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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平山梦明 当前章节:1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33

第十次。

突然,菊千代开始吠叫。

我将刀子和酪梨放下,洗了个手便往办公室去。

菊千代没有生气。

相反地,办公室里的电话却气疯了似地狂响。我决定接起电话,因为菊千代在我后面不断使力推着我的膝盖窝,像在催促我赶快接。

「您好。」

对方没有说话。

「喂……」

菊千代歪着脑袋抬头看我。

这时,我听到了话筒另一端的呼吸声。

「喂,您好……」

「你是谁?」

我正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好,电话随即被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

——是女的。

下一秒,电话又响了起来。

我忍住即将出口的尖叫,拿起话筒。

「喂,您好……」

没有声音……但等到对方好不容易开口说话,我却因为那边杂音太多而听不清楚。

「不好意思,您的声音这里听不太清楚。」

「……是我……等一下……小鬼……让他等着。」

因为收讯状态和坏掉的收音机没两样,所以庞贝罗只说了这些便挂断了电话。

「小鬼要来。」

我对菊千代低声说。

总之,我先准备好了咖啡,又确认了放置冰块和鲜奶油的地方。虽然不再装成小孩的小鬼或许会想喝酒,但我觉得还是先准备一下,免得他突然想吃巧克力圣代。

回到自动点唱机旁边的菊千代突然转向门口——电铃随之响起。

找从监视器的黑白萤幕上看到小鬼一个人站在门外。

大门发出噗咻的声音开启,接着小鬼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非常疲倦,帽子没了,衣服也不晓得怎么搞的又皱又破。

「咦?庞贝罗呢?」

小鬼将小皮包放在地上,爬上凳子坐好。

「他出去了。」

「是喔……他叫我在这里等他。」

「他刚才有打电话来说过了。你要喝什么?」

「嗯——这样的话,来一杯纯波本威士忌。」

我往柜台走去,取出玻璃杯。小鬼一副浮躁的样子,整个背脊弯了下来,双手不停地来回摩擦。

「菊千代,你回来啦!我还以为要更久呢,真了不起。」

「你知道它?」

「嗯,别看它外表这样,它可是个了不起的杀手,说是庞贝罗的左右手也不为过。那时被杀掉的家伙的睾丸被它吃得津津有味,血管浮出的输精管也像管子那样被它抽了出来,像这样喀滋喀滋地嚼。」

小鬼露出牙齿模仿当时的情形给我看,我却将视线瞥向别处。

「之前跟你一起来的人呢?」

我的问题令小鬼皱赳眉头,一脸哀伤地摇摇头。

「爷爷他……不行了,因为刚才的工作……。那些人很残忍,用钻子硬生生地在爷爷的头骨钻洞,倒进滚烫的热油……那声音很恐怖,还有味道也是……我光是要逃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唉。」

小鬼低下头,双手覆住脸。

「加奈子,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吗?」

「我不想去想将来的事,那没有意义。」

「可以的话,你还是尽早逃出这里的好。庞贝罗杀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苍蝇那么简单。老实说,我亲眼目睹他杀掉好几个服务生了。他是个疯子,只对死掉的女人有感觉。」

我什么话也没说。

小鬼摸了摸我的脸颊。

菊千代慢慢地站了起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要怎么做?」

「很简单,我们一起打开那扇门走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

「可以的。我有我的管道,而且有人可以帮忙,也有钱。如果你想离开,我真的办得到,我……」小鬼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想洗手不干了,这次的事让我下定决心要脱离这一行。虽然这次人物失败拿不到任何酬劳,但我还有以前存下来的钱。而且,要离开都市,有女人同行会比较方便。等我们逃到安全的场所后,你可以去任何你喜欢去的地方。你这么做也算帮了我一把,我还会给你相应的谢礼。你觉得如何呢……」

菊千代的表情好像在说,它完全听得懂我们在讲什么。

「它好像很感兴趣。」

我看向菊千代。小鬼点点头。

「那只狗就交给我吧,你放心。」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疤皮已经答应要带我离开了。」

小鬼听了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疤皮……」

「嗯,他说他买下我了,而且不但已经向这问店的老板提过,庞贝罗那边也答应了。后天的聚会结束后,他就会带我走。」

「走?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不管去哪都比留在这里好。」

「我认为你现在就跟我走,对你更有利。」

「不行,我们约好了。」

小鬼露出了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那就随你的意思吧,如果你喜欢被大卸八块的话。」

「什么意思?」

「加奈子,为什么你要任那些被叫做社会败类的人耍着玩?现在你人在哪里?你可是在一个比堆肥坑更肮脏的地方喔。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却和染上梅毒、卖淫无数的子宫没两样,错了,是比那还要恶劣。你以为疤皮是那种不到傍晚不会回家、而且还会喊声『我回来了』的上班族吗?你没想过老板为什么答应让他买下你?」

「我怎么会知道,我根本无从得知。」

小鬼啜了口酒,沾湿了嘴唇。红色嘴唇上方的胡子看起来像是浓密的汗毛。

「老板会答应,十有八九是考虑到疤皮不会让你逃走。也就是说,等他玩够了,就会照约定将你灭口。」

我脚上的力气仿佛被抽光似的,只能紧抓住柜台来支撑自己。

「加奈子,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如果你想活下去,只有趁现在立刻下定决心。」

我看着菊千代,但理所当然地无法从它那里得到任何答案。

「你赶快决定吧,看是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我一转身便碰到了小鬼的手。

「你在说什么啊,加奈子……我知道你讨厌我,因为我是个怪物,也因为你从庞贝罗那里听说了各种关于我的流言吧。可是,即使是怪物,偶尔也会有侧隐之心,也会真心地想做些什么的。请你相信我,我并不是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疯狂的状态,我现在很正常,真的。」

小鬼哭了,眼泪从孩子般的眼睛滚落双颊。

「老实说我已经完蛋了,我不想在最后的最后还是个怪物。」

「我不知道。如果我相信你,就等于背叛了疤皮;如果相信疤皮……」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用和我一起离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由我来对付那只狗,你则趁这时候从门口离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再度响起。

「你等我一下。」

我走进办公室。

「喂,您好……」

「是我。」

是庞贝罗。这次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你去冷藏库看一下有没有我说的食材,有的话确认一下数量。辣味蒜腌咸腊肠……」

「小鬼在等你。」

「什么?」

庞贝罗停下来。

「你刚才不是打电话来,说叫他等你的吗?」

「电话不是我打的,是小鬼。大概是因为恰巧被你接到,所以当下决定改变声音。他的特长就是模仿别人说话。」

我感到全身汗如雨下。

「他在工作上失手了,而且还自暴自弃地将作为他助手的老爷爷分尸——你,就是下一个。」

我的膝盖不停打颤。

「他在做什么?」

「在柜台喝酒。」

「尽量拖延时间,不要离开菊千代。」

他说到这里就挂断了电话。

喉咙痛苦得像被哽到似的。我用手按住胸口,调整紊乱的呼吸。

「再来一杯。」

小鬼拿着酒杯就站在我的后面。

Ψ

我将酒瓶悬在玻璃杯上缘,倒入波本酒,因为只要瓶子稍微接触到杯缘,就能听到我的手发抖的声音。

小鬼回到柜台后就坐在凳子上,愣愣地反复着「看店内一圈,再回到我身上」的动作,沉默不语。

「是谁?」

「是庞贝罗,说要我清点什么腊肠的数量后就挂断了。」

小鬼默默地看着我。

菊千代仍站在原地注视我们。

仿佛暗号般,我一将玻璃杯放在柜台上,小鬼便开口了。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再拖下去庞贝罗就回来了。」

「菊千代呢?」

「交给我。」

「你要怎么做?只有我走的话,菊千代会攻击你。」

小鬼闻言从口袋里抽出一叠卡片。是塔罗牌。他抽了一张牌,将牌面翻给我看,上面有一个圆圈,周围围绕着奇形怪状的生物。

「命运之轮。」

小鬼拿着牌朝桌子的方向挥动手臂,随即咄的一声,木制桌缘插着一张牌。

「这副牌是用磨到极为锋利的硬质胶膜做成,比粗劣的刀子更耐用,也不会引发金属探测仪反应,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认为是副比较好的塔罗牌。」

小鬼说着说着又挥动手臂。

咄。

ⅩⅢ——一张稻草人拿着镰刀的牌就插在刚才那张牌的旁边。

小鬼苦笑。

「这是死神吧?」

「不晓得为什么,这张牌很常出现。特别是在没什么特殊目的的时候。」

「还满准的。」

「像这样要射中其实很难,不过我连睡觉的时候都尽量在练习。」

「……不是,我是指塔罗牌。」

小鬼立刻想说什么,却又移开视线。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准……很准。」

菊千代仲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我会用塔罗牌解决那团肉块,而且站到柜台上就不用担心它会扑过来了。我要改变计划,先打倒菊千代。」

拿着一张塔罗牌的小鬼站上了凳子,半弯下腰。

「动手。」

我往前踏出一步,向菊千代伸出手。

「过来。」

斗牛犬慢悠悠地靠近。

「呵呵,很好,就是这样。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小鬼似乎已经觉得胜夯在握,神情突然一缓。

「菊千代!」

我大叫着扑向小鬼的胳膊。

然而,我却扑了个空,还尴尬地正面对上了小鬼。

「你这个烂女人。」

小鬼的手臂一挥,我的胸口随即传来一股冲力和刺痛感。

塔罗牌深深地刺入我的工作服。

下一个瞬间,一颗白色炮弹从我旁边射出,直直击中凳子的椅脚。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起。

小鬼随即发出短促的哀叫声,连着凳子倒在地上的他正被菊千代咬住胳膊,迅速拖向对面圆桌所在的角落。

四周响起斗牛犬亢奋的咆哮、布料撕裂声、鞋跟踹地声,还有嘶吼大叫的人声。

小鬼的脚在胡乱踢着,我则楞楞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脖子上传来阵阵刺痛,我摸上自己的胸口,将卡片拔出来。卡片上是个小丑装扮的男人——是「愚者」。

「菊千代!」

我大叫。

很快地,咆哮声静止下来,小鬼的脚也不再踢动。

我发现凳子旁落下一个类似打火机的黑色块状物,上面还有颗白色按钮,压下去会啪滋啪滋地窜出青白色火花。我捡起来后,走近倒在地上的小鬼。

「啊,还好你叫它停下来了。」

小鬼虚弱地抬起手。他的样子和我预想中的相差甚远,我还以为他会被菊千代的利牙咬得浑身是伤,当然,他是浑身全伤没错,但他的头却远远地超越这个程度。那一瞬间,我其实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画面。小鬼的头,分毫不差地被含在菊千代的嘴巴里。那个样子看起来像是戴着常出现在游乐园里贩售的斗牛犬帽子,当然,一点也不可爱逗趣。小鬼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手指和手背为了抵抗菊千代的利牙而指甲脱落,并弯向奇怪的方向。

菊千代就停在要囫圃吞下小鬼的头,或者是要咬碎的前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以前一个同学每次从我这里拿到配餐的水煮蛋时,总是整颗塞进嘴里,只看到蛋白从没合拢的嘴巴里露出来。

「这只疯狗,算我怕了你了。呐,加奈子,能不能叫这家伙把我吐出来?这样很像技艺不精的驯兽师。」

「不要,我不相信你。」

我将刚才捡到的那个类似打火机的东西抵在小鬼的肚子上。

「你如果不老实,我就按下按钮,菊千代也会闭上嘴巴。」

小鬼一脸难堪。菊千代的利牙正好位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唾液和鲜血让他的脸看起来像颗烂掉的柿子。

「你身上都是些有趣的玩具。」

「对你来说是玩具,对我而言可是活命的工具。我爸妈可从来没送过我玩具,而是把我当成玩具。啊!这家伙臭死了!有在练这种咬人的方法,至少牙齿也该磨利一点吧!」

小鬼笼罩在菊千代那炽热如锻冶风箱内的气息里,整个人暴躁不已。

「劝你不要动怒比较好。它可不会听我的话,如果让它觉得苗头不对,或许会一口吞了你。」

「我竟然会这么狼狈地被撂倒在地。」

「它不愧是庞贝罗的左右手,真让我惊讶。」

「会败在这畜生手里,看来我也老了。」

小鬼出神地喃喃,然后陷入沉默。看着他指甲剥开后露出的肌肉,我只觉得痛。

手摸上脖子,感觉湿湿黏黏的。全还在冒着汗。

「加奈子,你讨厌我吧?」

「我不想回答你。你怎样都和我没关系。」

「是因为我杀过人吧?可是,疤皮也杀人。」

我不理他。

「这也没办法,谁叫疤皮那样子的男人本来就比较受欢迎。人不都是凭外表来评断一个人的吗?可恶,右手动不了了,被刚才那样狠狠咬过以后,果然是废了。」

就像小鬼自己说的,他上衣的右边袖子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底下看似肌肉的东西。

「庞贝罗来了以后会帮你叫医生。」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我已经完了,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小鬼的声音里充满哀伤。

我沉默不语,小鬼也什么话都没说。

周遭只有菊千代「呼——呼——」的呼吸声。

接着又多了「嗡——」的声音,似乎是冷藏库或其他机器的马达正在运转。

「为什么不说话?你就这么不层和我讲话?」

小鬼从菊千代的口中瞪着我。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嗯。你从以前到现在应该听过很多这种求饶的话吧,可是,现在说这些话的人却轮到了你自己。」

「想想或许是吧。那些人死到临头不是突然变得懦弱,就是变得顽固,一下子就变了个人。我还以为他们是因为恐惧,但却不是那样,而是因为焦躁。明明还有事情等着自己完成,却什么都没做就得死了,因为无法好好掌握自己的未来,所以才会焦躁不安。」

「喂,你为什么要杀小孩子?」

「那是工作。」

「可是大家都不喜欢接这类型的工作,而且你的身材外貌也像小孩子一样。虽说是为了避开警方的关注,但实际上是为了让小孩疏于防备好更容易接近,所以你才进一步将自己改造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只因为有人委托而不顾一切地对小孩下手?」

「说话不用这么迂回,直接说我是怪物就好了。」

「不是,是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你在杀了小孩之后还可以心平气和?你是怎么面对后悔或难过的情绪?」

「那是工作。」

「你说谎,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小鬼看着我。他的眼神并非不层,而是带着想了解我这个「风景」的微妙意味,空洞的目光让被他打量的我有种自己成了物品的感觉。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你最早有记忆的是什么事?最早记得的。」

「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最早有的记忆是蛇。好几条红色的蛇在攻击我,想把我吃掉。」

「或许是梦吧?」

「我也这么以为,实际上却不是。我老妈因为卖淫,每次怀了客人的种就会去打掉,但怀了我的时候,医生却对她说过她的子宫已经严重损伤,将来没办法再生小孩,于是我老妈想到了之前外婆怂恿她接的一件生意。」

「生意?」

「没错,将众多客人邀来,让他们亲眼目睹生孩子的场面。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老妈和外婆的熟客却非常期待。然后,我就在那些人面前从老妈的肚子里生出来,还拿到了特别的赏金。」

我边看着仍旧被斗牛犬咬住头部、倒在地上的娇小男子,边听着他说话,突然问,一种类似晕眩的无力感从脚底涌上,我想也不想地便伸手撑住墙壁。

「我一出生,连脐带都还没剪掉,那个常客就将自己的阴茎塞进了我嘴巴,所以早在我吸到我妈的乳头之前,就已经先含了陌生男人的老二。当然了,这也有赏金可拿。我是为了卖淫赚钱才被生下来的。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好几次出现在恶梦里的红蛇是什么,也才明白人类这种生物有多么不堪。」

小姐头部伤口流出的血混合着菊千代的口水,徐徐流入了他的眼睛,从眼眶溢出,看起来像流着血泪。

「我老妈她们唯一失算的是,直到我出生前,她们都还一相情愿地认为我是女的,倒是客人里对这件事有怨言的人似乎并不多,而对那些令人恶心的变态或恋童癖来说,只要年纪小,是男是女肯定都没关系。在我出生后,她们两人还是继续卖淫,我老妈甚至就在婴儿床旁边接客。这段时间要求要吸母乳的客人很多,听说让她们大赚了一笔。在我开始摇摇晃晃学走的时候,我老妈就将我打扮成了女孩子。有些客人喜欢被小孩子看,如果是女孩子还会特别高兴。当其他普通的小鬼在看电视上的动画或特摄片英雄时,我却在看自己的老妈和客人交媾、喝彼此的尿、吃彼此的大便。听我老妈说,我从小就喜欢将人偶的头拔下来又烤又切的,在我玩具箱里的填充娃娃和人偶没一个有眼珠子和双手双脚,嘴巴也全都裂开。其实我并不是讨厌或憎恶这些玩具。那是一种很难说明的感觉,但我只有这样做才能感到平静。就像你会在意挂在墙上的相框歪掉,那种感觉和这有点像,却更强烈。因此,我就把人偶改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但却又发生了让我烦恼的事。每次一出门,我就觉得路上有很多人也给了我相同的感觉,特别是和我同年纪或更小的小孩,看到他们我就觉得胸口升起一团怒火。我觉得很困扰,所以某天便找了老妈倾吐,我问她为什么我一看到那些人就会觉得生气,她说,这哪还用问,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幸福。于是我恍然大悟。」

「你领悟到了什么?」

「我生气是因为他们脸上虚假的表情。这个丑陋的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幸福?会露出那种幸福满足的表情,不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就是要将疯狂脱序的自己伪装起来。我这时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讨厌人偶的脸,因为它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幸福到不行的样子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厌恶。每次看到那种幸福的表情,我都感觉不到他们有活下去的资格。反而是那些丑陋、性格扭曲、病奄奄的人,才让我感觉到亲近。」

「原来这就是你主动接下杀小孩的工作的理由,所以你才说没有懊悔,也不觉得良心受到谴责。」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杀人。」

「你说什么?」

「我不认为我的行为叫做杀人。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我只是称微加快了转动的速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像在听外文一样。」

「我这么说好了,所谓的灵魂可以一再重生,我所做的只是将他们从现世送往来世。换句话说,就像将球从这一面转到相反的另一面,我不过是让球转动得比原来自然的速度要快上一点罢了。我想不论是谁,都不喜欢自己死前竟虚弱无力地得让人把屎把尿,像只猴子被嗤笑嘲弄吧,所以我提早让他们步入死亡,这就像在做慈善事业一样。」

「但你杀的是小孩子,他们应该会想活得更久一点。」

「那是因为他们无知,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步入多么悲惨的遭遇。引导他们及早明白这种事是做大人的责任。」

我不禁叹气。

「那是你的自大和一厢情愿。」

「或许吧,但对我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件好事。理由就是,我的出生并非出自众人的期待,而是迫不得已的。我是被迫出生在这里,生在这个国家、生来拥有这样的父母,以及生作男人。所以,要是不能随自己的喜好做事,我就必须当老天的奴隶终老一生,这样和虫又有什么不一样。」

「就算你再怎么自夸自傲,到头来还不是被狗咬。」

「所以我的终点近了。我也快到脱离现世前往彼岸的时候了。如何,我的例子有没有成为你的借镜?」

我耸耸肩。

「装傻啊……明明就跟我是同类人呢!」

一股电流窜过背脊。

「你也杀过人吧……而且也是小孩。」

小鬼的声音化成了尖锐的刺。

Ψ

「♪小小孩的部队准备出发了~翻过小丘越过山巅。静静地慢慢地往前走。

棉花糖拿在手里,脚步声踩得响亮~♪」

我没有作声,小鬼开始哼起奇怪的曲调。

「你在哼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是我襁褓时的脑中播放器弹奏的。」

「你说脑袋里的什么?」

「播放器、留音机、自动点唱机,你想用哪一种说法都行,反正就是这类东西发出的声音。那时我老妈将皮带缠在手上,正在用皮带扣揍我,然后我就突然听见了。因为是喜欢的曲子,所以我听得很仔细。结果我老妈因为我不再尖叫而满意地罢手,我则因为听到喜欢的歌而感到满足,也渐渐感觉不到痛。所以当我想听喜欢的曲子时,就会故意惹怒我老妈,让她来揍我。」

「现在脑海里也会播放吗?」

「多多少少,不过现在已经唱完了。最近这些曲子都不怎么出现,很难得才能听见。刚才这首歌是唱来诱拐小孩的。有个将自己涂白的黑人,打扮成小丑的样子将小孩们拐到深山里时,唱的就是这首歌。听起来很有朝气吧?当你要杀的人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点很重要。小孩们就像敏感的猫,如果不先让他们感到安心,就什么也没办法做。草率地出手会让他们像被丢进炉灶里的猴子,引起大骚动。想从小孩身上轻易得手得让他们卸下心防,像你就叮以善用女人的身分接近他们,而男人则得小心翼翼地使用各式各样的手段。这让我觉得很麻烦,所以我改造了我自己,虽然不满原来的自己也是原因之一……。我很羡慕你呢。对了,你为什么要杀小孩?」

「找不想说。」

「是对方说『我不想和你这种人在一起』?那种心情我明白,我很明白。小过你也别在意,只有电视上或小说里的杀人才需要一大堆的理由。你大概是因为『一时错手』或『一时激愤』才动了手吧?这又没什么好介意的。」

「你的耳朵烂掉了吗?我说了我不想告诉你」

菊千代呼呼喘息的次数增加了。每呼出一口气,被它衔住的小鬼的头发就会随之晃动。

「这呼吸声变得比刚才急促了。」

「它的下颚差不多快没力了。」

「我也这么觉得。欸,你不能叫它放开我吗?」

「不行。如果菊千代放你自由,你一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喂喂,你的眼睛是长到哪里去了?在你眼前的是一个被杀手养的宠物当作磨牙器玩坏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我的手臂动不了,连手指都像被剥了半层皮的香蕉。事到如今,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不好意思,对你,我不想大意。你身上全是奇怪的武器,就像反派的哆啦A梦。」

突然,小鬼大叫出声,身体像头被打烂的蛇一样拼命扭动。

被这个意外刺激到的菊千代仍紧咬着小鬼不放,左右摇着头。或许是牙齿陷入了皮肉,也或许是原本就累积在菊千代口中,总之地上有一滩血渍正在扩大。

「咿嘎嘎嘎嘎!」

「停下来。」

头被咬住的小鬼高声哀嚎,眼球变成了赤红色。那是我被丈夫家暴后从镜子里看到的眼睛。从我手中接过生活保护制度的医疗救助券的医生说,这是兔子眼,是因为眼白的微血管破裂造成的。

「咿啊。」

小鬼发出了不晓得是喊人还是哀嚎的声音,而且因为身体的扭动,反倒让菊千代的嘴巴阖上了些。

「喂,你在做什么?你这样刺激它,到时候头被吃掉了我可不管喔。」

事实上,菊千代脸颊上的皱纹已在抽动痉挛,前脚也开始有点强撑的样子,而张大的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闭上,至于那黏稠的唾液,看起来就像条拉长的丝线。小鬼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整张脸开始发红。

「咕嘎嘎嘎嘎。」

小鬼依旧不停扭动身体。

「快停下来!」

随着甲壳破裂的声音,我发现菊千代从嘴巴到脚下都沾附着从没见过的东西,胸口传来阵阵闷痛。我不想从有如食用红色素的血水里扫起那些满是皱纹的白包脑斡碎片,也不想看着菊千代吃那些东西,那会让我再也不想碰到它。

「加奈子!看啊!看看人的头是怎么被狗咬掉的!我现在就表演给你看!」

小鬼倏地伸长左手,手指就要往菊千代的眼珠笔直戳下。

咚!

沉重的声音响起,小鬼的胳膊在菊千代的眼前朝反方向被弹开。

庞贝罗就站在我的正后方。

小鬼从菊千代的口中瞪了过来,左掌插着一把小刀。

突然问,仿佛启动了引擎般的菊千代发出低吼,颊边的皱纹一口气缩了起来。

「菊千代,杀。」

庞贝罗命令道。

我背过脸。

喀砰。

一个类似脱下浸水鞋子的沉重声音响起,菊千代吐出小鬼的头并站直四肢,慢慢走到庞贝罗旁边。

「小鬼,你被列为禁止往来户了。离开这里。」

脸和头发被血与唾液浸湿、带着恍惚笑容倒在地上的小鬼就像个被丢弃在雨中的腹语人偶。

「是反话啊……。还以为终于能解脱了,却被你彻头彻尾地泼了盆冷水啊,庞。」

「站起来,我没时间理你。」

「现在,正在唱着好听的歌喔。」

小鬼对着我用手指抵住太阳穴,动作迟缓地坐起身,然后拖着脚似地站起来。他浑身失去了光彩与活力,宛如一尊不小心被漂白的人偶。

「再见。」

在要经过我们旁边时,小鬼朝庞贝罗伸出手,但庞贝罗却不发一语,眼神阴沉。

小鬼吐出一口充满自嘲意味的叹息,踏出步伐。他拖着脚往前走,血从伸直的手臂末端不停滴下。

小鬼在敞开的门前停下。

「那女人杀过人喔……而且还是小孩子。」

低下头的小鬼仿佛在对自己的指尖自言自语。

「不要去车站,坐车去愈远的地方愈好。」

小鬼举起手表示知道了,然后往外走去。

大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声。

Ψ

「坐在桌子等一下。」

我移动自己僵直的身体至大厅里,并坐在椅子上。没过多久,我就觉得脚尖长出了细细的根,然后向地板深深扎入。

「喂。」

我感觉胳膊被戳了一下,抬起头就看到庞贝罗已坐在那里。

「该起来了,会感冒。」

一股热气扑鼻而来,在发觉自己打了盹之前,我却先感觉到嘴里不断分泌的口水。

「你等一下还得来帮我准备炸薯条。」

汤碗里盛的红色浓汤是墨西哥辣豆酱,很明显能看到豆子与绞肉,但让我惊讶的却是另一边比电话簿还厚的汉堡。

「连汉堡纸一起拿过去。」

我拿过汉堡,感受着汉堡面包透过薄薄的包装纸传到手上的热度。沉甸甸的手感反映出它比一般汉堡多出三、四倍的重量,烤过的面包也散发出可口的香味。色泽鲜嫩得仿佛能让阳光穿透的莴苣,连同蕃茄一起被夹在六块肉排之间,而且每个夹层还分别涂上塔塔酱、棕酱等不同的酱料。

「喂,这是食物,不是画。」

庞贝罗露出苦笑。

「我开动了。」

我把嘴巴张开至有生以来最大的极限,也不管嘴边是不是会沾上残渣,一口气将脸凑近双手之间咬下。

「天啊!怎么这么好吃!」

我嚼着嚼着,内心的想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温热的汉堡肉各自具有独特的风味。富含鲜甜、浓郁、丰厚、咸鲜等滋味的汉堡肉出乎意料地柔嫩,但一咬下去却又充满弹性和嚼劲,并涌出香浓饱满的肉汁。

「具有画龙点睛效果的是小鹿的背肉,因为带点苦味,所以能与浓郁的肉味达成一种和谐,吃起来不会腻味。正中央的是年初出生、只喝母乳的小羊,剔除油脂后绞碎做成汉堡肉。酱汁是将小牛肉高汤熬煮浓缩至原来的五倍,然后加进洋菇混合做成的。这里面有些东西也有用到你刚才煮的鲜鱼高汤。最下面的是熊肉做成的肉排,你应该有尝到它的鲜甜滋味了。我还用了鸭、牛、猪,总共六种肉类……这就是Ultimate sextuplex——极致六倍汉堡,明天餐会的主菜就是它。」

我吃着吃着,前臂的汗毛也跟着竖起。虽然有过咬下一口就让人惊艳的美食经验,但每一口都惊喜连连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嚼着、吞着,几乎都快忘了呼吸。

庞贝罗露出了微笑。

吃完东西后,电铃响起,两个穿得一身黑的男子送来了以箱子封装的酒。在庞贝罗招呼他们的期间,我被吩咐必须削完堆积如山的马铃薯。然而当我持刀的手开始颐抖,指尖干燥得传来阵阵刺痛时,那堆马铃薯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减少。

庞贝罗在另一个地方制作点心。我看见他在烤饼干,并在铺满核桃的蛋糕卷送入烤箱之前先淋上一层焦糖。庞贝罗做事常常不是一心两用,而是一心三用,甚至连非常细微的小事都不会忘记。他在做什么事我虽然能猜到一半,但另一半的动机却让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不对,应该说,就算我知道了,也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我必须说,他做事很有一套。

马铃薯最后成了作为配菜用的炸薯条。

「换上这个。」

我照庞贝罗的话,拿过新制服换上,回到大厅。

没多久,通知有来客的电铃声响起。

chapter 3

Delmonico regulations & Skin's lullaby

〈戴尔蒙尼卡条款与疤皮的摇篮曲〉

Ψ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鼻头和仿佛皮带末端垂得长长的舌头。

「好久不见,波以耳。」

「我是这个月的当值人。可以让我搜一下吗?」

男子肩上挂着看似装入钓具的长形皮革袋,手里抓着黑色项圈,眼神往大厅里巡了一围。

「没问题,请便。」

「那就打搅了。」

男子弯下顺长的身体,在并拢双膝低伏顺从的杜宾犬头顶拍了拍,然后往前走。

菊千代昂起下颚,混浊的目光看了过去。

「今天有人送什么来吗?」

「是酒。老规矩,是却的属下送来的。」

「喔。」

男子顺时针地在大厅里慢慢地搜了起来。杜宾犬鞋拔似的细长头部轻轻晃动,偶尔还会从鼻子哼哼几声。

「今天有人打电话来吗?」

「没有。」

「不是问你,是问旁边那一个。有吗?」

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看着庞贝罗,脑子依旧一片空白。

男子发觉我的犹豫,啧了一声。

「你这间店还在养这种嗑药嗑到没大脑的娘子?」

「还好,就这样子了。」

「电话……没有。」

走到收银台的男子停下来对着收银台后的那片墙壁打量了一会儿。

「你有名字吗?」

「大场加奈子。」

「装上把手吧。」

「什么东西?」

「握把。」

男子面向我,做出握住什么的动作。

「呃?」

从柜台前走过的杜宾犬先是往我走过来,在我身上嗅来嗅去,然后是庞贝罗,最后是离得稍远些的菊千代。一被它的鼻子碰到,菊千代便张大了嘴,打了个呵欠,仿佛眼前只是飞来一只苍蝇罢了。

「装上把手后,就能在空无一物的脑袋里种上天竺葵,这样你多少变得有用点。」

巡完大厅一圈的波以耳打开通往厨房的门,并打算带着杜宾犬进去,庞贝罗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等一下,狗不能进去。」

「职责所在,庞。」

「里面都是准备在餐会时送上的料理和食材。」

「你老板会体谅的。」

男子说完便带着杜宾犬一起进了厨房。

庞贝罗叹了口气。

「喂,波以耳,你也太过谨慎了吧?我这里至今应该都还拥有豁免权。」

「是这样没错……但情况有变。」

将调理台的抽屉一个个打开,用小型手电筒一一照过,同时还让杜宾犬凑近鼻子去闻的波以耳自言自语似地说着,然后转过头来。

「昨天晚上马特巴的老大死了,是被杀的。」

那个瞬间,庞贝罗的身体似乎轻轻地晃了晃,脸上也渐渐泛红。

「我也不相信,毕竟他可是长老里面最小心谨俱的人。你没看新闻吗?现在就连横町的小孩都知道这件事了。」

庞贝罗的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

「他是被人活生生地丢进老虎笼子里给咬死的。你也知道吧,横町郊外的小岛上有座动物园,托它的福,现在这件事已经搞到人尽皆知了。而这种非常时期,居然还是轮到我当值。」

「那么餐会……」

「取消了,什么时候再办还是未知数。真是可惜了……」

波以耳将手指伸到调理台上的一只平盘里,挖起一口奶油放入口中。

「唔,你做的菜还是一样这么好吃。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手上沾满血腥。」

「我没接到通知。」

「现在下了戒严令。不管哪个组都暂时停止活动。」

「真的吗?」

波以耳搜完厨房,回到大厅。

「就连平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波利老爷子那里,也在媒体的炒作下开始骚动。是说如果组织的钱转回来了,那边不知道能拿到多少呢。重点是,听说这次的事是从内部走漏出去的。」

「你说什么?」

「马特巴的老大和其他长老不一样,他的行程连组内都不公开。他身边的人都是当天早上才知道那一天的行程,所以他会被杀肯定是高层里出了内鬼。」

坐在桌前的波以耳向我做了个喝饮料的动作。

「拿苏格兰威士忌出来。在仓库左边架子从上面数下来第二只箱子里,随便哪一瓶都行。」

我从仓库拿了酒瓶回到大厅,在桌面摆上两只放入冰块的玻璃杯。

庞贝罗和波以耳之间的气氛依然紧绷。

我一将酒瓶放下,随即被波以耳拿走。

「是CAMERONBRIDGE酿的?你还是一样这么喜欢老旧的东西。」

「是马特巴的长老喜欢。其实那里还放了其他酒,会拿到这瓶纯属偶然。」

庞贝罗切开封口,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里。

「不干一杯?」

「不了。」

两人拿起玻璃杯,默默地啜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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