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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平山梦明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33

大猩猩说完便走去打开背后的那扇门。

门内走出一名理着平头、穿着西装的魁梧男子。他的眼神非常锐利。

「把她解开。」

大猩猩照他所说的,解开绑住我的绳子。

「真臭。」

「她尿失禁,没时间清洗。」

男子不悦地瞪着大猩猩的脸。

「这我也没办法。我已经跟老板解释过了。」

「要不要用她是我来决定。我已经看过太多像是烂抹布般的妓女,和分不清大便或泥巴的嗑药鬼了。」西装男将大猩猩往旁边推开,站到我的面前,「把手臂伸出来。」

我照着他的话伸出手臂。它完全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

男子专注地将我的手臂从手肘到指尖、从内侧到外侧,来来回回地仔细打量。

「我讨厌工作上偷闲的家伙。」

「偷闲?」

「就是偷懒。你勤劳吗?」

我点头。

「叮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地无休工作?」

我点头,也只能点头。或许能因此得救也说不定。声音不由得哽咽。

「我这里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你能诚实地服务顾客、热中于工作吗?」

「可以。」

「能遵守规矩?」

「可以。」

「不偷懒、不做出背叛我的事?」

「可以。」

男子转身向大猩猩点头。

「看不出来能派上什么用场,但至少还可以给客人打发时间。」

大猩猩点点头,离开房间。

「起来。先去把身体洗干净,真是臭得可以。」

我跟着男子离开房间到走廊上,往右前进,来到里面的大型厨房。

大铁板上是烤架与炉具,墙壁上挂着平底锅与汤锅;厨房中央是做料理用的长形岛台,另一侧则是营业用的冷藏库、冷冻库……。

「过来这里。」

从柜台旁边穿过后,是两组家庭式餐厅常见的卡座式沙发桌椅相邻并排。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还挂着各式各样裱了框的照片。

诡异的是这里的门。明明角落摆放着一台自动点唱机,整体装潢给人早期美式风格的感觉,但店门却硬是加上一层坚不可摧的铁板,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我是这里的王。这里是我的世界,就连一粒砂糖都必须遵守我的命令。」

「是。」

「我不允许个人自作主张的行为。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离开这里。」

「是。」

「不管什么样的客人都必须一视同仁。」男子选着表达的词汇。「但不能和他们亲近。这里是餐厅,我们提供餐点和酒水,并让客人感到放松,多于这些或少于这些的服务都不被允许。客人几乎都是常客,也可以说全都是,因为这里是会员制。」

「会员制?」

「我是庞贝罗。你可以叫我店长或庞贝罗先生。」

「是。」

「不知道的事不要随意猜测,对我的话不能有任何质疑。在这里不存在你自以为是的正确答案。」

「是。」

庞贝罗从放在柜台的篮子里拿出一颗柳橙给我。

「吃吧。吃完后去厕所最里面的淋浴间把自己洗干净。我无法忍受脏臭的人。」

找连着皮咬下柳橙。平常我都会先将皮剥干净,现在却顾不了这么多。甜甜的果汁在舌头上扩散时,胸腹间激动地起伏不定。直到声音溢出,我才发觉自己正在啜泣。

庞贝罗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不过,生意很好吧。」

我咬了三口柳橙,止住啜泣,将柳橙皮吐在手上。

「什么意思?」

庞贝罗皱起眉头。

「虽然是会员制,但又几乎是常客……一般不会这样……」

庞贝罗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取出被压扁的雪茄,将末端搓尖,按下打火机用窜得老高的火舌炙烤。等到火慢慢烧透雪茄末端,庞贝罗才拿至嘴里叼着。安静的店内响起雪茄滋滋燃烧的声音。

然后是完全的静默。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深处鼓动。

庞贝罗似乎在思考什么。接着好像有了结论,吐出一口白烟后,他面对面地直视着我。

「这里的客人全杀过人。」

「什么?」

「这里是杀手专用的餐馆。你的服务对象全以杀人为业。你要为杀了人的人点餐、为杀了人的人准备食物、为杀了人的人倒咖啡,也就是说,你要让杀了人的人感到宾至如归。这些人里有不少难伺候的家伙。说得白一点,你有可能只是因为盘子摆放的方式不对而从此消失。你或许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了,但那只限于现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你不是这间店的第一位女服务生。这里直到上周都不缺人,直到上个礼拜五……」

庞贝罗走了几步,指着收银机后方的墙面.

上面挂着八幅收在小相框中的女性照片。

「这里不见得不会有第九幅相框。我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你的照片也会出现在这上面。」

我再次感到晕眩,然后倒地不起。

Ψ

我被埋在土里。无法呼吸,就像厨房角落里被压碎的高汤块,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腐烂发臭。重若冰枕的泥沙覆盖在脸上,意识却出奇地还算清楚,还能心不在焉地想着「啊,原来人就是这样慢慢死掉的……原来如此,就是这样……。」其实这种事若能想得更明白透彻一点会比较好,但这么一来,刻意以屏风阻隔开来的「深刻恐怖的绝望」就会打破藩篱,像雪崩般席卷而来,所以我决定还是不要想太深得好。

我一定是失败了。

脑袋大概被铁锹打破了吧……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我却发觉到最糟糕的情况——人一旦死了,应该不会像这样脑袋里还思考着各种念头吧?死了就表示一切都结束了,应该不会再感到痛苦。如果明明死了却还能像这样注意到这些有的没的,不就代表自己将从头到尾完整的在这里被永远埋着、然后慢慢腐化?还有、还有,如果已经开始腐烂成滑溜黏腻的尸水时,若意识仍继续存在该怎么办?我无法接受自己连转世重生或脱胎换骨都没办法,就只能成为蚯蚓或老鼠长年的窝。

我忍不住想呼救却开不了口。在挣扎的过程中,脚上却传来阵阵钝痛。好像是被什么给咬了。脚动不了。只有痛,因为只有痛觉留了下来,所以才会继续感到痛苦。

……这就是我生命的终结。

呼——我知道自己逸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睁开眼就被灯光眩花了视线。我的脚边蹲了一名男子。刺痛也还持续着。

「呃」,一发出无声的短音,嘴角叼着雪茄的男子随即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充满仿佛被迫观看一大堆无趣时代剧的厌烦表情。

我想起来了,男子的名字是——庞贝罗。

「啊,糟了……」

「你还活着啊?」

庞贝罗拿下雪茄,站起来在裤腰边弹了弹。

我躺在收银机前的地板上。

「嗯,好像还活着。」

「看你突然倒下,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因为脑溢血还是什么的就死了。毕竟也有人年纪轻轻就因为这样死掉。既然没死就起来做事。」

「啊?好。」

「把散在那里的工具拿回仓库的架子上收好,结束后去把自己洗干净。小便干掉的味道就像烂掉的哈密瓜一样臭,你知不知道,我从刚才起就觉得你死了还比较好。」

庞贝罗说着走入了柜台的另一边。

我发现自己的膝盖头下方有一条横着划过的线,而且还微微出血,旁边则有黑色塑胶袋、钳子、线锯,还有切牛排用的刀子。

「本来打算切小块一点的,谁知道锯子一划下去就听到你在呻吟。」

庞贝罗边说边检查放在柜台上的方形瓶子里的腌菜与坚果。

「切小块?」

「就是你,得分成三份才放得进手提袋里。毕竟整个搬出去太麻烦了。我想或许会有人想要头部、胸部还有那里,所以打算留下来……」

我不想听他叙违细节,站起来就将工具拿好往里面走。

位在走廊深处的仓库有道厚实的木门,门的正中央镶着一块像舷窗般以金属外框装饰的圆形玻璃。一进入仓库,便发现四周都是露出水泥涂面的墙壁,仓库两侧则是置物架。左手边最下面是放工具类物品的架子。我将应该是用在自己身上的线锯与钳子放在那里,塑胶袋放在旁边的箱子上面,至于剩下的牛排刀,我找了找,却没发现收纳刀子的地方。

我转过头,正好发现那扇舷窗竟是只能从里面看出去的魔术镜。

我回到大厅,问向隔着柜台、站在岛台前方的庞贝罗。

「我不知道刀子该放在哪里。」

「丢过来。」

庞贝罗将做汉堡用的面包与装满黄色物体的瓶子并排在手边。

「啊?」

「丢过来。干脆点。」

发现我没有任何动作,庞贝罗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我的距离不到三公尺远。

我的内心开始挣扎。

这应该是某个诡异的圈套。但是,我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陷阱。

「怕了吗?大场加奈子?」

庞贝罗嗤笑道。

「如果我照做,你也会以牙还牙吧?而且是用非常残忍的方式。」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过是在执行我的命令。」

庞贝罗打开瓶子,开始将里面的黄芥末酱涂在汉堡面包上。

我看着拿在右手的牛排刀,刀刃上闪着银光。从刀尖至刀柄全以不锈钢制成的牛排刀,重量没看起来的轻,拿得愈久反而觉得愈沉。从这种距离丢过去,就算没死也会重阳。

「你要抗命?而且还是我的命令?在这问店里……」

他原本平淡的口吻变得掺杂着失望与怒气。

我打开双脚与肩同宽。

他叫我丢那我也只能丢了……。我暗暗下决心。

「我要丢了。」

「Bitte……请。」(注:Bitte为德语中的「请」。)

庞贝罗一副完全不戚兴趣的样子,连看都不看我这里。

我举起刀子。

「我真的要丢了。」

我最后一次高声说道。

但是,庞贝罗依旧专注在他的汉堡面包上。

那种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的侧脸,一瞬间和「那个人」重叠了。

死了也好,我暗忖着,手臂同时自然地画了一个弧。

庞贝罗猛地晃了一晃。

——他直到最后都没往我这里看过一眼。我只能很确定地这么说。庞贝罗从我动手投掷刀子到结束投掷动作时,眼睛始终看向他的手边,但他的上半身,尤其是肩膀与右手臂,却像完全不同的个体似地做出了反应。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把牛排刀正握在庞贝罗的右手里,而且是确实地被握住刀柄。

这种心情就像有个小人从大象的私处跑出来,而且还狠狠地扇了你一巴掌一样。亲眼目睹却无法相信时的感觉——就像脑子里下起了骤雨般。

「去洗澡。」

庞贝罗完全不在意我内心有多么震惊,将手中的牛排刀放在台子上后,吃起了中间夹着生菜与SPAM罐头肉的汉堡面包。(注:SPAM是一猪肉罐头的品牌,内容物是将猪肉加工成粉红色的砖块状肉制品。)

我忘了应声,移动自己僵硬不已的身体。

「喂。」

「是。」

在我弯过转角时,他出声叫住我。

「想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让我动手会比你自己来要轻松许多。这是给员工的福利,我可以不收费。」

那个声音里,连一点点开玩笑的成分都没有。

我又再次感到轻微的晕眩。

Ψ

淋浴间除了出入口的门以外,其他三面是用类似马口铁的铁板围起来,既单调又呆板。墙壁上装了一只箱子,里面放着肥皂、男用洗发精、润丝精以及擦澡巾,排水口很大,而且非常醒目。将洗发精抹上头发搓揉时,还能摸到黏附在头发上的沙粒。我出神地盯着流入自己脚下的水,不敢相信自己现在会是这个样子。

昨天,或是前天晚上,在钻进自己的被窝时,我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身陷不幸的漩涡当中。我全身上下又痛又疼,肩膀也没办法顺利举起来,让我洗背洗得万分辛苦。

门的另一边响起了说话声。

我立即屏住呼吸。

「衣服放这里,等一下换上。」

人影交代完便离开。

外面的篮子里放着像蛋糕一样松软的白色浴巾和蓝色的工作服,我脱下来的衣服则和鞋子一起消失了,不过无所谓,反正那上面都沾满了尿液和泥沙。此外还有一双准备好的运动鞋,虽然大了点,但也不是不能穿。

「过来这里。」

庞贝罗在厨房对我招手,把叫我到水槽前。

里面是浸在泡沫中的杯盘。

「首先,你要做的工作就是清洁打扫。先从洗碗盘开始,需要的东西都在下面的置物箱里,只有海绵是抛弃式的,用完就丢。听好,一切都必须干净到可以用舔的。牢记这一点,这是你打扫工作的基本原则。」

我从置物箱拿出洗碗精与海绵,伸手至水槽里取出三枚盘子、五只杯子和一只做奶油焗烤用的深盘。

「那个也要洗。」

庞贝罗指着炉子上的寸胴锅(注:直径与深度几乎相等的圆桶型深锅。)。

虽然我不擅长清洁工作,但是比起看着一个人被一块块地肢解、听着过程中发出的惨叫,还有被埋在土里等死来说,这要好得多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不过是场漫长又无止尽的奥林匹克清洁运动会的序幕。

庞贝罗是个「发号施令的专家」。

他不时地监视我,为了不让我有机会偷懒,还会重点式地调整打扫内容、对我耳提面命、要胁恐吓。

厨房约有普通餐厅的一半那么大,但设备却极具机能性。面对大厅的左手边靠墙放置着营业用的冷冻与冷藏库,右手边是烧烤食材的炉子、烤盘、铁板烧台(铁板约一个榻榻米大小,被庞贝罗刷洗得有如新品。我一说「那是烤盘吧」,庞贝罗的眼中竟瞬间浮现冰冷的杀意,慎重地说明那是低周波的IH铁板,在业界被称为铁之宝石,此外更惊人地进一步说明从上方受热的叫做「烤盘」,下方受热的叫做「铁板烧台」。听他说了这些,我暗忖这里绝对是打扫的重点,必须用心刷洗),以及油锅,岛台旁边是餐具架和放调味料的地方。就算让外行人来看,也能知道当庞贝罗一在铁板烧台前站定后,单凭身体前后左右的来回移动,肯定就能完成大半的料理。

机能美与味道息息相关——我曾在电视上看到一位三星级餐厅的主厨像个悟道的和筒似地回答了这句话。看来庞贝罗和那主厨是同一种人。

庞贝罗指使着我从盘子到厨具,然后是厨房设备、地板、墙壁等,依序清洁干净。我知道他接下来就要让我明白必须彻底保持双手的洁净,让手上的脏污远离客人的口中。

我的肌肉真的已经不堪负荷。

在我洗盘子、将手伸进锅底、像僧侣拿糠袋擦拭佛堂长廊似地不断擦洗铁板烧台时,庞贝罗不知去了那里。但是,一有状况发生时——例如盘子差一点落下、锅底和墙的边角难以完全洗净、在铁板烧台洒了太多的打磨粉——他的手就会立刻从我背后伸出来指挥下令。让我惊讶的是,在这场奥林匹克清洁运动会的过程中,我一次也没发觉庞贝罗的靠近。当然,我也知道自己睡眠非常不充足,体力与精力也早就透支,在这种情况下,大脑什么时候会断电都不晓得,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看过的某本书里会提到过,每个生物都有与生俱来的领域意识,如果领域受到入侵,立刻就会有所察觉。

但是,庞贝罗却十分轻易地令这种警觉性失效。

「那盘子一只二十万。」

在我从水槽里拿出一只大盘子于半空中从左手换到右手的瞬间,盘子却沿着我的虎口与掌丘边缘,像个以强迫取分为目的的三垒跑者般滑落。我立刻伸手就要捞回,却仍晚了一步,心里已经能预见盘子狠狠摔至地上排水口的栅栏,并支离破碎的画面,可是这个画面并未成真,因为庞贝罗不知何时接住了那只盘子。

「这里所有的东西,价钱是你至今买过的同样东西的数十倍。当然,从外表可能看不出来。虽然不起眼,但实际上这些器具都是经过我严格地筛选、具有与其价值相当程度的用处。这支平凡的银制餐具(庞贝罗拿起一支约食指长的水果叉),比你曾经买过的任何一个包包都要有价值……不过,重点不在那里,而是这里的所有物品,或多或少都拥有自己的历史。我还记得你手中那只餐盘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用的,而且底部应该有个细小的缺口。」

真的有。

「那是一个叫『二丁目』的男人为了将它放在手枪上而磕出的缺口。明明手还扣着扳机,却自顾自地玩着那只盘子。以前有一阵子来的客人中常有这种没常识的家伙。那只盘子上就曾堆满那家伙脑壳里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有点脏并淋上果酱的鱼膘。为了纪念你差点摔破它,这盘子就给你当作专用的餐具好了。」

庞贝罗说完离开后,我立刻将盘子再仔仔细细地洗过一遍。

Ψ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毫不停歇地工作了多久的时间。在用甲板刷刷完厨房地板时,我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变得像蜷起来的潮虫般僵硬,于是接下来只能在每每感觉到极限时,往僵硬的肌肉拍打几下,催眠自己还可以继续下去。等到打扫大厅与里面的厕所时,我的身体从背脊到尾骨就像被打入了一根生锈的钉子,连弯个腰都没办法,而且每次伸展或弯起关节时,都能听到身体里发出扭转瓦楞纸板般的声音。

不变的是,庞贝罗依旧像个亡灵般出现又消失,让我完全无法偷空喘息。

「坐下。」

就连庞贝罗的声音从大厅越过柜台传来时也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根本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因为我的大脑里已经连一滴葡萄糖都不剩。

「坐下。」

我顺着庞贝罗指的方向往大厅的桌子看去,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桌子上有两只盘子。庞贝罗正挟着腊肉与橄榄做成的类似前菜的菜肴,旁边摆着装入琥珀色液体的随行杯。我在他对面坐下后,他随即拿起一根雪茄,这次似乎是新的,因为他用把奇怪的剪刀剪去前端,然后燃起一根长的火柴烤起雪茄。

在庞贝罗开口说可以之前,我的手一直没伸向自己这边的盘子。一想到上面或许曾经盛满不知名男子的脑髓,我就没什么食欲。幸好盘子上面放的是四片看似笋干的土司边,一旁则有装着柳橙汁的塑胶水壶和装入冰块、凝出水来的玻璃杯。

「吃吧。」

将雪茄在火焰上转动炙烤的庞贝罗,边说话边吐出一团棉花糖似的烟。

我不发一语地盯着盘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滴滴的声音……柜台上方、靠近天花板梁柱的地方挂着一个坚实的木制挂钟,指针指向雨点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凌晨两点半还是下午两点半。

「不用在意时间。那对现在的你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

「吃。」

「是的。」

我将土司边撕成小块送入口中。没有柳橙汁就无法入口,而且还有微微的霉味。

「好吃吗?」

「嗯(怎么可能好吃)。」

「这些是你的酬劳。你今天的工作不值得更好的料理。」

我边点头,边嚼着土司边。虽然我不觉得它好吃,也没感觉到饿,却觉得我必须这么做才能得到休息。

庞贝罗保持沉默,但眼神不时地看向我、自己的指尖,以及摆在大厅角落的自动点唱机。托他的福,我的不舒服直线倍增。

我用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将三块土司边塞进胃袋,喝了四杯柳橙汁,最后一杯因为没有自信浮肿的双脚是否还能站起来,所以硬逼自己喝下以换取休息的时间。

因为如此,喉咙里有种微妙的甜腻感,而口渴的感觉让我感到很为难。

正当我在擦拭大厅桌子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叫我的声音。

庞贝罗站在客人用的厕所前面。这间店没有分男厕女厕,只有两个便斗与两间隔间。进去后的右手边墙上有块「STAFF ONLY」(员工专用)的标志和附上金属板的门板,门里的小房间里有我刚才冲澡的淋浴间。我根本不用打扫,那里的每个角落就已经很干净了,但即使是如此,我仍旧没想过要敷衍了事。

「这里扫完了吗?」

「嗯。」

庞贝罗踏上黑色磁砖铺成的地板,指着最里面隔间的马桶。

「这里也是?」

「是的。」

庞贝罗不发一语。

我站在原地感到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我是照着自己的方式打扫的,但是,是不是非常彻底,我却不敢说。而现在,庞贝罗的问句让我开始对后者感到强烈不安。

「舔它。」

「什么?」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过了,要干净到可以用舔的。既然你打扫完了,那就去舔。」

突然,我发现自己忘了刷洗坐式马桶的内缘,不只如此,我也忘记擦马桶的塑胶坐垫,连接着马桶的金属冲水钮也没有刷洗,还有……还有……我想起一件事,因为很多地方看起来都干净得近乎完美,所以我便心想那就维持原状好了,连碰都没碰过。也就是说,我刚才打扫过的地方,像地板、墙壁、厨房的餐具、大厅的地板与桌子等等,对庞贝罗来说,每一处都是不用心又半吊子的工作表现,想到这里,我的双脚隐隐颤抖。

甩出「舔它」两个字后,庞贝罗便一句话也不说。

只看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他是认真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发觉自己果然认知错误。因为极度的疲倦与看似普通餐厅也有的工作,让我完全忘了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外观是间餐厅,但里面却是和车祸现场或刑场没什么两样的诡异地方,而且掌管这里大小事务、名为庞贝罗的这个男人,同样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就像被人指出自己的大意疏失一样,总觉得自己的愚昧也变得更加可笑。大场加奈子,你果然是个大笨蛋,天真过了头。

我再度端详庞贝罗的表情,在掀起坐垫的马桶前跪了下来。

就像混凝土塑成的鹈鹕般——我从不会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眼前的东西。

曲线和缓的椭圆形陶器触手冰凉。或许是因为跪伏的姿势,我闻到一股让人感到不安的消毒水味道。本以为清一色纯白的平滑表面上,意外地凹凸不平。

我边看着边暗忖着要舔哪里好,却不经意地看到了自己右手的大拇指。

指尖像纸张起毛那样裂开了许多细痕,并沾满灰尘与油脂,黑得让人难以想像。

「我不要。」

我听着自己这么说,内心却惊惶无措。

庞贝罗只是眯细了眼,毫无其他明显反应。

「我不舔。」

啊,笨蛋,好不容易从土堆里捡回来的命又要丢了,真的是蠢到家了。我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表现出一副没用窝囊的样子,慢慢地站起来,然而双脚却不停打颤,脸色大概也与马桶的颜色一样白,就连嘴唇也都在发抖,确确实实就是一副窝囊相。

Ψ

庞贝罗往烟雾的对面侧过身。

我只看得见庞贝罗肩膀以下没被雪茄浓烟挡到的地方,完全不知道他脸上是何种表情。

厕所里很快就烟雾弥漫。这里似乎没有安装火灾侦测警报器。因为就算烧起来了,肯定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里果然是庞贝罗口中的「Diner」,世上唯一仅有的地方,世界的尽头。

烟雾终于被一只手挥开。庞贝罗一脸不想承认这些烟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表情莫名地滑稽,但我却没有笑的本钱,一星半点都没有。

光是想像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就让我的膝盖不住地颤抖。其实原本早该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但一旦发起抖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总觉得好像——庞贝罗先我一步说出了我心里在想的事。

「你在憋尿?」

「不是。」

庞贝罗依旧面无表情,继续说话。

「日语很难。说得明白一点,日语有很多话在严肃的场合说了都等于没说。对打电话来的推销员说着『好啊』、『再看看』,本意虽是拒绝对方,日后却收到包装精细的产品的这种事时有所闻。因此,我有必要确认,我所听到的和你想说的是否一致。我再问一次,这次你要用英语回答我。」

看着庞贝罗斜飞的眉毛,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曾在电影里看过一个像这样用眉毛与眼神做出表情的人,是……是保罗·纽曼。或许,现在还想着这种毫无助益的事显得太过从容,但是有哪只猫或狗在知道自己快被杀掉时,还会乖乖呆着不动的?没有这么可笑的事,而我不过是将生理上的垂死挣扎改到心理上进行罢了。

「我是不是命令你要打扫这里?」

「Yes。」

「你照着自己的步调花了时间、随自己喜好而打扫过了?」

「Yes。」

「我告诉过你要扫到干净得可以用舔的的程度,你有听懂我的意思?」

「Yes。」

「你已经扫完了?」

「Yes。」

庞贝罗的眼神依次迅速地扫过我的睑、马桶,还有地板上失了光泽的磁砖。

「那就照之前说的去舔。」

「No。」

庞贝罗一动也不动。

汗水像蛞蝓似地滑过腋下。

「舔马桶。」

「不要,no,non(注:法文的不。),我拒绝、我不想舔!」

我想壮起声势提出让对方接受的理由,一个至少不会立刻杀了我的理由,但我的脑袋却像搅烂的海绵,只有一句话仿佛旋转木马似地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盘旋。

(好可怕。)

只有这句话。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牛仔被挖出来的心脏,还有蒂蒂被强迫着啃食它的画面……太恶心了。

身体的重心仿佛被猛然提高,胃被肋骨紧绞着,反胃的感觉涌上,等待着一吐为快。如果什么也不说,我在他心里就会慢慢地被送往下一个处理阶段。我必须说些什么……通往焚化炉的输送带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再不说话它就会再度动起来。

而打开开关的人是我。

「听我说,我有理由……」

庞贝罗一脸见到恶心东西的表情,举起食指示意「安静」,并看向手表。「十四个小时又二十三分钟……」说完他抬起头,「这可是最短的纪录哪。」

听起来像是不能闻问的恶兆。

「什么意思?」

「从你到这里后,直到反抗我为止的时间。前一个时间还长一点,不过也没办法。」

「那个……请你听我说。」

庞贝罗暂时离开了厕所,没多久便拿了一台立可拍回来。

「笑一个。」

「啊?」

「笑一个,比个V字形更好。」

我不明就里地照做,闪光灯随即闪过,立可拍发出一种带着水气的昆虫振翅声,吐舌头似地跑出了一张相纸。

「再一张。」

在闪光灯亮起前,我绷着脸,伸出了两根指头。

庞贝罗将立可拍与相纸放在洗手台的边上,再度往外走,然后拿着我之前换下的破烂衣服,以及温蒂汉堡还是哪里外带蕃茄酱用的小容器回来。

轻轻地,那堆衣服被扔在我的脚下。

「换上。那身工作服的S尺寸与M尺寸都很难找。」

就像穿上鞋却发现鞋里被放了一根图钉似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庞贝罗的意思,解开工作服扣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的照片也贴上去了?」

「嗯。」

「在收银台的后方?」

「没错。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满想让这间店所有的女服务生都穿着一样的服装,可惜没办法。」庞贝罗将小容器递给我,「拿去。」

里面装着漱口水常见的天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

「让我和你都可以省下不少麻烦的药。」

我惊愕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和刚才不一样,庞贝罗现在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我的正前方,双脚打开与肩同宽,眼神也随之改变。之前似乎没什么精神又漠不关心的双眼,现在却紧盯着我,明确地传达出「站起来」的讯息。

「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庞贝罗低下头,用左手拉直右手中指,使骨关节发出了声音。就好像故意误导观众他在变魔术时露出了马脚一样。

「你要杀了我吧!因为我不肯舔马桶。」

「如果你不想脱衣服也没关系。」

「可以问理由吗?」

「你自恃过高,这里不需要这种人。」

我已经用尽我所有的底牌。我什么也无法思考,连打消庞贝罗杀我的决心的方法也想不到。我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孤注一掷的胜利,但是……结局不过是为了打扫一间不起眼的餐厅而延后了死亡的时间。

庞贝罗将右手绕到背后,变魔术似地拿出了一把刀子。是我丢向他的那一把。

「你可以自己选,看是要切成两大块,或是切成三小块。」庞贝罗竖起两根指头。

「首先,你可以选择被我杀掉或是自杀。那只杯子里装的是加了糖的氰酸,不难入口。一口气喝下去大约两分钟就会死。虽然喉咙会有烧灼感,但没有哪一种死法是轻松没感觉的,这个已经很好了。另一个就是我直接让你一刀毙命。选择这个的话……」

竖起的手指变成三根。

「在这个距离之下,我可以精准地贯穿你的眉间。瞬间没入头盖骨的不锈钢会将前额叶切开,让你立即死亡。接着是心脏和喉咙。喉咙的话,因为要切断颈动脉,所以力道会大到将颈椎折断。想要哪个自己选吧。选好以后安静地闭上眼睛,不要动,想像眼前有一扇门,然后打开它。打开之后还有第二扇门在等着你,再打开,然后又是另一扇门……你就这样想像着自己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应该就不会害怕了。」

我的身体无意识地前后大幅摇动,而且在意识到庞贝罗的话总是无法连续时,我才发觉自己似乎断断续续地走神。他的话虽然听起来像个玩笑,却是万分认真。我一下子因为不想死所以注意听,一下子又因为恐惧而恍惚走神。容器里的澄澈液体在灯光下显得奇诡无比。我茫然地环视整间厕所,一想到人生中的最后一眼竟是这幅景象,心中不只有悲哀,更多的是枯燥无趣。这种死法与蟑螂没两样,既不戏剧化,又没有任何爱恨纠葛,就好比将用毕的纸杯丢进垃圾桶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你最后的遗言?」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吧?可是你说过她们都是被客人杀掉的。」

「是没错。我不杀人,我已经收手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是我?既然收手了就继续收下去啊!」

「因为你太不好使唤了。不屈就用起来不称手的工具,另外换个新的。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

「你已经花了钱。」

「关于这个,我会负起责任。」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庞贝罗的脸上一瞬间闪过犹豫的表情。

「从老板的角度来看,你才是不好用的人。」

「或许吧。要补救吗?」

「我?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吗?不过如果你现在叫我舔,我会照做。」

「那就舔吧。」

庞贝罗淡淡地说。

我将容器里的液体倒到地上。

「我不要。」

啊,完了……这是自杀啊——脑中有个声音这么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在最应该服软顺从的时候却意气用事。

庞贝罗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想做什么?」

「因为就算我舔了,你还是会杀了我吧。」

「聪明的女人。好了,不赶快动手不行了。帮忙的人手还少一个,我还得快点去找人。」

「需要人手的话,这里不就有一个?」

「真迟钝。你早就被淘汰掉了。」

庞贝罗轻轻地摆动身体。脑海闪过「来了!」的瞬间,一个尖锐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我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旧式电话的铃声。叮铃铃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形成刺耳的噪音。

庞贝罗停下丢掷刀子的动作,侧耳聆听,犹豫着是要先解决我,或是先去接电话。

我用力直视庞贝罗看向我的眼睛。手无寸铁的人遇上了狮子或黑熊,而有了必死的觉悟时,肯定也是这样紧盯着对方的双眼不放。

虽然我不认为这种方法会奏效,但庞贝罗确实叹了一口气,走到外面。电话像个歇斯底里的老爷爷般,在这段期间仍旧一直响个不停。

铃声没多久就停了,同一时间,我踹了自己一脚,脑袋开始飞快运转。等他讲完电话,我就得死了,这就如同太阳从东边升起般,是个再明确不过的事实。我现在非得做些什么不可,善用一秒钟可以换得好几年。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呀,大场加奈子。总之,在什么都还想不到的情况下,我选择先离开厕所,走向仓库。一开始就被关上的仓库的正对面,有个似乎可供人进出的冷藏室。

庞贝罗讲电话的窸窣声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我没有丝毫想逃跑的念头,只想着要找到某个自己也无法清楚形容的东西。我打开了冷藏室的门。直到现在,我仍想不透为什么要去打开那个地方,只能说,我觉得比起去办公室找那或许有也或许没有的手枪或刀子作为武器,还不如到这里来会比较好……只有这样。就只是这个原因而已。

冷藏室的里面和仓库一样,没有肉罐头、蔬菜罐头或特别显眼的东西。不过,在最里面倒是有个奇怪的细长型红色冷藏库,宽度约人脸大小,门的正中央镶着透明玻璃。透过玻璃,看到的是似乎很高级的香槟与鱼子酱罐头。

一拉门把才发现上了锁。

……可恶。

脑海中浮现一群人畅饮着香槟的表情,肚子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

四位数的数字密码锁将自身的锁头与门把牢牢拴住,我仔细看了一下密码锁上的四个数字——9835,然后试着将每个数字分别往前后各转动一位数,8835、0835、9735、9935……我有种庞贝罗似乎马上就会从后面出现的感觉,心里充满恐惧与不安。

9845,开了。

我一打开门,就看到放在宛如突变香菇般的容器下方的Romanee-Conti酒庄的酒瓶,然后拿走旁边的另一支酒。那支酒的瓶内,有根用万花筒似的玻璃碎片所镶成的纵向长管,宛如精美的化妆水一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瓶酒。不过,反正都注定要失败,我就想拿这支漂亮的酒瓶来代替。

走出冷藏室,庞贝罗讲电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回到厕所随即进入隔间,然后锁上门。明知这么做没有任何帮助,但我只是想避开待会儿一打照面就被瞄准头部秒杀的瞬间。

庞贝罗说话的声音停下,脚步声渐渐接近。

终于安静下来的厕所里再度飘着雪茄的烟味。

「你在做什么?」

庞贝罗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会拼了命地工作的……而且舔马桶对客人来说很不礼貌。因为不管是谁,都绝对不想要一个能若无其事舔马桶的女人,来帮他们端菜或送饮料,不是吗?」

「我知道了,出来。」

门被拉动,但因为上锁而打不开。

「我数三声,再不开门我就从上面倒煤油下去,再将打火机丢进去。灭火器我要多少有多少。」

「我有话想说,说完后随便你要怎样都行。」

「你真麻烦,之后整理还需要两、三个钟头,而且又有人预约。我没那么多时间。」

「只要两分钟就可以了。」

「说吧。」

「你先退开。我说完了就会开锁,然后随你处置。」

脚步声往外远离。

『两分钟,开始计时。』

我做了个深呼吸。

「我说不想舔马桶并不是想违反你的命令。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如果你想让这间店高朋满座,我也会很乐意帮忙,鞠躬尽瘁地帮忙。打扫的事情,我是照自己的习惯仔细地在做。这些堆积如山的工作或许只能抵几条发了霉的土司边,但我到现在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丝毫没有偷懒地继续打扫。就像你说的,我并没有在工作上做些偷闲的事。我不想让你误会,也不是不想听你的命令,可是一个舔马桶的女服务生,对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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