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皮仍旧维持着抱头盯着桌面的姿势,整个人仿佛变成雕像般。简直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而且比宁静还要更死寂。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提高音量大喊。
我知道庞贝罗朝我这里瞥了一眼。不过,他还是一样不理会我。
我走进厨房,为了引起依旧不理我的庞贝罗的注意,我将舒芙蕾的杯子摆在放了牛排肉的砧板上,又在旁边放上烟蒂。
庞贝罗停下手上的动作。
「碍事。」
「对不起,但是……舒芙蕾里面混进了这个。虽然很难相信。」
庞贝罗没说话,手边的刀子闪着光芒。
「能不能请你再做一个新的……」
「那个就可以了。那家伙吃那个就行了。」
「咦?」
一想到庞贝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认为烟蒂可以吃,我的心里就一阵紧张。因为从庞贝罗的态度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一点点的变化。
「但那是烟蒂呀,明明吃的时候是那么的期待……也浪费了那么特别的点心……」
「那家伙不需要完美的舒芙蕾。」
「啊。」
等我注意到,原本应该在砧板上的杯子和烟蒂都不见了。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庞贝罗就这么在我的眼前将那两个东西收拾到某个地方去了。
「那家伙就适合吃那个,他就是那种人。」
「我不懂。」
「你没有任何必要去了解任何事,而我也没有任何必要让你了解。你就是一条输送带,只要能听令运送物品就好了。」
庞贝罗将一块牛排放到铁板烧台上。那块牛排旋即发出惊人的声响,浓郁的香味飘散在厨房里。
「新的舒芙蕾……」
「没有。」庞贝罗瞪着我,「那个舒芙蕾就像波比·费雪的将军那样完美。」(注:波比·费雪,Bobby Fischer,1943-2008,世界西洋棋棋王。)
「或许那个费许真的喜欢烟蒂,但……」
「加奈子,可以了。」
疤皮来到了我的背后。
「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
庞贝罗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将牛排翻了面。
「庞,她没有恶意,你不要生气。」
「我不用听你教训。」
「我只是想在工作之前来这里为自己打个气。毕竟我们做的……是那种……充满忧郁的工作……不是吗?」
庞贝罗一语不发,专注地看着牛排的熟度。
「上一次是剃刀,再上一次是西洋棋的兵。」
「错了,是城堡。比赛时空有实力却不能灵活运用,就和你一样。」
「加奈子,庞没打算让我吃个道道地地的舒芙蕾。」
「你就适合吃那个。」
庞贝罗抬起头,看着疤皮。
「那个对现在的你来说是最好的了。」
「总之,我是来告诉你我吃饱了,谢谢招待。钱我放在桌上。」
疤皮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也放了给你的小费,别让庞拿走罗,加奈子。」
疤皮举起一只手,走出厨房。
庞贝罗早已按下门的开关,我急忙追在疤皮的后面过去。
他已经走出了门外,却在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回过头来。
「加奈子,庞是对的。我只配得到那样的舒芙蕾。」
疤皮又说了句「快把门修好吧」,便捂着耳朵走上楼梯。
——他的模样,看起来似乎非常寂寥。
Ψ
送走疤皮后,老人向我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教授」,另外就像之前庞贝罗喊过的,少年叫做「小鬼。」
「爱沙尼亚冰镇威士忌。」教授说完满足地点点头,小鬼则指着菜单上的香蕉巧克力圣代。
「刚刚才完成了一件工作。」
教授边笑着对小鬼说,边一脸满足地用湿纸巾擦手。冒着热气的白色布料染上了红色的污痕。
「嗯,是啊。」
总觉得少年的脸色似乎很苍白。
我将点菜单夹在柜台的夹板上,然后回过头打量。果然,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名老人和他的孙子。小鬼是十岁左右的少年,教授则超过六十五岁了,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家境殷实、过着闲适自由生活的祖孙俩,是随处可见的组合。
「有2B铅笔和图画纸之类的吗?」
小鬼突然开口问。
「收银台下面有他的画本和笔盒,拿给他。」庞贝罗啧了声,刀工俐落地切开香蕉,放在装入谷片与冰淇淋的装饰玻璃杯里,再放上包着坚果仁的巧克力软糖,最后淋上浓浓的巧克力酱。
我很快就找到了画本与笔盒。
「谢谢。」
看起来很高兴的小鬼立刻打开了画本。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屏息。他在翻找空白页时,那些被翻过的图纸上都是细腻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才般画作。手表、握紧的拳头、庞贝罗、汤匙与吃到一半的甜点……一张张都是有如专业的画家使出浑身解数般、笔触强烈的素描。
「好棒。」
「不能看。」
小鬼用自己的身体藏起画本不让我看。
叮——柜台上生硬的铃声响起。
我将冰镇威士忌与圣代端到两人的面前。
小鬼还在瞪着我,防止我偷看。
「我不会看的。」
一回到柜台边,我装出等庞贝罗指示的样子,试着稍微撑住脸颊休息。其实,大约从迎进教授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身体沉重、疲倦得受不了。虽然有谁在远远地大叫着,但我一点都不想理会。突然,鼻子深处窜过一阵像要烧起来似的痛,让我吓得跳了起来,瞪着眼前的布罗。
「什么事?」
我发觉自己的声调变得缓慢,随即认出了站在布罗后面、手里拿着一只小瓶子的庞贝罗,最后终于发觉自己竟然坐在地上。
「你突然就晕过去了。像圆木那样砰地就倒了。」
「还发出像除夕钟声『哆——』的响亮声音。你的头没事吧?」
乱舔胡子男接在布罗的后面问。
我摸摸头,确实有个地方传来阵阵刺痛,而且肿了起来。
「去里面躺一下。」
「可是。」
「我不需要半吊子的服务生,而且我也没说让你休息。一下子,我只给你一下子的时间,用这时间给我恢复过来。」
「是的。」
我身形不稳地借着布罗的手站起来。
一眼看去,教授的杯子已经空了。我走向他收走了空杯。
「不好意思。」
教授的语调带着几分微醺,并朝我点点头。
我看了看小鬼,他正边吃着圣代边画着画……但我一靠近,他立刻就阖起了画本。突然一个奇怪的东西掉了下来。是个卷成螺旋状的铁块。我捡起来细看,发现那竟是支被弯成像弹簧一样的甜品匙。
「这是什么?」
小鬼抬头问。
「我也不知道。都弯成这样了。」
「动作快。」
庞贝罗斥责道。我将邢东西收进围裙的口袋,将空杯放到餐盘上,然后回到柜台。
我在仓库角落收纳放满酒瓶的木箱的架子下,发现一只破破烂烂的旧抱枕。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拿来垫在屁股底下,将身体靠在架子上。一瞬间我觉得手脚好像有温泉流过,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下一个瞬间就沉入了抱枕中。深深地、深深地,被老旧的污垢又拖又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没。
虽然感觉到异样,但眼皮一旦被熟睡的大屁股重重压下,却没那么容易就睁开。就像将血液送入僵硬的肌肉,好几次将力气注入眼皮,却都像强弩之末,在眼球上下左右不断转动几次后,那股沉重终于不见了。
有个人影。
而且还从镶着舷窗的门口溜了进来。
影子很低,差不多是个孩子的高度。
「厕所在那边。」
「嘘。」
示警的嘘声。
小鬼放下食指,到了我旁边。
「姐姐……赶快逃吧。姐姐也是被抓来的吧,和我一样。」
大概是很紧张吧,总觉得他的话说得不是很流畅。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姐姐一定很快就会被杀死的,我也是。可是,我还不想死。」
说到后来,小鬼像是快哭了出来,声音猛地收束起来,可能是在压抑上涌的情绪,他浑身颤抖了好一会儿。
「我也想逃,可是没办法。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有一个主意。」
我望着小鬼,他稚嫩的脸孔上浮现一股狂热,眼眸泛起了泪光。
「不行。如果我真的这么做,最后一定会被杀掉,或许就连你也会遭受牵连。」
小鬼从口袋里拿出相片。
「你看这个。」
相片是在森林里拍的。第一张拍的是个年约十五六岁、倒在地上的少女,她的眼睛半开半闭,很明显就能知道那双眸子已经再也无法映出任何东西,她的唇也被割开,并已留下疮疤。第二张是被脱去上衣而暴露出来的胸脯,上面有个很大的穿刺伤,从皮肤的开口可以看到暗红色的内脏。
「这是教授做的,但下一次就轮到我动手了。那个人为了训练我的胆量,将这个女生活生生地绑起来,要我去刺死她,可是……我做不到。」
小鬼来回看着两张相片,在不经意间落下了第三张相片。
「对不起。」
小鬼注视着我的脸。
第三张相片是少女的脸的近照。然而,她的头却是摆在自己的身体上。少女的头首被精准地分离,头部被置于仰倒在地的身体上,用双臂做成拥抱的姿势。
「我……这种事……我办不到……」
小鬼呻吟着。
「可是,我一定得做,不然那个人下次杀的就是我。他说他已经像这样用了好几个人当作他杀人的道具,还说他买过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孤儿来帮他工作,他会杀掉没有用的人……我、我已经……我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因为,他吃掉了这个女生的肝脏。」
「够了,到此为止。」
灯被点亮,小鬼的话还没说完,庞贝罗就进来了。
「出去,回你的位子上去。」
庞贝罗面向小鬼,手指着外面。
小鬼低下头,虽然被念,却仍乖乖地回到外面大厅。
「让开。」
我将脚边的相片交给庞贝罗。他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将相片揉成一团放进口袋。
「够了,起来工作了。能对你下命令的人只有我,除了我以外,不论谁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也不准随意行动。如果不想自己的相片被贴在墙上,就好好记住我说的话。」
回到大厅后,我完全无法直视那个变态到极点的教授。幸好,他已经喝得烂醉地趴在桌上。
坐在桌旁的小鬼一脸哀凄地看向我。我将他吃完的圣代杯子收回,又拿了杯柳橙汁给他。
「谢谢。」
小鬼露出虚弱的微笑,含住吸管,身体微微地颤抖。
吃掉肝脏……小鬼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我很清楚,当一个人亲眼目睹这种事发生时,心里会有多么绝望。
「喂,你该喝的是这个。」
庞贝罗在小鬼面前放下一只短饮杯,里面是满满的酒。
我心里真的觉得庞贝罗疯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着他。
「可是我没有点这个……」
「本店招待,不用客气。这杯和那老头喝的一样,爱沙尼亚冰镇威士忌。使用比波兰精馏的Spirytus更高级的伏特加,酒精浓度百分之九十八。一口气喝掉吧!打出来的嗝会像着火那样过瘾。」
庞贝罗衔着雪茄,取出打火机。
「我不……」
小鬼的视线来回看向我与庞贝罗。
「我没办法。」
「他还是个孩子。」
「闭嘴。小鬼,喝。不喝就再也别想进来这里。」
庞贝罗抱着胳膊,望着小鬼一动也不动。总觉得若不说点什么,这情况似乎就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庞……」
或许是觉得小鬼可怜,V领男想出头说些什么,却被布罗用手制止。
庞贝罗用手指理了理雪茄前端,点燃打火机,用长得快烧到额头的火焰开始烤起雪茄。
「我已经给你时间考虑过了。要喝?还是要走?」
庞贝罗吐出一口烟后,沉声问道。
小鬼闻言抓起短饮杯,一口气吞下那杯酒。旋即,他的脸胀红得有如西印度樱桃,并剧烈地咳了起来。
「喝、喝完了。」
小鬼在咳嗽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叫道。他咳到鼻水和唾液一直流个不停。
我拿了湿纸巾递给小鬼。他像是抗议似的,从喉咙深处不断咳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这可是对你有益的良药。」
庞贝罗一副万分满足的模样回到了厨房。
刺青三人组中的两人不明究理地摇摇头又彼此对望,然后耸了耸肩。唯有布罗以一脸微妙又认真表情看着这一切。
就算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教授仍旧头也没抬地熟睡着,嘴角还有唾液闪着光芒。
这个世界真的完全疯了。
Ψ
「到里面来。」庞贝罗以下巴示意。
他对大厅里的客人说了句「马上回来」后,便带着我去了仓库。他自己双手拎着一只很大的麻布袋,我则被他吩咐从架子下面取出另一只麻布袋与一只水桶,然后跟着他进入办公室。
办公室很窄,墙上到处都是用图钉钉住的纸条、点菜单、食谱、备忘录、速记的电话号码、不明的清单,以及用英文写下的便条纸等等。
书桌做成与墙壁相连的样子,庞贝罗坐到书桌内侧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罐子和磨豆机,接着又拿罐子里的量杯掬起咖啡豆,放入磨豆机。
「将这只麻布袋里的东西去壳,壳剥下后放到水桶里,剥下来的壳则丢到你刚才拿的那只袋子里。后面有张折叠椅,去拿过来坐下。」
我照着他的吩咐动作。庞贝罗拿的那只麻布袋里装满了椭圆形的坚硬果实,而且还有股浓浓的油脂香扑鼻而来。
庞贝罗用手指夹了一个起来,俐落地分开果壳,取出里面的果仁。我总觉得那果仁和蚕茧有点像。
「这是山核桃。果壳可以用来磨地板,像这样。」
他从我拿过来的麻布袋中,抓了一把丢到地上,然后用皮鞋踩在上头与地面摩擦。
「它的油脂对松木做成的地板是最好的,可以磨出光泽,也不太会沾黏,味道也不难闻。开始剥吧。」
我随即动手剥起山核桃果实,取出里面的果仁。
庞贝罗转动磨豆机的把手,开始磨咖啡豆。
要剥开一颗颗像死狗睾丸般的果壳虽然很麻烦,不过,单就不用对每个人心怀戒备、战战兢兢的这一点而言,这实在是份轻松的工作。
忽然,我发觉庞贝罗正盯着我看。
看他的眼神,我这才明白他并非单纯为了要我剥壳才带我到这里来。
庞贝罗有话要说。
不过,等磨完豆子后,他却接着拿出咖啡滤杯、套上滤纸,将水壶里的热水倒了进去。整间办公室内因此而飘着咖啡的香气。
「比外表看起来有胆识。」
庞贝罗注视着滤杯喃喃自语。
「脑袋好像也不笨。」
我停下手上的工作,下意识地确认庞贝罗的手里并没有拿任何东西,以及自己和门口的距离。
「不过注意力不足,理解力称浅……」
这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办公室的电话就像电视上曾出现过的那种拨号式黑色电话。
庞贝罗没有报上店名,而会打电话来的人也不需要他报出店名。不过,接起电话的庞贝罗很快就变了脸色。
「不行,没有登记的人不能进入。我这里是会员制,而且第一次一定要和介绍人一起来。」
对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是个尖细的嗓音。
「不可能。」
庞贝罗说完就挂上了电话。等滤杯滤完后,他拿出两只杯子,将滤杯里的黑色液体倒进杯子里。
「你竟然完全没发现自己徒手抚摸的是一只吃人的老虎,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想像了。平常人对这种事应该都会害怕才对。不过,你想被杀是你家的事,但那瓶酒的问题还没解决,别想叫我替你擦屁股。」
电话再次响起。庞贝罗拿起话筒。
还是那个嗓音尖细的人。
不过,庞贝罗这次的回答却不太一样。
「知道了。」
庞贝罗又说了些什么才挂上电话。
「喝了咖啡就去准备准备,有客人来了。」
「这次是谁?」
「是头一次来的客人,而且似乎有老板背书过的名片和暗号可确认身分。听说这人要搭明天一早的飞机,所以才选了现在过来。大概是一时走了狗屎运,想来这里增加些旅行趣闻的家伙。」
我喝下咖啡,虽然觉得它难喝到让人想吐,但仍装模作样地慢慢啜饮,喝完道谢后随即离开。回大厅时,我边走边将舌头放在上下排牙齿间刷了好几次,却怎么也去不掉那股苦味,胃也彻底地烧了起来。
「那是什么臭水啊。」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欢迎光临CANTEEN。」
那是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病奄奄的瘦弱男子。他穿着皮夹克搭配着牛仔裤,手插在口袋里,微微驼背,就像是从黑道电影里走出来的不良分子。
坐在柜台前的布罗哼了一声。
「能帮忙拿一下吗?」
庞贝罗将咖啡杯暂时交给男子拿着,然后就和之前对教授做的事一样,男子也被庞贝罗搜身。
「好了,把东西拿给我看看。」
男子向庞贝罗出示名片,接着像是互相确认暗号似地,低声含糊地说了些话。
庞贝罗点点头。
「没问题了。坐好以后,想吃什么就向她点,要喝什么也跟她说。」
「明白了,将军。这里是你的领土,你说了算。」
男子一脸轻佻地点头,伸出舌头舔湿嘴唇。
庞贝罗视而不见地回了办公室。
我将男子带到教授旁边的桌子坐下。
「小少爷,你连喝奶昔也会醉呀?」
小鬼听了只是抬起醉意朦胧的脸扫了男子一眼,随即又趴了下去。不用说,这与那杯酒绝对脱不了关系。
男子嘴里说要冰镇的轩尼诗干邑,手则是摸上了我的臀部。
「大姐,你在这里做多久啦?」
「昨天开始。」
「今晚跟我出去吧?来个香艳刺激的约会。」
「我想应该不行,因为没有店长的许可。」
「我等一下就能拿到了。要个许可而已,一秒钟就好了。」
男子的手指自以为得到我同意地滑向我的股沟,我闪身避开,回到柜台。
刺青三人组瞪着他看。
男子发觉他们的视线,举起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在脸的前方打招呼似地挥了挥。宛如讨好土狼的黄鼠狼似地,脸上一副既不耐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进到柜台里,从与冷藏库并排的酒架上找出轩尼诗的瓶子,在短饮杯放进冰块,最后才将酒倒入。
「大姐,连瓶子也一块拿吧。」
「贪婪没品的家伙。」
乱舔胡子男边用大拇指擦拭嘴边的油脂,边低声喃喃。
「不懂得察言观色,那家伙活不久了。」
V领男点头附和。
我将短饮杯放下,正准备在旁边放下酒瓶时,却被揽住腰部,一个踉跄便被扯过身体,整个人往后倒坐在男子的大腿上,胸部也被用力抓住,不由得挣扎了起来。
「只是先弑试手感罢了。反正谁都可以试吧?」
「放开我。」
抓住我胸部的力量又更加地用力,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你说得没错。」
庞贝罗出声了。
「基本上,客人想怎么对待这女人是他的自由。不过,如果因此而妨碍到店里的生意,那就不好了。而且除了你以外……她还得应付其他人才行。」
庞贝罗取出名片。
「写下这证明的老板今天一早出国了,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名片的?」
「前天。有什么问题吗?」
「名片是从名片夹里拿出来,直接交到你的手上……对吗?」
「没错。名片不就是放在名片夹里的东西吗?不然就不叫名片啦,哈哈。」
我挣开男子的手臂,逃到庞贝罗旁边。
男子身上开始出汗。
「你是基于什么目的加入组织的?」
「啥?什么意思?」
男子看了一眼紧紧闭起的门,又迅速扫过店内的其他客人。
「这张名片,是代表要解决持有者的名片。」
男子闻言突然低吼一声,从桌边跳开,并粗暴地一把抓住小鬼、将刀子抵在他的脖子上。
「开门!」男子大叫。
教授仍是烂醉如泥。
小鬼一脸惊惶地四处张望,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
「嘿嘿嘿,在你们面前将这个小鬼开膛剖腹似乎挺不错的!告诉你们,死这种事,我才没在怕啦!」
「你应该不是职业杀手吧!」V领男站了起来。
「大概只是凑巧杀过一、两个人的程度而已。」
「一定是这样没错。」乱舔胡子男点点头附和。
「闭嘴!」男子举起刀子,作势要刺小鬼,「就算是小孩我也照杀不误!」
好不容易,小鬼终于惊讶地睁圆了眼,往我、庞贝罗、刺青三人组,以及烂醉的教授,一个个地看了过去。
「叔叔,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啦。」
小鬼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闭嘴!死小鬼!」
男子的刀锋挥过小鬼的脸颊。一道细痕在他脸颊上浮现,滚落血珠。
我听到背后响起了呵呵的笑声。
一转头就发现庞贝罗一副看到什么有趣得不得了的事情似地拼命忍住笑。
然后这份笑意不但感染了布罗,也传给了V领男和乱舔胡子男,最后甚至连作为人质的小鬼都笑了出来。
「哇哈哈哈哈哈!」
男子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导致他们如此而开始感到不安,全身抖个不停。
「你们什么意思!少瞧不起人了!」
教授终于抬起头来,却在看了看眼前的小鬼和男子后,再度趴了下去。
看到这幅情景的小鬼笑得更加夸张。
「嘎、哈哈哈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完全摸不清楚现在的情形,这里果真脱离了常轨。
Ψ
「少把人耍着玩!」
男子气得大吼。
这时,小鬼出其不意地用脚后跟踢向男子的小腿。
「啊!」男子惨叫着弯下身体。
小鬼伸出小小的拳头,揍向男子的鼻子。一声啵咻的短音响起,下一个瞬间,空气中便浮现白烟似地的东西。男子丢了刀子,双手压着脸,踉跆了一下。
被箝制住的小鬼从男子的手臂下逃开,一绕到他背后随即笑着往他的腰背痛殴。
捂着脸的男子边发出惨叫,边步伐不稳地在餐厅里四处奔走。这时,我看到了小鬼手里拿的一件会发亮的物品。小鬼举起短刀刺中了男子,男子牛仔裤上的黑色染渍渐渐扩大。小鬼仿佛疯了一样,拿刀子激动地刺了又刺。虽然男子偶尔会向追赶虫子似地小鬼踢个几脚,双手却从来没离开过脸上。
男子的低吼声慢慢变得激狂,仿佛要逃离小鬼般将身体贴在门上,然后便停在那里不动。
「噫咿——呀啊啊——」
男子从咬得死紧的牙关间发出了不会听过的刺耳哀嚎,双手离开捂着的脸。在那张脸的正中央、鼻子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伤口,那双眼睛则布满血丝,红得仿佛涂上了蕃茄。男人看起来似乎非常痛苦,频频用力地左右摇着头,最后竟用双手扯住嘴角,用力向两边拉开。嘴唇撕裂的声音哔嘁哔嘁地响起。
「好痛好痛、好痛啊——」
正当男子放声嚎叫的时候,他的眼中唰地滚落血泪。
和我并肩站着的庞贝罗迅速地往后退。
「啊。」
男子的脸伴随着西瓜被摔烂时的噗滋声而爆裂开来,某种温热的东西不偏不倚地直直喷溅至我身上。
在我的背后,刺青三人组发出了似是不舒服的呻吟。
咚。
原本应该是男子的东西跌坐在地,脖子以上成了我从未见过的诡异形状。就像是一束廉价的蔷薇,周围却又附着耳朵和头发。男子的身体贴着墙壁横倒在地,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然后静止。男子的头爆开了。我感到口中发苦,别过眼不再看。
「小鬼,你的兴趣还是一样那么恶劣。」
庞贝罗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庞,这是正当防卫啦。你不也看到了吗,我是真的命悬一线耶!」
「你从哪里弄来那种玩具?」
小鬼闻言打开了右手。
「不错吧!克鲁伯KK手枪,甚至可以填装威力强大的麦格农子弹,不过我有稍微改造一下,好用得更顺手。这把枪就连在水里都能射击。」
小鬼手上拿着一个长约三公分、看起来像实心的针筒般的金属。
「喔,这东西很难得哪。」
已经起身离开凳子的布罗细细地打量着。
「二十二口径,在贴身射击的前提下,只需要几乎不会发出声音的火药粉末就够了。」
「不过,如果不是在贴身的距离内,不就无法造成致命伤了?」
小鬼听了布罗的问话,手指比了比墙边的尸体,意思不言而喻。
乱舔胡子男与V领男绕过血渍走近,抱着胳膊低头打量尸体。
「子弹用硬塑胶做成中空,在进入身体的时候裂开,并随即流出两种液体以及一颗微小的胶囊。我只要等流出来的液态C-4炸药和它的引爆液混合产生反应就好,就算炸药失败了,溶解的胶囊里装的氰酸钾也能帮忙完成工作。」
「但是,这种子弹一颗不会很贵吗?」
乱舔胡子男的问题让小鬼听了一脸得意。
「这当然是特别订做的。十颗实弹三百万。」
V领男惊讶得发出「咿」的奇怪声音。
「真让人难以置信,我宁可拿那些钱去买女人。」
「杀个人而已,干嘛非得特地搞这种麻烦又浪费时间的功夫,一发子弹砰的一声不就解决了?」
布罗和乱舔胡子男惊讶得直摇头。
「那是他的兴趣。」庞贝罗插嘴道,「如何用好玩又稀奇古怪的方式解决对手……对吧?」
「喂喂,这家伙说的话有语病,我只是单纯地乐在工作。这种让人郁闷的工作做久了不只会窒息,还会无聊到发慌。我是为了让自己这份事业能多少做长久一点,才会这么费尽苦心。这间店不也是这样吗,庞贝罗?」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像个笨蛋似地愣在原地。不只因为大家对一个脑袋爆开的人视而不见、语气自若地闲谈,还因为先前一副孩子样的小鬼竟突然用起对等的语气,和庞贝罗与布罗等人一问一答。这些打击一口气席卷过来,竟像闻到了什么刺鼻至极的味道,脑袋胀得快爆炸,胃里又开始作呕。
「好了,因为这个余兴节目,今天不得不收店了。请各位务必再次光临。」
庞贝罗转向刺青三人组说。
「你什么意思?」小鬼鼓起脸颊,一脸气呼呼的。
「那位客人这个样子不是你造成的吗?托你炸了他脑袋的福,他开始失禁了,屎尿流了一地。」
「叫清洁工来就好了。」
「你付钱我就叫。收拾尸体、处理血渍、除臭,这些手续加起来,两百万酬劳跑不掉,只要付钱,他们随时可以过来。」
「什么!开什么玩笑!竟然要上百万!给三十万就肯做的人一堆!」
「你似乎不太了解行情啊,小鬼。那是清洁善后和把他变成馅料的价钱,不然谁都不想收拾这块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材料。」
「可我是正当防卫啊!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小鬼来回看向刺青三人组和我。
接着一个碎裂声响起,原来是趴睡在桌上的老人将空的玻璃杯给挥落在地。
「……那个也算在你帐上。」
小鬼的脸色变得像是吞了一大把沙子似的。
「我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老实说,手头很紧。」
「我倒没听说。这不像个射出那么豪奢的子弹的人会说的话。」
「我这个身体的费用还没付完,现在还差四、五千,每个月都像火烧屁股似地要到处抢钱。」
「那就只剩一个方法,你也来帮忙。」
庞贝罗的话让小鬼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我却觉得他似乎高兴得过了头。
被要求换上连身的工作服后,庞贝罗命令我去将尸体放入黑色的尸袋,和小鬼两个人抬入厨房里面的岛台上。我想戴手套,却被庞贝罗二话不说地拒绝。
我从没碰过尸体,更遑论要我拿起一颗破掉的人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小鬼率先抓起那颗头、拉了过去。
「不好意思,谢谢你。」
「没关系,不要紧的,姐姐。」
小鬼做出孩子气的举动,脸上却连一丝丝的笑意也没有。我抬起脚的部分,只觉得那双脚早已像棍棒般僵硬,而且沉得吓人。
背景音乐消失,大厅的照明转弱,厨房里只有岛台周围亮起了灯。
「放上去。」
庞贝罗已经换上了高度及胸、质地硬挺的棉质围裙,正叼着雪茄吞云吐雾地等在一旁。一边的台子上有一只类似修车时用的皮革工具包,中间用细绳捆起。等我和小鬼两人使劲将尸袋抬到台子上后,庞贝罗随即解开皮绳,将工具包展开。清脆的金属声响起,袋子里有混在一起的钳子和镊子、牙医用的探针,和一个形状从没见过的剪钳,看起来像是用来剪卷曲指甲的指甲剪。
「先脱掉衣服,拔掉手指与牙齿,然后剥下脸皮。处理到这个程度,价钱会一下子便宜很多,因为清洁工只需要将尸袋里的东西丢掉就好。本来连胃也要留下,但这家伙只有喝酒,所以就算了。这样处理下来用不到一百万,可以吧,小鬼?」
小鬼一脸不满地点点头。
庞贝罗重新将雪茄叼在嘴角,打开尸袋的拉链。总觉得很奇妙……没错,一具真的只能用奇妙来形容的身体就摆在那里。该怎么说好呢,在黑色尸袋里的是人的身体,脖子以上却是……该说是像人,但鱼身有损伤的鱼吗?只不过很不合理就是了。
袋子里除了成堆的血,还沾满了白色的物体、皮肉和毛发。
拿起钳子的庞贝罗抓住尸体的右臂,用钳子夹住食指的第二指节两侧。
我感到臼齿仿佛痛得让人忍不住要咬紧牙关,微微吐了口气。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好像有哪里的垃圾桶没盖好盖子,但实际上,那股臭味却是从袋里飘出来的。
庞贝罗瞬间向我眨了眨眼睛。一个像是花店里剪除粗枝的喀滋声响起,手指滚动着掉落在地。
我感到膝盖突然变得脆弱无力,连忙抓住岛台边缘撑住自己。
「让、让我来。」小鬼兴奋地叫着,「全交给我。」
「是吗?这样我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我可以全做完。」
「那我就先过去大厅了,你结束之后喊我一声。」
小鬼连应个声都没有,早已切下了尸体的中指。
庞贝罗向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跟他一起过去。
我们留下小鬼与尸体,一起移动到大厅。
在桌前坐下时,还能听到邻桌的老人打着响亮的鼾声。
庞贝罗拿着两只玻璃杯从暗处出现,并将其中一只杯子放到我面前。我伸手取来时,听到杯子里响起冰块碰撞的声音,还有一股辛辣的酒味扑鼻而来。
「麦卡伦威士忌。你今天的工酬。」
我看着小小玻璃杯中的液体。真的只有一点点。这就是我。
在灯光下,小鬼小小的背影忙碌地来回移动,并伴随着又切又剥的声音。从昏暗的大厅看过去,那里仿佛正上演一场诡异的独角戏。
「他疯了。」
庞贝罗语气平淡地低声开口。
「注射荷尔蒙、无数次的全身整型,甚至于改变骨骼,最后将自己变成了小孩的模样。他的实际年龄就连我也不清楚,不过确实比你还要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原本就没有得到健全的发展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似乎是来自彻底疯狂的家庭。他母亲原本和他外婆一起卖淫,等他出生后,就变成了三人一起。虽然背后有人撑腰,却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听说早在一开始就大肆宣传只要有钱,要干什么都可以,逼着他们接各种交易。」
「他没有父亲吗?」
「有,不过好像因为职业伤害,原本就行动不便。据说已经接近瘫痪状态。」
「原来如此。」
「听说他曾被客人逼着吃下外婆被切下的乳头和私处的肉,并有附带条件,说是如果吐出来就拿不到钱。我想那应该是搞砸了什么事所得到的惩罚吧。」
此时,有某样东西从厨房那里飞至脚边。落在地上的是颗类似小石头的东西,我捡起来一看,发现上面有很深的凹痕以及坚硬的根部。
我厌恶地将它放到角落的烟灰缸里。
是牙齿。
「他老妈从那时候起,开始将他卖给有变装癖和恋童癖的男同性恋,而且那些人尽是喜欢玩SM的变态……。大约从这个时候起,他的身心发展就受到了最根本的影响。」
我觉得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舌头随即感到一阵热辣,眼前仿佛能看到酒液如何通过体内的各个地方。突然发觉耳边的声音愈来愈小,我于是甩了甩头。
庞贝罗沉默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自己也啜着酒,笼罩嘴里的雪茄轻烟在玻璃杯中形成白色的漩涡。
「他接手的头一件工作就是杀掉他老妈。他从雇主那里买来自己付佣金、自己解决的权利。虽然雇主说他可以不用这么做,但他本人似乎想将这件事当成一桩交易来看。他那时才十二岁左右,并付了三万元的佣金。」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大气,吓了一跳。
庞贝罗见状瞥了我一眼,接着又点点头继续说。
「这里的客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类似的伤口。」
「那么那个人呢?他也杀人吗?」我看向那个烂醉的老人。
「那是装饰品,充其量不过是条手机吊饰。小鬼的那副外貌,可以去的地方、可以逗留的场所,甚至是在时间上都有所限制,而且弄得不好还会引人注目。所以那是他拿来当作保护色用的,偶尔还可以作为工具。」
「工具?」
「没错。这个醉死的家伙和上一个『教授』是不同的人。大概是盾牌吧,受了伤无法再利用的时候就会被解决掉。」
小鬼吹起了口哨,看样子他那里的工作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小鬼捡来的全是些快饿死又无家可归的老人。他带他们去洗澡、理发、剪指甲、刮胡子、去美容沙龙,又帮他们订做一流的衣服、配带些小饰品、和自己住同样的饭店、吃喜欢的食物,当然酒也随个人的喜好。比起只能任他们像个污点般在路边衰弱至死的政府,他所做的根本算是功德一件。」
庞贝罗对着皱眉的我如此说道。
「有趣的是,这些人一律被改造成一副英国绅士的样子。或许他是想将理想中的父亲形象具体化吧。」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很闲。还有,那家伙活不长。」
「他生病了?」
「不是。他口头上说是为了赚取自己改造的费用,但实际上大概是无法压抑自己的欲望。他最近这阵子老是接些外道的工作。」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般杀手会避开譬如女人、小孩、老人、神父、牧师,以及完全无关的局外人这些类型,但他处理的对象却是小孩,而且都是女孩子。他的外型很容易让对方卸下心防,进而让他得逞。」
「是完全不会提防。」
「谁都不想接的工作,相对来讲报酬不错。不过,他是打从心底享受折磨、虐杀小孩的乐趣。大致上来说,这种工作多半都牵涉到复仇,而且他还会要老人将整个过程拍下来、送给对方的父母看。不论哪个行业的人,任谁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活活肢解,都不会放过凶手。等到想置他于死地的人累积到一定数量后,他也不可能活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