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大吼着开枪射击打算跟在布罗后头前进的人。
子弹从我上方咻咻地呼啸而过。
「唔。」
脸被烧到的庞贝罗被人从外侧分别架住两只胳膊。
九为掩护他仍持续射击。
机关枪从庞贝罗的手中脱落。
布罗再度将嘴巴噘成O字型准备要吹出什么。
「九!」
我大吼着将掉在长廊上、剥除绝缘外层的电线从后面缠上布罗的脖子。
「滚开!臭女人!」
布罗的手肘击向我的左胸,我听到身体里发出不妙的声音。
我一冲进仓库时,九也同时将插头插进插座。
蓝白色的火花一爆开,布罗的头随即被他口中所吹出的火焰烧着,有如火炬一般。
被甩到地上的庞贝罗一捡起枪,就朝布罗和立刻要冲进来的敌人射击,边开枪边与菊千代退回到仓库前面。
「情势愈来愈不妙了。」
拔出插头的九嘟嚷了一句,庞贝罗却一脸狠戾不发三旧,头发和脸颊也都烧焦了。
走廊里开始烟雾弥漫,火势很可能延烧到了装潢上。
「庞贝罗!送你个礼物!」
有个声音乍然响起。
走廊上出现摇摇晃晃的人影,似乎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怎么会!」
是小鬼。可是,他的样子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脸是肿的,还因为割裂伤而扭曲变形,头发被拔得疏疏落落,脸颊削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病入膏肓、又像木偶般动作僵硬艰涩。他脸上不但已经看不出少年的模样,更像个穿着小孩衣服的老人,畏怯、惶惑不已。头上缠满绷带的他,用霰弹枪抵着蒂蒂往我们这边靠近。
「加奈子……」蒂蒂轻声喊着,脸上是被殴打过的痕迹。
「停下来,小鬼。不然我要开枪了。」
小鬼摇摇头表示拒绝。
「不行,这个人嘴里被塞了东西!」
话声才落就有个东西从小鬼的嘴边飞向空中。看起来像是有个事先绑上钓线的东西被扯掉。是大头针。
「唔……」
庞贝罗开枪射向了正要冲过来的小鬼。
甩开小鬼箝制的蒂蒂往仓库里冲。
「是手榴弹。」
庞贝罗拉上仓库的门把。
倒下的小鬼殷殷地望着我,向我伸出手。
门遮住了那张脸,关上。
一个像在水里炸开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过之后,庞贝罗打开门,原本是小鬼的地方变成了散落一地的零碎人形。
九将小鬼的霰弹枪扔进仓库里。
「加奈子……」
蒂蒂上前紧抱住我。
下一秒,我便感到脖子被勒住,呼吸困难。而且还有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上面。
「站住!不然我杀了这女人!」
蒂蒂扯开了喉咙尖叫。
庞贝罗和九全转向这里,菊千代做出准备攻击的态势。
「你要是敢杀她,在这间店里的所有人都要死。」
庞贝罗沉沉地说。
「不用恐吓我,那没用。」
「我已经在这间店的四周装上塑胶炸药,引爆器就在我手上。」
「把枪丢掉。」
庞贝罗不理会她的话,只有九依言丢了枪。
我发现到九交给我的微型手枪掉落在架子最下面的缝隙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围裙里掉出去的。
蒂蒂抵着我脖子的,是把几乎可以放在手心里的小手枪。
「你明明就已经死里逃生,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真笨,你们已经掉进我们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了。」
「动一下我就开枪!」
庞贝罗对着走廊另一端大声警告。
「从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得救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杀了你。」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找上刺青。」
「我是为了活下来。你不也一样?」
「我不会做出像你那样的事。」
「你太天真了。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杀了四个人了。我早就豁出去了。」
蒂蒂挟持着我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小鬼的霰弹枪就掉在门口附近。
「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我真的会开枪。我就算死也会拖着她下水。」
「哼,原来你不只长得难看,还不怎么聪明。」
正当我们要经过的时候,九突然拿起折叠刀就往蒂蒂的胸口划过。
蒂蒂开枪,九应声倒地。
「把枪丢掉!」
我在那一瞬间捡起小鬼的霰弹枪,瞄准蒂蒂。
蒂蒂的旗袍裂开,在心脏正上方斜斜划过的伤口血流不止。
她的胸部完全裸露出来,变红的乳头看起来分外诡异。她露出莫名其妙的无奈神情,尖声嗤笑。
「你真的很笨。我不是已经说了是陷阱了吗?那里面装的是空炮弹,只是做傚样子而已。」
「喔,是吗?」
九从惊讶的我手中夺过霰弹枪,瞄准蒂蒂的伤口便开了一枪。弹匣里确实是空炮弹,但承受巨大气压的胸膛却以割开的伤口为中心,往外撕裂成令人难以置信的创口,喷出大量的血来。
她往后仰倒,口吐鲜血,全身抽搐了两、三下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外行人就是外行人。」
九说着说着便倒地不起。
「九!」
我正要将他抱起来,庞贝罗便又开始往门的另一端开枪射击。
「给我多一点甜头吧,我就快要死了。」
九摸上了我的胸口。
「嘿嘿,我一直很想摸一次看看。」
他的手滑落,看着我的眼神往远方渐渐飘散,最后,九带着虚弱的笑容,再也没了气息。
「加奈子!」
大厅那里突然冒出一个男声。
「现在有很多人都因为你一个人而丧命。如果你肯出来,我保证放庞贝罗一条生路。再这样下去只是白白送死,快出来,别再抵抗了。」
庞贝罗对我摇摇头。
「你们没有胜算的!」
我看向倒在脚边的九和蒂蒂,还有冻得硬邦邦的刮宫和弥琴,然后将落在架子下方的微型手枪收进围裙口袋。
「你考虑得如何?」
「我答应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许是觉得九已经死了,就算庞贝罗一个人单打独斗也没办法打赢他们吧!所以我想,至少能帮到他也好。
——而且有了微型手枪,真的不行了我还可以自杀。
「还有菊千代!你们也要放过它,不然我不出去!」
「没问题。」
庞贝罗伸手阻止打算走出去的我。
「够了!你想干嘛?」
「不管怎么说,再这样下去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帮助,连菊千代也会死。」
「但你出去也不能改变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
庞贝罗忿忿地瞪着我。
我这次没有移开和他对视的视线。
「愚蠢的家伙……」庞贝罗低喃着,接着高声道:「无礼图!我把她交给你,过来拿人!」
「不可能!让她过来!」
「你现在不过来,就再也见不到炎眉!」
对方沉默了片刻。
「混帐,你把她藏起来了?」
「她说过最恨的人就是你,无法忍受死了还要回到你身边。」
「我现在过去,但是我要带一个人。你如果耍花样,大家就一起死。」
「等一下,你的人还要全部退到门外去,不然一切免谈。」
「你说什么!」
「或者我也可以拿你当人质。我可不想让你把人带走后还被你打成蜂窝。你如果不想当人质,就让你的人退出去!」
庞贝罗说完就去路障那里确认他们的行动。
人群移动的声音持续响起。
「听好了,我一旦发现有人进来,无礼图就会立刻没命。」
庞贝罗大声宣告后便退了回来。
没多久,无礼图和手持霰弹枪的刺青男就出现了。
「好,我们双方都慢慢来。」
庞贝罗的机关枪已对准无礼图。
「我知道。先让我见炎眉。」
「在冷冻库。」
「冷冻库?」
庞贝罗的下巴向后方努了努。
「先等等,刺青,放下武器。慢慢地一起放到脚边。」
无礼图红着脸,气愤不已地回瞪庞贝罗。
刺青将霰弹枪放下,庞贝罗也跟着放下枪。
无礼图进了冷冻库。
他看到躺在角落的炎眉,上前抱起她、扛上肩膀,然后从冷冻库走了出来。
「别大声嚷嚷。」
庞贝罗绕到无礼图后面,用削尖前端、状似竹枪的铁管抵在他的背上。
刺青男朝我伸出手,但我早就反射性地躲到了庞贝罗后面。
「卑鄙的家伙。」无礼图低吼。
「没办法,你们人多势众。刺青,去准备车,我们要和无礼图三人一起离开。」
刺青男神色恍惚地站在原地。
「喂,你在干嘛?」
「……有彩虹,蓝天很宽广。风和日丽的地方似乎变多了,有东北北部和北海道。」
刺青男出其不意地靠近庞贝罗,向他吹了一口气。
「唔!」
庞贝罗的右眼中插着类似牙签的吹针。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讶异于庞贝罗不同于眼球被刺穿的人的反应。庞贝罗只是在那一瞬间皱起眉头,却也没动手拔针,而是将铁管深深刺入刺青男的胸口。
「咕唔!」
刺青男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击毫无防备。
鲜血仿佛间歇泉般地从打桩似地贯穿心脏的中空铁管里大肆喷涌而出。
庞贝罗将子弹射入了抱着炎眉遗体逃跑的无礼图背后,无礼图也应声往厨房的另一端倒下。然而,庞贝罗却没打算开枪射刺青男。
「马铃薯里的水分要去除干净。这是做马铃薯泥的重要步骤,然后用微波炉……」
刺青男挣扎着,不断地吐着血,渐渐地不再动弹。
就像蜘蛛或蟑螂死掉的时候一样。
「小心!」
庞贝罗大叫着将我压倒。
路障另一端开始连连射击。
压在我身上的庞贝罗因此而中弹。
「快走!」
庞贝罗拉着我奔进了仓库里面。
门板被用力地关上。
「我们得避开这些子弹。冷冻后的人体就算是步枪子弹也无法穿透。」
庞贝罗将刮宫和弥琴的身体靠在门上,再用铁管刺穿固定。
菊千代像要压住门似地将紧靠在门上。
「趴下!」
门的正前方开了个小洞,昭示着敌方的到来。
仓库里不断有流弹来回弹跳。
庞贝罗双手举起铁板烧台的铁板躲避子弹。
「到我后面来。」
子弹撞上铁板后弹开的声音不断响起。
我这才看到庞贝罗的身上有很多地方都血流如注。
庞贝罗暂时立起铁板当作屏障,一等我躲到后面便扯倒左例的架子。
「唔!」
一声轰然巨响过后,仓库里的食品和杂货全都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
庞贝罗重新拿起机关枪朝门口的方向开始扫射。
哀嚎声和人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架子后面出现一扇类似垃圾丢弃通道似的小铁门。
庞贝罗将铁门打开。
「进去。」
「咦?」
「快点!」
一颗子弹擦过我的耳边。
我很勉强地从脚先开始,把自己往通道里面塞进去。
「往前一直走。这是很早以前的排气孔,一直延伸到好几个街区外。走到底会看到一道梯子。」
子弹将庞贝罗的耳朵裂成碎片,鲜血飞溅到我的脸上。
我死命地忍住快冲出口的尖叫。
「那你呢?」
「我有菊千代。我们没办法通过这里。」
「我不走!」
「不行!快走!」
「我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要白白送死。我是为了什么才……」
「我……我根本没有牺牲别人生命活下来的价值!」
「笨蛋!活着哪需要什么价值!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霸道!你太霸道了!」
庞贝罗突然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右眼,拿出眼球。
「!」
「这里面装着写有我存折帐号和密码的东西。你可以用它开间餐厅,我一定会去吃。」
那颗义眼被放到我的掌心上。
变成独眼的庞贝罗将我的头用力地往更里面推。
「快点走!」
我在仿佛被切割开的窗户的空间里,往外望着庞贝罗的面孔。
「认识你很开心!大场加奈子,大笨蛋。」
庞贝罗微笑着关上了门。
枪声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
「庞贝罗!」
我在黑暗中大叫,耳边响起子弹击中铁门的声音。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双手摸索着往前进。过没多久,一阵仿佛足以撼动整栋建筑物的震动与轰然巨响震破了我的耳膜,让我失去了意识。
epilogue
a digestif
〈餐后酒〉
Ψ
外头仍旧是带着细沙的风,却让人心情舒畅。
靠近并接触周边被延伸至沙地的平原包围的汽车旅馆、杂货店,以及加油站后,渐渐就会发现这里的人放在嘴边的,总是离不开是否要全家自杀或连夜跑路的话题,让人分不清楚是认真的抑或是玩笑话。自从上个月新开通的干道将车潮引走之后,这条马路就像整个被带回石器时代一样,萧条的氛围仿佛绕着粪便打转的苍蝇,和这里形成了切也切不断的孽缘。
这问专做驾驶人生意的餐馆自开张起,已经将近有一年的时间了。
餐馆的客人多是跑长途的卡车司机或哈雷骑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门的总是些多多少少都有点怪癖的家伙。
不用说,这些人在店里闹事的次数不少,常常有人吵着吵着就一阵刀光剑影,或是摔酒瓶虚张声势。不过,这一切在我看来就像是小孩子的办家家酒,我只会不当一回事地站到持刀的人面前,命令对方「滚出去」。
这种奇怪的待客态度被传了出去后,只有我这间餐馆,即使到了现在,仍有古怪倨傲的人不在乎那些小小的不便而来上门光顾。
每一天,我都在黎明之前醒来。
我喜欢看着从紧贴餐馆后方一房一厨的住处笔直延伸出去的一条路。
那条路笼罩在黎明前的静谧中,路的另一端至今仍不会出现带着一只斗牛犬的男人。
新闻上报出了CANTEEN所在的建筑物因爆炸而半毁的消息,并称那次的事件为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械斗事件,后来新闻又陆续报导了警方多次派出大规模的人力物力进行调查,几乎将暴力组织完全歼灭的消息——我想九在那个世界一定会感到很欣慰。
死伤名单中,没有狗以及与庞贝罗相似的人。
庞贝罗不是会去白白送死的莽夫,那个时候,他一定是带着胜算打赢了那场仗。
我为这间店取了一个庞贝罗一定会注意到的名字。
昨天店里来了个自称骑重机在日本各处旅行的年轻人也问起这个店名。
「那是什么意思?」
「天使的汗水。」
「是喔。」
那个人反复低声念了几次店名,喝光可乐后便跨上重机离开。
「Chimp piss」
这就是店名。
我因为那间店而改变。
我无法回答这个改变是好是坏,但我喜欢变得这个变得比以前心狠的自己。
人应该穿适合自己的鞋子。
不是别人塞过来的,而是要亲自去找到,并且满意的鞋子。
这样才能走到远得出乎意料的地方。
庞贝罗来了。
若要说原因,就是因为那个人的鞋子一直都比我的还要牢固耐穿……。
后记
这是则「美女与野兽」的故事。
一个不怎么认真考虑人生意义,总是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女人,却在突然间被丢进了杀手专用的餐厅里。
在那里,她成了一个女服务生,而最被轻贱的就是她的性命。跟在威胁她就算她死了也能随时找到新的服务生来顶替的店长身边,她从此被暴风雨似的文化冲击与巨大隔阂玩弄于掌心,却也慢慢地找到对自己的自我认同感……。
我打算写的就是这样一个处在被逼到极限的状况下,却逐渐成长为心性坚毅的人的故事。
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写一本用容易阅读的方式将我脑子里所有有趣的东西全灌注其中的作品。即使只有一本也要大量地书写,我想写出能让每个读者读到忘我、抛却时间与现实烦恼的故事——怀抱着这种近似于「希冀」的渴望而产生的就是这部作品,换句话说,就像是黑泽明导演在拍摄《七武士》时所说的「仿佛盛放了牛排、涮涮锅、寿司、猪排井和汉堡一般」,我想写的就是这样奢侈的作品。
二〇〇七年,我以〈世界横麦卡托投影地图的独自〉幸运地于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组,以及同年的「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国内组获得第一名的殊荣,但那时的感想中,最多的却是「这不是推理小说」的批评。不只如此,我也听过「平山果然还是个写惊悚小说的人」的声音。不过,我认为一本带有娱乐性质的书籍,本来就是个能包含惊悚、推理、文学,甚至是科幻等所有取向的巨大容器。学校里可以将学科做简单的分类,区分出「这是理科」、「这是数学」,但故事并不适合这么做,而是应该关注在故事本身是否为作者投注所有心血去完成的,不是吗?这本书就是我基于这个意义,倾尽全力完成的作品。若能让你们读得开心,我就感到非常荣幸了。
另外,这篇故事之前是在POPLAR出版社的电子杂志《poplarbeech》上连载,因此内容有一半以上是后来经过增补及修正的版本。
感谢嶋田正人先生慨然出借店长庞贝罗的名字。
最后,我要向两个人致上深深的谢意,一个是在设计完《世界横麦卡托投影地图的独自》和《导弹人》后,紧接着在短时间内又设计出多不胜数的封面草稿,并从中择最优的一件完成定稿的扳野公一先生,另一位则是从这本书的开始到最后都支持着我的齐藤筒美小姐。没有他们的热情与努力,我就无法全心全意地完成这部作品。谢谢他们成为我的好共犯,真的非常戚激。
二〇〇九年十月吉日
Y·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