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办正事了。」
波以耳口气悠哉,不疾不徐地打开挂在肩上的袋子,取出一个细长的东西置于桌面。它看起来很像电影里出现过的霰弹枪,但枪管的部分几乎被切掉了,而且它的枪口正对着庞贝罗的胸口。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我是当值人。戒严令已经发布,我那一组几乎所有人都马不停蹄地到处跑。」
「我不懂。」
波以耳解开杜宾犬的项圈。
菊千代站了起来。
「戴尔蒙尼卡条款。」
「你说什么?」
波以耳耸耸肩。
「差不多两个小时前,我也在老板面前做过同样的事……但是这是真的。有十五年了吧。」
庞贝罗狠狠地吐了口气,将杯里的酒一口仰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又一口喝干。
「等一下会有电话进来。如果弄清楚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会离开……」
「如果有呢?」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得死。对她来说,昨晚的晚餐就是她的最后一餐,至于我呢,就是速食炒面了。」
「你还在吃那种垃圾食物?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进食是件很重要的大事。」
「反正都是大便的原料。对食物执著是下等人才做的事。这就像老男人都借口感激老女人的浓妆艳抹。」
「你的老板听到后会把你揍得远远的。」
「有可能……。总之,你和我在解除警报的电话打来之前,先这样面对面坐着。唯一能动的只有那个花盆。」
波以耳朝我扬了扬下巴。
「如果要小便呢?」
「忍住。能熬过陈二十四小时的拷问的男人应该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最近年纪大了。」
庞贝罗从胸前口袋取出雪茄并点燃,吐了出一口烟。
「我大概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最近连那女人都能抓住我的把柄。」
「你在开玩笑吧。」
波以耳两眼无神地看着我。
「谁都不知道以后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还是有了如指掌的人。」
波以耳从口袋取出棒棒糖放进嘴里咬着,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
「怎么回事?」
「疤皮失踪了,今天一早起就联络不到人。」
「什么?」
我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被派去到处跑,行踪不定,而马特巴老大消失也是在同一个时间。」
「怎么会这样?」
「你和疤皮的交情一向不错,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被派来这里的原因。如果和疤皮扯上关系,那我必须知道他是一个人逃走,还是有人帮忙?顺带一提,这家伙可以分辨得出疤皮的味道。」
波以耳拍拍杜宾犬的头。菊千代和它彼此互瞪着。
「他不在这里。」
「这一点我在进来前就知道了。我是不知道你那个肉丸子怎样,但这家伙的嗅觉可是人类的十亿倍。如果疤皮杀了马特巴后跑来这里,他在亢奋状态下产生的分泌物应该早就从鞋子的缝隙渗透并扩散开来,这家伙还没走进门就会发觉。如果疤皮在这里,我就不是悠哉地把它驮在肩上走进来了。」
波以耳说完就抓起桌上的霰弹枪,做了个帮浦抽吸的动作,发出很大的声响,接着又慢条斯理地把枪放回桌上,枪口依旧向着庞贝罗。
「那又为什么要带着它到处闻?」
「以防疤皮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将一些东西偷渡进来。他是玩爆破的高手,最拿手的就是即使本人不在现场仍能完成工作。火药、硝酸、石灰……这家伙对这类东西的味道很敏锐。」
「真是优秀,叫什么名字?」
「波以耳。」
「和你同名?」
「劝你下次如果还要养狗,就用自己的名字来替它命名,这样周围的人就俞敬重它,因为没人敢轻浮地乱喊大哥的名讳,自然对它就会百般照顾。」
「但是恨你的人或许就会背地里踹它一脚。」
「波以耳非常喜欢吃生睾丸,踢它的人会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
酒杯快要见底了。
「还要倒吗?」(注:这里的「入れます」可以是倒酒或插入的意思。)
「说清楚,是『还要不要绩杯』,你这花盆。我不是同性恋,怎么能被插。」
波以耳望着杯底,将杯子静置在桌上。
「这女人害得酒都变难喝了。庞贝罗,虽然感伤,但闲聊就到此为止了,不然到了最后关头我会不好动手。」
「我明白。」
庞贝罗凝视着雪茄上的火光。
我的脑子里全是疤皮的事。
如果他真的遇上了麻烦,那么他要带我平安地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就消失了。Diva Vodka不可能一直都藏着,庞贝罗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在餐会取消的现在,他大可以选择杀了我之后再慢慢找。
短枪的枪口好像在突然间变大了,我得用力才能站得住脚。
那两个男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边或桌面,而位在两人正中央的我仿佛正面对着雨尊温热的雕像,心中忐忑不已。
如果波以耳突然攻击庞贝罗,那我毫无理由地也会跟着被杀。
等我察觉到时,我的舌头已经干得像只死老鼠,感觉很思心。
这段时间就像跪坐在炭火上那样令人不适。
电话铃声响起。
菊千代开始低声咆哮。
社宾犬像是被菊千代的声音给牵制住,压低了身体,摆出迎击的架势。
「不行,你不准动。」
波以耳制止了正要起身的庞贝罗。
「大概是对你的调查出来了。花盆,你去接,然后回来告诉我们对方说些什么。」
「既然如此,你去接就好了,为什么要叫她去?」
「你不可能不知道人在接电话时,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如果你是叛徒,我就会受制于你。他们只会告诉你简单的暗号,而暗号代表的意思是有罪或清白,只有我知道。花盆,去接电话。」
我看向庞贝罗。
「山只能这样了。不要搞砸了。」
「嗯。」
我边感受着脚底再度涌上的虚软,边往办公室走去。铃声焦躁地响了又响,我做了个深呼吸后,接起话筒。
「您好。」
对方没有说话。
「庞贝罗现在没办法接电话。」
「你是谁?」
「一个带着狗的人叫我来接电话……」
我们的对话中断,我能感觉到对方正压住话筒和别人迅速地交谈些什么。
「那个男人在做什么?」
「他在庞贝罗面前,枪口指着庞贝罗。」
「罗蜜欧和。」
「咦?喂喂!」
电话挂断了。
我愣愣地将话筒放回原位。
一旁有把事务剪刀,我将它拿过来收进口袋。
一回到大厅,波以耳随即瞪了过来。
「如何?」
「那个、对方说得很快,而且没说完就挂了……」
手指搭上雪茄的庞贝罗也定定地看着我。
「对方说了些什么?」
我很犹豫。
庞贝罗深深地吸了口气。
耳边围绕着菊千代蓄势待发的咆哮。
「快说,对方说了些什么?」
按常理来说,应该是罗蜜欧和茱莉叶吧?可是对方确实只说了「罗蜜欧和」。不过,或许也有可能是对方真的说了而我却没有听到。
——怎么办?
「喂!你死人啊?」
我看到了扣在扳机上的指头。
「别在我面前耍些不入流的小把戏,不然你们两个都要死。」
我看到了扣在扳机上的指头。
一瞬间,我眼前浮现庞贝罗被鲜红色雾气包围,天上落下热烫肉片的画面。
「罗蜜欧……」
「嗯,再来。」
「和。」
「很好,还有呢?」
我没有说话。
「再来是什么?」
「没有了。」
「没有?什么意思?」
「没有第三个字。对方挂断了。」
「加奈子,你最好冷静下来回答问题。」
庞贝罗的眼神在我和波以耳之间来回。
「『罗蜜欧』、『和』,只有这几个字吗?」
「对方只说了这些。」
波以耳的视线从庞贝罗身上移开,转而瞪着我。
「你这个蠢女人,是你听漏了吧?」
「没有!『罗蜜欧和』!只有这样而已!」
我想也不想地大吼。
接着,波以耳突然将枪口对准我,碰地大叫一声。
我在瞬间后退,却没感觉到痛和冲击力。
笑声响起,波以耳放下了枪。
「幸好没有第三个字。有罪的话就会接着说『茱莉叶』,然后你就『砰』地完蛋了。」
「你的兴趣真让人不敢领教。」
庞贝罗皱着一张脸,摇摇头,额头浮现汗珠。
「来一杯吧?花盆,给我葡萄酒,我要红酒。」
我使不出力气站起来,依旧坐倒在地。
这时我才发现,菊千代已经移动到杜宾犬的面前。若是波以耳开枪,它肯定就要上前咬住对方肚子。
「我去拿,你去拿杯子。」
庞贝罗在我头上轻轻戳了一下,走向仓库。
我只能像个笨蛋一样,看着他的背影走开。
Ψ
「其他组情况如何?」
「谁知道。」
这两个人已经开了第二瓶酒。
被允许在柜台前的凳子坐下的我,茫然地盯着厨房。看着坐在桌前的两个人,望向菊千代和叫做波以耳的狗。
「以前也发生过施行条款的情况?」
「嗯,在我刚进入组织的时候。那时长老们之间很团结,所以也比现在严格。当时是中国黑帮打算介入我们与韩国黑帮之间引起的纷争。」
波以耳喝干杯里的酒,伸手去拿已开的酒瓶。
「听过别名七灯笼路的中华店的胡同吗?」
「是有个上海老婆婆的店吗?会趁着酒醉的客人摔倒搞不清楚状况时,从三层楼高的地方用鼠梯摸走对方怀里的财物……」
「就是它。那间店前面是一条连错身而过都很困难的狭窄胡同,却被人发现刚被大卸七块后的中国黑帮老大。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就在上次条款执行结束之前,所有纷乱也因此平息下来。仔细想想,其实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机制。以前组和组之间在结盟或寻仇时都会引起大规模火拼,一次火拼的耗费从两亿开始起跳,再不济事点,十亿就这么飞了,在火拼中留下来的也都元气大失,如果有新人要趁机介入,只怕财力和体力都要不保,因此才制订了这个条款。」
「也就是一旦发生大事,全体不得轻举妄动,而且还得互相到指定的各组据点监视,进行确认……」
庞贝罗突然站了起来。
「去哪?」
「去做点吃的。」
「不用了,我吃汉堡或泡面就好了。」
「穷酸样留在脸上就好了,别带到食物上来。」
庞贝罗无奈地笑了笑,走入厨房。
「花盆,肚子饿的不只有我,去跟庞拿些剩肉喂给它们吃。」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庞贝罗走去。
自己随便挑。这些做汉堡的绞肉看你要拿哪一个都可以,今天没用到的话最后还是得丢掉,不过熊肉不行。那么高级的肉很难买得到。」
庞贝罗已经按种类将绞肉分开,做出了样子。
我按他说的拿了陶碗来盛肉。
「不要忘了拿两份,不然菊千代会咬你的屁股。」
回到大厅,我将陶碗放在菊千代和狗的波以耳面前。两只狗立刻警戒起来,但在波以耳先朝陶碗闻了闻、吃了起来时候,菊千代也像是要把头埋进碗里似地大快朵颐。波以耳在闻的时候,透明的唾液像糖浆一样从嘴角垂到地上,看起来很有趣。
「狗很有趣吧!」
人类的波以耳突然开口说话。
「它们现在是用屁股对着这里,如果从正面看就会觉得它们面目凶狠,绝对能将人吓得屁滚尿流,从后面看却是光溜溜的屁眼。不过,它们根本就不在意这种事,换做是人,大概非得靠兴奋剂才能做出裸露下体这种让人感到倍受威胁的行为吧!可这些家伙一点也不担心什么威胁恐吓,自在地晃着若隐若现的睾丸,真是太好玩了。每借这些狗露出狰狞的表情咆哮时,我都会想着它们的背影,然后就一点都不觉得它们可怕了。」
我听见了响亮的油炸声,心下明白应该是庞贝罗将汉堡肉放到烤盘上引起的,而要夹在汉堡里的生菜和筛过的酪梨酱都已经备好在调理台上,就在波以耳才说几句话的时间……。
菊千代听到声音的瞬间将头抬了起来,鼻头抽动几下,然后又低头回到碗里。它的舌头每舔过一次陶碗,就会让陶碗边移动边发出揠哩揠哩的声响。
「你在这里几天了?」
我脸上露出疑惑,不明白波以耳问这句话有什么用意,他随即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我问你在这里』第几天』了,你是不是日本人啊?」
「不知道,我对日期没有概念,可是我感觉已经很多天了。还有,我是日本人。」
「那就是还没一个月吧?女人那里有个能算日子的还真方便。」
「呃……」
我还在吞吞吐吐地不知说什么时,当的铃声响起,柜台上已经放了只盘子。
「他说话恶声恶气的,但人不坏。」
庞贝罗低声说着,似乎是听见了刚才的那些对话。
放在大盘子上的是已经做好的极致六倍汉堡。它和我不久前吃下肚的应该是同样的东西,但华丽的程度完全是云泥之别。庞贝罗有如在盘子上作画似的,除了汉堡以外,又加上了配菜和酱汁作为点缀。
「小心拿。」
「好。」
我端起烫手又沉甸甸的盘子。
「这是什么?」
「正餐。人类一直都是吃这样的食物。」
打量着置于桌面的盘子的波以耳一扬声,右手端着自己那一份,左手拿了一瓶葡萄酒的庞贝罗也同时回到大厅。
「还真是丰盛哪!」
「先吃东西,抱怨的话留着吃完后再说。」
「哼,不好吃的话我就给波以耳吃掉。」
杜宾犬听到波以耳的声音抬起头。两只各自将食物吃得精光的狗正将肚子贴在地上并排着,并往这里看过来。
庞贝罗拔出瓶塞,往自己、波以耳还有第三只杯子里倒入如静脉般赤黑的液体。
「你也一起喝。」
庞贝罗低声说,视线仍旧停在玻璃杯上。
波以耳朝我努努下巴,示意我拿起玻璃杯。
「要干杯吗?」
「不用了。」
「固执的家伙。」
即使如此,他们两人还是将杯子朝彼此微举后才凑到嘴边。我也跟着举起杯子,但因为空腹和浑身虚弱,只是闻到酒味就让我感到一阵夹带耳鸣的晕眩。
「你这东西真让人不知从何吃起,和拉过肚子的屁股一样。」
波以耳连纸带汉堡拿在双手上,然后停下动作。
「你们第一次看别人吃汉堡?」
「好了,闭上你的嘴快吃。」
「混蛋,看到和毒药师同样的表情叫我怎么吃得下!他们那些人都是在旁边偷偷观察被下药者的反应,你们现在就是那样,一脸我在吃毒药的表情。」
「邢就让我先吃好了。」
坐下来的庞贝罗剥开包装纸,徒手抓起盘子里的汉堡,张大嘴巴一口咬下。虽然两颊被汉堡肉、面包、莴苣、蕃茄和起士塞得满满的,却仍是第二口、第三口地接着吃,嘴巴周围都沾上了厚厚的酱汁,就像小丑那样。
「你这样不叫吃,比较像把自己塞进去吧!」
波以耳惊讶地出声,庞贝罗沉默地点头并放下汉堡,拿起餐巾纸像要挟住脸那样,一下子就把沾到脸上的酱汁擦掉。
「因为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才想到做个豪华奢侈的料理,然后试一次这样豪迈地大快朵颐。」
接着波以耳也剥开包装纸,徒手拿起汉堡大口进食。
「原来如此,这样吃起来的确比较美味。」
「不是吃的方式,是食物好吃。」
波以耳直到将汉堡一扫而光之前都没说话。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惊人,在我吐了口大气又抬起头的时候,非得用两手才能拿稳的大汉堡就几乎要被吃光了。
「你进食的方式真像狗。」
「这还用说,我生来就是一头野狗。」
波以耳吹了声短短的口哨,狗的波以耳就跑来舔起主人指尖上的酱汁和肉汁。
然后,看着这情景的菊千代也慢慢地站起来,肚子微晃地走过来。
「波以耳,不要让菊千代有样学样。它不会再被枪射中了。以前有个人拿进到嘴里的牛排喂给菊千代,最后被它咬走了半边嘴唇。」
菊千代从旁边正要插进来,波以耳急忙将手收回来。
庞贝罗将自己和波以耳的盘子拿到流理台用热水轻轻冲洗,然后吩咐我将餐会上要用到的食材里比较容易腐坏的挑出来丢掉,自己又回去波以耳那桌。
我丢掉了夹在面包里的鱼片、切碎堆成一团的蔬菜,还有打发后的鲜奶油,并顺便舔了舔大拇指根部沾上的白色奶油,一股超越想像的滑顺香甜在嘴里散开,让我不由得满足地叹息。肴着呈现漩涡状消失在流理台排水口的东西虽然感到惋惜,但我仍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庞贝罗和波以耳两人从柜台的对面边看着我边说话。是我在恍神中听漏了什么指示了吗?但我偷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却又不像是有交代什么的样子,而且就算他真的有所吩咐,在这么大的水声中,我应该也听不到吧!那两人的脸上浮现了暧昧不清的笑容,波以耳说了什么,庞贝罗于是跟着点头。他们很显然是在讨论跟我有关的事。
「喂,事情放着,先过来这里。」
庞贝罗高声喊着。
「手拿出来。」
庞贝罗命令道。
「什么?」
「手。」
「为什么?」
庞贝罗没有回答,直接抓住我的手伸到狗的波以耳的嘴边。波以耳反射性地龇牙咧嘴,抽动黑色的鼻头。
「啊!」我发出短促的尖叫,闭上眼睛,却没有迎来预期中的痛楚,反倒是手背觉得硬硬、凉凉、湿湿的。我睁开眼睛,看见波以耳正在嗅我的手。
「已经可以了。」
庞贝罗在波以耳出声后,放开我的手。
「这是做什么?」
「把Diva拿回来。现在疤皮行踪不明,我想你也不会主动还了。」
「你敢和庞贝罗对着干确实很了不起,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波以耳站起来,拍了拍杜宾犬的头,和庞贝罗一起往前走。狗的波以耳伸出有如蚊蜻蛉般的细长腿脚追上去,菊千代则摆动着和鸟腿似的粗短腿跟在后面。
我步履不稳地追上他们。
越过庞贝罗和波以耳的杜宾犬径直朝仓库的方向飞奔,脚步没有一丝疑惑。
「那瓶Diva只有一瓶,所以没办法让波以耳闻味道。」
「不,强烈的酒精味反而会让它们的鼻子失灵。如果有味道强烈的东西,就会在里面留下微妙的气味。总之先让它找找看所有花盆碰过的地方。」
庞贝罗倏地转而面向我。
「加奈子,我也可以不用花这些工夫,如果你想说,我洗耳恭听。」
我立刻垂下眼,掩饰其中的犹豫。
「照这样下去,事情会变得比你所想的还要麻烦。」
我张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
「你写在那里吗?」
波以耳嗤笑道。
狗的波以耳一边从鼻子发出喷气声,一边在仓库四处像煸蝠一样来回嗅闻。
菊千代在装啤酒的箱子、装豆子的袋子,还有装了酱油和醋等调味料的木箱旁边慢条斯理地走过,我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个方向。
一旁有根比地面高一点却被草率切断的铁管,似乎因为久未使用而出现了锈迹。波以耳在通过它前方时和菊千代撞了一下,接着走向放置沙拉油罐子和广口瓶的架子下面。
「不想那么麻烦的话,用自白剂如何?」
波以耳的语气突然变得诡异起来。等我的视线投向他,他随即咧开一个笑容。
「你不是已经有类似的玩具了?」
庞贝罗一副受不了的口气。
「笨蛋,不是玩具。真正的我可是这个。」
波以耳的嘴里装了与犬类的尖锐獠牙相似的假牙。
「我喜欢用这个咬女人。不然这样好了,你把花盆给我咬着玩,直到她愿意说出那瓶酒在哪里。」
波以耳将上下排牙齿卡嚓卡嚓地咬着,露出满面喜色。
「搞不好等一下就要拜托你了。加奈子,Diva在哪里?」
这时,我察觉到庞贝罗正仔细打量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眼睛」。他在等我下意识地看向Diva所在的地方。
狗的波以耳似乎极为困惑地哼了哼气,回到主人身边。菊千代则在装豆子的袋子旁侧身躺下,肚子贴在地上。
我一直没将视线往上抬。
「你看,她感觉到我在捕捉她的视线了。这种女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波以耳将自己的重量压在庞贝罗肩上,朝我面前逼近。
「交给我,两个小时就能问出来了。不过,你还是一样对女人宽容。」
庞贝罗越过波以耳的肩膀看着我,我也看向他。他脸上出现了困扰的表情。
「该怎么办呢……」
「搞不好还用不到三十分钟喔!我现在真想狠狠地咬这女人,把她撕成碎片。」
波以耳的嘴唇慢慢地咧开,露出在狭长下颚正中央如雪白冰柱般的利牙。他的唇色是鲜红色的。
狗的波以耳两次、三次地鼓起脸颊发出低狺。
下意识垂下的指尖碰到了放在围裙口袋里的点菜本的边角。
「我开动了。」
波以耳出其不意地搭住我的肩膀,将我拉到他面前。
我立刻拿出口袋里的东西朝他面前一推。一股冲力从手边掠过,波以耳近在咫尺的脸孔扭曲变形。
波以耳咬住了侧着过去的点菜本,牙齿轻易地陷入了一叠纸中动弹不得。他发出狗一般的咆哮,摇晃着头。
「不在这里!」
我放刚点菜本,远离波以耳大叫。
「庞贝罗!东西不在这里!」
抱着胳膊的庞贝罗不疾不徐地移动。
「你是被逼急,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看到波以耳将点菜本摔到架子上,瞬间汗毛直竖。他因为怒气而整个人变得乖张暴戾。
「真的……」
我来不及说完接下来的话,胸口正中央便像是被钉入木桩似地传来剧痛,整个人往后飞,后脑勺撞上架子的横隔板,并因为反胃与晕眩而差点昏过去。
波以耳正收回踢出去的腿。
「敢耍我!」
狗的波以耳正往我的右肩逼近,我知道它的目标是我的颈动脉。我闭上眼,做好了脖子被咬得皮开肉绽的觉悟。
然而,我预想中的事却没有发生。
一睁开眼,就见到两个男人俯视的眼神。
血味在口中扩散开来,酸苦的液体不断涌上喉头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咽下,腰部和背脊则随着每次心跳传来阵阵痛楚。
「真的……不在这里……」
我努力不让自己哽咽,但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却无可避免地带着颤抖。
「你在说谎,加奈子。你连一步都没踏出过这里,所以东西不可能不在。」
庞贝罗的声音毫无感情,一定是进入了「杀手模式」。
「我是说真的,信不信随你……」
两个男人看着彼此。
「这家伙确实没有找到。」
波以耳摸摸波以耳。
庞贝罗抱着胳膊像熊一样来回踱步,盯着我的视线好像非要将我估出一个价值。
我站了起来。右肺里的剧痛让我在转身时刚好推到了一边架上装谷物的箱子。
菊千代仍旧懒懒地趴着伸展四肢,伸出爪子作势要抓那根铁管。
「该死……」
庞贝罗突然停下并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充满狂怒。
我全身汗毛直立,浑身颤抖。
「我知道了,是小鬼!你这女人,你把东西交给他了?可恶!竟然做这种事!」
「这女人太麻烦了,让我杀了她吧!」
「不,等一下。她不会笨到直接将那瓶酒给小鬼,她应该用了某种方式,用某样东西作为掩饰才对。」
「这和问出瓶子在哪里是一样的事,交给我,一小时帮你搞定。」
「加奈子,你自己决定吧!看是要自己坦白,还是要我把你交给波以耳?」
「干嘛还给她选?」
「如果交给波以耳,到最后会连你妈和你自己都不认得你的脸,这是你要的?」
波以耳边听着边拿脏污的抹布擦自己的牙齿。
到极限了,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没办法忍受自己被人一口一口地咬着玩,咬到整张脸面目全非。结局是什么已经没有差别了——我抬起头,准备说出那瓶酒在哪里。
这时候,通知有来客的电铃响了起来。
波以耳疑惑地歪过头。
庞贝罗则走出了仓库。
即使是这个时候,菊千代仍是一副无聊透顶的表情,简直和理发厅里看着了无新意的午间剧的老头子一样。
「是考菲。」
「什么!」
波以耳一脸紧张。
「他怎么会来?」
「不知道,总之先让他进来。」
庞贝罗只说了这些便快步往回走,波以耳和狗的波以耳也紧验在后。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捡回了一条命,仿佛填满沙子的脑袋里好像什么答案也没有,一整个恍恍惚惚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
菊千代哼了声,径自闭上了眼睛。
Ψ
客人已被庞贝罗带往内侧的圆桌。
是两名年约六十的男子。
一个是包着亚麻色头巾、气势有如鹫鸟般的削瘦男子,在他旁边的男子则是身材壮若吊钟、身穿黑色西装,一头银发全往后梳。
我一出现在大厅,所有人的视线随即一起看了过来,我背后和四肢的汗毛不由得像碰到静电般一根根立起。
谁都没有动作,只有我的喉咙发出了响声。
突然,头发全往后梳的男子将视线微微偏向庞贝罗。他没有开口,仅仅露出了想说些什么的神情。
庞贝罗立刻做出了反应。
「过来这里。」
我依言前进。
大门还开着,通过门前时,还能看到门外的楼梯。我想像着自己大叫着往上跑,却也明白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他们都有着死者的眼神。特别是头发向后梳的男子虽然喷了奢华的香水,却让人觉得这味道和他一身静寂的氛围莫名地适合,并有种仿佛在火葬场发现了美丽蝴蝶的奇异感。或许因为灯光的关系,他的眼神隐藏在突出的额头所形成的阴影之下而无法看清,只有在眼皮眨动时才能看到眼睛从暗影中散发光芒。
「会煮什么?」
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会煮什么?」
就在这时,男子有些突出的下巴些微地放松了些——当我察觉他是在笑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有没有在义大利肉酱面里放过肉丸子?」
「有。」
「你认为义大利肉酱面最重要的味道是什么?」
男子的神情晦暗,简直就像在通知对方罹癌的消息。
庞贝罗直盯着我。
波以耳也是。
「是苦味。我喜欢味道醇厚、带有苦味的酱料。」
「要怎么做?」
「用肝脏和西洋芹。」
男子看向庞贝罗,轻轻点头。
「请往这里走。」
庞贝罗将他们带到桌前坐好。
我的背部早已被汗水湿透。
「奇怪的女人。」
男子低声对着瞥了我一眼后着手注入香槟的庞贝罗说。
这时终于来到大厅的菊千代在被叫做老板的男子脚边趴下。
「喂。」
庞贝罗出声喝斥,但男子没有介意的样子,任由斗牛犬趴在他脚边。庞贝罗与波以耳对视彼此,然后开口。
「条款在不久前已经解除。」
——一个不可思议的沙哑嗓音率先响起。
那是一个不具威势、仿佛早已放弃世间一切、与冷静迥异的嗓音。或许只有过过所有令人深感无能为力的悲剧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虽然餐会取消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来尝尝你的手艺,所以就带着法吉尔一块儿来了。」
戴着头巾的老人面露微笑。
我站在离桌子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波以耳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脚边是狗的波以耳。
离开男子身边的庞贝罗靠近我耳语。
「那是老板考菲。你待在这里随时帮他们倒香槟,直到他们想喝其他的东西为止,如果他们有其他要求再告诉我,我去准备餐点。」
庞贝罗将冰镇过的香槟塞给我,打算离开。
考菲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庞贝罗,叫她把那个拿过来。」
我发现庞贝罗的身体猛地一晃才停下脚步。
「我是说歌姬Diva。」
我差点拿不住手里的瓶子,急忙将它紧抱在胸前。
「考菲,我已经准备好了搭配的酒,不如先品尝一下如何?」
「这是你的建议?」
「是的,这样才可以带出料理的味道,歌姬它……对味蕾的刺激太过强烈。」
法吉尔绽开大大的笑容,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样才可以带出料理的味道』?呵呵,这里什么时候从餐厅转型成了Auberge?这里并没有那种奢华的料理吧,只是在面包里夹肉丸子竟然还这么自负。」(注:Auberge是法文的客栈,在日本形成结合美食与住宿的别墅型旅馆。)
「无妨,就照你的意思吧。」
庞贝罗放松紧绷的肩膀,说了声「请稍后」便往厨房走。
「不过……应该能拿出来摆着吧?」
考菲的指头在桌面上咚咚地敲了两声,名贵的腕表从白衬衫的衣缝中露出些许影子。
庞贝罗想说些什么,却被考菲断然阻止。
「难不成我连看看瓶子都不行?」
「我没这个意思……」
「喂,女人,你是在抱男人吗?还是是个人偶?香槟都要变成温热的小便了。」
法吉尔的话令我急忙松开抱在胸前的酒瓶,在他的杯子里注入香槟。瓶口磕到杯缘,发出喀喀声。
考菲看向杯子的眼神里汇聚了幽深的光芒。
「加奈子,去红色的冷藏库里把歌姬拿来。」
庞贝罗语气平稳地交代着。
坐在凳子上的波以耳想说什么,最后却打消了念头。
法吉尔深深地打量我。
「呵呵呵,看来你调教得很好嘛!你要这个服务生去拿那瓶歌姬?」
「是的。」
庞贝罗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考菲将双手置于膝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
庞贝罗轻轻抓住我的胳膊。
「快去。」
我点点头,将瓶子交给庞贝罗后,离开大厅走向仓库。
波以耳朝我竖起大拇指,假装搔脖子而露出了窃笑。
「喔喔,没错,这主意太好了。」
我敷衍地笑着点头,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情绪中。
「这还真是奇妙啊……」
我听见背后传来了考菲的低语。
仓库里虽然暗,但我反而没开灯,就着走廊传来的光线动手取出东西。
歌姬Diva仍好好地藏在原处。
我怀着不让那只又冷又硬的瓶子从手里滑开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将它抽出来。因为担心庞贝罗下一秒便会从我后面伸出手,我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却只能一再告诫自己如果太急躁而摔了瓶子就什么都完了。
叩咚。
我将瓶子从凹处拿出来,放到了手上。
正当我慢慢地抽出瓶子,在黑暗中将里面的填塞物重新放直的时候,我感觉到背后有什么动静而转过头。
仓库的入口有个圆圆的影子。
是菊千代。它仿佛刻意在等待什么似地坐在那里,伸出舌头哈哈地喘着气。
我没有感觉到庞贝罗或波以耳的气息。
「要保密喔!」
我用围裙将瓶子擦干净,回到大厅。
大厅里,庞贝罗已经将盛了Ultimate sextuplex的盘子放在考菲和法吉尔的面前。我看向波以耳,他的目光锐利得刺人,但我刻意装作没发现。
歌姬Diva Vodka就像它的名字,绽放着属于酒之宝石的美丽。之前没有好好看过所以不知道,现在才发觉擦干净后的透明瓶子与里面清透液体的价值,似乎真的属于天价。
拿过歌姬的考菲像对待王冠似地双手捧起它,然后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在桌面上。
「那么,我们就开动了。」
法吉尔立刻双手抓起包着一层纸的汉堡大口咬下,发出「唔——」的满足声。
「可恶啊,真是天才!考菲,把庞贝罗给我吧!」
「不行,他是我的东西。我伯父救他一命,又把他养大,在我伯父过世后,他就过到我名下,也就是『活的遗产』,只属于我。」
「呵呵,那么你死了以后,他又会过到谁名下?」
「没有人。」考菲将汉堡放回盘子里,「我是他最后的主人,庞贝罗会跟我一起死。对吧,庞贝罗?」
「是的。」
庞贝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点头。
「哼,老古板,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法吉尔拿起餐巾纸擦了一下嘴巴,又开始吃了起来。
「那么,也该来品酒了。」
庞贝罗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小小的利口酒杯,并将之置于考菲和法吉尔的面前。玻璃杯经过完美的冰镇后结上了一层霜。
考菲拿过Diva的瓶子,手覆上了瓶盖。
我等着瓶盖被打开的声音。
「不,再等等好了。」
考菲将瓶子重新放回桌面。
「怎么,觉得可惜了吗?」
法吉尔插嘴道。
「这瓶酒还是应该在值得好好纪念的日子才开来品尝。」
「例如?」
「你不觉得处死杀害马特巴的叛徒、让信任与和平再度回到我们手里的那一天就很适合?」
「嗯哼。」法吉尔的嘴角往两旁下压成へ字型。
「庞贝罗,如今是非常时期,你知道吧?」
「是的。」
「就连你,也必须贡献出你的力量。」
庞贝罗的脸孔笼罩上一层阴影。
「这个男人如果出现在你店里,你要负责将他处理掉,明白吗?」
考菲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黑白相片放在桌面上。
「这家伙是谁?」
法吉尔眯起眼睛,仔细盯着相片。
「叛徒。」
庞贝罗一动也不动,只是一直凝视相片。
相片里是个穿白衬衫、留长发、脸部瘦长的男子。他带着微微的笑容,细长的眼和瘦削的脸颊为他增添了精悍的感觉。
「确定了吗?」
针对庞贝罗的问话,考菲点点头回应。
「这是从确实的消息来源得到的事实。」
「那我收下了。」
庞贝罗拿起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