?」
门的对面传来庞贝罗不耐烦的声音。
「再一下子。」
我已经跪在地上抱着马桶狂吐了整整一个小时,吐到精疲力尽,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了。
「这算立即见效吧,哈哈。」
庞贝罗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忘了回嘴,暗暗决定要好好犒赏自己那个仿佛被钓上的鱼一样饱受折磨的胃。
之后又过了好几分钟还是好几十分钟,正当我打算回大厅时,便闻到一股沿着墙壁而来的香醇味道。是碳烧咖啡的香味,而且还不断刺激着舌头上的味蕾。
「吐完了?」
「有种乘着火箭被发射出去几百次的心情。」
「把脸打理一下,你看起来像是走在倾盆大雨里一样。」
来看看情况的庞贝罗在走道上放了一只化妆包。
「用这个。」
我回到厕所并打开化妆包,里面装满各式各样我买不下手的昂贵化妆品——我想,这些都是炎眉的。
回去时,昏暗的大厅那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柜台坐着一名男子。
站在他旁边的庞贝罗则是满脸郁闷。
「这件事没得商量。」
穿着附肘垫的深咖啡色夹克的男子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满头近似银丝的白发,带着老人斑皱巴巴的手仿佛泡水过久似的皮肤,双颊上有好几道深深的皱纹,上唇还有雪白的胡子。
「办不到。」
庞贝罗仿佛提醒似地喃喃,叼着雪茄。
「这不在我的考虑之列……」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想。你应该不会因此而不愿意招待我吧?」
「你在转移话题。」
老人仿佛取暖似地双手捧住咖啡杯,一边看向杯子里,一边听庞贝罗说话。
「庞,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回头也不会反悔。」
「我想也是,你已经按下按钮了,而且还是个跟超大痔疮没两样的该死按钮,之后就算想回头也没办法……真是愚蠢。」
庞贝罗不知为何一脸懊恼,和老人轻松自在的态度形成明显对比。
「重点是,你没有做任何声明,而且你的另一个提议也很可笑。」
「这不是声明,是个人意愿的告知。」
庞贝罗将雪茄挪到嘴角,依旧忿忿地瞪着老人并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再用皮靴抹掉它。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种行为——很让人意外。
「我说欧兹,你的脑袋是哪里撞坏了导致你丧失记忆?你知不知道自己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你那些话就像要去找颗掉进粪坑里的牙齿一样,不但毫无意义,而且只会他周围弄得又脏又臭。」
「庞,我只是去见个面,只是去看看而已。然后,如果可以……」
「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这里暂时不营业。看过这里的地板和墙壁,你应该也能明白为什么。我还得把这些血迹和弹孔造成的损坏修补善后才行。」
「这事很简单,我可以帮忙。」
「人手够了。」
庞贝罗说完,老人才正眼看向我,然后视线在周遭绕了一圈。
「她?没有其他人了吗?」
「欧兹,就算你现在掀开石板也只有不知名的虫子飞出来。与其担心我有没有人手,还不如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上。」
「您好。」
我低头问好,但老人似乎并未将我放在眼里。
「欧兹,我不想说难听话,但你最好默默地从这个城市里消失,而且是立刻。」
老人以挑衅似的目光回视庞贝罗,然后用很响的声音吸起杯子里的东西。
「我应该可以向你讨个人情吧。」
庞贝罗用哀伤的目光看向老人。
「只有这件事?」
「我是魔术师,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会不着痕迹地消失。」
突然问,脚踝上多出个重量让我吓了一跳。
是靠过来的菊千代。
注意到我这边的老人对着菊千代伸出食指并画着圈圈。
下一秒,菊千代便躺在地上来回滚动。
「呵呵。」
老人直视着庞贝罗的表情说着「如何」,他却只是淡淡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拜托。」
「我什么都没听到。」
庞贝罗喃喃自语着。
老人下了凳子,向门口走去。
门已经开了。
老人在门前停下。
「欧兹,不要让我失望……拜托你。」
庞贝罗吐出一口烟。
老人间言转过头。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老人颤巍巍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Ψ
叫做欧兹的老人一离开,庞贝罗便命令我去修补地上和墙上的弹孔。
「之后得找个时间叫专门的人来重新整修了。」
庞贝罗交给我一盒小箱子,里面的工具一应俱全,有混合硬化剂填补墙面用的补土、镊子、接着剂、不锈钢去污剂、砂纸、备用壁纸等等。
「擅长厨艺的人在修补这方面的功夫应该也不差,因为不管哪个都得用脑。注意了,补土要确实地填塞进去,不要吝啬,稍微凸出来也没关系,之后再磨平就好。如果舍不得补土,补得凹了,就会和之后再补上的一层补土产生间隙,很容易剥落,到头来还是要重补。」
庞贝罗在大厅中央的弹孔旁跪下,用小刀灵巧地取出子弹。
近距离之下看到的子弹,看起来就像被压扁的磨菇蒂头,一想到这个东西是如何以高速贯透身体、嵌入地面,就觉得腋下被汗水湿了一片。
突然,刀子从庞贝罗手上掉落。
眼见刀子在地上滚动并发出空洞声响的庞贝罗,有一瞬间的静止,接着便将刀子连同掉在一旁的子弹一起捡了起来。他在捡子弹时,指尖有着微妙的轻颤。
「接下来交给你。那里和那里,还有那片墙壁,还有那边都要补。」
庞贝罗指着在大厅里到处残留的弹孔吩咐,自己则往厨房走。
我把取出子弹后的破洞边缘碎居清除干净,将类似大型针筒的注射器尖端塞进洞里,挤出填充用的补土。
过没多久,厨房里便传出了切菜的声音。
「喂,走开。」
菊千伐霸占在破洞上面怎么也不让开,让我觉得很烦。
而且用四肢着地的姿势长时间工作下来,我的腰、背,还有从颈部到肩膀的部位,全都僵硬得吃不消。
「你让开啦。」
就算我狠狠地拉开菊千代厚实屁股上的皮肤,它仍是一动也不动。我从它和地面的间隙中开始填补的工作,却被菊千代不知有意还无意地用屁股磨蹭我的手背。
「喂!」
我放下镊子,决定靠着墙壁称做休息。
菊千代移动屁股,将破洞完全塞住。它大概觉得那里已经是自己的地盘了吧。
「如果我被骂都是你的错。」
菊千代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人想到闲闲无事的算命师。
这时,我想到欧兹做的那个动作,便试着学他伸出食指对菊千代画圈圈。
它给我的回应是一个大呵欠。
仔细看,它的嘴角还沾了些脏东西。
我心里净现不好的预感,回头确认一开始补好的破洞。
洞里的补土被舔得干干净净。
「这混蛋!」
我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庞贝罗正在放热水。
「菊千代把补好的地方都舔光了。」
庞贝罗好像没听到。
他正伸直手臂,凝望着流理台里飞溅的热水。
「我说!」
我放弃用叫的,直接走进去。
「菊千代它……」
庞贝罗转头看向走近的我。
「什么事?」
「菊千代把补土都舔掉了。」
「真拿它没办法。」
庞贝罗无奈地苦笑。
他将胳膊浸在注满热水的深碗里。右手小臂上从手背横至手肘附近的伤口在水中看起来显得又柔又软。
「放毒的时候刀子割得太过仓促,似乎伤到了肌腱。」
庞贝罗皱着一张脸揉着胳膊。
「会痛吗?」
「和痛比起来,感觉会麻的问题比较大。如果不是因为刀伤,而是有余毒残留的话,势必得面临截肢的问题。」
「那不是很糟糕?还是赶快去看医生比较好吧?」
「没用的,已经过了那么久,事到如今做什么都太迟了。」
「怎么会……」
「拿雪茄给我。」
庞贝罗用下巴指了指放在料理台上的小木盒。
我打开盖子,从里面并排的咖啡色管状物取出一根。
「围裙口袋里有火柴。」
我将手伸进庞贝罗围裙上的右前方口袋,取出一只火柴盒。
「点烟的时候不要用手。先拿那边的雪茄剪把末端剪掉。」
木盒的一边有把造型特殊的剪刀,刀刃的部分仿佛鹦鹉的嘴一般是中空的。我将雪茄末端放进中空的部分,绞紧握柄,用力一剪。
「感觉好像锄刀。」
喀嚓一声响起,雪茄头随即落下。
我衔着雪茄,点燃火柴。
在边烤边吸的同时,一阵刺激性的浓烟被我给吞了下去。
「哈哈哈,要用吐的,吐出来。」
「嗯、嗯。」
我擦掉涌出的泪水,再试一次。这次在烤着雪茄末端的时候,我没将烟吸入肺里,而是把它吐出去,雪茄便神奇地点燃了。我将点燃的雪茄送到庞贝罗嘴边。
他衔住雪茄后,我才放开手。
一口……两口……每当吐烟时,便有道白色雾霭笼罩在他面前。
仍皱着眉的庞贝罗终于从热水里抽出左手,拿下雪茄,深深地吐了一口烟,但他的右手依旧浸在热水里。
「就像他说的……他是我的恩人。」
我立刻明白他说的人是欧兹。
「我曾在某项任务中失手。那时和我搭档的人是欧兹。我被敌人抓到,欧兹则顺利逃脱。在严刑拷打之下,我几乎就快被杀掉了。对方是个喜欢用转速极端的电锯将猎物的手脚切断,并乐在其中的家伙。就在锯刀朝我逼近,电锯引擎喷出的油烟扑鼻而来时,欧兹回来了。他当场就击毙了把风的两个人和那个电锯狂,但却因此伤到股间,更因为这样而不得不将生殖器切除。」
庞贝罗似乎是想起了那一幕,甩了甩头。
「我没想过他会回来。那一瞬间最疯狂的人就是欧兹,他完全杀红了眼,根本忘记我的存在,当然我也一样。但是他回来了,虽然我到后来才知道这并不是出于他一个人的意思……」
「是有人叫他去的吗?」
「不是。如果你的意思是有人命令或指示他这么做,那么答案是没有。他只是打电话向戴尔蒙尼卡说明他的『感觉』。」
「感觉?」
「嗯。就是『应该要这么做』……戴尔蒙尼卡自己也有应该要这么做的『感觉』。他常说不要用脑袋思考,而是直接用这里来决定。」
庞贝罗夹着雪茄的左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们两个人,我才捡回了一条命。欧兹是戴尔蒙尼卡的幼时玩伴,所以能理解他的意思而行动。」
「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庞贝罗点点头。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这里开张之前。」
「那么久?」
「有传言说他已经死了。」
「这样的话,你非得好好地请他一顿不行。」
庞贝罗做了一个深呼吸,叹息似地说了声「嗯」。
「不是吗?」
「这是当然,而且我也想这么做。」
这时,大厅的暗处传出一个放屁声。
——是菊千代。
「他说想带个客人来。」
「喔。」
庞贝罗再次衔住雪茄,吐了一口烟出来。
「他的女儿。」
「咦?」
看到我的表情,庞贝罗点点头,脸上的神情说着「就是这样」。
「彻彻底底的外行人、普通老百姓。现在是涩谷某间书店的员工。」
我看向欧兹坐过的那把凳子,想起他那件深咖啡色夹克上的肘垫。
「那是他和二十多年前交往过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欧兹没多久就抛下她们母女了,后来是因为某件事雇用征信社调查那女人的背景时,才知道那女人已经过世,而自己还有个小孩。他打算用母亲的老朋友的身分去见他女儿,并假装自己住在国外,偶尔才会回来……顺利的话,他还要带她过来这里用餐。」
「为什么是这里?可以用餐的地方明明还有很多。」
庞贝罗伸出拇指与食指,边说边弯下指头。
「理由之一,是他想在最后再吃一次我做的食物,另一个则是这里可以确保安全无虞。他最近在工作上出了纰漏,已经落入『sarao』的境地。」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利用价值』,再加上他竟然对考菲说『不再杀人,要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静静地度过余生』。……愚蠢,简直是疯了。」
「这话怎么说?」
「他想安静地度过余生是不可能的事。没有人会放过一个熟知组织大小秘密的男人。不只是敌对者,连自己人都一定会想尽办法封住他的嘴以绝后患。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在被警方逮捕之前就会先人间蒸发。对杀手来说,没有急流勇退这种事,一旦哪天被认为『这个人已经完了』,就会立刻被做成虫饵或鱼饲料。」
「怎么会……」
「当然,知道何时该退的人都会计划着默默逃走,于是也有人假借执行任务而逃到国外,但我没听说过有谁能逃到最后,一年之内就会有这个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的报告传回来,所有人都是如此。自然,组织对待他们的方式就和对待叛徒一样——凄惨无比。而且近来有股风潮,是将心思浮动的人派去执行不可能的任务,先发制人地处理掉这些人。」
庞贝罗将右手从热水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手掌举至面前反复张开又握住。
「那该怎么办?」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庞贝罗转身面对我的同时,我看到灯光凝聚在他瞳孔中微微闪烁。
「我不知道。」
「我没有质问的意思,纯粹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视线滑向庞贝罗胳膊上的伤口,然后落到地面。切割出防滑沟槽的地砖夹着排水道,紧密地嵌在地面上。
「那里有写答案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希望能在这里用餐……我真的不知道……」
庞贝罗点点头。
「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去准备莴苣、蕃茄、高丽菜和酪梨,煮一锅热水,将铁板烧台预热。牛肉高汤已经有了,要先拿出来解冻。这些事情做完之后,继续去补破洞。」
或许是因为在热水里浸泡过的关系,伤口似乎变大了,而且还能轻易地从切口看到里面红色的肌肉。
庞贝罗用毛巾擦完胳膊后,把雪茄转到嘴角叼着。
「干活了。」
Ψ
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庞贝罗似乎都一直待在办公室里讲电话。
他出现时,刚好是我将他吩咐的配料食材准备好、把地面显眼的破洞补平、正准备要填补自动点唱机旁边墙上弹孔的时候。
他走向厨房,着手进行下厨前的准备工作,然而,我却突然发觉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
菊千代伸长了脖子,似乎也在打量这罕见的情形。
我站起来偷偷看向厨房。
庞贝罗抓着料理台边缘,瞪着面前的墙壁。
「加奈子。」
我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正打算蹲回去。
「我在。」
庞贝罗用下巴示意着「过来这里」。
料理台上有三罐辣椒酱。
「你来开。」
「咦?」
「我说打开它们。」
庞贝罗甩出手中的开罐器。
「我的手不灵活。」
庞贝罗握着自己的右胳膊。
「还以为过一下子就能恢复了……该死!」
指尖微微颤抖的庞贝罗不断重复握拳、张拳的动作企图停止轻颤,却都徒劳无功。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捡起开罐器,着手打开罐头。
在我开罐头的期间,庞贝罗用牛肉清炖高汤开始制作汤底。
将辣椒酱罐头全部打开后,庞贝罗又吩咐了我其他的事。
我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一起进行料理的事前准备。
庞贝罗对于和他做法不同、擅自照自己意思来的我虽然有时感到烦躁,却一次也没有吼过或恐吓过我。
当面包烤好、汉堡肉排准备完毕、盛盘的配料也处理完了的时候,我已经累到全身无力。
而且一直感受到庞贝罗投射在背后的视线也让我觉得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