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九说的事原封不动地告诉庞贝罗。
庞贝罗听完后立即拿起话筒拨了某个号码,然后拨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
每一通都只有电话声音不断响着,但都没人接听。
庞贝罗猛地站起来往淋浴间走去。
「九!」
拉开隔帘,里面只有水流个不停的莲蓬头,九则不见人影。
庞贝罗迅速走到大厅。
和我穿着同样制服的九正蹲着把手伸向菊千代。
菊千代对此表现出显而易见的不悦,不但喉咙里发出马达运转般的低狺,颊边的皱皮也高高拉起,露出牙齿。
「九!」
庞贝罗在他转过来的时候挥出拳头。
九的身体随即飞向大厅的另一头。
庞贝罗拉起呻吟的九继续痛殴,将他推到墙上。
「混蛋!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激动的庞贝罗揪着九的领口,用力地前后摇晃。
九的嘴唇裂开,鼻血也流了出来,但脸上却挂着笑容。
他的视线从怒视自己的庞贝罗身上移到墙上。
那片墙上写着奇怪的单字。
「JARAN PNQOP」
注意着庞贝罗脸上神情的九歪起嘴角,不层地嗤笑。
「你果然知道那是什么。」
庞贝罗什么也没说,再度揍向九。
「你有什么企图!说!」
说话的瞬间,九的手在庞贝罗的身侧迅速一动。
庞贝罗在同一时间拉开与九的距离。
九向我冲过来,一眨眼就从我后面将我架住。
那样一个醉醺醺的人竟然有让人无法想像的敏捷速度。
九拿着一支类似碎冰锥的东西抵在我的脸颊上。
「喂,我可不是沙包,刚才那种任你打不还手的好事已经没了。」
「你挟持她又能怎样?不过是区区一个服务生,连成为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那你把她抢回去啊!不然我也可以把她塞到那只笨狗的嘴巴里。」
菊千代站在庞贝罗和我的中间伺机而动。
庞贝罗和九两个人瞪着彼此。
「从前有个很优秀又年轻的情报员,这个人参与过多起庞大犯罪组织的歼灭行动,拥有备受期待的大好前程,却在某天突然失去了踪影。当时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死于犯罪组织的暗杀,但这几年却开始有谣言说这个人其实还活着,而且他不是被杀,是叛变。训练我的魔鬼教官和那个人是同期,我的教官是曾在FBI接受情报员特别训练的精锐部队之一,当然,那个人也是。在我教官的眼里,那个人是个充满正义感、性格坚毅、脑筋灵活的人。」
庞贝罗表情不变,什么话也没说。
「特训在维吉尼亚州一个叫做匡提科的城镇举行,那里位在美军基地内,外人禁止进入。教官每次提起那里总是一脸怀念。匡提科镇上唯一的一间酒吧叫做『CANTEEN』,那里的老板也是前FBI的特别情报员,二次大战时,他所属的埋伏部队被敌方全数歼灭,只有他,因为身上的水壶挡住子弹而幸运保住一命。听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将酒吧命名为『水壶』,并在店内的一根粗黑柱子里嵌入一只『带有弹痕的水壶」作为装饰。教官一次凑巧坐在那只水壶下方时,让酒吧老板大受感动,激动地说『当初射杀我的是日本人,身为日本人的你们坐在这里实在意义非凡』。后来失踪的那名情报员,就是当时和我教官坐在一起的男人。」
「不要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把武器放下。」
「刚才我跑出来时,查探了一下办公室。我必须说我很惊讶,因为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到了那位魔鬼教官的书桌。教官常对我们说一句话,『要让你的桌子时刻处于备战状态』。搜查的基础皆是从在书桌前坐下的那一刻开始,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什么东西摆放在哪里绝对是以『功能』为取向,绝不能有错,例如笔和便条纸、资料夹的顺序、识别的颜色、数据表、地图等等……。这让我不禁暗忖,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摆设,而且,摆设的人似乎曾在FBI受过完整的训练。就算舍去了出身,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却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你刚才那些话已经坦承自己是警察的走狗了,你没发觉吗?」
「我这也是放手一搏。这是我今天死在这里或是活下来的紧要关头,亦即决定胜败的关键时刻,我将赌注压在你身上,而我现在确定我的选择并没有错。」
「可怜的家伙。情报员就是个人渣、自私自利的臭虫,取得他人信任后再趁其不备下手,自己却活得迫遥自在,真是令人作呕。」
「不要告诉我这种幼稚的话就是你不干情报员的理由。至少我尊敬你的成就,甚至说是崇拜也不为过,而且也不只我一人如此。」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要解决你了,你的脑子比染上毒瘾的人还愚蠢。」
「你刚才『读』了墙上的文字了,一般人会去『看』,而不是『读』。我仔细地观察过,你是很认真地用双眼『读』着那句暗号,那是我们身为情报员绝不能忘记的一句话。墙上的文字正是「凯萨22」。每个字母皆是由英文字母往左开始依序偏移二十二个位置后替换所得,JARAN PNQOP——NEVER TRUST,『绝不轻信』,这是我们情报员用灵魂讴歌的信念。」
「说够了没有?」
「还没!我们策划了多年的『DED计划』现在正面临最后的收尾阶段,这些犯罪组织已经对彼此生疑,不但起了内讧,还互咬互斗,等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之后,我们便可一举坐收渔翁之利。要不了多久,犯罪组织就会从这里销声匿迹,也就是说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庞贝罗,请你帮忙,放我和她走。」
九一说完,通知有访客到的电铃便响了起来。
庞贝罗离开去确认监视器画面。
「是客人,不开门不行。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站在那里?」
这句话让九收了手上的力道。
我的胳膊一能动,便往九的胸口一击,迅速跑到庞贝罗旁边。
「加奈子,把墙上的字擦掉,然后准备迎接客人。」
庞贝罗从厨房里丢了洗洁剂和抹布给我。
九动也不动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朝仓库离开。
穿女服务生的制服果然还是太悲哀了。
擦完墙壁后,我站到门前准备。
门闩弹起,空气被压缩得往外喷出。
「欢迎光临CANTEEN。」
一抬起头,我顿时一愣。
「加奈子?」
门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都是我想忘也忘不了的人。
「我在作梦吗?真的是加奈子!太好了,我实在太想做掉你了!」
蒂蒂朝我吐了口口水,转头就与她挽着的刺青男当众舌吻。
同一时间,两人的后面又有好几名男子步伐迅速地下了楼梯。
那些人之中有布罗和当初将我带到这里来的猩猩男。
Ψ
来的人有二十个之多。
其中我看过的就只有布罗和刺青男两个人。
「庞贝罗。」
布罗出声喊道。
随即庞贝罗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放在你这里的人解决了吗?」
「还没。」
「叫他出来。」
庞贝罗朝里面喊了声,接着九便从走廊出现,进到大厅。
「这什么打扮啊?」
男人们看着九哈哈大笑。
九胀红了脸,一副「要笑就笑吧」的模样。
「怎么这么大阵杖?」
进到大厅的庞贝罗站到我和九的旁边,盯着布罗问。
「今天是来盘点的。」
「什么意思?」
「我来解释吧!」
人群后方传出一个声音,一名身材矫健、充满气势的男人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的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肩膀和胸膛的肌肉在黑色西装的包裹下贲张隆起,眼神异常锐利。
「无礼图……」
庞贝罗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好久不见。」
「是的。」
「这个消息对你来说或许有些突然,不过就在不久之前,长老会找到了叛徒,并委托我去确认真假。我想着这件事非要听听你的意见不可,所以就来了。」
「这话怎么说?」
无礼图对此扬了扬下巴作为回应。
接着大敞的门那里传来了呻吟似的声音。
是考菲。
庞贝罗见状正要往前踏出一步,周遭的人随即动作一致地将藏在身上的霰弹枪或手枪举起对准庞贝罗。
「不要急,庞贝罗。我来不是为了开战。这件事在你在这里甩锅挥铲的时候就已经落幕了,你没参与到奂是可惜。」
嘴巴上贴着胶带、双手被绑缚在背后的考菲和他之前来这里时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显得既弱小又虚弱。
考菲被推坐在拿过来的椅子上。
「庞贝罗,考菲就是暗杀戴尔蒙尼卡的凶手。」
庞贝罗闻言身体轻晃了一下。
「不过,关于车子标志的事,考菲说戴尔蒙尼卡的事是巧合,那是他为了自己而特别订制的,还说你也知道此事。长老想知道考菲说的是不是真的,所以……你对标志的事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庞贝罗没有说话。
「你对戴尔蒙尼卡就对自己的父亲一样敬爱,现有的证据已足够判定考菲的背叛,但是大家都认为还是要听听你的意见。」
考菲凝视着庞贝罗。
庞贝罗也看着考菲。
「我听他怎么说。」
无礼图点头。
考菲嘴巴上的胶带被撕了下来。
「庞贝罗,这一切都是可怕的误会,这是陷阱。」
「考菲……为什么?」
「先不提这个,先听我说,这些人里面有叛徒,而且还是警察的走狗。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在欺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解决这件事。」
「你说的人是谁?」
无礼图问道。
「他。」
考菲举起手指了过去。
他指着的方向直直地越过庞贝罗身边,对上了九。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又一次被轻易地扯了过去。
「我死了就等于断了与警方的联系,他们没收到我的消息,很快就会联合起来朝你们的组织发动奇袭。」
九从后方边架着我边发抖。
男人们的枪口这次改对着我这个方向。
奇异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终于被无礼图打破。
「我问你,你的薪水多少?」
庞贝罗的脸上闪过可疑的神色。
「有多到值得赌上一条命吗?反正你大概早就妻离子散,变成孤家寡人了吧?如果你愿意为我工作,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
九仿佛抖动似地浑身轻颤,最后终于将我放开。
「你这根本是不容拒绝的提议吧。」
「所以你答应了?」
「嗯。」
「包括警方的搜查情报,以及关于间谍的讯息,你都会交出来?」
「是的,老板。其实我对这种工作已经感到非常厌倦了。」
无礼图努了努下巴,九便站到那群男人之中。
「那我呢,无礼图?我已经将叛徒告诉你了。」
「考菲,你的事和他不能混为一谈。把事情告诉庞贝罗。」
「庞贝罗,老实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伯父知道我要自立门户的事,所以特别为我准备的。」
「考菲。」
「今天是我孙女的生日啊!那个体弱的孩子终于可以回到家里来了。」
庞贝罗的声音饱含悲痛。
「为什么要这么做,考菲?」
我觉得考菲的肩膀似乎突然垮了下来。
沉默再度降临,然后考菲开了口。
「我并不恨他。伯父是我尊敬的人,我也爱他。」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我是公事公办。伯父他打算除掉我,他要将我流放到某个旁系的组织。」
「我很遗憾,考菲……」
庞贝罗问完这些就起身离开考菲的身边。
「庞贝罗,我听说这里有瓶很高级的酒。」
「你是指歌姬Diva吗?」
「没错,把它拿过来。」
庞贝罗依言往饮料库去取酒。
「喂,准备一下。」
无礼图说完,男人们随即将霰弹枪的枪口塞进考菲的嘴巴,并把考菲的头和枪身固定起来。
考菲发出闷声、奋力挣扎,却被其他男子给压制住。
很快地,拿着Diva瓶子的庞贝罗便又出现在大厅,并往无礼图走近。
「就是这个?」
「是的,需要杯子吗?」
「不用。」
考菲的头部因为嘴里被塞入一把枪,突出了一截枪身,看起来就像插着汤匙忘了吃的冰淇淋球。
无礼图转开Diva银色的瓶盖,拔出立在透明瓶子中央的玻璃管。管子里塞了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晶体。
「Diva Vodka……用钻石过滤的酒。不过,光凭这一点不可能拥有上亿的价值,真正贵重的是这根玻璃管里的钻石吧。」
无礼图将玻璃管收入自己的口袋,拿起瓶口对着嘴巴喝了一口。
他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吞咽声,目光在空中游移,仿佛正细细品尝酒的滋味。
「考菲,这是你的东西。」
无礼图将霰弹枪的枪托卸下,把枪身里的弹壳取出来。
「味道不错。」
无礼图把枪管当作漏斗一样,将Diva直接从枪管灌入。
被人拿伏特加直接灌入喉咙深处的考菲甩着头,频频呛咳。
「真是浪费。」
终于将伏特加全部灌完的无礼图站了起来,换刺青男走到考菲身边。
「确认收讯状态……」
男子口中再度流泄出意义不明的话语。
刺青男将实弹装填入枪管,复原枪托。
随着喀的一声清响,考菲的呻吟也大了起来。
「静静地左右转动微调钮……」
「唔——唔——」
菊千代走到庞贝罗的脚边。
庞贝罗将它带到后面去。
蒂蒂一脸开心,迫不及待似地小跳步想挤到前面来。
考菲的脸变得又红又白。
刺青男终于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呜唔、唔呣——」
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我的眼前满是白烟。
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还有个本来应该是头,现在却有如摔烂的西瓜或沾上烂泥似的鲜红黏土的东西滚落在地上。肉块周围的银发和部分的耳朵都着了火。
周围有好几个人弯下腰咳个不停,捂住耳朵。
我也是好一会儿都听不到任何声音。
蒂蒂扑过去抓住刺青男就往他的脸上猛亲。
唯有庞贝罗像尊雕像般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一直凝视着考菲的遗体。
终于,耳鸣不再,我又回到有声的世界,而无礼图正叫人将考菲的遗体搬到角落。
「对了,关于你的薪水,你觉得多少比较好?」
无礼图边看着手下搬运遗体,边问九。
「这个嘛,我想一年两千就可以了。」
咳个不停的九脸色惨白地低声回答。
「原来如此。」
话还没说完,无礼图便用一记上钩拳击向九的腹部。
「咕唔!」
九没痛叫出声,反倒是发出咻咻的吸气声,脸色也变得愈来愈紫。
无礼图的拳头深深地刺入了九的腹部。
「太贵了。」
无礼图维持着揍人的姿势,不疾不徐地收回胳膊,他的袖口处有把三十公分长的细剑也随之从九的腹部被抽出。
九发出呼呼的呼吸声,因为剧痛而几乎不太能动。
九接着又被无礼图往背上一刺,顺势往我这边踏出了几步,最后在角落倒下,身上的血立刻像涌泉般流了出来。
无礼图压住手腕附近,细剑便缩回了袖口里面。
全场只有我和庞贝罗两人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
「好了,轮到你了,庞贝罗。」
庞贝罗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要打的意思。
看起来仿佛打算就这样听着无礼图说些什么。
「长老们一直在评估着你的忠诚,我们调查过后,对你也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所以从宽考量,决定让你留下一命并驱逐流放。但是,你不能再接近这个世界,不能再出现在这座城市。从现在起,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你已经成为一般人,过着普通的生活直到死亡。」
「这间店会怎么样?」
「立刻封锁。」
庞贝罗叹了口气。
「她呢?」
「归我,虽然有人想要她身上的器官,但这是杀了我侄女——炎眉的女人。我要让她尝尝比炎眉所受的还要多出数万倍的痛苦。」
我身上的力气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突然一股像要将人推倒、翻滚在地的力道把我的身体压至墙边。
「什么时候把人带走?」
「现在。」
我专注地望着庞贝罗。
泪水莫名地涌了出来。
「能给点时间让我们说些话吗?」
「行。」
无礼图说完便开始指使男人们做事。
「等一下。」
我突然一阵反胃,奔进厕所里。
我拼命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站在镜子前慢慢地洗着手。
用纸巾擦干的手伸进口袋里时,指尖碰到了某个小东西。
是炎眉给的蓝色胶囊。
吃了会立刻死亡,她是这么说的。
镜子里有个憔悴不堪的女人。
不是该满足了吗?有个声音这么说。
我捏起胶囊,放在双唇中间。
心里想着要吞下去,却无法动作。
我感到恐惧,却仍想在这世上多留一会儿。
如果撑得太累,如果真的觉得不行了,到时候再毫不犹豫地吞下吧!
下定决心后,我回到大厅,庞贝罗正坐在卡座沙发上。
桌上放着咖啡杯。
那些男人有半数都不见了。
肯定是忙着和外面联系吧。
我在庞贝罗的正对面坐下。
菊千代蹭到了我的脚边。
「喝吧。」
我双手捧着杯子,喝下带有可可亚香气的液体。
「是委内瑞拉浓醇黑巧克力。」
「我喝出来了。」
「我没办法再帮你了,我已经一无所有。」
「我知道。你的手还好吗?」
「似乎已经不行了。」
「是吗?」
简短几句对话之后,我和庞贝罗都没再开过口。
我慢慢地、慢慢地喝下这杯浓巧克力。
——直到喝完。
「再见。」
「嗯。」
我一站起来,立在门边的男子便立刻走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除了他以外,无礼图带来的人全都不见了。
「嗷!」
菊千代吠了一声。
门前,男子正将一只黑色袋子往我身上套。
我转过头,庞贝罗正站在桌侧。
「再见,庞贝罗。再见——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话一说完,套下来的袋子随即让眼前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Ψ
门关起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被人抱住腋下带着走上楼梯。
我数不清自己上了几层阶梯,一路上有其他的门,而且走到每扇门前都必须停下来才行。
『……带去刺青的仓库。』
突然从无线电里听到这句话,我害怕得下意识将将手探入围裙口袋捏起那粒胶囊确认,然而,这时我却一个姿势不稳,胳膊被一股力量强硬扯过,使得手飞出了围裙口袋。
「啊!」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指尖捏着的胶囊已经不见了。
口袋里当然也没有。
「啊!啊啊!」
在我大叫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体好像被抬了起来,然后迅速落下。
我反射性地缩起脖子,护住脸。
耳里听到怒吼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我突然被摔到坚硬的地上,身上的袋子也被拿了下来。
眼前是庞贝罗怒气冲冲的脸。
我定神一看,门就快要关起来,男子正大叫着跑过来,却仍被挡在门外。
「为什么……」
「你开什么玩笑!」
庞贝罗大吼着走到有开关门按键的监视器萤幕前,握着从仓库里拿来的手斧,劈断了往萤幕上方延伸的粗大电线。
「你在做什么!」
「你说谢谢我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的道谢!我根本就没做任何值得你道谢的事!」
「那是……」
「我最恨听到别人对我说谢谢!」
话落的瞬间,砰的巨响响起。
「他们要破坏那道门还需要一点时间,在那之前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过来帮忙。」
庞贝罗正要往仓库的方向过去时,有人喂了一声。
九无力地对我们挥挥手。
「你怎么还没死?」
「就快了。」
「见风转舵的墙头草。」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虽然人是笑着的,但九那张笋干色的脸却苍白无血色,腹部周围一片殷红。
「加奈子,去淋浴间拿毛巾过来。」
庞贝罗抱起九。
「等一下,先打电话。先联络警方,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我们至少能得救。」
「不只如此,那些人向来不问对错就将杀手送进监狱或法庭。」
电话响起。
看到抱着九的庞贝罗看过来的眼神,我快步跑进办公室。
黑色的电话响个不停。
「您好。」
「开门。」是个男人的声音。
「没办法。」
「那你就等着见识一下没了皮肤是什么样子吧!你还没看过吧……自己脱了一层皮之后的脸……我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门开不起来。」
「我要用锯子一点一点地切开你的脑袋。」
这时话筒被走进办公室的庞贝罗拿了过去。
「你们如果硬要破门而入,绝对死伤惨重,而且这么大动静也不可能瞒得过警方,一点意义也没有。把这女人交给我,我会离开这里。去告诉无礼图,我用一亿买下这女人。」
庞贝罗言尽于此。
对方似乎正在商量。
不久后对方有了回应,庞贝罗却没有放下话筒,而是按下附在电话座台上的按钮,切断通话,接着又再次将按钮往下按。
「电话线被切断了吧……因为你说了他们不爱听的话。」
呼吸急促的九倚在办公室的门上。凡是他的手碰到的地方都像盖印章一样留下鲜红的手印。
「有武器吗?」
「现在包围我们的人没有火力强大的武器,带在身上的顶多是手枪和霰弹枪,但他们的后援会带什么过来就不清楚了。」
「有托卡列夫吗?」
「嗯。其他还有一些是柯尔特、贝瑞塔、SIG。」(注:托卡列夫、柯尔特、贝瑞塔、SIG,都是半自动手枪。)
「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习惯用枪,特别是比较少见又没有保险机制的托卡列夫。」
庞贝罗将九搬到仓库,取出一把枪。
「这不是Colt Woodsman(注:柯尔特手枪中的一个型号。)?这种老古董能有什么用?」
「是个叫刮宫的混蛋带过来的,不要抱怨了。」
庞贝罗从仓库出来,手上拿着胶带和没了刷头的电动牙刷。
「扣住扳机。」
「紧要关头时,在使不上力的情况下就算还是可以击出一发子弹,也没任何意义。幸好十发子弹都还留着。只要像这样压住扳机,用胶带固定前端,就可以连续射击。」
庞贝罗又找出了很长的电线,将外层的绝缘塑胶切开,露出里面的金属线。
「加奈子,过来。」
进入厨房的庞贝罗递给我研磨棒和主厨刀。
「把主厨刀固定在研磨棒的前端成L型,做成战斧的样子。」
这时,有某种东西挤压的声音开始响起。
静下来细听才发现声音是从门那边传来的。
去确认情形回来的庞贝罗不满地啧舌。
「该死,是油压千斤顶,这样会撑不了太久。」
庞贝罗将水龙头全部转开,水在地面开始漫流,接着他又破坏卡座沙发的椅子,将它们堆在通往仓库的长廊,形成路障。
「这样不管几个人都只能进到厨房来。」
庞贝罗从冷冻库搬出防爆箱,从中取出疤皮带来的类似黏土的东西,放置在四周。
「加奈子,把酒瓶都收集过来。从酒精度数高的开始依序塞入毛巾,再用胶带固定好。」
庞贝罗布置完后,将余下的刀子往厨房和大厅两处高度及腰的活动门内侧插入,让刀尖贯穿到门板外侧。过没多久,活动门就像个用菜刀做成的剑山。庞贝罗在门铰上拨弄几下后放开手,活动门碰地飞快合上,胡乱闯入的人想必会被刀子在下半身刺穿好几个洞。庞贝罗将门敞开着,以水平方向拉起风筝线。
我这边则是做好了两打塞入毛巾的酒瓶。
啪叽!
一声巨响过后,有光线从门底下透了进来。
「打算连门框都一起破坏掉吗?」
庞贝罗看着那道门低喃。
「加奈子,来帮忙。」
庞贝罗一个接一个地从餐具架上拿出盘子和玻璃杯等餐具,然后往大厅的墙壁上扔,没一会儿,大厅地板上便全是杯盘的碎片。我也跟着拿什么丢什么,一时之间,耳中听到的全是此起彼落的碎裂声。
做完这件事后,庞贝罗拿着手斧过来,拉出炉子后面的瓦斯管线砍断。瓦斯的臭味迅速而猛烈地向四周扩散。
庞贝罗揍着又拆开那块铁板烧台上的巨大铁板。
「好了,这样就完成了。」
庞贝罗搜集了四、五支百元打火机,用锡箔纸将它们包起来,放进微波炉内。
看着门上愈来愈大的缝隙,庞贝罗拿了计时器将时间设定在二十分钟后。
「走了。」
庞贝罗将我做的酒瓶放进箱子里后,将箱子和铁板烧台的铁板搬到仓库前面,接着又将挂在冷冻库里的刮宫和弥琴搬出来。
刮宫和弥琴的身体已经完全结冻,抓着衣角的时候还会发出清脆的脆裂声。不只眼皮和眼球,他们全身上下看起来就像覆上一层霜的人偶。
回到仓库的庞贝罗将前端削得尖锐的细铁管、剥除绝缘塑胶的电线,以及塑胶手套交到我手上。
「铁管放到架子上。等我的信号再将电线接到架子后面的插座,不要忘记戴手套。」
就在这时,咚地一声沉闷的巨响响起。这次比刚才要近得多。
「他们来了。
庞贝罗穿上疤皮的外套,将他的轻机枪拿在手上。
「菊千代呢?」
「不用担心,它很清楚该怎么做。」
庞贝罗在正对面的冷冻库的门边躲了起来。
我站在仓库门口,凝视前方。
堆叠在通往大厅的长廊入口的卡座沙发椅残骸和木箱,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层层叠叠地堆到了自动点唱机那里,水从厨房里不断漫溢至长廊上,我看到菊千代立在一旁的厕所门口舔水喝,和庞贝罗对看了一眼后,回到仓库里面。
门口那边传来很大的吱吱嘎嘎声。
「破城槌?」
听到声音的九大叫。
「嗯。」
「怎么搞的!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是只有你们擅长潜入渗透,这边也会反过来到你们内部私下交易违禁品。」
「真是的,这和杠上一支特种部队有什么两样。」
「我们在分秒必争的时候,相对地也给了他们调集武器的充分时间。」
「说得也是……这或许也能派得上用场。」
九拿出了一管沾满湿黏血渍、类似牙膏的软管,还有一把折叠刀。两个东西都散发出阵阵臭味。
「你藏在哪里?」
「你不会想知道的。」
「加奈子,东西擦干净了再给我。它们被九藏在肛门里面以防被敌人抓到时手无寸铁。他喝那么多酒就是为了方便将它们拉出来。」
我皱着一张脸用破毛巾将软管擦干净再丢给庞贝罗。
软管一经挤压,跑出了个看似钢笔却又短了一截的东西。
「毒刺?」
「嗯。」
庞贝罗将那东西一端的螺丝转开检查里面,然后又丢回来给我。
「加奈子,那是微型手枪。平的那一头对准敌人,另一头的弧面按下去会射出点二二口径的子弹。要在极近的距离下开枪才行。」
「我想我还是不太会用。」
「既然这样,那就在我被打死的时候用,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总不会射偏才对。」
庞贝罗说完便沉默地望着我。
我点点头,将它收进口袋。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似乎还混入了人声。
鼻间闻到淡淡的瓦斯味。
「那个,有件事我很好奇。」
「说。」
「你为什么不当情报员了?」
庞贝罗看向我,然后又看向九。
「喔喔,原来是想问这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呵呵。」
九挑起一边的眉毛低声说。
「我真的很想知道,因为搞不好我等一下就死掉了也说不定。」
庞贝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在我遇到戴尔蒙尼卡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的我因为破获了好几个庞大组织而得到不少的关注与期待,但内心却充满倦怠。那些组织里因为信任我而葬送一条命的大有人在,当然,他们都是手里染过血腥、罪有应得的人,但是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家人的幸福、为了朋友而赌上性命奋战,其中也有人在与警方的枪战期间为了掩护我而中弹身亡。那个时候,有个愚蠢的男人或许因为自己年过六十却还在底层打滚而自觉没面子,便打算好好栽培我以便弥补自己的遗憾,于是我努力博取他的欢欣,从他那里套情报。这个男人在组织的地位虽然不高,却胜在资历长久,反而深受上位者信赖,人面也广。我被交付销赃的任务、被指派去做走私的工作,愈来愈受重用,让他高兴得就像自己的事一样。我有个年纪轻轻就酗酒而死的父亲,他的一片好心被人利用个彻底,于是借酒浇愁,最后毁了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将那个男人当作自己的父亲。有段时间,我因为同事的小失误而染上背叛的嫌疑,那个男人竟然切掉自己的手掌就为了证明我的清白。真是个笨蛋,自己明明还有四处风流过后留下的四个小孩,只剩下一只手该怎么办。不过,当我这么问的时候,他却回答我『我相信你,你是我引以为傲、唯一的儿子』。他拼了命就为了保住我。」
门上又传来巨响,外面的声音变得清楚可闻。气势汹汹的怒吼一声叠过一声。
庞贝罗确认了一眼门口的状况,再度开口。
「……没什么时间了。虽然如此,我还是背叛了他。那次的任务空前圆满,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漂亮成绩单。一个礼拜后,我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包含儿童在内、共有八名男女惨死的尸体被发现的新闻,其中有个原本就少了一只手、年约六十多岁的男人是活生生地被抽出脊髓、折磨至死。我确认过尸检照片,那些全是怕我一个人寂寞、热情邀我共度圣诞节的那个男人的家人,里面最小的孩子才刚满六岁。我厌倦了这样的欺骗,但这不是可以立刻说出来的事。然后,在我加入下一个卧底行动的期间,我搭乘老大的车碰巧经过我老婆和儿子居住的公寓附近。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被要求不能对家人透露自己正在做什么,而且必须断绝所有联系。我家附近有个镇民会馆,那里摆出了丧礼用的花圈,有丧家正在守灵。我感到很不安,因为招待处的看板上写着我的姓氏。然后在车子经过会馆前方的时候,我看到了灵堂前挂着的遗照,照片里笑得腼腆的人是我的儿子。」
「所以我们才会收到警视总监送来的感谢状,和一封装了五万圆的信封吗?」
九喃喃自语。
「课里收到了我老婆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我签了名后就寄回去了。课里知道我儿子因为交通事故而身受重伤,但却没有通知我。不过,这种事也不是不常见。」
那一瞬间,地鸣响起,大门轰然倒塌。
庞贝罗立刻单膝着地,举枪对准前方。
我靠到门边。空气里的瓦斯味愈发浓重。
不久前的吼叫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人群进入并踩到散落一地的碎片的声音。
庞贝罗看了看时间,对我点头示意。
微波炉瞬间引爆。
室内像阳光突然涌进似地瞬间大亮,接着是此起彼落的咒骂声、哀嚎声,还有浑身着火的人倒在路障的另一边翻滚。枪声响起,流弹从我身旁窜过,留下类似蜂鸣的声音。然后一声轰然巨响,想必是瓦斯管窜出猛烈火舌,横扫了近处的一干人等。
庞贝罗倏地窜到路障旁边,从间隙中伸出枪管,往大厅与厨房里一阵扫射,然后退回来。
「加奈子!」
我将电线插头插进插座。
屙房附近立刻响起令人胆颤的哀嚎。
「拔!」
我一将插头拔出,庞贝罗立刻再度飞奔向前,往大厅与厨房扫射。
回击的枪声也持续不断。
然后一把手枪在地上旋转着滑到我脚边。
我捡起枪。
「你只要小心别射到庞贝罗就好!」
九在我后面大叫。
庞贝罗紧靠着厕所的门,以便能同时兼顾厨房和路阵两边的战况。
每当有人企图踏入细长走廊时,从带头的人开始,便无一不被击中,这使得敌人似乎开始失去了耐性。
他们那边不时有讨论着要取得主控权的声音传过来。
突然,好几名男子边大叫着边缩起身子冲入走廊。
庞贝罗二话不说地开枪射击,但前面的人虽然倒了,后面却仍有人涌上往前冲,然后倒地,然后又是另一波人涌上。这种作法如同将人当作盾牌一样,被推向前方的人无一不是一脸的泪水,而站在最后面冷酷地将人推出去的,是将我带来这里的猩猩男。
突然,庞贝罗的枪声停下。他的子弹用完了。
在庞贝罗要装好新的弹匣前,猩猩男已经靠近庞贝罗并举枪对着他。
我丢开手里的枪,奔向前用自制的战斧往猩猩男的背部刺下。手上传来的感觉告诉我刺中了,但猩猩男的表情连变都没变就用左臂把我用力丢向墙壁,拔出战斧就往我挥下。
「会死!」
脑中才浮现这个念头,一颗白色排球便迎面击中猩猩男,接着他的脸就像脸部解剖图那样只剩下裸露的牙齿。
菊千代在转瞬间便咬下了猩猩男的脸。
猩猩男发出不成声的尖叫,额头开了一个红色的洞,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倒地。
庞贝罗的枪声又回来了。企图上前支援猩猩男的人在我身后纷纷倒下,后面还有成群的人往里面涌进。厨房周围因为瓦斯外泄引起的火势而笼罩在令人无法忍受的高温中。
「加奈子,退回来!」
庞贝罗对我大叫时,我感觉到有人踩过我的背,随即一双穿着军靴的粗腿急奔而过。
是布罗。
菊千代咬住了那只脚,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啵的一声,布罗的口中吐出了一公尺长的火球,笼罩住庞贝罗的脸。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