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厨房,越过柜台能见到小鬼轻盈移动的背影,还能听到他的口啃声。他的心情应该很雀跃吧。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却仍旧停不下来,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随即又啜了杯酒。跟刚才一样,喉咙又烫又辣,但比起静静地听庞贝罗说话,这样要轻松了好几倍。
「因为他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观察他们,然后得到了唯一的一个结论:他们被塑造成即使事不关己,或是力有未逮,也仍会动手杀人的人。一但停止活动,他们就等同于溺死的鲨鱼般;如果这么做的话,他们就只有死了。
他们在杀人的同时,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自己无法成为普涌人。然而,或许只有创造出他们的人才知道答案。《科学怪人》并非虚构的小说,而是将现实单纯地书写成文字。」
就在这时,小鬼高声喊道「我做完了」。
庞贝罗喝光杯里的酒,我则将玻璃杯转了一囹,发出冰块碰撞的声音,然后起身。
站在岛台前的小鬼露出了得意万分的笑容,在他旁边还有个外型诡异的蛋糕。
「这是什么?」
庞贝罗的声音很明显地透露出不悦。
「我从冷藏库下面找到的海绵蛋糕,我会付钱的。看起来不错吧?」
「我不喜欢有人动我这里的任何东西。」
我看着小鬼做出来的东西,觉得胃里的威士忌逆流到了舌头上。
在擦得发亮、闪着银光的岛台上,有个用切下的手指代替蜡烛并列其上的装饰蛋糕,周围镶入刚拔下的牙齿作为妆点。海绵上多少涂了些奶油,但白色的奶油上又散落了几滴血,看起来反而更为诡异怪诞。此外,在蛋糕正中央还放着切下来的舌头。
「很有趣吧!我是主张物尽其用的人,所以海绵中间还夹了他的脸皮喔。」
庞贝罗抓过垃圾桶,准备将台子上的东西扫进里面。
「等一下!」小鬼尖叫着阻止庞贝罗的动作。
「干嘛?」
「先别急着丢,我发现了一些小东西。」小鬼甩着刀子,用刀尖叉起舌头,「看看这个,要仔细点看。」
我先是看到舌头上有块黑色的污渍附着,随即便发现它其实是个刺青。那个图案看起来就像一黑一白的两只老鼠头尾相交。
「你看过这个吗?」
小鬼以摇头回应庞贝罗的问话。
「好像太极。」
我看着刺青喃喃自语。
被庞贝罗与小鬼用充满怀疑的视线紧盯着,我急忙进一步解释,「就是那个从中国传来的图案啊,太极图。」
我抬起双手准备画个圆……却办不到。我的左臂和右臂完全无法好好地动作,某种像吸入二氧化碳般的朦胧迟钝感从膝盖开始蔓延,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
我一整个跌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唉呀,你没事吧?」
小鬼露出看似惊讶的表情。
庞贝罗依旧是一副扑克脸,低头看着我。
「嗯,有点不太对劲。」
舌头像抽筋似的,说起话来不太流畅。
「小鬼,这个粗劣的蛋糕随你要吃或要扔,弄完之后就回去,今天的营业时间到此为止。
视野渐渐变暗,到了最后,我整个人倒卧在地板上。
这时,庞贝罗将角落的玻璃杯内的液体拿到流理台倒光。
——啊,是那杯酒,那杯麦卡伦威士忌。
我突然明白过来。
在渐渐模糊的视野中,俯视着我的庞贝罗脸上,一抹笑容正逐渐扩大。
chapter 2
Ultimate sextuples & Venezuela thick darkness
〈极致六倍汉堡与委内瑞拉浓醇黑巧克力〉
Ψ
鼻子里像是被人抹了黄芥末般,出其不意的疼痛让我呛咳不已。张开口深呼吸时,四周的景象透过泪水映入眼帘。
我被绑在仓库的椅子上。
庞贝罗将另一张椅子反转过来,用椅背向着我,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椅背的上缘。他的手里有只褐色的小瓶子,旁边是台钢制的手推车。
——有什么要开始了。我的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庞贝罗往小瓶子套上一只白色盖子,收进了胸前的口袋。
「在你和小鬼搬尸体的时候来了通电话……是一通预约的电话。这里最近会举办个餐会,客人是管理这城市的五名领导者,东道主则是这间店的老板。」
庞贝罗说到这里,再次看着我的眼睛。
「老板要来了。」
「也就是说,你需要那瓶酒。」
「是Diva Vodka。老板说了,这次想开这瓶酒。」
「如果我还了,你能保证让我活着吗?」
「不能。我不会、也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你或许会被突然暴怒的客人杀掉,也或许会被老板转卖到其他地方。」
「这不公平。」
「我和你所处的地位本来就不对等。没有人会和金鱼或苍蝇做等价的约定。」
我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我是不会得到任何的好处了?那就随你便吧。」
「我不知道这对你算不算好处,但你有几个选择。」
庞贝罗将手推车拉过来,把放在上面的皮革袋子打开。袋子里收着和先前小鬼使用过的工具类似的东西。他拿趄其中一个很像碎冰锥,但锥子前端很长的工具。
「我会用这个慢慢地插入你的鼻子里,我的技巧很好,这东西会先刺穿你鼻腔内的黏膜,钻过副鼻窦,然后到达眼球的背面。就算是受过耐痛训练的男人都会忍不住哀嚎出声,也有人因此而心脏麻痹致死。」
庞贝罗接着拿起一个附有握柄,看似桌球球拍的椭圆形皮革。
「这是恶魔之舌,罗马尼亚秘密警察使用的道具。表面上有细小的刺,轻轻刷一下就能削下绝大部分的皮肤。每刷一次刮下的皮肤分量都恰到好处,不会搞到俐得辛辛苦苦又大量出血还削不下多少皮肤来。拿这个来摩擦脸部,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得到一具脸部肌肉的良好教材。」
庞贝罗边说边走过来,将恶魔之舌靠近我的面前。一股腐败的味道命我忍不住别涡头。
「和小鬼一样,幼稚。」
「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知道小孩子想玩玩具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
庞贝罗再度坐回椅子上,双眼直视着我。
「还有个选项是不用我亲自动手的。我认识几个可以很有效率地从别人嘴里套出消息的人,他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可以将剥皮搞得像脱衣服一样,在侧腹开个洞,掏出活生生的胃来。他们都是让人感受到痛楚的天才,根本用不着使用什么特殊道具,譬如将剃刀放进几个转蛋似的球型胶囊,塞进女人的下体后,在她们肚子上跳舞。他们也会拔牙齿,你一定不知道一天内被拔掉多达五颗健康牙齿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吧?还有一种方式是将牙齿切开,在用铁鎚碎开的牙齿里导入电流,就连职业摔角手都会因为这样而脱粪,你又会如何?」
光是听他叙述,我就觉得耳鸣阵阵。在这狭小的空间被迫听个恐怖的男人说着恐怖的话,胸口闷得近似于缺氧。胃部亦不停蠕动,仿佛正为缓缓逆流的苦涩做一吐为快之前的热身运动。
「如果告诉他们对方是个女的,相信他们一定会乐得丢了手边的工作跑来,毕竟他们平常接到的对象几乎全是男人。我常听他们抱怨对男人早已厌腻,也听他们提过若是女人可以不收钱,还有很多人表示偶尔也想试试自己做的道具,如果能提供试验品,免费也没关系,但相对地不能限制时间和地点……。因为他们想尽情地享受这过程,不过我想这个不符合我们的现况。另外还有人做出能完整取出女人子宫却不会弄死人的切割吸收器。我只要打个电话,三十分钟内就会有人过来了。」
庞贝罗取出雪茄,再次点起火。
明明不热,汗水却从额头上滑落并蓄积在睫毛上,隐隐晃动着眼前的景象。我想像着自己被粗暴地扔进尸袋里的画面,脸烂得像是被什么践踏过,舌头仿佛切得工整的生鱼片般露在嘴巴外面。
小时候,和朋友分手后的我曾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骑着脚踏车闯进工地现场。我在半个人也没有的工地乱跑,最后不偏不倚地跑到一块当作盖子覆在坑洞上的夹板。板子因为负重而向内侧凹陷,我随即失去平衡,笔直地摔向一旁未完工的水泥块,而埋在水泥块里做为支柱的钢筋则像根针似地突出在外。
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像是被强迫、被抓挠、被剥下一层皮那样……。比起疼痛,我记得更清楚的却是面对这突如其来又暴力的意外时,所产生的极度无措。比起关心自己的处境,我反而更讶异于那在无预警中出现的折磨。
等我明白侧腹被钢筋穿透时,我也终于感觉到了疼痛。说是这么说,却也没有经过多长时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拼了命地与伴随心跳频率袭来的剧痛搏斗。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身体里流出来让我感到很害怕,因为等它一流光,我就理所当然地完蛋了。我跌倒的地方在工地的很里面,不论我大声地喊了多少次救命,都没有任何回应。天空中轻轻地飘着一轮满月。我想站起来将自己抽离钢筋,身体却不听使唤。后来听医生说,幸好夏天入夜后温度没降多少、幸好钢筋没伤到肝脏等主要内脏和血僻,也幸好我没有徒劳地胡乱挣扎而加重伤势,因为再差五厘米,钢筋就会刺穿我的肝脏。正当我处于被钢筋穿透的状态时,却闻到了附近人家做晚餐时飘散出来的咖哩味。我一直记得,那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疯狂地想吃咖哩。
发现我的是一对打算溜进工地幽会的情侣,已经撩起裙子的女人还发出了老妇人般的惨叫。这也难怪,谁叫黑暗中,对面近处有个小孩子直盯着她看呢……
这桩意外过后,因为这件事,每当我看到太空人在黑暗的宇宙中于太空船外活动的照片时,都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我是孤独的。以前如此,至今亦如是。
「我说过你有选项可选。只要告诉我Diva在哪里,并完好地还给我,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人要杀你,我会出面阻止一次。」
「但如果对方无论如何就是要我死呢?如果人家根本不将你的制止放在眼里,执意要杀我呢?」
「在这里无视于我的禁令的人,也将不再是我的客人。如果对方有这种觉悟,你必死无疑。另外,在你犯错的情况下,我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你说了等于没说。」
「你还是没弄懂我所谓的选项。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只不过是等一下即将发生,或将来会发生的事。如果你听我的把东西交出来,至少可以避免被严刑拷打至死,这样店内也不会到处散落着你的残肢碎层。这是我能忍受的极限。」
「我还是不明白。」
庞贝罗站起来,将雪茄的烟灰弹到我的额头上,下一秒,雪茄便被按在我的肩膀上。痛楚漫开,还有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接下来就看你的决定。那些人一旦来了,连我也无法阻止他们。到那时候,就算你说出Diva在哪里也没有任何意义。即使你死了,我最后还是能找出来,我保证……」
庞贝罗坐回椅子上。
我陷入沉默。
虽然非常不愿意,但眼泪还是掉了出来。
「顽固的女人,而且还很愚蠢。」
庞贝罗叹口气,从门口走了出去。
没多久我就听到他讲电话的声音。
叼着雪茄回来的庞贝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之后就只是在椅子坐下,什么也没说,并不时地看手表确认时间。
「其他人都是这样子的吗?」
庞贝罗听到我的问题,稍称挑起了眉。
「什么样子?」
「像这样受到残酷的折磨然后死掉。」
「半斤八两。」
「啊?什么意思?」
「死法无所谓好或残酷,死了就是输了。虽然要一个人死的方法多多少少都不太一样,但总归差不了多少。」
我用力瞪着庞贝罗。反正都难逃一死,也就不用管他怎么看我了。
「而且来到这里的人,包括你在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没有一个人是完全问心无愧,像条刚洗完的床单那么干净洁白。会堕落至此的,尽是些在某条路上走到发疯或垂死路边的人。这里,是这一类人最后付出体力劳动的场所。」
庞贝罗说完,咯咯地轻笑出声,似乎很得意自己刚刚所说的一番话。
「你过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生活?」
庞贝罗瞥了我一眼,轻轻地弹了弹雪茄。
「很遗憾,我没有过去。」
「那还真是刚好。」
「算了,随你怎么说吧,再五分钟他们就来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能忍,而且就算知道了,也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不论男人或女人,最后都会因为痛楚和恐惧而告别这个世界。我想你可能会落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而最后见到的景象,大概就是仓库里沾着你的血渍和碎肉的墙壁吧。他们最后才会毁掉你的双眼,不过应该会先拿掉一只,因为那样能让你感受到充分的恐惧。你就好好期待届时从镜子里看到的脸吧,那张仿佛在黑暗中进行整型手术后的脸。」
我的膝盖抖个不停,苦水不断从胃里翻涌而上,终于还是吐了一些在地上。
庞贝罗神色不变地在指间摆弄着雪茄。
这时,通知有客人上门的电铃响起。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竖起。在目睹牛仔死掉的那个仓库里,我就已经知道,当迫近的朦胧不安终于转变为具体的恐惧时,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凶狠地攫获一般。
庞贝罗走出去迎接客人,留下一道细细的门缝。没多久就听到压缩空气弹起门闩的声蛊曰。
结束简短的对谈后,两人以上的脚步声往这里接近。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
门被慢慢地敞开。
「加奈子,你有客人。」
庞贝罗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放弃的意味,但即使如此,我仍旧没抬起头。脑袋里乱七八糟的,甚至想大笑几声。若是我这么做,大概没过多久就会员的疯了。
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慢慢睁开眼睛,一双皮鞋鞋尖与黑色牛仔裤跃入眼帘。
「加奈子。」
是疤皮。
他站在我面前,一脸疑惑的神色。
我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布满伤疤、宛若地图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疤皮注意到缠绕在我身上的绳子,转向庞贝罗询问的瞬间,我口中泻出低声呻吟似的啜泣。
在疤皮打算解开绳子的手一碰到我的时候,我立刻发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尖叫,一抽一抽地哭了出来。
Ψ
昏暗的店内,我双手包覆着马克杯,坐在桌前。
庞贝罗与疤皮在走入灯光同样昏暗的厨房后,一直在谈着什么。
我注意到庞贝罗偶尔会对疤皮的话摇头,像是表示不知情那样,不过我仍旧默默地用汤匙舀起杯中浓稠的液体,送到嘴巴里。
闻到杯里逸出的热气时,我还以为是热可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简易的东西。杯子里装的是异常浓稠的巧克力浓汤。
「这杯是委内瑞拉浓醇黑巧克力。你的胃部不适可能是因为喝了掺安眠药的酒与压力的关系,喝这个应该能让你舒缓一点。如果还是想吐就去厕所。」
庞贝罗放下马克杯,夸张地吐了一口气,朝陪在我旁边的疤皮努努下巴,往厨房里侧走去。
这两人的说话方式不知是否曾经过训练,即使是在鸦雀无声的店里,竟完全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
就如同庞贝罗所言,我的胃一直在翻搅。在得不到适当进食与休息之余,又塞进了药物和绘声绘影的拷问过程,胃自然像受虐的野猫般扭曲,每当稍有动静就会暴走。即使如此,我还是打着摄取营养的幌子,欺骗自己将浓稠甜腻、仿佛法式浓汤的东西不断咽下喉。
「随你便。」
突然,庞贝罗的声音响起,我一抬头就看到那两人往我这里走来。
「加奈子,你自由了。」
疤皮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陷入错愕。
「什么?」
「但是有条件,你要和我一起走。」
我立刻看向庞贝罗。
他靠着墙壁,眼中透出不耐烦的神色,手连抬都没抬,便将雪茄从一边的嘴角移到另一边。
「你被疤皮买下来了。老板已经答应这件事,剩下的就是看你要不要跟他走。」
地皮定定地看着我。
「你的决定呢?」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出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趁人不备时更容易下手什么的,不就是你们一贯的手法之一?你们早就决定要杀死我了吧?」
「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女人很麻烦。」
庞贝罗拿出雪茄,哼哼地笑着,疤皮也仿佛被传染似地露出苦笑,最后两人竟大声地笑了起来。
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忿忿地拿汤匙将马克杯里的东西搅拌得哐当作响。
「别闹了,她生气了。」
疤皮恢复一脸认真,朝我走近。
「加奈子,你放心,这不是陷阱,你真的自由了。」
我直视着疤皮的脸。
「没错,但有条件。你可以相信他的话。」
又是一阵打嗝似地的扭曲笑声。我侧目瞪向庞贝罗。
「别在意,不过是笑几声而已,又不会做什么。」
「我不信。我很清楚,你不会那么简单就将我交到别人手里。」
「所以你要继续留在这里?」
「绝对不要。这里是坟墓,不对,是像解剖室一样的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这时我注意到了留在手腕上的绳子勒痕。暗红色的蜿蜒痕迹仿佛昭示着残酷的暴行。
疤皮的修长手指抚上那勒痕。虽然冰冷,却让人感到温柔。
「加奈子,是真的。请相信我。」
庞贝罗看着我们,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夸张地直摇头,但我没理会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疤皮说的是真的,而且对我来说,这件事确实非常重要。
「不过我有条件。疤皮,告诉她。」
疤皮在我的对面坐下。
「庞贝罗……不,老板说你必须在店内帮忙到餐会结束。如果在那之前找到了代替你的人,你立刻就能离开。这是让你走的条件之一。」
庞贝罗点点头。
「条件二是庞贝罗要求的,你必须归还Diva Vodka。我也觉得你应该还给他。你不用担心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了,庞不会再对你出手。」
「他刚刚才威胁着要将我交给一群变态的人。」
疤皮转头看向庞贝罗。
「是解剖人?」
庞贝罗耸耸肩。
「联络了吗?」
「当然没有了,找他们来还要花钱。」
庞贝罗的两边嘴角下拉,又耸了耸肩。
「无药可救的家伙。总之,你必须将Diva交还给庞,东西在哪?」
疤皮面对面地望着我。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如果在这里答错就完蛋了。这就像一直不断累积下来的数字却乘上了一个零,一切瞬间归零。不论好坏就是想活下去、仿佛套上绝对值的自己,开始敲响警钟,并不断呐喊……加奈子,如果在这里失败了,你的一生就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庞贝罗忍住一个呵欠。
疤皮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
先前的安心感完全成了相反的紧张感。
「我不能说。」
我察觉疤皮的脸上闪过一丝危险的神情。
「为什么?」
疤皮语气平淡地轻声问道。
「带你离开的条件之一是你必须跟我一起走,不然组织便不同意这件事,而换句话说,这也代表你信任我。我问你,你想留下来吗?」
我摇头。
「那么,为何不能说?」
「没有酒就没有人,疤皮。」
我觉得疤皮在听了这话以后,整个人似乎突然缩了缩,看着我的眼里失去了兴味,和我的距离也随之拉远。
「你还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但是,这么多的事情一下子发生在我身上,实在让我无法好好思考,所以我不能轻易放开我的救命绳。请你给我点时间好吗?等找到代替我的人、你真的带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或者是在餐会之前,我会将那瓶酒归还的,我保证。」
疤皮交叠在下巴的手指开开阖阖。
「没有那瓶酒,我不会给人。」
庞贝罗又重复了一次。
我发觉疤皮似乎改变心意打算起身离开,心下暗忖,他们会不会是故意合演一出戏来骗我,我又该怎么做才对?但若真是一场戏,我也不能怎么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一条能活着走出这里的路。
我觉得耳鸣和心跳声正疯狂鼓动、双眼发酸、口干舌燥,而胃里则仿佛有人在跳将摇滚乐……啊啊,我又想吐了。
疤皮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了,只好放弃了……」
疤皮从位子站了起来,不再看我。
「那瓶酒会在带走她的时候还你,这样可以吗?」
「不行。考菲打算在餐会的时候开那瓶酒,所以我要在那之前拿到,这是带她走的条件。」
疤皮望着我。
「你打算何时交给他?」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餐会的时候。」
疤皮听了我的回答深深地叹口气。
「庞?」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非常不喜欢。不过,如果你能保证一定交出来,那我也只好答应。」
「加奈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点点头。
「相对的,这段期间,你必须保证她的三餐和睡觉的地方,而且不能让她受伤或遇到危险。」
「后面的事我无法给你确切的保证,但我会妥善处理。」
那个晚上,我迎来了睽违已久的睡眠。
庞贝罗给了我床垫与毛毯,叫我就睡在仓库里。
隔天……说是这么说,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反正当我一醒来,庞贝罗已经在厨房里工作了。岛台上放着一盘堆积如山的绞肉,庞贝罗正一边把肉块塞进手边的绞肉机,一边转动绞肉机的把手。
我从里面拿了扫把出来,打算开始打扫大厅。
「那等一下再扫,先过来这里帮忙。」
我将扫把放好,走进厨房,将手洗干净。
「把那边的肉照顺序放进去。」
庞贝罗指着放在另一只方盘里的肉块。
「真多。」
「他们明明都上了年纪,却个个食量惊人,而且不只他们的保镖,连他们手下的份都要准备,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那你之前是怎么办到的?」
「我一直都是自己来。」
庞贝罗说完露出了一抹笑。
花了一整个早上(应该是)将肉处理先后,接着(大概)中午便坐下来用了午餐。
庞贝罗的心情意外地好。
「你很高兴看到我离开?」
「没错。」
他边咬下一口夹了生菜和满满腌牛肉的热三明治,边点点头。
「我讨厌麻烦,而你正好很麻烦。」
喝下一口冰镇过的榨柳橙汁后,身体各部位仿佛都醒了过来。我吃着庞贝罗做的汉堡,口中充满热呼呼的咸鲜肉汁与浓厚的起士风味。
「真好吃。」
「我不需要这种理所当然的称赞。」
庞贝罗虽然一副嫌恶的口吻,我却觉得他似乎很开心。
「真奇妙。」
「奇妙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是吗?」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你这样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你之前明明就都是一副扑克脸,看起来好像在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那是两回事。」
「什么意思?」
「我今天接到医院的通知,我的伙伴要出院回来了。虽然比我预期中多花了点时间,但果然是个运势很强的家伙,实在太了不起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样的人?」
「很强悍,和我搭档已经五年多了。明明是杀人,却没有任何犹豫,是个像团火的家伙。」
「像团火……那样的人也会受伤?」
「上个月被手枪击中。幸运的是子弹贯穿过了身体,但被射中的部位却很危险。」
「是被这里的客人射中的吗?」
「没错。我一时气愤就杀了他。那家伙现在就在你手上。」
我吓了一大跳,几乎就要松开手中的汉堡,随即便发觉庞贝罗脸上的窃笑。
「你的兴趣很糟糕。」
「我要去接人了,你等一下先把大厅扫干净。」
庞贝罗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在我从大厅开始将大部分地方都扫完、擦过,正想起身趁这个机会去确认Diva Vodka的瓶子时,电铃却响了起来,面前的门也随之开启。
能让庞贝罗用极度信赖的口吻称道的男人,不论再如何优秀,在这里的真面目就是个怪物,所以我绝对不能大意。
我有一点后悔没有答应跟着疤皮离开。不但明明有预感会碰上另一个麻烦,而且如今还预感成真。
门一敞开,我却见到了完全出乎预料的景象。
庞贝罗的身边是一只浑身包着白色绷带、肌肉贲张的斗牛犬。
Ψ
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我全身冻住无法动弹。我想,我一定是一副嘴巴合不拢的蠢样,直盯着庞贝罗脚边的——一个完全遮住他膝盖以下、宛如人彘的生物。
神奇的是,那只斗牛犬竟然连看都不看我,一脸苦大愁深地直视前方。它就端坐在庞贝罗脚边,一动也不动地像个摆饰一样。
「你在做什么?让开。」
庞贝罗无奈地笑着从我旁边走过。
门快阖上时,斗牛犬才站起来,大模大样地跟在庞贝罗后面。
我被留在原地,而一人一狗就这样走进里面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斗牛犬的倨傲态度从耐才到现在一点都没变过,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竟然被它的气势压制住。
庞贝罗走入厨房,拿了一块像是牛骨的东西回来。大小如婴儿陉骨的骨头上还附着厚厚的肉块。
那只斗牛犬就乖乖地蹲坐在厨房入口,等着庞贝罗走出来。它的样子看起来很像画里的忠犬,但我知道,实际上它肯定忠诚得不论何种命令都会彻底完成。
庞贝罗站在斗牛犬的前面低头看着它。
斗牛犬一感受到庞贝罗的视线,随即抬起有如长在肩上的巨大肿瘤般的头。我一直以为斗牛犬这种狗都是一身松垮垮的皮肤和不结实的肌肉,但面前的这只狗却是浑身肌肉贲张,仿佛在皮肤底下裹着炮弹的怪物。
「你一脸没见过的表情。」
见我点头,庞贝罗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些家伙是怪物。斗牛犬这种狗呢,并不是天生自然,而是经过人为的刻意培育的,而培育的动机,想必是为了看看生来只为争斗的动物是什么样的吧。原本都是狗与狗之间的互斗,但这些狗不一样,它们被安排在杂耍帐篷内与熊或牛拼斗厮杀,给人们当作娱乐欣赏。」
庞贝罗说话时,手中握着的骨头每摇晃一下,那颗宛如巨大拳头般的头部流下成串的唾液,而且已经在它脚边汇聚成铜锣烧大小的水洼。
「结果当然是输得很惨。这些狗斗到后来一只只都开肠破肚、头骨粉碎,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但即使只剩最后一只,它仍会用余光看着同伴们的惨状,继续冲上前搏斗。而为了取得胜利,当时的赌客或庄家之类的人便将它们与其他狗混种,经过一再改良培育之后,慢慢地,它们的头骨就像钢铁般坚硬,而且演化成可以减缓重击冲力的球形,特别是嘴巴,那是最有力的武器。它们的下颚比上颚更为突出并往上闭合,口鼻也短。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样可以让它们在咬住敌人的时候也能轻松呼吸。重要的是,在它们咬住对方要害时,可以不用为了呼吸而减轻力道或松口,而且可以深深埋进对方的肩颈,制住脖颈这个要害。真不愧是为了撕咬、争斗而产生的生物。」
庞贝罗突然接近我,将手中颇有分量的骨头重重地交到我手上。这个动作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斗牛犬随即将身体转向我。我看到它的眼白里有好几条血丝,垂下的嘴角也流出伴随着泡沫的几丝唾液。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早已迫不及待要冲上前讨奖赏。
「庞贝罗……」
我才踏出一步,随即听到地鸣似的声音。那只斗牛犬开始狺狺低吼。
「干嘛?」庞贝罗一副悠哉的口吻。
那低吼声听起来像是故障的拖车引擎,并夹带一种惊人的气势愈来愈大声,我的视线一瞥,就看见它长着毛的丰厚脸颊像舞台布幕般往上掀起,露出带着黑色斑点的粉色牙龈,还有牙龈上排列整齐如白色芦笋的利牙。
「这……没问题吗?」
「它不会觉得你抢了它食物的。」
「……可是它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斗牛犬的身体突然朝前方倾斜了约十度,与我的距离缩短至一公尺。如果被那张恐怖的大嘴咬到,肯定会被扯下不少皮肉。这让我不禁想起过去曾看过的一张相片,相片里遭到大白鲨攻击的大腿看起来就像吃到一半的串烧。
下一秒,斗牛犬以不可思议的弹跳力跃向我的脖颈处。我惊恐得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这么看着龇牙咧嘴又大如排球的物体直逼眼前,接着庞贝罗的手挥了一下,斗牛犬旋即用前脚往我的胸口一蹬,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后落地,在一旁开始磨磨蹭蹭起来。
我听到仿佛捏黏土般的咀嚼声。
喉咙又干又涩。
我猛然惊觉手里还拿着因体温而变得湿黏的牛骨,正想将它塞给庞贝罗时,却发现他手里抓着红色的东西。
是草莓。
「菊千代——这是那家伙的名字。」
庞贝罗努努下巴,又拿起一颗草莓。
「它是个怪胎,最顶级的和牛在它面前也比不过一盒两百元的草莓。」
说着话的庞贝罗每放开一颗草莓,那只斗牛犬就会动作灵巧地又跳又跑。那种拼命挥动短小四肢的样子,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好笑。
那只——菊千代三两下就将草莓吃个精光。
「没有了。吃完了,菊千代。」
庞贝罗一摊开空着的双手,那只斗牛犬立刻露出对一切突然不感兴趣的样子,迅速走开,侧卧在自动点唱机的旁边。看样子,那里就是它的地盘。
庞贝罗将毛巾丢给我。
「去洗手。」
我走向厕所。
不晓得是不是庞贝罗将牛骨给了菊千代,我听到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喀滋声,有点类似木板裂开的声音。因此洗手时,我便刻意将水龙头转大,让水声尽可能地掩盖一切声响。
在我用脚磨碎撒在地上的山核桃果壳时,就看到穿着外套、戴着软呢帽的庞贝罗从办公室走出来。
「大厅扫完了就过来这里。」
庞贝罗把我叫进了厨房。
岛台和其他工作台上共放着五只大竹篮,每只都装了成堆的黑色和绿色的东西。
「把这篮子里的莴苣一叶叶地摘下来用水清洗,放在竹筛里沥干,这里的酪梨则要全部过筛。用这边这只细目筛子。」
「我可以用这里?」
「这是连事前准备都不用的简单工作,和机械化作业差不多。」
庞贝罗拿杯子取了水,一口饮尽。
「餐会的时间已经决定了,就在后天晚上九点。明天休店一天,好为后天做准备,而且菜单也必须赶快拟好。虽然这些大头不是真的要来吃东西的,但也得让他们吃得满意才行。到时端上桌的不仅是料理,更必须要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权威和别人对他们的忠诚……呵呵呵。」
「你好像很高兴。」
「这还用说,最近因为得顾着你,出个门都不方便,不过现在有菊千代可以替我看着你了。」
我沉默着没说话,而庞贝罗则吹了声指哨。叩的一声,柜台下的小门传出物体撞击的声音,接着我便看到菊千代走进了厨房。
「听好,除了我吩咐过的事,其他一概不准做,也不准偷懒,菊千代会好好盯着你。它是不会说话,但你在这里该做什么,它全都心里有数。如果你做了多余的事,就别怪自己会受重伤,它和我一样,绝不会手下留情。」
庞贝罗拍了拍菊千代像颗南瓜似的头,走出厨房。
「别让我回来看到你在一片血海里睡午觉,顶多是你跳进流理台窝着。」
「知道了。」
我跟在庞贝罗后面出了厨房。
庞贝罗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大门的遥控器大概就在里面吧。
门开,庞贝罗走出去。
门关起来后,我一回头就看到菊千代站在自动点唱机前用充满审视的目光直盯着我。
「看什么看。」
我迅速将剩下来的果壳搜集起来,一鼓作气地将麻布袋里的果壳撤在地上,豪迈地踩碎一地的果壳,什么也不想。接着将果壳扫干净、磨亮扶手、擦拭桌面,然后进入厨房。
庞贝罗留下的五只篮子里,有三只装的是莴苣,另外两只是酪梨。光是莴苣就有二十颗,酪梨大概也是同样的数量。我叹了口气,决定先从莴苣开始处理,于是将竹筛叠在盆子上,接着拿起一颗莴苣用水轻轻冲洗后,把菜心的部分放在水龙头上用力挤压。比起一般用切的,这个方法比较快,而且还是以前打工时的西餐厅师傅教我的。在那间以自制的红酒牛肉酱为傲的餐厅里,每天都有成堆的莴苣和高丽菜等着切洗搓揉。用手指将压烂的莴苣菜心掏挖出来后,叶片就会往外散开,很有趣。接着将散开的莴苣放到盆子里洗过,洗好的叶子尽量摊开,整齐地叠在方盘里。
等我发觉时,菊千代早已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一看过去,它便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副「别想偷懒」的表情。
「我正在做。」
菊千代听到我的声音后哼了一声,将头搁在交叠的前肢上。
过没多久,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叮铃铃铃铃……是古早以前才有的铃声。我知道这是那台黑色电话在响,却没理会它,因为庞贝罗没有说我可以接电话。
我停下手边的动作等了一下,铃声在响了五声后挂断。在我终于洗到第三篮的莴苣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铃声响了十声后挂断。打电话来的人一定有在数吧。手腕似乎因为压扁太多颗菜心而隐隐作痛,腰也觉得很沉。在敲敲肩膀、转动脖子舒缓筋骨时,我想到自己一直被禁锢在这里无法离开,却还有大半的地方都没仔细看过。这个念头一浮现,我就跑去开了营业用的冷冻库。里面放了好几包肉,塑胶袋边缘还用麦克笔写了看似英文的注记,并贴着汉字写成的标签,有「羔羊」、「羊」、「鸡」、「鸽」、「雉鸡」、「小牛」、「养殖猪」、「野猪」的各部位,还有和「贝类」、「虾」、「鱼」搭配的「综合蔬菜」……等等。冷藏库里也是如此,一样有肉和蔬菜,还有水果、各种糖浆以及其他没见过的调味料。
我不知不觉地开始想着用这些食材可以做出什么样的料理,却发觉在完全不知道吃的人是谁的情况下,做菜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既然是管束庞贝罗他们的领导人,那么应该不会太年轻,可能是四十多岁或五十多岁,甚至还要更老也不一定,而且都还是些吃惯高级食材所做的高级料理的人……
这时,脚边响起了某种东西的马达运转声。
菊千代正龇牙咧嘴地瞪着我。
「我知道了啦。」
我关起冷藏库,回到流理台前。
处理完莴苣后,我觉得自己从腰部到背部就像硬邦邦的干货一样,但不完全的休息只会让人更提不起劲工作,便又接着拿起酪梨。神奇的是,庞贝罗准备的这些酪梨每颗都已经成熟了。这种少一分太青,多一分太熟的状态下,剥开后里面便是漂亮的黄绿色和莱姆色果肉,刀子切下去就像插入奶油般滑顺。
然后,办公室里的电话再度响起。
第一次电话响没多久便挂断,第二次也是短短响了几声,但当电话第三次响起时,却意外地响了很久。我停下来抬起头暗忖,会打来这里又打这么多通的,应该是店里的客人吧。然而,当电话第四次响起时,我突然觉得电话搞不好是庞贝罗自己打回来的。这次铃声响了大约三分钟之久。接着是第五次、第六次,到了第七次,我猛然想到会不会是疤皮打来的,心情不禁有些激动,结果手中的酪梨却因此滑落,掉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