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回去补破洞。」
「我知道了。」
一回到大厅,我毫不意外地看到菊千代的鼻子正抵住墙上的洞,往里面舔着补土。
「嘿!」
我抓住饰有铆钉的项圈用力拉,但菊千代的身体就像防堵洪水的沙包一样沉重,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气到去厨房拿了胡椒罐洒在菊千代正在舔食的破洞周围,下一秒它就开始打喷嚏,短短的前脚抹着脸的模样看起来很有趣。
「谁叫你不听话。」
我在地板的破洞也洒上胡椒。幸好这里还没被它舔到,不过就这样而疏于戒备是不行的,因为菊千代是个让人完全不能轻忽大意的对手。
汉堡肉油煎的声音和浓浓的香气从厨房传了出来。
经过了满怀兴奋的等待后,庞贝罗将盘子放到了柜台上。
在我将盘子端往餐桌的时候,他接着又准备了柳橙汁和咖啡回来。
温热的面包中间夹着两层汉堡肉,汉堡肉中间又夹了莴苣、蕃茄、酪梨切片,并用起司和过滤过的酪梨酱汁包起来。
「吃吧。」
我早就饿了,当下便像之前那样双手拿起汉堡大口咬下。肉汁和酪梨的甜味立刻在嘴里散开。
庞贝罗没有伸手拿汉堡,而是点起了雪茄。
「好吃。」
「是吗?」
庞贝罗心不在焉似地回答。
「嗯。」
我不在意地咬下第二口,汉堡肉浓厚的咸鲜味在舌头上散开。原来这两块汉堡肉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庞贝罗捕捉到我惊讶得瞪圆了眼的表情,露出一丝微笑。
「这是用盐渍牛肉块做的,不是那种罐头食品,而是加入天然岩盐的纯手工制牛肉。你应该感觉得到咸味不是纵向地涌入,而是在口中往横向扩散的那种感觉吧。」
我想点头,嘴巴却不由自主地往汉堡大口咬下。
「这块牛肉叫做铁皮人的心脏。」
「这是要用来招待欧兹的吗?」
「也只能这样了。」
庞贝罗点头,暗下来的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感情。
我拿起装着橘色液体的玻璃杯。
「小心喝。」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我想起了那杯让人忌惮的黑猩猩的小便,但一看到庞贝罗的脸,我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没事的。」
我戒惯恐惧地含住吸管一吸——是冰镇过的鲜榨柳橙汁。
「还吃得下吧?」
在我吃了差不多一半时,庞贝罗将自己面前的盘子推了过来。
「我这里还有。」
「别管那么多,吃就对了。」
我边想着这明明就是同样的东西,边拿起庞贝罗盘子上的汉堡咬下。
「?」
这个更好吃。与其说是味道好吃,不如说是更具口感,咀嚼时的感觉很明显地不一样,每一口都能感受到食物在嘴里弹跳的感觉很有趣。
「唔——嗯。」
显而易见的,庞贝罗那个汉堡虽然有点凉了,但比起我自己这个最先吃的,却更能带出味道。
「好吃吗?」
「很美味。真有趣,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庞贝罗露出苦笑。
「这个汉堡用的是你切的配菜,而你最先吃的则是用我切的。这两者的差别太明显了。」
我将口中咬着的汉堡拿开,放回盘子上。看着眼前的两个汉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舌头和两颊内侧是很敏感的感觉接受区,就算只是微小的差异也能分得出来。」
他朝蹭过来的菊千代吹了一口烟。
菊千代又打起了喷嚏。
「好了,赶快收拾收拾,那家伙快来了。」
庞贝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再度回到厨房。
「是时候该退了吗?」
他放下高举的胳膊时,我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时间,我照着庞贝罗的指示,制作以前做过的海胆鸡尾酒冻。这是在鸡尾酒杯里放人海胆以及加入鲜奶油并打得绵密的慕斯,并在最上层用牛肉高汤冻将底下的材料封起来的料理。因为这个要求来得太突然,我本来还担心有没有材料,没想到所有食材一应俱全,而且都还是最好的。
我将做好的海胆鸡尾酒冻放到冷藏库里让牛肉冻凝固后,接着开始打扫大厅,庞贝罗则将变硬的补土削去多余的部分,让填补的地方变得平整。
通知有来客的电铃响起。
庞贝罗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紧张。
「听好,绝对不能让他女儿起疑,要假装这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餐馆。」
「我明白。」
菊千代早已经和它的食物一起关进了仓库里。
庞贝罗进入厨房,确认监视器里的画面。
我像之前一样站到门前准备好迎接客人。
但是,我迟迟没有听到门闩拉开时会发出的压缩空气声。
反倒听到了庞贝罗透过监视器的对讲机和对方交谈的声音。
在说了「没听说」、「不知道」这两句话之后,庞贝罗从厨房里走入了办公室。
大概是在打电话确认吧。
过没多久,出现在大厅的庞贝罗脸色难看到像是喝了碗加入小便的味噌汤。
「混蛋,专程来添乱的。」
「怎么了?」
「不是客人。」
门闩打开的声音响起,门也随之开启。
门外是个套着T恤的庞大身躯,露在袖子外的胳膊上头满是刺青。
是布罗。
「嗨!」
「为什么不在公司解决?」
「不知道,这是上头的判断。」
「是谁?」
「无礼图。」
庞贝罗的神情瞬间变得狠戾。
「上面不晓得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平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人呢?」
布罗努努下巴,他的手下随即推出了一名竹竿似的男子。他身上湿透的衬衫破破烂烂的,长头发、笋干似蜡黄的脸上有被殴打的痕迹,感觉就像妖怪漫画里走出来的饿死鬼。
庞贝罗用着像是见到罹患传染病患者的视线,看向带着手铐的男子,点点头,沉声说「先带到仓库」。
我带着布罗的手下和那名男子前往仓库。
「喂,有没有酒?」
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子微笑着问。
我没回答他,和布罗的手下一起走出仓库后便将仓库的门关上。
回到大厅时,庞贝罗正在柜台边和布罗专注交谈着。
厌烦的皱纹,依旧挂在庞贝罗的脸上清晰可见。
「交给你啦!」
布罗没什么诚意地丢下这句话便站了起来。
庞贝罗也没送他,只是将手伸进口袋里,按下遥控器把门打开。
布罗边上楼梯边吹口哨,过了一会儿口哨声才消失不见。
门关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说是要处理掉那家伙。似乎是『锯屑』。」
「锯屑?」
「就是锯木头时落下的碎屑,而碎屑没有丝毫用处。」
胸口像是被什么攫住似地抽紧。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家伙以为自己不会死在这里,所以要趁他放松戒备的时候动手。」
庞贝罗点起雪茄。
「无礼图是法吉尔的心腹,现在已经实质上继承了法吉尔的位子。考菲也来了命令要我同意,我无法拒绝。」
「他说想喝酒。」
「那家伙是个酒鬼,看那眼神和身上的味道就知道了。让他喝吧,这样也比较好办事。」
庞贝罗搓灭雪茄,站了起来。
「跟我过来。」
男子维持着被绑缚的姿势上身前屈地打着鼾。
「喂。」
他听到庞贝罗的声音后抬起脸,视线没有焦点。
「你搞砸了?」
「咦?啊……不是我。」
「你做了什么?」
「谁知道啊!所有人因为老板的手机不见而搞得鸡飞狗跳,而且还说是我的错。可是手机一下子就找到了,就掉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上面说要对你施以惩戒,而且会让你痛快一点。」
「什么?」
男子瞪大了眼睛,椅子被他摇得嘎吱作响。
「我不要,我怕痛,拜托饶了我吧!」
我发现他有好几片指甲都被剥了下来,十指脏得不知道是沾上了泥巴或油渍。
「惹怒无礼图的人,下场都逃不过一死。」
「我不要!我只想轻轻松松地活着啊,只是这样也不行吗?」
庞贝罗走到男子的后面,从他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抽出皮夹。
「念一下。」
庞贝罗将驾照拿到他眼前。
「九,jiǔ,三声九,九十九的九。」
「真是随便的名字,没莫名其妙地就被痛揍一顿过吗?」
「有啊,我还跟老爸抱怨了,在八王子的墓园里,就连电话也不用打。」
「哼。」
庞贝罗不发一语地盯着九。
「看什么看,就算你跟我告自我也不会和你交往的。」
这时,通知有客人到的电铃响起。
「加奈子,看好这个满嘴疯言疯语的男人,不要让他随随便便就跑到外面。脾气再好的人看到他这张脸都会想砍了他。」
「你不是说真的吧!」
庞贝罗离开后,九将眼珠向上转,朝我讨酒喝。
我去饮料库尽可能地挑了瓶便宜的酒。再去厨房打算拿只杯子。
这时我正好看到庞贝罗领着欧兹和一名年轻女子到卡座沙发座坐下。
女子及腰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孔,我只能看到她穿着米色的开襟羊毛衫,与偏白的裙子。
「嘿嘿嘿,爽快点,多倒一些嘛!看着精神都来了。」
九在我开始往钢杯里倒威士忌的时候突然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
「咈呵呵,我等不及啦!」
九顶着杂草般的胡须,垂涎三尺地凑近杯子掀动鼻翼。
「这可是好酒哇!这里叫什么名字?」
「CANTEEN。」
「喔,还蛮时髦的嘛,是因为这里有这么高级的酒才取这名字的吧!」
「跟流行或落伍没有关系,这里是有会员制制度的。」
「是吗?所以晚上会有很多女人罗?」
「不是那样,这里是餐馆。」
「餐馆?」
「就是美式餐厅,专门卖汉堡之类的东西。」
「喔,还挺不赖的嘛。」
九一转眼就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给喝了个精光。
「不过我没听说过有餐厅是会员制的,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会员?」
「你在装傻吗?」
「啥?」九用指头敲了敲杯缘,示意再来一杯。
「你已经快喝完一瓶了。」
「因为是好酒嘛!美酒、好女人,还有好人,它们在这世界就跟彩虹一样,一眨眼就消失了,所以遇上了就绝对不能错过。重要的是要好好把握、尽情享受。」
「哼。」
手上的酒瓶快要见底,我决定再去拿一瓶过来。
「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加奈子。」
「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有叫做大笨蛋的人,不过下场都不怎么好。还有水洼,念起来就像叫人闭嘴吧!大家的死法都不怎么好看啊!」(注:水洼,水溜り与闭嘴,お黙り的末三个音节是相近的。)
「你也不见得会有多好。」
我一说完这句话,便听到背后的九哪啷大笑。
我暗忖着立刻回去只是自找气受,便从另一侧进入厨房。
庞贝罗正在制作汉堡,手上的动作果然显得不太灵活。
至于那两个人,也不见他们有任何对话。
「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是那个样子,欧兹埋头喝酒,他女儿则一直低着头。」
「大概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吧。」
庞贝罗不层地冷笑了声。
「虽然对方说是母亲的朋友,但对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毕竟没办法侃侃而谈。」
「天真的家伙,重点不在那里。你会和一个突然出现、只说自己是你母亲的朋友的男人特地到这种地方来吗?」
「也是,这种情形是不常见。或许他们在某方面还算合得来?」
「那也太合了。去摆上水杯和刀叉。别露出马脚,知道吗?」
「加奈子大姐,我想喝酒。」
仓库传来九的混浊嗓音。
「哼,你还满受欢迎的嘛!」
庞贝罗嘲讽地笑了笑。
「欢迎光临CANTEEN。」
说完欢迎词后,我正准备将杯子放到桌上,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桌子的边缘有类似黑色丝线的东西并列着。
是头发。
下一秒,女子便又拔下了一根头发放在桌上。
她的胳膊是干巴巴的茶色,左手像要阻挠似地在拔头发的右手上搔抓。
欧兹看着她,脸上的悲壮表情像在强忍着什么。
「快啊……拿去啊。」
女子发出了和外表南辕北辙的嘶哑嗓音,抬起了头。
啊,这个人毁了……漆黑的头发中间是一张脸色蜡黄、皮肤缩水的老妪面孔,脸上完全没有化妆,仅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老先生,快一点。」
我被这情景给愣住了,然后对上了欧兹的目光。
欧兹的眼中泛着泪光。
「听说你们的料理很美味……」
欧兹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似的。
「是的。」
厨房传出汉堡肉排放到高温的铁板烧台上的声音。
「混帐……」
女子将手指放入口中,发出卡哩的声音。
为了避开眼前的画面,我转身离开,走进厨房。
庞贝罗看着我的脸点了点头。
「是兴奋剂成瘾的末期者。最终下场逃不过发疯、自杀,或是被警察开枪打死……可能是在明天,也可能是在下个礼拜,总之不会太长。欧兹那家伙明知如此还是将人带来,他大概觉得如果是在这里,而她的状况又还不错的话,两人多少还能像对父女那样互动。说什么在涩谷的书店工作……真是愚蠢,那女人就算沿街卖淫也没人要,肯定是和流浪汉做几百元的廉价性交易。」
我凝望着欧兹。
那两人还是一样默不作声。
自己的女儿成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毒虫,这世上竟然有这么残酷的事?而且就发生在我的眼前。
「能帮她去医院吗?」
「这个国家没有专门戒除毒瘾的勒戒设施。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即使是被丢进监狱,也会因为出现幻觉或戒断症状而像只蝼蚁般被弄死。不论哪一条路,都没有让成瘾者有中途下车的机会,一路直抵地狱。」
我侧目看了一眼目光沉重的欧兹,回到仓库。
「哎呦,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去踩麦子了耶。」
九那张笋干色的脸上泛起薄薄的血色,拿着倒过来的杯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贪心?」
「都快没命了,所以要赶快把握时机嘛!」
「你自己随意吧!」
我把酒瓶塞到九的手上,回到大厅。
汉堡肉排油煎时的浓郁肉香充满整个大厅。
「你不是做了道菜?把那个作为前菜端出去。」
我打开冷藏库确认,正好它也凝结成弹性适中的果冻状。
我将盛装海胆鸡尾酒栋的杯子置于桌上,询问是否还需要其他东西。
女子用指甲抓着桌缘,在表面抠抠抓抓。就算和她说话,她也像没听到似地,目光专注地盯在某个点上,不断挠着桌面。她这副模样让我想到了以前养的枫叶鼠在滚轮上疯狂奔跑的样子。
「红酒,年份随你挑。」
我端红酒过去时,正好铃声响起,做好的汉堡被放到了柜台上。清脆爽口的莴苣上叠着蕃茄、洋葱,还有厚厚的肉排,上面淋满浓稠的酪梨酱,还放了几根切丝的酪梨,面包是烤得微焦、口感柔和的黑麦面包。
我将汉堡端上桌时,庞贝罗也来到了桌子旁边。
「这是不添加任何芡粉,用百分之百的绞肉做成的汉堡肉,每一口都会有饱满的肉汁在口中喷发,菜名是Tinman's heart——铁皮人的心脏。」
庞贝罗装作没注意到那女子的样子。
欧兹手里拿着海胆鸡尾酒冻朝庞贝罗颔首。
「这也很美味。你做的?」
「是她。」
「真是了不起。海胆的鲜甜被松软的鲜奶油完整地锁在里面,而且完全没有腥味。」
「试着让自己活久一点吧,欧兹。」
庞贝罗刻意强调地说。
女子仍旧用指甲揠着桌面。
「不多少吃一点吗……」
女子完全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卡哩哩……卡哩哩哩……卡哩哩……她全身上下只有指甲用力地左右来回划着。
「你不妨逼着她用一些,欧兹。」
「可以吃的话,她早就吃了。」
欧兹将放着汉堡的盘子往女子的前方又推近了一些。
女子的手指随即静止不动。或许是拔了太多头发的关系,她的发量稀疏,隐约可见到头皮。
我这时才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汗水蒸发后的异臭。
「……给……给……」
女子在喃喃着什么。
「来,吃一点。」
女子猛地将盘子扫落,用力踩着掉在地上的汉堡。
「啊。」
我正要捡起来,却被庞贝罗伸手阻止。
女子穿着凉鞋的脚不断地对汉堡又踩又辗,汉堡肉、酪梨,还有莴苣等等,全都成了一滩烂泥。
「……给我……交……快……」
女子猛地抬起头。
「快把药交给我,臭老头!」
嘴里溅出飞沫大吼的女子带着一张很恐怖的表情。那张脸上找不到属于人类的感情,而是宛如零件故障的机器人。
「我给!我会给你!但是你要冷静下来。」
欧兹起身安抚女子,并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装着药粉的塑胶袋给她看。
「药在这里,看到了吗?坐下来好好吃东西,我就把药给你,好吗?」
「现在!我现在就要!脑袋里面太亮了我睡不着,好热好热。太阳都不落下,一直都在那里闪闪发亮。」
「总之你不坐下就没有药。」
女子瞪着欧兹的脸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听好了,我们先吃东西,你也要吃。」
「我去重做一份。」
「不用了,我这里还有。抱歉,庞贝罗。」
「别介意。」
庞贝罗和欧兹互相看着对方,仿佛光靠眼神交会就明白了什么。
「给我药啊,药。」
女子像个被宠坏的小孩般伸出手。她的手肘内侧有几个小孔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有点年代的藤壶聚落。
欧兹咬紧牙根,下颚的肌肉紧绷。
「只要你吃东西,一口就好。」
欧兹用双手拿起自己盘子里的汉堡,越过桌面递到女子的面前。
「来,吃吃看,一口就好。」
女子的眼神散乱没有焦距,但最后仍是张大嘴巴咬住汉堡。
「好吃吗?」
「好吃。我吃了,给我药。」
欧兹专注地盯着女子的眼睛,似乎想在其中寻找什么。
「快一点!快给我!」
女子再度粗声大吼。
欧兹重新坐好,从口袋里拿出刚才那只塑胶袋,递给女子。
「嘿嘿。」
女子夺过塑胶袋,从布袋似的包包里拿出筷套反向甩开,随即便有一支针筒滚出至桌面。这支针筒似乎从没洗过,里面有好几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渍痕。她将粉末倒到汤匙上,又滴入几滴欧兹喝剩的咖啡,用打火机烤着汤匙,然后拿针筒抽取汤匙里的液体。接着她拿出一条橡胶管俐落地扎住自己的上手臂,往手肘处拍打,寻找容易注射的血管……但是那里布满了火山口似的针孔,根本找不到可以注射的血管,于是她张大嘴巴,卷起舌头,拿着针筒便往舌根扎下去。
那一瞬间,欧兹别过了眼,但又立刻将视线转回至女子身上。
「呼——」
拔起针筒的女子重重地倒向椅背,叹出了好大一口气。
她眨了眨眼,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眉间的皱纹也消失无踪,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年龄相应和的柔软。
「她几岁了?」
「二十二。她被我抛弃的时候才两岁。」
欧兹虽然这么说,但我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女子大概在四十岁上下。
「感觉舒服吗?」
女子的视线缓缓往上爬,对着欧兹点点头。
「感觉很棒,这是上等的好货吧?」
「嗯,听说是最好的。」
「谢谢你,老先生。」
女子的口吻变得有些模糊,像个小孩似的。
「好想死,要是能像这样在这种情况下死掉就好了。」
「你还记得有关你父亲的事吗?」
「身上香香的,很温柔。我喜欢他。」
「是吗……」
「我好寂寞,一直好寂寞。」
「对不起。」
那一瞬间,欧兹站起来往女子的方向倾下身,在我看来就像是他突然起身要擦去女子的泪水。欧兹将她左侧的下眼睑往下拉,像在扮鬼脸似的,手上则迅速地动作。
——仅此而已。
欧兹重新坐回椅子上,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喝了一些我之前倒的酒。
桌上有根比菜筷还长、比头发要粗上一点的针。
女子像睡着似地闭着双眼,整个身体靠在椅子上。
欧兹的眼神变得沉重,无力地垂下头。
庞贝罗拍拍我的肩,我转身跟着他一起走向办公室。
「那支针集合了所有最先进技术的精华,可以任意地弯曲,而且绝对不会折断或被外力切断。」
说完,庞贝罗便点起了雪茄。
我慢慢地啜饮着办公室里难以入口的咖啡。
「怎么了?」
庞贝罗突然出声。
「我有事要麻烦那位服务生。」
原来是欧兹。
「你能帮忙给遗体上妆吗?」
女子已经从卡式沙发被移动到内侧的圆形餐桌上。
「麻烦你了。」
「我会的。」
我拿着跟庞贝罗借来的化妆包过来大厅,开始替女子化妆。她的后脑枕着代替枕头用的书本。
我拿粉扑沾了粉底,从她脸颊内侧往外轻拍。
「我想你应该听庞贝罗说过了。」
站在我旁边的欧兹出声。
「是的。」
「第一次见到我女儿的那天,她正陷入幻觉和幻听,将自己疼爱的小猫放到磨钵里面给捣烂了。」
脸颊上完粉后,接着从眼睛下方到耳朵上方,再从鼻翼到耳朵中央。
我尽量不去看欧兹,因为心里莫名害怕被他看到我自己的表情。
耳朵之后,接着往下颚和耳朵下方轻拍。她生前憔悴的模样已不复见,看起来很安详。上完底妆后,我接着帮她描眉毛,画唇线。
整个妆完成后,黑发中央浮现了一张女性的娃娃脸。
「谢谢你。」
欧兹走近抚摸女儿的头发。
「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个。」
他的语尾带着颤音。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你什么……」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欧兹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我也杀了自己的小孩,在她连摇摇晃晃地走路都还不会的时候。」
艰涩的回忆随着说出的字句在脑海中苏醒。
从专门学校毕业以后,我透过朋友介绍和一个大我两岁的男人开始交往、同居,没多久我们就因为怀了小孩而结婚。孩子出生后,虽然有婆家帮忙照顾,但我还不想定下来,常常放着小孩不管,出门和朋友四处溜达,而且那阵子也常和先生一起去夜游,之后我因为孩子连日半夜哭闹不停,加上这样四处游玩而有了长期睡眠不足的毛病,结果某天清晨醒来,我便发现自己的女儿浑身冰凉地躺在我的胸口下方。那天半夜她一直哭闹着想喝奶,我恍恍惚惚地把她抱在胸前喂奶,最后却是睡了过去,将她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下。我先生那天也没有回来。我慌得急忙叫救护车,却仍旧太迟……死因是窒息。我先生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仿佛松了一口气,丢垃圾似地让我和他们的儿子迅速离婚,而且从此再也没有任何联络。
我女儿死的那天,我发现胸口上有几道像虫子抓过的红色印痕,仔细看才知道那是被小小的手握住的痕迹,是被我压在身下的女儿拼命求救、拼命挣扎的痕迹。我看着那片红痕,第一次泪如雨下。我在浴室中捂着脸,不断不断地大叫。
从那之后,我就变得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了:
「你现在的感觉呢?」
静静地听我说完的欧兹,只轻轻地问了这一句。
「我想对她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脑海里突然浮现散落在不锈钢平台上的白色灰烬。那些灰烬少到只要用一只茶碗就可以全部装起来,少到只要一阵风就可以将它们全部带走。我还记得,骨灰倒入坛子里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撞在胸口深处的感觉。
「所以,我没有立场指责你什么。」
「杀子是重罪,我和你都会下地狱。」
「嗯。」
「虽然我这个做杀手的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希望你能带着到地狱赎罪的这份觉悟,在那之前尽力地活下去。」
我没有回答。
「呵,我果然太自以为是了。」
有滴红色的水珠从遗体的左眼流了出来。
欧兹像被慑去心魄似地紧紧盯着,一动也不动。
红色的泪珠从眼角往脸颊滑落。
接着欧兹伸出指头沾起那泪水,抵在自己的唇上。
「……就像奇迹一样。」
他低声地轻喃。
「欧兹。」
我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庞贝罗正站在离我们不远处。
「去这里。」
庞贝罗走了过来,递给欧兹一张纸条。
欧兹不发一语地盯着那张纸条。
「我都联络好了,码头已经有艘船在等你,搭着它逃到国外去吧!」
「我……」
「没时间听你罗唆了。今天我答应了你的任性妄为,然后这次轮到我了。什么都别说,赶快离开。」
「但我不能将我女儿就这么放着不管。」
庞贝罗看向圆桌上的遗体。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将她葬在一般的墓园里,等风声平静了之后,我会去看她。」
庞贝罗往前踏一步拥住欧兹。
「你一直是我很重要的人。」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根「针」缠绕在欧兹的中指上,看似一只结婚戒指。
欧兹回到桌旁,将鸭舌帽戴上。
「庞,考菲是张鬼牌,要是你直到最后还拿着这张牌,你就会成为输家。实际上,戴尔蒙尼卡也打从心底不信任这个人,即使那是他自己的外甥。」
啵的一声响起。
菊千代往大厅探出了半个头。
欧兹对着菊千代伸出指头画圆圈。
菊千代露出沉甸甸的腹部翻了一圈后,凑到老人的脚边用自己的身体不断磨蹭。
「它是欧兹交给我照顾的。」
庞贝罗低喃。
「加奈子……」
欧兹在门前转头看向我,欲言又止。
庞贝罗跟在他后面出去,关上了门。
我摸了摸菊千代,从淋浴间拿了块布盖住桌上的遗体,然后去确认九的状况。
一进到仓库,一股奇怪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九依旧打着鼾,不锈钢杯掉在地上,酒瓶滚落在脚边,但是,他似乎还当场「大便」了。
「喂!」
一想到肯定会被庞贝罗叫来清理这堆秽物,我忍不住怒从中来。
「嗯?喔,我大便了。」
「你都几岁的人了!」
「我喊了好几声,喂、喂地一直叫,可是都没人来,所以就这样啦!」
「你不会忍忍吗?」
「我努力过啦!可是我这人基本上就不喜欢受到人或东西的约束,我是也想过要坚持到底啦,不过最后还是没忍住,就放它们自由罗!」
「差劲,你是在找借口。」
「欸,有酒吗?」
「你有完没完!」
「那至少让我洗个澡吧?帮我去跟那个恐怖的人说一声好不好?」
「他现在不在。」
「这里很恶心又很臭,搞不好我等一下就吐了喔!」
九弯下身体,作势欲呕。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一走出仓库就开始思考,要是我自作主张让他去洗澡,庞贝罗一定会不高兴,而且他应该没有离开这里太远,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一到大厅便看到菊千代正趴卧在门前,接着我走入厨房,往监视器萤幕靠近。就像保全完善的大厦里常看到的那样,萤幕上是黑白的监视器画面,画面里是有店名「CANTEEN」标志的门毯,画面下方有四个按键,按下按键画面随即分割开来,各自转到不同的场景。包含店门口在内,整间店总共有三道门;一个似乎是最接近地面的监视器画面里,可以看到往来车辆的部分轮胎,还有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的脚。我打量四周,将手伸向一颗上方标着「开关」的红色大按键,那颗按键看起来很像电视里看到的火箭发射钮。我将萤幕切换到所有监视器一起显示的画面,确认没有庞贝罗的人影后,我做了个深呼吸,果断地压下按键。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泄气地又连按了好几下。
但是还是一样,没有门闩弹起的声音,也没有压缩空气的声音。
「你没有钥匙。」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让我吓得尖叫。
九从厨房后面探出头来。
「按键下面有个钥匙孔,没插入钥匙是开不起来的。」
「你在那里做什么!」
「没啊,我不喜欢湿淋淋的感觉,身体动了几下,绳子就自己掉啦!」
「你赶快回去。」
「好啦,不过你要给我那个。」
九指着柜台旁的酒架。
我随便拿了一瓶塞到九的手里。
「等一下,我还要洗澡。」
「免谈!」
回到仓库一看,解开的绳子就散在椅子上,我虽然想把人重新绑好,但一看到四处沾黏着的咖啡色物体,顿时哑然无语。
「菊千代!」
菊千代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却没再往仓库里踏进一步。
「我警告你,你不要想搞什么鬼,不然它不会放过你。它可是一只很厉害的狗。」
「好、好。」
九蹲了下来,还铐着手铐的双手迅速拿起莱姆酒的酒瓶就开始喝了起来。
「还真的是锯屑。」
「什么?」
「我在说你,整个人没有一点用处。」
「呵呵呵呵。」
九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你怎么看都是个外行人,说话的口吻却像已经习惯了这间店里的一切。刚才一时没想起来,但我确实听过一个传闻,道上有间杀手专用的餐厅,原来就是这里。」
我没有回答。
「听说这里的东西好吃到不行,生意也很好,但关于这里的一切,在组织里都是忌讳,不能被提起,所以它具体在哪里、是谁在经营,全都是个谜,而且这里还有另一个特色,那就是女服务生全是外行人,从某个地方被拐来当作奴隶一样使唤,没用了就杀掉……你就是其中一个吧?反正不管怎么努力,最后的下场都一样。」
菊千代伸了个懒腰。
「你闭嘴。」
九对着莱姆酒的瓶口喝了一大口酒,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接着将含在嘴里的酒像喷雾一样喷了出来。
「脏死了。」
「这是在除臭。」
「酒鬼。」
「嘿嘿,让我这个酒鬼来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说不定你会因此得救喔!」
九眼神狡猾地笑了笑。
「你要说什么?」
「就是……」
九的话,就像他所说的,令我大为震惊。
chapter 6
Diva Premium Vodka
〈歌姬的伏特加〉
Ψ
「你在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脑袋一片混乱,无法理解九所说的话。
「搞什么,你是睡着了吗?看你眼睛睁那么大,我还以为你清醒得很。」
「我是很清醒,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说的可是日文,日、文,了吗?」
「荒诞无聊的话留在你自己的肚子里就好。」
「嘿嘿,我可不是为了活命才编出这些话的,这是真的,他们要杀我就是因为我察觉到了这件事。」
我不认为九能凭着直觉就知道得这么深入。
「没错,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被带到这间像地下墓穴一样的店来。马特巴命令我到考菲身边暗中调查,而我也抓到了他的小辫子。考菲是警察的走狗,他使计用情报作为交换来保住自己的一切。」
「这种事你跟我讲也没用。」
「没那回事。这件事迟早会曝光,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到时候不只是干部,连这间店、庞贝罗,还有你,全都会消失,因为他们会将叛徒赶尽杀绝。」
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笑意。
「所以你最好将这件事告诉庞贝罗,然后立刻逃走。由你来说服庞贝罗,顺利的话,我们全都会得救。」
「我不相信。」
「因为我随地大便?」
「是因为你不值得信任。」
「果然是因为大便。如果我穿西装打领带,你就会立刻相信我的话了。」
「不可能。」
就在这时,菊千代叫了一声,动了起来。
「庞贝罗回来了。」
我不再理会九,来到大厅。
庞贝罗站在关起来的门前拂去肩膀上的水滴。
「下雨了。」
他身上传来久违的雨水的味道。
「欧兹走了吗?」
「我送他到车站。」
「喔。」
庞贝罗动了动鼻子,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臭?」
我将来龙去脉告诉他,连同九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挣脱绳子的事也说了。
庞贝罗一言不发地进到仓库,怒瞪着九。
「站起来。」
九一脸忐忑地站起来。
「两个选择,去洗澡换衣服,或在这里被我杀掉。衣服只有服务生的制服。」
「当然是洗澡了……这还用说吗?」
九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庞贝罗叫我打扫仓库,他自己则推开厕所里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门,带着九进到相邻的淋浴间,解开手铐,让他洗澡。
九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决定去办公室找庞贝罗。
「有事?」
坐在椅子上的庞贝罗看向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了?」
「我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九说了一些让人很在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