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发现他从没告诉过我这间店的店名。
「这间店叫……」
「CANTEEN。」
庞贝罗的声音响起。还好,他有按照约定保持距离。
「意指水壶。CANTEEN是这间店的店名。」
「这种事并不适合CANTEEN,这样对这间店反而是种冒犯。」
「还剩三十秒。」
我往干渴的喉咙里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屏住一口气,然后出击。
「我有人质。」
空气里似乎响起了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
「你说什么?」庞贝罗的声音里充满不耐烦与别样的杀气。
「我不要死得毫无代价,就算死也要死得心服口服,也不想提心吊胆地工作。」
「两分钟了。」
我打开锁,走出隔间,在敞开的门前站好。
庞贝罗的怒气显而易见。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是有关于红色冷藏库里的东西。开锁的密码是9845。」
我听到庞贝罗咬牙切齿的声音。
「放在那个地方的带锁冷藏库是特别订制的,预定下周交货。我只打算暂时借用一下。」
「里面有Romanee-Conti产的酒。」
「那里面收着老板透过拍卖竞标,从世界各地的买家手中买下的逸品。」
拍卖!一记钟声在我大脑里敲响。
「你看到的那瓶Romanee-Conti大约价值百万元,不过,你有没有看到上面那只老旧不越限、贴着白色标签的褐色瓶子?」
「我不记得了。」
「那是WRAY & NEPHEW一九四〇年份的WHITE OVERPROOF RUM,全世界只有四瓶,现在的话,用八百万都买不到。如果摔了那瓶酒,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瓶子里有根很漂亮的长管子。」
那一个瞬间,庞贝罗的身体很明显地晃了晃。
「很像万花筒。」
我才说完,耳边随即出现一个很大的声响,整个人仿佛被往后一扯。一看才发现门板上钉了一把刀子,头发啪啦啪啦地掉落在地。
庞贝罗站到了我的面前。
「像化妆水的那瓶?」
「嗯。」
突然,我的喉咙被攫住,身体随之被往上提起。
「Diva Vodka你碰了那瓶酒?」
我无法喘息,只能用力地点头,然后被摔了出去。
「不要告诉我你打开它了。」
「我没有,但是我藏起来了。杀了我你就找不到它了。」
「开什么玩笑!那是用钻石过滤的世界顶级名酒,而且瓶子里镶的钻石最少价值一亿以上。」
「不见的话还真可惜。」
庞贝罗恶狠狠地瞪着我。
「杀了你再找出来就好了。」
「你找不到的,没那么简单。找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瓶子或许就会摔碎了。」
「没有那种地方让你藏。」
「做一个就有了,而且我也不想死。你会这么慌张,可见那瓶酒一定很贵吧?」
「不只是贵。那是一旦失去就再也得不到的珍品。」
「有一千万吗?还是两千万?」
「一亿五千万。那瓶酒如果没了,不只我和你得死,连这间店都会毁了。」
我的双腿抖个不停。就好像底下的地板在某个瞬间突然崩塌,一块一块地往下落。
「东西在哪里?快说。」
「我不要。」
我瞪回去。
「放心好了,东西被我收在一个绝对不会让它轻易被毁坏的地方。」
我是骗人的。只有老天爷才知道那瓶酒会怎样。
「所以再让我试试,以服务生的身分。如果还是不行,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会认命。」
庞贝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腕上的手表。
「没时间了。服务生制服在对面。」
我站了起来。
「不杀我了?」
「无可奉告。不过,那瓶酒如果怎么了,我会解决掉你,也会把店收掉。」
庞贝罗说完就从厕所走了出去。
我一点都没有得救的感觉。
整个事态或许在单纯恶意作弄的情况下变得棘手不已。不过,我现在还活着是事实,以后的事也只有以后再想了。
Ψ
服务生要到大厅餐桌旁接受点餐的命令并不罕见,只不过服务生的制服和Anna Miller's的相似到让我觉得难为情,但却又不能抱怨什么。(注:Anna Miller's为日本的美式餐厅,女服务生的制服是类似女仆装的白上衣与及膝围裙。)
还在常学生的时候,我会在家庭餐厅打工过不短的时间,早已习惯端着餐盘走动,而且这里的桌数又少,想来不会有一团混乱的情形出现。
重点是如何接待客人,庞贝罗这么说。
「这里的顾客,有些人完全不开口说话,有些人会拼了命地找人搭讪,有些人是骂声不断,也有人老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不过,不管什么样的客人,你都必须好好招待他们。」
顾客就坐后要先递上菜单,并抓准时机上前为对方点菜,接着将点菜单交给在厨房的庞贝罗。在等待上菜的时候,若有必要则要端酒上桌。餐点做好后,庞贝罗会按柜台上的铃。基本原则是要趁餐点正温热的时候端给顾客。顾客在用餐过程中若有任何需求,必须主动询问。要推荐顾客点甜点与咖啡。若顾客站起来走近收银台时,要过去收钱。
「简单地说就是这些。」
庞贝罗一说明完便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确认我是否有听懂。
我点头表示都听明白了。
「不过,即使是这么简单的工作也会出人命。你自己尽量小心。」
说完,庞贝罗便站起来,走向那扇巨大的门。
「这里面用了一点五吨的水泥彻彻底底地填满,不论哪一种高性能的来福枪都不可能打穿。要抵达这里必须经过三道门,客人一通过前一道门,就会出现在监视器里。等我确认过身分后,会从里面打开自动锁。你就准备好菜单站在门前等客人进门。」
「我知道了。」
之后,庞贝罗便去准备食材、点心与咖啡,我则被他命令拿抹布将店内擦拭干净。
因为墙壁等大面积的地方早就擦过了,所以这项工作很快就做完,让我顿时不知该怎么利用剩余的时间,于是,我想起了那瓶伏特加。我问庞贝罗可不可以去厕所,正将汉堡肉排在双掌间啪嗒啪嗒地抛接的他,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然而,他的反应却让我猛然一惊。我突然明白庞贝罗是刻意让我无事可做的。
他知道这样一来,我一定会去检查那瓶伏特加。
我还是去了厕所,却将伏特加的事从脑中彻底抹消,不露任何蛛丝马迹。
庞贝罗顶着一张扑克脸俐落地进行下厨前的准备,但用菜刀时的声音却变得有些大声。
在点心的甜味湓满店内,并混入汉堡面包热呼呼的香味时,庞贝罗从厨房走出来开启所有照明,转变成营业模式。不同于之前亮晃晃的日光灯,暖色系的柔和灯光将店内的气氛一瞬间从冷冰冰的样品屋,转变成家庭式的温暖氛围。然后,轻柔的音乐开始流淌在室内。
「客人来了。」
约莫五分钟过后,看着监视器的庞贝罗从厨房出声朝我喊道。
拿起菜单,我站到门的内侧等待。
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没看过真正的杀手。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我要服务的顾客了。
「要开门了。」
随着庞贝罗的声音响起,门闩发出压缩空气似的声音,门扉也向内开启。
「您好,欢迎光临CANTEEN。」
说完,我的脸微扬。
铺在门的另一侧地板、有个「CANTEEN」的标志跃然其上的红色门垫上,我见到了一双乐福鞋(Loafer)与黑色牛仔裤。
chapter 1
Melty Rich & Honey Souffle
〈起士汉堡与蜂蜜舒芙蕾〉
Ψ
——有影子。
这是我对那个男子的第一印象。
昏黄的灯光下,男子一身黑色的夏季针织衫与黑色的牛仔裤,戴着帽子、深红色的墨镜与口罩。我看得失神了一会儿,竟没听见对方说的话。
「让开。」
他轻轻地抬起手将我拨到一边。
「欢、欢迎光临。」
我表现得完全像个心不在焉、偷懒怠惰的服务生,一边招呼着,一边踉踉跄跄地绕到他前方。
男子自然地——非常自然地,完全不需要我带位,便自顾自地走近柜台前的两张餐桌,在里侧的位置上落坐。
背后传来噗咻的声音,门慢慢地关了起来,上锁时还发出了隆隆的声响,而男人则是抬手捂住了双耳。
「还没修理好啊?」
声音听起来不像个杀手,沉稳柔和的语调让我着实感到不知该如何应对。明知道他和那些想埋了我的家伙是同一种人,我却无法顺利将他的声音和身分接起来。
「庞!我不是跟你说要修一下门闩吗?门阀和底部的套管无法顺利咬合,不修的话迟早会坏掉。」
男子的脖子像要伸长似地朝柜台里面怒吼着说,但双手正在抛接汉堡肉排的庞贝罗却只是扫了他一眼、摇摇头,然后不再理会他。
「门闩在上锁的时候会落下,压缩空气时还会混杂刺耳的金属声,我实在受不了那种声音。」
男子大概是想寻求认同吧,但我却无法给他什么回应。因为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胃部紧缩,舌头好像也黏在上颚下不来。
「这是我们的菜单,请您看看。」
终于说出来了。我将护贝后的菜单放在餐桌上空出来的地方,然后注意到他的手。修长的指头,宽厚的手背,贝壳形状的指甲上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他的指头仿佛对菜单一点兴趣都没有,缓缓地动着,而后十指交叉。在不同的时间与不同的场合下,我或许会觉得这个动作很优雅,但现在的我却莫名地感到背脊僵直紧绷,就好像濒死的蜘蛛会缩起八只脚那样。还有他的皮肤。仿佛是浸煮在红茶里的老旧绷带,他的手上无处不是紧绷、松弛、融解、缝合的痕迹,宛如一张以人皮做成的街道图。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拥有这种手的人。男子脱下带有帽缘的帽子与感冒时戴的口罩后,露出了遗留在脸颊、下巴以及耳朵与鼻子附近那些新旧交杂、似痉挛又似干裂的狰狞割痕与抓痕,并从脖子一路蜿蜒至针织衫里面。就像放入坚果仁的牛轧糖,就连男子开始点菜了,我都还无法将视线从上面移开。
「……很有趣吧!我的脸坑坑疤疤的。」
「嗯?」
「还有这个,」男人张口含住自己的手指,「哈罗,看这里……这里。」
他的唇角有个白白的东西在动。是指甲。男子的指头从嘴巴里穿过脸颊上的伤口露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喂!又有人来了,快准备一下!」
庞贝罗大声吼道。
男子拔出手指,脸颊上的洞随之合起并与周围的伤疤同化,完全看不出痕迹。
「我叫疤皮,理由就如同你所看到的。」
男子拉高针织衫的袖口,将手伸出来。橡树似的手臂上也交错着粗大的血管与伤痕,看起来有如大大小小的蛇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您好。」
我握住疤皮伸出来的手。冰凉……而且僵硬。这让我想起念小学时,曾将得了犬瘟热而死掉的小狗放进箱子里,手碰到小狗覆着细毛的肚子的感觉。
「我是大场加奈子。如果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请跟我说。」
疤皮露出了解的微笑,轻轻地举起手。
我急忙回到门口,随即听到门闩拉开的声音,然后门朝内开启。
我低下头迎接。
「您好,欢迎光临CANTEEN。」
眼前是一双沾上泥土的运动鞋。
我听到口哨声而抬起头,却立刻被人抓住胸部,将我整个人往门上撞去。
「看看这是什么,新来的肉啊!」
这个蓄着大胡子、戴墨镜、身材短小的男子伸舌舔过我的脖子。眼前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人,而且这三人都是大光头。一个正抓着我乱揉乱舔,一个是穿黑色长袖运动衫、眼神凶恶的大胖子,最后一个则戴黑色毛线帽、一身V领棉衣。三人从手肘到戴着金表的手腕间,全是密密麻麻的青黑色刺青。
「喂!这家伙可以动吧?」
V领男大吼着问。他的下巴里侧刺了一个戴着荆棘头冠的耶稣,一说话,耶稣那张翻白眼又让人感到微微不舒服的脸便会随之扭曲。
我拼了命地挣扎着要从大胡子手中逃开,喉咙却被紧紧地掐住,渐渐地快要失去意识。菜单从我手中滑落,我开始耳鸣,周遭也暗了下来。
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意外地重获自由,整个人倒在地上激烈地咳个不停。
门关起来了。疤皮正站在我的前方,新来的三个人抓着折叠刀,站在伸长了手就能刺到疤皮的位置,而他却手无寸铁,双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我不想说风凉话,但他看起来就像来送死的。
「我要点餐。」
「要点就点啊。」
眼神凶恶的男子对疤皮回道。
「厨师在那里,不用在意我们。」
「我也不想管你们要做什么。」
「既然这样,那就把那张和松垮垮阴道一样大的嘴巴和态度塞进你的导便管里。」
V领男低声说「干掉他,布罗大哥」,舔我的大胡子听到随即附和似地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
「庞!你说呢?你有准备递补的人吗?」
「没有。上个礼拜才刚被其他客人鸡蛋里挑骨头弄死了一个。那女的是老板碰巧买下的,昨天才到。」
庞贝罗没停下手中抛接肉排的动作,头也不回地回答。完全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就像在解说「今日推荐特餐」一样。
「那我们买了,多少钱?」
「好像是八十还是一百吧,大概就那个数。」
「可恶!这也太便宜了!布罗,买吧!」两人喜不自禁地说,「我们外带。」
「庞贝罗,你真的打算卖吗?」
被称作布罗的胖子大喊。三人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疤皮身上。
「我要尿在这女人的子宫里,布罗。」
乱舔的胡子男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开始大力地摩擦他的裤裆。牛仔裤上只有那块地方的布料像打了蜡似的带着光泽。
「我什么都没做……我明明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
我突然不再害怕,用力大吼。如果真的被这种人买下带走,下场肯定会很凄惨。脑海中又想起仓库发生的事,逼得我直反胃。
「对我们来说,只要是女人就是最充分的理由了,亲爱的小屄。」
V领男矫揉造作地回答。
庞贝罗的手抵在下巴处,一副深思状。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我的生死。
「加奈子,过来一下。」
庞贝罗站在柜台里叫我过去。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乱舔的胡子男嘲弄地「喵~」了一声。
我觉得柜台似乎离我异常地远。庞贝罗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我猜不透他现在在想什么。
「过来这里。」他弯了弯手指。
我迅速瞥了那四人一眼,然后从柜台旁边进入厨房。
庞贝罗正好将肉排放上了IH铁板。白烟伴随着滋滋作响的声音升起,汉堡排的浓郁肉香也跟着同时飘散。庞贝罗用煎铲在肉排上轻轻拍打,滋滋声与白烟因此而更大、更多了起来。
「没事吧?」
庞贝罗边专注地看着铁板烧台边问。
「嗯?」
「没事吧?」
我无法确定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总之就先照实回答。
「怎么可能没事,你不是都看到了?」
庞贝罗听了看向我,那眼神冷得让人背脊发凉。
「没事吧?」
「你在问什么?」
庞贝罗沉默以对。盯着那双褐色的眼睛,我突然问明白他在问什么。是酒,是那瓶酒——Diva Vodka。
「不,不可能一直都好好的。如果将我卖给那些人,你一定会后悔。」
不可思议的是,庞贝罗这时竟露出了一丝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拿来给我,我就将你从那些家伙手中救出来。」
我的腰背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下来。我可以将那瓶酒交给他,但这么一来,下次我就没有筹码和他谈判了。要是交出来之后,庞贝罗却毫不犹豫地将我卖给他们的话那该怎么办?这一定是他最理想的打算。这种重然诺的人情义理对他而言,连颗尘埃都比不上。
我内心深处像一口气灌入了黑醋般难受得想吐。
「快点,肉快焦了。」
盯着铁板烧台的庞贝罗,声音里混入了不耐烦。
「很抱歉,我办不到。」
庞贝罗正要转身做别的事,但他边注意着铁板烧台边移动的视线却倏地静止,肩膀到背脊的动作也突然僵住,就连呼吸似乎也都停止了。
我的脑袋里有个声音在说「啊,他果然不是人」。
「面向那里。」
庞贝罗凝神看着铁板烧台,低声吩咐。那是不容违抗的语气。接着我的背后被「砰」地揍了一下,整个人顺势往前倾倒。他动手了,原来这就是被刀子插在背上的人的感觉。而且和痛楚比起来,我觉得更多的是震惊。伸手到背后想拿插在背上的刀子的同时,我不禁也在厨房里转圈圈。
「碍事。滚出去。」
庞贝罗再一次将我用力推开,这一推让我跌倒在地。比起背上的伤,直直撞上地板的膝盖还比较痛。我一踉踉跄跄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时,立刻被V领男抓住。他一看到我的背,立刻「哟呼!」地高声欢呼。
「庞贝罗,这是答应了吧?」
庞贝罗没有回应。
V领男将我拉过去,边说着「你们看、你们看」边将我向后转。啪啦的一声响起,有什么从背上被剥了下来。
「免费!他说随我们高兴!」
V领男将抓在手中的一张文库本大小的贴纸摊开。
庞贝罗并没有拿刀刺我。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觉得自己算是逃过了一劫。一阵风突如其来地吹过背后。正当我为肩膀和背部忽然没了束缚感而觉得讶异时,立刻便察觉到自己背后的衣服竟是被撕下了一大片。我一转头,就看到乱舔的胡子男像舞狮的狮头般咧嘴而笑。
「等一下。」
疤皮拉过我的手臂,让我站在他旁边。我急忙压住衣襟大敞、快露出胸部的衣服。
「庞贝罗可是说了随我们高兴,你闪一边去。」
V领男伸出舌头,一下下地舔着折叠刀的刀刃。我这时才发现他的舌头上有个棒状的舌环,舔上刀刃时会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
「我也有权利自由处置她。」
「现在是三对一,孬种。」
布罗低吼。
「我不喜欢自己动手。来餐厅用餐还得自己端盘上菜,心情哪会好,所以她不能不在。」
「那就排队等着。」乱舔的胡子男伸出舌头舔过唇角,「我们会留一点点给你用的,懦夫。」
「真让人吃惊,我还以为是谁的屁眼在说话,原来是嘴啊。」
下一刻,侧过身的V领男以刀子刺向疤皮的肝脏附近,却砰的一声,一脚像踢向天花板的旋风腿似地被平扫而过,身体转了一圈摔落在地,脖子被疤皮的膝盖牢牢地压制住。
「别动,不然颈子就断了。」
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谁也无法反应。
「你们最好照他的话做。」后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庞贝罗手插腰站着,口气很不耐烦,「我不想打扫你们三个溅在墙上和地上的残骸,那很麻烦。」
「你说什么!」
布罗闻言低吼,疤皮随即用某种东西挥向V领男。
微小的爆裂音响起,V领男的耳垂似乎被什么给咬下,已经不见踪影。
V领男咬牙切齿地低吟。
「下一次,我会在你宝贝的耶稣额头上开个洞。」
疤皮的嗓音平静,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的指尖挟着一只小小的滴管,移到V领男脖子的正上方。
「什么来头啊……这家伙……」
双目赤红的V领男仰头看向布罗。
「八百万!庞,我出八百万买她。」
疤皮高声喊道,眼睛仍盯着V领男。
双臂环胸、抱着胳膊的庞贝罗吹了个口啃。
「你们的意思呢?是要开比疤皮更高的价钱买下那女人……在这里吃顿饭……还是死?」
「这女的可以自由处置。这话可是你写的,别想不承认!」乱舔的胡子男大叫,「而且我凭什么要听区区一个厨师的话!」
面对一只手拿着折叠刀、情绪亢奋的胡子男,庞贝罗只是淡淡地微笑,从口袋里拿出抽了一半的雪茄,叼在嘴边。
「我听说有会变成人的狸猫,原来是真的。」
话说完的瞬间,有某种东西发出了「碰咻」的炸裂音,门板倏地打开,狠狠击中乱舔的胡子男。被撞飞的乱舔胡子男猛地撞上全身体型巨大得像座小山的布罗,然后又猛地反弹至墙壁而摔落在地。
乱舔的胡子男带着龇牙咧嘴的表情昏了过去。
厚重的门板在布罗眼前再度关起。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是空气压缩的声音。
疤皮的脸皱了起来。
「这扇门总重量有两吨,紧急时可以在瞬间开启或关闭,吃了这家伙的一记上钩拳还没断脖子,算你们兄弟走运了……布罗。」
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大小的遥控器的庞贝罗,将火柴头往柜台上一擦点燃,然后让火舌烤着雪茄。
「进了这扇门,就连一粒砂糖都得听我的,这里没有客人至上那种东西,而我就是太阳。心情好的时候,我会照拂、温暖我看得顺眼的人,所以你们要心怀感激,如果有其他非分之想就离开,不然就是死。」
「庞贝罗,我们背后是有组织的,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你忘了这间店是根据那个组织的协议而产生的吗,布罗?」
「唉呀呀,我或许什么也做不成了呢……」疤皮低声喃喃。
看过去才知道他挟着的滴管前端所渗出的液体正在形成球状,只因为表面张力的缘故才总算没滴下去。
疤皮流下了一滴汗,正好落在V领男的喉结上——那个绝望地仰头望天的耶稣基督的右叭。
「唔……」
耳垂处凝血成痂的V领男满脸通红,发出窝囊的呻吟,手上的刀子叩哆一声落在地上。
庞贝罗悠哉地吞云吐雾,薄薄的烟云飘散在布罗和疤皮之间。
「吃饭还是找死?」
庞贝罗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片沉默。
「我是为了吃东西才来的。」布罗低声说。
疤皮闻言松了膝盖下的压制。
就在V领男蹦开似地起身离开的瞬间,他原本躺的地方啵地窜出一阵轻烟。
「妈的,这家伙什么来头!」
退到布罗旁边的V领男脸色刷白,像要确认完好无事似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起士汉堡和蜂蜜舒芙蕾。」
疤皮轻声说着并站了起来,用鞋尖往地上那有如蚁窝入口大小的洞磨了磨。
「有人点菜了,加奈子。还有,拿菜单给布罗他们。」
庞贝罗说完转身回到厨房。
Ψ
我在庞贝罗的指示下去换上新的制服,然后像个普通服务生那样工作。我一一为他们送上饮料,疤皮是香槟、刺青三人组分别是啤酒、苏格兰威士忌和莱姆酒。无庸置疑地,他们坐得很开。疤皮坐在面向门口那侧的圆桌,刺青三人组则是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也不晓得是被庞贝罗说服,或是本性如此,那三人仿佛刚才的冲突不存在似地爽朗大笑、兴致高昂,也不再对我出言调戏。
另一方面,疤皮则是单手拿着一本书阅读,看起来很享受独处的时间。
庞贝罗也是,他淡淡地按照点菜单上的东西对我下指示,并开始料理。就在我要端布罗的罐装啤酒出去时,他吩咐啤酒要装在表面结霜并散发阵阵寒意的玻璃杯里——杯子被冰镇在冷藏库的冷冻隔间,而且要从右边开始拿起。给乱舔胡子男的莱姆酒,则盛入像小孩子的画里出现过的那种又大又深又厚的酒杯,V领男的麦士伦威士忌则是用巴卡拉的水晶酒杯。
庞贝罗在铁板烧台上放了两块汉堡肉排后,用煎铲轻轻拍打,然后抓着时间在汉堡面包涂上薄薄的蜂蜜和奶油,接着放上莴苣、蕃茄、酸黄瓜、洋葱,最后淋上沙拉酱。等肉排煎好后,放一片切得厚厚的起士在铁板烧台上,没多久起士便开始融化,往周围流溢,一阵会让胃部紧缩的浓浓油脂香也随之四溢。将起士用煎铲铲至准备好的汉堡面包上,然后再放上好几片起士。叠上热呼呼的肉排后,肉排周围的起士也开始软化。最后,连同肉排以及莴苣、蓄茄等配菜,全被化成一层膜的起士大剌剌地藏了起来。庞贝纵在起士的使用上实在非常豪迈,融化的起士甚至还流到了盘子上。
「二号桌。」
庞贝罗又放了炸薯条与洋葱圈作为配菜,并从汉堡顶端插入细细的铁签附定形状,然后将盘子端出至柜台上。实际端了才发现它比目测的还要有分量。我将力气集中在腹肌上并端起盘子后,V领男随即挪开自己的凳子,似乎在帮我让条路出来。透过眼角余光还能看到乱舔胡子男看向我这里的视线,那不像先前那副洋洋得意、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反倒有点像从前亲戚的小孩在翘首盼望似的。
我对他们的转变有点疑惑,却又感到松了一口气,如果刚才那种情势继续下去,我只能说,我一定会崩溃。
「您的起士汉堡。」
「谢谢。」
疤皮点点头放下书,书封上印的是詹姆斯·弗雷泽的《金枝》。我是在这时才正面看到他的脸。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人似乎原本就不是非常好看,而且脸看起来的感觉是凹凸不平的。会这么觉得,或许不只是他的皮肤,还有直至下巴、轮廓鲜明的骨头形状,眼睛和鼻子,以及嘴巴的位置。
「你的脸色很差,有吃饭吗?」
我无法回答。
「而且你应该也没好好休息吧。庞还是没变,老爱将人使唤个彻底。」
疤皮站起来走近柜台,和庞贝罗交谈些什么。
庞贝罗一脸不耐地看向我,然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布罗也向我轻轻地挥了挥手,似乎在问「还好吗」,我却像个稻草人似地站在桌子前面一动也不动。
疤皮拿着一只装了琥珀色液体的短饮杯走了回来。
「坐。」
他指着自己面前的位子对我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陷阱,因此迟迟没有动作。
「坐下。别担心,庞贝罗说可以的。」疤皮看出我很在意柜台那边的动静,他用手指哆哆地敲了敲桌面,「坐下来。」
庞贝罗已经回到铁板烧台前。
像是进入注满热水的浴缸那样,我隔着桌子慢慢地在他对面坐下。
「喝这个。」疤皮将杯子推向我,「来。」
我接过了杯子。现在只有相信疤皮的话,顺其自然了。刺青三人组再度投入彼此间的热络交谈。
杯子一靠近嘴边,一股酒味立刻扑鼻而来。我知道疤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于是我一个屏息,一口气干了这杯酒,接着喉咙立刻涌上灼热感,也能清楚感受到从食道流入胃部的液体。
我小自觉地吐出一口很长的气。
看着这一切的疤皮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将放着起士汉堡的盘子推至我面前。
「我已经请庞贝罗再做一份了,这个是你的。」
我不敢相信地挺直背脊,往位在柜台那个方向的庞贝罗看去,却只看见他一部分的背影,然后人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饭钱我会付,你不用客气。」
我很犹豫。但老实说,我嘴中的唾液却无法控制地不断分泌。热呼呼的金黄色汉堡面包,和夹在其中满满的新鲜蔬菜与多汁的肉排,还有将其包裹起来的起士,不论是在视觉或嗅觉上,都给人带来气势惊人的强大冲击。或许,玻璃杯中的酒精也功不可没。
「怎么啦?了解自己老板的手艺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喔!」
疤皮很聪明。被他拿工作来当借口,我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我心里很高兴,表面上却装得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汉堡。
热得近乎烫手。
我取出铁签,两手抓起汉堡、大口一张,眼睛一对准正中央的肉排某处,脸往前凑便咬了下去。这种莫名欣喜的感觉,从我还是个孩子并玩到将脸埋在雪堆里的那个时候起,就再也没有过了。面包的甘甜在嘴里扩散,浓浓的美味彻底镇压了我的舌头与喉咙,太过美妙的滋味令得我毛发直竖。那一瞬间,我有种冲动想跪到庞贝罗的面前,向他坦承那瓶酒在哪里。就算告诉他也无所谓,因为我手中正拿着值得这么做的梦幻逸品。
「他是个怪物,对吧?」疤皮以大拇指比向柜台,语气高兴得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
「他是天才。」
我在吃的时候噎到了好几次,但每次都顺利地缓了过来。突然肩膀被人一拍,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杯柳橙汁,一看却是布罗的笑脸。
「真是十足豪迈的吃相!我们那里有句俗谚说,『会吃的女人是好女人』。」布罗接着又追加了一句「刚才失礼了」,才回到自己的位子。
「谢谢。」
我被汉堡面包呛到而咳个不停,边拿起布罗拿过来的果汁顺口气边向他道谢。
柜台那里响起了餐点做好的铃声。庞贝罗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不过倒是看不出来有生气的样子。
我将嘴角和双手擦干净,急忙站起来。这次端来的起士汉堡是真的要给疤皮的。
「我真正想吃的,其实是等一下的舒芙蕾。」疤皮对我眨了眨眼。
「最让我难以置信的是,庞贝罗做出来的舒芙蕾,味道简直就像我老妈做的。不论走到全世界哪一个地方,都没有人能做出那么接近的味道,唯独这里。唯独这间餐厅,才有可能做得出来。我活着就是为了要尝到这个味道。」
疤皮说得激越高昂。
我朝他点点头后,回头继续工作。
刚好,刺青三人组点的肋骨牛排也好了。
我从柜台端了盘子在他们面前一一放好后,就看到庞贝罗一脸阴郁。
「可恶,又有麻烦的家伙来了。」
盯着监视器看的庞贝罗自言自语地说。
我感觉到胃又开始绞痛,冷汗直流。
一天里过上三个、甚至四个怪物真的很让人吃不消。
不过,现在的我若不硬着头皮做,就没有活路可走。
「加奈子,去准备迎接客人!我要开门了。」
庞贝罗一脸吞了黄连似的表情。
我在门前站定。
在这扇厚达二十公分以上的铜墙铁壁对面,有人正一步一步地往这里接近。
杀人犯、职业杀手,还有底细不明的人。我看向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没有一个不是这种人。庞贝罗、疤皮、刺青三人组……在这里,我反而是个异类。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我听到了压缩空气的声音响起,门也缓缓地打开。
我屏住气息,低下头。
「您好,欢迎光临CANTEEN。」
门垫上杵了一根拐杖,以及看起来很高级的皮鞋。
一抬头,便见到一位一脸温柔、年约七十的老人。
「晚安。」
那是一个充满知性的声音。
然后,仿佛等在后面似地,另一个爽朗活泼的声音随即跳了出来。
「大家晚安!」
老人的后面露出了一个身材矮小、戴格子花纹的帽子、穿同样格子花纹夹克的人。
一个最不应该来这种地方、和这里最格格不入的……
我震惊得根本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小孩。这是什么世界?
Ψ
「等一下。」
庞贝罗从厨房走出来,越过还处于惊吓状态中的我,伸手摸过老人的肩膀、胸前、背后,接着又单膝着地,双手分别在两只脚上轻拍,然后站起来点点头。
「没问题。你是教授吧,麻烦你好好看住那只饿死鬼。」
庞贝罗手指戴格子花纹帽子的少年。
少年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抱紧我并将脸埋在我胸前。
「这个人好恐怖。」
「嗯,是有这样的感觉。」
我话还没说完,庞贝罗就抓住少年的后颈,将他拉开。
「想被扫地出门吗,小鬼?」
少年立刻灵巧地从庞贝罗手中逃开,绕到我的后面。
「欸,庞贝罗,这人是新来的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像比之前的人要温柔耶。」
「我也这么觉得。一见到你就让我想起了巴黎的咖啡,真是不可思议。」
教授颔首浅笑。
「加奈子,带位。」
庞贝罗板着一张脸瞪着藏在我后面踏步的少年。令人吃惊的是,少年竟然向这样的庞贝罗拉眼皮吐舌头地做鬼脸。这个孩子果然也很奇怪,他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啊。
柜台响起餐点做好的铃声。
我将这两人带到餐桌边坐下后,回到柜台。
「这是疤皮的舒芙蕾。听好,是疤皮的舒芙蕾。复诵一遍。」
「这是疤皮的舒芙蕾。」
「绝对不可以弄错。」
庞贝罗放下诡异的绿色杯子,瞪着我吩咐道。我总觉得杯子的颜色,硬生生地扼杀了这个有着特别意义的舒芙蕾所具备的柔软绵密,明明换只杯子会比较好的……。我端着放了舒芙蕾的餐盘一转身,就看到等候多时的疤皮举起手,迫不及待地摩擦双掌。
「加奈子,放在这里。对,在我面前放下就好。」
我想看看这个人品尝舒芙蕾时的样子。
疤皮一拿起甜品匙就朝烤得金黄、蓬松的蛋白霜正中央插下去,一缕小小的热气啵地窜出,飘散出高雅的香草香气。疤皮从中挖了一大块的温热奶油馅靠近嘴边,甜品匙上微微晃动的白色块状物就这么消失在他的口中。
「呵。」
疤皮绽开微笑,仿佛得到了活下去的奖赏。
「嗯、嗯!」
疤皮不断地点头。
「加奈子,你一定也要吃吃看这个。吃过它之后的人生会变得截然不同。这实在太令人赞叹了。真的和老妈的……」
又送了一匙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阴郁。喜悦的神色消失,皮肤变回原本憔悴的土黄色,嘴唇痉挛。他的表情变得像只突然被偷袭的狗似的,摇了摇头。
「可恶啊……又来了。」
疤皮将口中的东西呸地吐在掌心,紧盯着它看。「这是什么……可恶。」
疤皮握拳敲桌。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刺青三人组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回到他们自己的谈话中。少年与老人则是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又是那种危机重重的氛围,我觉得肚子里沉得像是吞进了湿透的尿布。
疤皮默默地将掌心里的东西给我看。那是个弯成く形、短短的烟蒂,而且被奶油馅给涂里得不成样。
「竟然有这种事……你能相信吗?」
「啊,对不起。」
我觉得难堪无措得快要窒息。疤皮是个很重视用餐的人,非常重视。他用丰盛的餐点来修补自己外貌上的毁损,在两者间取得平衡,而这样的一个人的舒芙蕾竟然混入了碳化得脏兮兮的烟蒂。接下来的情况会变得如何,我想应该就像在充满瓦斯的房间放烟火一样吧。
「我立刻去帮您换一个。请交给我。」
我从疤皮手里接过烟蒂,拿起杯子回到柜台。
「不好意思。」
发生这种事情,连刺青三人组与教授他们都被惊动了,但当事人的庞贝罗却一副完全没发现的样子,轻快地哼着歌,在份量十足的牛排上洒着胡椒盐之类的东西。
「不好意思。」
庞贝罗还是一样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