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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平山梦明 当前章节:1453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33

「庞贝罗,我一直想确认你的忠诚度。别忘了这一点。」

「我明白。」

庞贝罗说完便回了厨房。

之后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是一幅随处可见的用餐景象——如果撇开这里是杀手的「餐厅」这一点不谈的话。

庞贝罗一直待在厨房里。

他也没有给我任何命令,一脸肃然地动着刀子。

即使如此,庞贝罗使用削皮刀的方式却不禁令人为之惊叹。他的手与刀子仿佛合为一体,动作精密得有如机械,不论是怎样的大小、什样形状的食材,他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思用刀自如,而且丝毫不见疲态。

他以自己为中心,将两侧整齐摆放的食材的邓切、调味、烧烤、装盘都控制在仅仅一个回身就能完成的范围内,简直就像前后都长了眼睛一样。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工作,他一定能成为非常成功的餐厅老板。

「不要慢吞吞的。」

庞贝罗用发泡器打出绵密的香草冰淇淋,并淋上混了少量糖浆的巧克力,在看准老板吃到一个段落后,便将东西端了出去。

「又拿出这种简陋的东西了。」

法吉尔边说边拿汤匙舀了一口送入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真像小时候妈妈帮我庆生时吃的东西。」

「我曾听考菲提起过这件事,便试着做做看了。」

「你这家伙啊!」

法吉尔拿着汤匙作势戳了庞贝罗好几下,五官柔柔地扭曲着——大概是想做出个笑脸或之类的吧!

就在这时,提醒有客人光临的电铃响起。

所有人的表情瞬间从脸上消失。神奇的是,他们并不是因为有状况发生而面无血色或失去镇定,而是换上与死人没两样的木然表情。

庞贝罗迅速看向考菲,在确认老板点头后便走至监视器萤幕前。

「是谁?」

庞贝罗竟然没有回答考菲的问话。

他一脸着急地跑到门边开门出去,进来时肩膀上撑住了一个人。

是疤皮。

他地图般的脸孔苍白无血色,虽然被庞贝罗半搀扶地走着,却好几次都绊到自己的脚,红色的足迹像印章似地落在大厅的地板上,胳膊上慎重地挂着一指卡其色的帆布包。

庞贝罗将他带到老板们坐的圆桌边让他坐下。

「水。」

我将倒了水的玻璃杯递给疤皮。

手碰到疤皮的时候,他的眼神朝我看了过来,但我在那眼神里什么都感觉不到。虽然遗憾,但我们之间似乎回到了彼此还不认识的那个时候。

疤皮拿过水杯一口喝干。

他的夹克上破了洞,连脖子上都留下了溅开的红色血迹。

如果这身血全是疤皮自己的,那他肯定就快要死了。我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反胃。

「说吧。」

考菲一脸平静地低语。

就和我、庞贝罗还有波以耳一样,他应该也不清楚当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却连根眉毛都没动。

「我正要着手进行你委托我的工作,但我到了现场却没发现目标,反而被敌人包围。」

接着,疤皮又说了几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和号码。看着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都边听边点头,我暗忖那大概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暗号吧。

「……所以我逃了。我本来还以为自己逃不出来。」

疤皮低声呻吟,五官扭曲着弯下身体。

「先帮他包扎。」

庞贝罗和波以耳一起到厨房拿了一张折叠式的担架出来。

「去那边。」

担架按着考菲的命令放在柜台旁边。

疤皮躺在上面。

「大一点的骨头没有骨折,少部分子弹留在身体里,也没伤到动脉,不然不可能活着来到这里。」

庞贝罗拿刀子割开夹克和衬衫,将疤皮全身检查过之后,对波以耳这么说。

担架旁边放了一只袋子,里面并排着镊子和钳子、手术刀和针。

庞贝罗含了一口酒喷向疤皮沾满血迹的皮肤,波以耳用疑似浸过酒精的纱布将血擦干净后,可以清楚看到在胸部和腹部附近有几个如肿瘤般肿起来的地方。

庞贝罗和波以耳的样子很明显地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疤皮接过类似塑胶短棒的东西,横着咬在嘴里。我想那应该是为了防止他咬到自己舌头用的。手术刀在肿瘤附近刺入,发出了小小的、像在切莴苣时的声音,刀刃在瞬间闪了闪。波以耳将疤皮厚实胸膛的血迹来来回回地擦拭干净。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钳子尖端夹着的如黑豆般的东西应声落在金属制的盘子里。

庞贝罗将酒倒在伤口上,拿了点燃的火柴凑近。小小的火焰轰的一声燃起,疤皮顿时有如被雷打到似地全身僵直,担架也随之发出轧轧声。

庞贝罗将数只小瓶子里的药水注射至伤口附近,又拿大量的软膏填满伤处的黑洞,接着取过波以耳准备的针线,开始缝合裂开的皮肤。

「这下子就破千了吧。」

我听到考菲的喃喃低语声,转过头看。

「上次正好超过九百七十针,这次大概没缝个三十针不行……。看样子这局是我赌赢了。」

「你连这个也能拿来赌?」

法吉尔摇摇头。

「这就是所谓的赌徒。话说回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叛徒,而且非得驱逐出去才行。」

「每几年就一定会发生一次这种事,就像水坝的溃决一样。欲望、义气、金钱不断地累积,最终必然崩溃,然后幸存者又建起水坝,开始蓄水。上次是五年前吧!那次是大哥……不,是伟大的戴尔蒙尼卡。」

「对你而言是你大哥,于我则是我很重要的伯父。我也是深受我伯父薰陶的人。」

「而且继承了他广大的地盘与伟大的权力。」

法吉尔的口吻带了点轻微的讽刺,我看着他们两人。

考菲以手制止我往法吉尔已空掉的杯子里倒酒的动作。

「兄弟,这是误会。我听说现在仍有那种无情无义的谣言,但我如今在工作上的获利与资产,已经是当初从伯父那里继承而来的三倍之多。单凭金额的多寡来评断伟大与否是行不通的……。我常为了这样子的流言而感到心痛啊,法吉尔。」

「原来如此,抱歉。」

法吉尔鹰隼般的视线从考菲身上移开。

「女人,把歌姬放回去。」

考菲对我如此命令道。

进到仓库,我便发现菊千代已经霸占在铁管旁边。

那根管子大概以前曾经使用过,却在离地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被切断。那时,我用毛巾将歌姬包起来塞进里面,而且刚好发现地上掉了块原本似乎是小型填充玩偶的海绵,便将它拿来当作塞子塞住切口。虽然是仓促之下决定的地方,但就算被庞贝罗发现了,他粗壮的手臂也绝对伸不进去。

然而,菊千代好像莫名地喜欢那根管子,总是在附近嗅来嗅去,往上面磨蹭身体。

「你走开啦!」

我利用身形差距逼近它,还发出低吼声,但它连咧个嘴都没有就往旁边走开。它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还流着口水。

我拔出海绵,将歌姬塞入,然后再重新把海绵放进去。因为菊千代已经饶有兴味地起身往这里走来,所以我必须迅速将东西藏好。

我才站越来,菊千代就已经再次将鼻子凑上管子摩擦,频频嗅闻。

庞贝罗如果看到了,肯定会怀疑里面有东西。

「喂,去那边。」

角落堆了一叠装入小麦粉的大袋子,我将它们移到那根管子旁边,好让菊千代无法直接靠近。

只是做了这么点事,我就觉得头晕目眩,背部也发出哀鸣,至于腰部,就像转得愈紧、刺得愈深的螺丝似地传来阵阵刺痛。我想,在被杀死前,我应该会先过劳死。

我回到大厅的时候,疤皮身上已经缠了绷带,不过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是直起上半身和考菲与庞贝罗他们说话,看起来就像结束诊疗后正等着领药的病人。

明明不久之前才被射中好几枪、和人搏斗、被人砍,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的……真令人难以置信。对了,小鬼被菊千代咬住头的时候,也是一脸平静地与我对话。

所谓的杀手就是这样子的人吧!

他们的谈话声仍旧很难辨认清楚。当我还是学生时,我曾经很坚持关掉深夜广播时必须是将音量转到无声,而非关掉开关。因为在我坚信自己已经关掉收音机电源的时候,却仍不时在房间内听到男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偶尔还有笑声,让我整个背脊都凉了。

疤皮没有朝我看任何一眼,仿佛完全忘了我的存在似地对庞贝罗与考菲点头、摇头、侧着头。

我感觉到身上多了两道视线,是法吉尔和庞贝罗的。对于法吉尔,我只能猜到他也许是腻了单纯的谈话,又或是腻了一直看着疤皮,然而庞贝尔很明显地并非如此。

他已经发现餐桌上没了歌姬的踪影。

「好吧!」

我听到考菲的声音,然后他们就像听到什么暗号似地离开疤皮身边。

疤皮突然对我招手,要我过去。

我边走过去边避免与庞贝罗对上视线。

「还好吗?」

「嗯,先别管这个,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重要的事……当男人说这么说的时候,就表示那件事对女人而言通常很无聊。

我等着迎接最糟糕的情况——我再也不能离开这里,疤皮无法帮我一把。

「考菲答应了。你自由了,只要成为我的所有物……」

我觉得膝盖顿时无力地快要软倒,摇摇晃晃地被疤皮及时撑住。

「可是没有办法立刻离开。今天住在这里,明天早上你就和我一起走,好吗?」

「但现在发生了大事吧?」

疤皮的眼中瞬间浮现微妙的无措,然后消失。

「没关系,这是家常便饭了。出了叛徒后,这种混乱必定会持续一阵子,整起事件要平息还得花不少时间。」

庞贝罗正在与法吉尔、考菲,以及重新在桌边坐下的波以耳说话。

疤皮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那边的情况,接着,他悄情握住我的手,以我为屏障,移动自己的脸,抬起头。他的脸上带着非常认真的神色。

「如果哪一天,我遇到了无法直接说出来的状况,帮我带句话给庞贝罗,『小心考菲;』。」

「什么意思?」

「将庞贝罗带进组织的人是戴尔蒙尼卡,也就是考菲的伯父。组织的六位长老全是戴尔蒙尼卡一手带大的孤儿。五年前,戴尔蒙尼卡因为意外过世,之后便由考菲继承他的位子。包括考菲在内的六个人至今仍坚信戴尔蒙尼卡是被暗杀身亡的,所以一直在寻找凶手,不,是一直想查出凶手是谁。考菲他……」

疤皮突然换了个口吻。

「好饿,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东西都没吃。」

我一转过头,就看见庞贝罗站在后面。

「歌姬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考菲说他叫你拿去收起来。」

「是这样没错。」

「你放回冷藏库了?」

「我们说好的条件应该是我和疤皮离开的时候才交给你。」

庞贝罗正要说什么却被疤皮打断。

「庞,帮我做些吃的。」

「现在要正常进食还太早,还是你觉得全身发脓肿胀比较好?」

「那就帮我做些能吃的东西……拜托。」

庞贝罗看着疤皮,接着又狠狠地盯着我。

「物以类聚这句话说得真好。」

哼了一声后,庞贝罗走入厨房。

「离开这里以后要去哪里?」

「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你呢?」

「我不会和你一起走,我担心庞贝罗。」

疤皮眼神晦涩地看向正在厨房里的庞贝罗。

「他救了我好几次,我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戴尔蒙尼卡是庞贝罗杀的吗?」

「不是。」

疤皮倏地扬起脸,鼻翼不住抽动。

「该死!这家伙太棒了!竟然是舒芙蕾!」

我还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我确实亲眼看到疤皮眼眶泛红。我从来没有因为食物而产生想哭的冲动,因而有一点羡慕起他来了。

这时,好几次涌上心头却又不会问过的疑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会开这种店?就是杀手和组织的人专用的餐厅。如果只是用餐,到哪里去吃不都可以吗?」

「你说得没错。」疤皮点头道,「其实开这间店是戴尔蒙尼卡的意思,之后考菲继承了他的意志,加上庞贝罗从杀手退休,这个想法才真正实现。你刚才说组织的人也会来,其实你错了。这种情况刚好在你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更加明显——除了杀手以外,人人对这里敬而远之。」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他们对我们感到莫名的厌恶,也可以说是憎恨。一直以来,他们都不会将我们视为同类人。我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因为我们做的是所谓的暗杀行刺,就连组织也称之为『肮脏事』,就算这种事对他们而言是必要的存在,但仍被认为是最底层的工作。一般社会上不也有类似的行业吗?明明是能带来裨益的工作,却被认为肮脏、上不了台面而受到莫名的厌恶,道理都一样。以前我们这种人都是被人用完就丢的,不但不可能被纳为组织的成员,还得像只野狗在城市之间流浪,依据不同场合从这个黑幕到那个暗处接过一件件委托。除了玩笑话以外,有谁会真的将杀人作为生存的手段?而且活着原本就是一件虚幻又没有丝毫喜悦的事。我们有超过半数的人都不是在倍受期待的情况下出生,更饱尝过父亲的拳头、发疯母亲的缝衣针、任职于社会机构的变态的性器等等,让人不知如何描述的遭遇。坦白说,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精神正常的,加入组织这种事也是天方夜谭。我们和徘徊在街头、脑子不清楚的犯罪者没什么太大差别,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可以拿到钱、有保密得当的生存环境,以及不为人知的杀人技巧。」

我看着疤皮,然后视线停驻在庞贝罗忙碌的背影上。

「杀人……愉快吗?」

疤皮听了我的问题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你所谓的愉快是什么意思,是指兴奋?还是汗流浃背的快感?如果是指开怀大笑、让人感觉爱不释手,那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只不过,被杀的人有他被杀的理由,而我只是履行我的合约。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形成的,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幼小的孩童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被毒打、遭受和死没两样的对待,这种惨况持续不断地发生后,他们再也不会想为什么自己会被毒打,因为这对事情的好转没有助盆,即使再怎么深思探究,仍旧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因此,就像雨是从空中落下、太阳必定西沉,他们最后只能接受现状。杀人的时候也是,就是觉得自己刚好具备了那个条件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不过,人是能像这样简单区分然后活着的吗?」

疤皮点点头。

「戴尔蒙尼卡也思考过这一点。他认为杀手可分为两种人,一是能带来裨益的杀人,一是毫无意义的滥杀,而且杀手本来就活不长久。」

「是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失败?」

「不只如此,更多的是自杀,或是犯了近乎自杀的失误。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清楚,只听说是统计上的数字。一个以杀人为业的人到了最后杀的是自己,这其中的道理,冷静想想后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杀掉自己便能得到解脱,而且自己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个意外,让它结束也不失为回复平稳安宁。不过,戴尔蒙尼卡却不这么想,他认为杀手之中不乏有能力的人,还有些人甚至拥有他人难以取代的技巧,而让这样的人才尽可能地活下去就是这间餐厅的目的。来到这里,我们可以好好地享用一顿饭,可以跟有相同职业或境遇的人互相交流,不用在言语上掩饰包装。」

「只是吃顿饭……」

「当然,单纯的用餐是没用的,还必须是庞贝罗做的汉堡才行,必须有让人想吃的食物才可以。」

「你也是如此?」

「没错,我也是因为托庞贝罗的福才能继续活下来。」

疤皮像是要加强话里的可信度而点点头。

「加奈子,把舒芙蕾放到烤炉里,计时器转十五分钟。」

我一站起来,庞贝罗就陪着疤皮往走廊里面走去。

考菲放下酒杯,看着他们两人远去的背影。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将料理台上准备好的四杯舒芙蕾俐落地平均摆放在方形烤盘上,关上门、转好烤的时间。不过,在押下启动按钮时,我却想起一件事,指头停在半空中。

我拿着试味道的茶匙在唯一一只绿色的杯子里搅了搅,喀锵地一声,碰到了某个硬物。果然,里面放了一枚十元硬币。

「讨厌的男人。」

我将那枚硬币放进围裙的口袋,按下烤箱的启动按钮,从大厅看不到的内侧出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没有那两个人的身影,但是右手边的厕所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疤皮似乎是在对庞贝罗叙述遇袭的过程。

「我拿到个很难得的东西,还给你。」

庞贝罗说完,疤皮充满惊讶的声音接着响起。

「喂,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东西的?」

「考菲说要还给你的。」

「道是我大学时代的相片。我记得我已经给戴尔蒙尼卡了,他说他想先知道我原本的长相。」

「母亲,食物,还有原本的长相,像你这样和过去牵扯不清的人还真是少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就是被设定成这样的人,不是我的问题。」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那张相片时会觉得眼熟的原因了。那是疤皮,是没有受伤的疤皮,是在成为疤皮之前的疤皮。

「庞贝罗,关于考菲,你是不是打算对他效忠?」

「当然。」

「我不明白。」

「为什么?」

「我还记得戴尔蒙尼卡是坐在白色凯迪拉克DTS里爆炸身亡的,事情过后之后不久,考菲就买了一辆和他伯父搭乘的座车同款的车子。」

「嗯,不过为了替戴尔蒙尼卡守丧,颜色从白色换成黑色的。有什么问题吗?」

「考菲对车子的狂热从以前就很有名,从内装到配件没有一样不是特别订做的。」

「是吗……。没人说他不能在车子上花大钱吧?」

隔了一会儿,疤皮的声音响起。

「考菲花两个礼拜就拿到那辆车了,理由是为了赶上盛大的葬礼。换句话说,是为了赶上自己风光大展的舞台。道上都听过他为了取车而态度蛮横的事。」

「他已经继承了戴尔蒙尼卡的一切。你有什么问题就直说,说重点。」

「凯迪拉克的标志是『花冠和盾牌』,而考菲用纯金与钻石将它改成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一项非常精细的作业。」

「所以?」

庞贝罗的声音变大了。

「考菲在戴尔蒙尼卡死前一个月只特别订做了这个标志。」

——一片沉默。

我的胃紧紧绞在一起,还有股咳嗽的冲动。

「为什么考菲早在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的伯父会死?」

——又是一片沉默。

短短的咳嗽声响起。

「不过是一连串的偶然。那个标志或许是他为了某个场合而准备的,也或许只是为了收藏。」

「如果他在得知戴尔蒙尼卡的死讯后才订做那个标志,绝对会赶不上在丧礼时亮相。」

我沿着走廊前进,逐步接近可以看到两人的地方。

疤皮一脸烦恼,庞贝罗则是满脸不悦。

「什么事?」

庞贝罗忽然转过来看着我。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慌张时,我听到了微波炉烤好食物时的提示音。

「那个……烤好了。」

庞贝罗满脸怒气地来到走廊。

「庞贝罗,」疤皮喊他,「告诉我这些的人,是马特巴的老大。」

停下来的庞贝罗什么话也没说地走回厨房。

疤皮的脸上浮现哀伤的神情。

「过来帮忙。」

庞贝罗的下颚朝柜台对面努了努。

厨房里已经做好了四杯舒芙蕾。

庞贝罗将放了十元硬币的那杯舒芙蕾放在托盘上推给我。

「端过去。」

庞贝罗不悦地低声吩咐,然后拿着放了剩下的三杯舒芙蕾的托盘走出厨房,朝考菲他们坐的靠内侧的圆桌走去。

我来到柜台前的卡座沙发,在疤皮的对面坐下。

疤皮一见到我手里的托盘,表情倏地一变,露出孩子般闪闪发亮的眼神。

「让你久等了。」

我将舒芙蕾递出,疤皮点点头。

「太好了,能回到这里来真的太好了。」

疤皮用汤匙挖起一杓舒芙蕾凑近鼻端。

「加奈子,假设有万分之一的机率,我们不在这里而是在别的地方遇到,你能做这个给我吃吗?我会去找庞贝罗要作法。」

「我用桶子做给你吃。」

「呵呵。」

疤皮的手里拿着汤匙。

「疤皮……」

我轻轻压住那只手,直视着疤皮的眼睛。

「怎么了?」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疤皮一脸惊讶。

「是什么?」

考菲正在向庞贝罗说话。

「庞贝罗想杀你。」

「别开玩笑了。」

「真的,我不是开玩笑。考菲将相片交给他时,要他杀了相片上的男人。」

「庞贝罗说了什么?」

「没有,他只说知道了。」

疤皮的目光下移至舒芙蕾的杯子上,紧紧咬住下唇。

「疤皮,我能帮你做什么?」

「不,庞贝罗如果真的想杀我,做什么都没用。他非常厉害。」

「怎么会……」

「不过,如果死在他手里,不论是什么理由,我对他都只有感谢。」

「不要说傻话。」

「真的,我是真的这么想。」

疤皮将手从我的手下移开,开始吃起舒芙蕾。

「好棒啊,真是好吃。」

「疤皮……不要说那种话。」

「好吃,真是好吃。」

「欸,我要怎么办?疤皮……」

这时,我瞬间察觉到庞贝罗正往这里看的视线。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紧张。

「我们不是要一起逃走吗?」

疤皮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杯子里面,额头上暴出青筋和刚才没有的涔涔汗水。

「疤皮?」

我一问出口,疤皮立刻看向我。

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面前的那张脸不是我所认识的疤皮。

疤皮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张大了嘴巴嚼着舒芙蕾。搅拌过的鲜奶油的白与蛋黄的黄在他口中被弄散沾在舌头和牙龈上,然后又被搅和在一起。那副大口大口咀嚼的样子不由得令人害怕。

「你怎么了?」

疤皮一吃完舒芙蕾立刻站起来,打开帆布包从中取出一件类似军用的大外套披上。那件外套看起来很重。

「疤皮?」

疤皮没有理会我的询问,默默地径自从帆布包里拿出我从没见过的刀子和枪枝往身上配放。

「你在做什么……看起来好像等一下要去火拼。」

庞贝罗身形僵硬地凝望这里。

「疤皮?」

「加奈子——」

疤皮像根竿子似地站得直挺挺地对着我。

一记仿佛将腰折断的擒抱从我背后扑来,让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清脆的啪啦啪啦声不断响起,墙壁和天花板接连发出响亮的声音并破裂崩坏,碎片纷纷往我身上掉落。

疤皮仍对着我。

我这次清楚看到了他拿着一把类似细长形机关枪的东西。

手按在我肩上的庞贝罗站起来,但是疤皮开枪的速度更快。

枪声和咆哮声响起,一个黑影如箭矢般射向疤皮的胳膊,随即又像被剥除般给挥开。

「疤皮!」

我靠近倒在地上、从波以耳牙齿底下奋力逃过一劫的疤皮。

一连串敲键盘似的声音啪啪啪地响起,狗的身体在我旁边微微膨胀起来,下一个瞬间,我就被抓住肩膀,从后方被箝制住拖往卡座沙发。

喉咙快被压碎般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哀嚎出声,但疤皮衣店都不打算放松箝制。

接着他将我当作人质挟持到沙发边。

军用外套的硬质袖口刺着脸颊,衣料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椰子油味道让人觉得反胃。

狗的波以耳已经倒地不起。

整张脸因怒火而泛红的波以耳站在柜台的旁边。他手上拿着那把切掉枪管的短枪,在他前方是庞贝罗,在内侧餐桌边的则是考菲与法吉尔。考菲的脸色青白交加。

「……妈……我……听话……」

疤皮嘴里喃喃着什么。

他的眼神很空虚,机关枪的枪口丝毫不差地直对着庞贝罗他们。

「杀了他!波以耳!」

波以耳听从考菲的命令将枪口往上举,却被庞贝罗以手制止。

「笨蛋!你会害死所有人!你忘了疤皮是爆破高手了?」

视线游移不定的疤皮露出一抹愈来愈张扬的诡异笑容。

「我已经厌烦当个傀儡了!很烦很烦!」

机关枪接二连三地敲着桌面。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看到一个吵着要玩具而哭闹不休的骄纵小鬼。

「我受够妈妈的命令了!要做这个、要做那个、不准做这个、不准做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庞贝罗从躬身前弯转成站姿,这么一来,他的身体就正好暴露在疤皮的枪口正前方,换句话说,庞贝罗成了波以耳的屏障。

「疤皮……听我说。」

庞贝罗的额头上浮现涔涔汗珠。

「疤皮……」

疤皮的身体晃了晃。

「啊,庞贝罗……」

「疤皮,已经可以了,你已经自由了。」

「……自由?」

「没锵,你已经照自己的意思成为你想做的人了,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不可以……会被骂。妈妈会讨厌我,我让妈妈失望了。」

我看见法吉尔站起来往这里慢慢靠近,他的手里还握着枪。

「疤皮,把外套脱下来。」

「妈妈说她好失望……她说要是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我透过外套感觉到了疤皮的颤抖。

这个人一直都很害怕。

「疤皮……我们不是要一起逃吗?你不是要带我离开吗?」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疤皮转头看向我。

「啊……加奈子。」

疤皮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仿佛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

一瞬间,两记枪声响起,我想也不想地闭上眼,感觉到一股冲力窜过全身。

法吉尔仰面倒在地上,他的手掌张开,手枪落在一旁。

疤皮放开我,又抛开刚刚才发射过的机关枪,拿起另一把枪抵住太阳穴。他的外套在肩头的地方破了个洞,红色的痕迹从那里渐渐地扩大。

「疤皮……把枪放下,脱掉外套。」

庞贝罗冷静地说。

「疤皮……你要走了吗?一个人?」

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疤皮望着我,露出一抹微笑,将枪从太阳穴移开。

「抱歉,庞贝罗。」

那一瞬间,庞贝罗重重地往前踏出一步。

枪声响起,疤皮的脸上爆出一片红雾,脑袋倏地往正后方倒下,令人厌恶的红白色物体往背后的墙壁飞溅,发出了水花迸裂般的声音。

疤皮被一枪贯穿眉心。

如瀑布般从耳里喷出的血鲜艳得有如颜料。

庞贝罗的手中拿着一把枪,枪口正冒出白烟。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看向庞贝罗。

「他不是住手了吗?枪都放下来了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他!」

庞贝罗沉默地注视着疤皮,脸上像突然间开了个大洞般深沉。

「说话啊!不要装傻!」

我激动得还想说些什么,却有股大得像要折断脖子的力量袭上我的脸。

是波以耳。

「闭嘴。」

他对着摔在地上的我低喝。

一脸沉痛的庞贝罗谨慎地碰触夹克口袋,将疤皮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只手里握着一个小型启动装置。

庞贝罗对波以耳点点头,阖上疤皮的眼睛。

「和那女的一起去冷冻库拿防爆箱来。」

波以耳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拉起来,带着我去内侧走廊的冷冻库。那里有个类似小型金库的东西,我们两人四手地将它搬出来。

回到大厅时,疤皮的外套已经被脱下来了。

庞贝罗将那件外套往防爆箱里塞成一团。我瞥到外套内里也有口袋,里面有好几块像白色黏土的东西。

拖行般的血迹在大厅的地板延伸,直至靠在墙边的法吉尔。

「疤皮的子弹肯定都涂上了氰酸。真是遗憾,法吉尔。」

站在一旁的考菲低语,法吉尔虚弱地笑出声。

「本来想一枪解决他的。那种距离还会射偏,可见我也老了。」

狗的波以耳躺在担架旁边,下半身已经不见了,只剩绳子般的肠子蜿蜒在地。

波以耳不断轻抚死去的狗的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颤抖着,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耳里嗡嗡作响,脸颊灼烫,我整个人仰面摔在大厅的地板上。

我刚好看到庞贝罗放下揍人的手。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将你放在舒芙蕾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而已!他一直很想吃到完美的舒芙蕾却都没办法,那样不是很可怜吗!而且他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他那么重视你,为什么你不好好地为他做一个舒芙蕾!」

「那是他的引爆线!如果吃到完美的舒芙蕾,他会死,他会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毫无希望!」

「怎么会……」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就是有这种将无法实现的愿望当作动力活下去的人!」

「死了。」

一直看着法吉尔的考菲沉声道。

「电话在哪里?」

「办公室。」

考菲走向走廊,我则坐在原地颤抖,拼命张开嘴巴想尽情宣泄、想不受压抑地放声大叫,但却怎么也办不到,最后发出来的声音就像从前听到的妈妈的呜咽声。

「我叫人来了,善后的工作就交给他们。」

「我知道了

「那女人不用留了。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最好尸体也让他们一起带走。」

考菲看我的眼神像是见到了什么脏东西,和抱着狗的波以耳一起离开。

大厅角落有块摊开的白色桌巾,还有底下并排着的疤皮和法吉尔。

庞贝罗独自将那个沉重的防爆箱搬回冷冻库时,连视线都不愿意和我对到。

我站在大厅一角,惶惶不知所措。

庞贝罗从厨房拿了威士忌在桌前坐下,开始喝了起来。

菊千代进到了大厅。

我伸手要它过来,却被它视而不见。

菊千代蹭了蹭庞贝罗的小腿后,缓缓地侧卧在地。

我望着疤皮的血迹,做了个决定。

「庞贝罗……」

即使我走近桌边,庞贝罗仍旧不打算看我一眼。

「对不起,因为我的多事,结果让疤皮、法吉尔和波以耳的狗死掉了。我想,你应该很恨我吧!」

庞贝罗一句话也不说。

「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杀了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有活该被杀的理由……」

庞贝罗静静地放下酒杯,抬头往上看。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样的怒气。

「不是有善后的人要来吗?我们还是赶快解决这件事吧!」

庞贝罗噗地笑出声。

「你这人说话真好笑。」

「如果我一定会死,我想决定自己死亡的时间。我不喜欢意外,所以,我觉得是时候结束了。保持沉默到现在已经是我的极限,坦白说,我已经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夺眶而出。然而,不论是我或是庞贝罗,都装作没这回事。

「你打算做什么?」

「跟我来。」

我走出大厅。

进入仓库时,庞贝罗和跟在他后面的菊千代也进来了。

「我可不会在这里杀你。」

「我知道。」

我赶在又想靠近管子的菊千代前面,将装小麦的袋子一只只移开。

「这是在干嘛?」

我将手伸进管子里,随着当作塞子的海绵被抽出来,里面的瓶子也慢慢地往下滑。等我一将歌姬取出来,菊千代便倏地抢过海绵,蹲伏在一旁。

「喔。」

庞贝罗点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那家伙才会在那根管子旁边晃来晃去的吗?既然如此,总有一天还是会被发现的吧?」

我将歌姬交给庞贝罗。

「或许吧。不过,你的胳膊又伸不进去,加上如果切开管子、在上面钻洞的话,搞不好还会伤到瓶子……」

「虽然说人急悬梁,狗急跳墙,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种地方。」

「你在夸我?在下一秒就要杀了我的时候?」

「嗯,是这样没错。」

庞贝罗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

「你没想过要继续瞒着好让我困扰?」

「没有。」

「为什么?」

「疤皮说过,你并不是真的那么让人讨厌,而且我也觉得,事情发展成这样,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

「我懂了。去洗手,然后就开始。记得回到大厅。」

庞贝罗说完便打算离开仓库。

「那个,疤皮真的打算杀掉我们吗?」

「大概吧,他没有脱掉外套,而且手里还握着引爆装置不放。」

「那件外套是不是有经过特殊处理?」

「外套里面藏着火药,如果爆炸,这里就会像受到空袭那样被夷为平地。」

「原来是这样。」

「不要恨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他才会在这种像是地狱废弃场的地方。」

「我不恨他,因为错的人是我……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吧。」

「你会用什么方法杀我?我希望尽可能不要太痛苦,可是安眠药之类的药物对我似乎没用。」

「我不用药,而用刀或用枪的事后处理很麻烦,所以我打算用绞首的方式折碎颈骨。这个方法的诀窍在于必须将脖子用力一转,之后脊椎便会跟着被扭断,很接近当场死亡。如果你能去一趟厕所就再好不过,因为这方法会让人在死后大小便失禁。」

「我知道了。」

「我先去等你。」

庞贝罗离开了仓库。

我也去了厕所,进入隔间。

大便只有一开始的时候顺畅地排出来,后来就没有了。我用手指按压下腹,却没有要排出剩余排泄物的感觉。虽然这几天没吃多少东西应该没关系,但如果泄出来真的很丢脸。抽卫生纸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擦屁股,便不由得发起抖来。这是最后一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我甩甩头,将这种想法丢出脑袋。

虽然是个无聊的譬喻,但这就像排队等着打讨厌的预防针一样,我找不到适合的词汇来形容现在的心情,而且我竟羡慕起已经「打完针」的疤皮,真是奇妙的感觉。

一想到自己做出的「蠢事」,眼泪又掉了下来,拿来擦脸的围裙上还有火药的味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出了厕所往大厅走的途中,我听到了奇异的声响。

像是吸尘器的吸管塞住的声音。

声音是从仓库那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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