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罗?」
我以为他又折回来了,便探头往仓库看。
一个白色物体在仓库正中央的地板上滚动。
是菊千代。
它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
还以为它是装的,却看到它嘴里涌出大量如河川般的泡沫,眼睛也完全翻白。
「庞贝罗!」
我大叫。
他迅速过来并抱起狗。
「菊千代!菊千代!」
斗牛犬仿佛垂死前轻轻颤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该死!怎么会这样!」
庞贝罗撬开菊千代的嘴巴。
有如带着黑斑的皮带似的舌头无力地下垂,庞贝罗拉开舌头,往喉咙里看。
有个白色的物体正往喉咙里沉入。
「有东西塞在里面。」
庞贝罗将手指伸进去。
但是没有用。
菊千代的身体渐渐变冷。
「可恶!我去叫医生。」
庞贝罗立刻站起来。
「来不及了。」
庞贝罗闻言停下动作。
「它现在没有办法呼吸,不立刻急救不行。把它嘴巴打开,让我来。」
庞贝罗再次将菊千代的嘴巴强行打开。
我将手指往喉咙深处伸进去。
感觉很像陷在温热的泥巴里。
那东西的表面已经散掉了,指尖一个动作不惯就会整个被扯掉。
「压住喉咙别让它过去,不然就拿不出来了。」
庞贝罗的手一离开,菊千代的嘴巴立刻就要闭上,牙齿没入了我的胳膊。
庞贝罗从外侧往菊千代的喉头施力。
指尖接着传回了触感。
「再一下下。」
又过了约莫两分钟后,我已经能抓到那个阻塞物。
伴随着啵的一声,我从中取出了海绵的残骸。
「原来是这个。」
菊千代突然自己站了起来,干咳了几声后舔起从嘴巴流出的口水。
「菊千代。」
被庞贝罗一抱,菊千代立刻用厚实的舌头不断舔着主人的脸。
我将海绵放在菊千代构不到的上层架子,去洗了个手后又回来。
庞贝罗和菊千代还黏在一起。
「要开始了吗?」
庞贝罗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坐在凳子上。
庞贝罗说要去准备东西,到现在还没出现。
脚步声响起,庞贝罗终于来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
「你要用那个?」
「因为刚才的事,状况有变……」
庞贝罗望着枪低语。
「你夺走了我的朋友,又救了我的朋友。我既想杀了你,也想放过你。不论我怎么选,我大概都会后悔。」
庞贝罗说到这里就不再多说。
「所以我让你来决定。」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只是由你决定而已。」
「可是……」
「三分钟过后到办公室来。」
庞贝罗在柜台放下一个厨房用的计时器,说完这些话之后就起身往大厅内侧走去。
过没多久,店内的照明就只剩下了两、三盏灯,突然间,所有灯光倏地熄灭。
在几乎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感到呼吸困难:连心脏鼓动都觉得痛苦。
计时器终于发出类似鸟叫的声音。
关掉闹铃,我站起来循着办公室泄出来微光前进。
「停。」
庞贝罗的声音突然响起,然后是压缩空气的声音。我看见玄关的门随之打开。
眼前是通往办公室的细长走廊,左手边是大厅。
大厅尽头的门完全地敞开,然后静止。
风轻轻地吹了进来,大厅里盖在遗体上的桌巾被吹得微微晃动。
静到极点的无声压迫着耳朵,内心的不安渐渐高涨。
庞贝罗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他不疾不徐地对着我举起握枪的手。枪口应该是对准了我的心脏或额头。
「我数到五就开枪,你的判决就由这一枪决定。」
「我知道了。」
「一。」
我看着门。
「二。」
庞贝罗一动也不动地瞄准了我。
「三。」
弯下身跑的话,或许可以跑到门边。
「四。」
只要跑上那道楼梯就自由了
「五。」
但是不行。
我直视着庞贝罗的脸,没有任何闪躲。
庞贝罗也看着我。
——碰!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庞贝罗的身影变得粉碎,耳中不断听到坚硬的碎片落地的声音。
我有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伸出手摸着应该会在身上开出来的洞,但却什么都没摸到。
我百思不解地抬起头,顿时有了答案。
庞贝罗开枪射击的是立在办公室门口的镜子。
空气被抽出的声音响起,玄关的门关上,照明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不是从办公室里,而是从厨房里面出现的庞贝罗,脸上带着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的奇妙炭情。
「去桌子那边坐下。」
我依照他说的坐下,整张脸趴伏在桌上。
接着就听到搅拌什么的声音和切东西的声音。
厨房里,庞贝罗开始做起菜来。
「这样就好了吧。」
没经过多久时间,庞贝罗便拿着托盘出现了。托盘上有两只类似拿铁碗的食器,碗里铺着莴苣的正中央有个像是汉堡排叠起来的东西,以及装满的法式清汤。
庞贝罗一坐下来就开始吃。
我手里握着汤匙,凝视庞贝罗。
「如果我转向门口就会死,对吗?」
「……」
「喂。」
「要冷掉了,快吃。」
我还想说话却被庞贝罗阻止。
「……好好吃。」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庞贝罗的手虽然还在动作,却露出了一丝丝、不起眼的微笑。
「这道菜叫什么?」
「这是用现成的材料随手做的,不到需要取名字的程度。」
「但这是你用心做的,是很棒的一道菜。」
庞贝罗的目光有一瞬间瞥向了大厅的角落。
「疤皮的摇篮曲……」
「很棒的名字,虽然对一个笨女人来说很悲伤。」
之后,我们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些什么。
chapter 4
Gorgon's hair & Humvee's rock
〈蛇发女妖的头发与悍马岩石〉
Ψ
感觉到脸上和耳朵里面都被带着臭味的温热毛巾一一擦拭,我立刻坐起来——正确地说,是企图立刻坐起来」。但是踩在肩膀和胸部上的脚却完全地将我压制住,让我连翻身都不能。
「喂!」
就算我粗声大喝,菊千代仍是毫不在意地不断舔我的睑。
我抓住菊千代的腹部想推开它,但那里居然像是皱皮王国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可以抓牢的地方,而且还暖暖的,让人觉得心情莫名的好。
我放弃了挣扎着爬起来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想着它到底要舔到什么时候,然后决定随它舔到高兴为止。
天花板上有被铁丝网包着的灯泡、架子上有布朗尼、燕麦脆饼,之前剥了一堆的山核桃,还有用扁豆和辣椒做出的菜豆罐头。
「它舔到明年都不会停。」
脚边传来庞贝罗的声音。
「它不走开,我推过了,但是推不动。」
「这样做就对了。硬是想推开它却被它在脸上用利牙打洞留下齿痕的,就我所知有三个人。」
他吹响指哨。
菊千代随即从我身上轻轻地跳下来。
正当我边叹气边要坐起来时,刚好看到它晃着屁股上那有如大毛球的短尾巴弯进走廊。
重新看了看四周,在我手底下压着的是柔软干净的床垫。昨天吃完东西后,庞贝罗叫我去洗个澡,然后在我洗澡的期间帮我铺了这张床垫。
「谢谢。」
庞贝罗对我的道谢哼了一声便出去了。
来到大厅就看到庞贝罗坐在桌边。
空气里早已充满浓汤的香味,我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法式清汤,胃部一紧。
「早安。」
庞贝罗拿了把猎刀削着骨头,削下来的白色碎屑在家庭式餐桌的桌面堆成一团。
「极限是三天。」
庞贝罗说。
「什么的极限?」
龎贝罗拿着刀的手伸出食指笔直对着我。
「你。我在昨天已经决定让你活下去,但不保证你的性命,你迟早会被来这里的某个客人给杀掉,大概,就在三天内吧!」
陇贝罗说完又专注在削骨头上。
我默默地坐着望向四周,角落的暗处传出敲碎坚硬物品的声音。
菊千代正一边用前脚压住庞贝罗给的骨头,一边啃着。
「还有,有件事你一开始就搞错了。」
「我搞错什么?」
「现在不是早上,也就是说,你不该说早安。」
「可是——」
我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短针正位于七和八之间。
「那是我或客人看心情随意调的。那个钟现在指在七点半附近,或许五分钟后就指向三点的位置。」
「这样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有预定行程、注意时间早晚的人不会来这里,而且会来的人身上都带着自己的表。」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挂个钟在那里了。」
对于我的惊讶,庞贝罗叹了很深的一口气。
「来这边的客人里,有人没看到墙上挂着钟就会烦躁不安,但也有人相反。不过看不到挂钟就会烦躁不安的人,比看到挂钟就会心烦焦躁的人来得频繁,所以我才挂着。毕竟老是这样拿上拿下的很麻烦。」
「这种事情,我——」
「怎么样?」
我正要说话却被阻止。
「你怎么样?」
庞贝罗连声追问。
我抬起脸,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来这里的女人有很多种,有因为毒瘾、生活颓废、赌博而资金被套牢的、有被人设计陷害的、有因为借钱还不出来的、有单纯只是脑袋不正常的……还有像你这样被买来的。」
庞贝罗用大拇指指腹来回摸着创成刀刃般的骨头前端,确认它的锋利度。
「但是呢,这些人除了身为女人之外还有一个共通点,你知道是什么吗?我想你不知道,不然你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方。」
菊千代咬碎骨头的声音变得特别响亮。
「……不知道、没听过、没想过,所有人都一样,她们都不懂自己犯了名为无知的罪,而正因为无知,所以她们开启了地狱的大门。你也一样。我知道你刚才想说自己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如果因为无知而谨慎小心是好的,就像是地鼠或小鱼那样用全身所有知觉去感知周遭情况,小心翼翼地前进而不误触散落各处的地雷。但是能够昂首阔步前进的,仅止于有智慧的人,至于一路走来都过度天真到无视绝对的真理的人,就是你们这些人。」
「是啊,确实是如此。那么,你呢?我想你应该是有智慧的那种人,那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工作?我或许是自作自受,但是我没杀过人,比起刺客、杀手来要好得多。」
「疤皮等于是你杀的,而且小鬼也说过你杀了人。」
「但我不是为了钱。」
「所以你承认你杀过人。」
我没有回答,庞贝罗一脸不想听的表情,继续削骨头。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
庞贝罗等铃声响了三次以后才站起来往办公室走去。
骨头和刀子被他留了下来。
我抓起骨头像庞贝罗那样将尖端抵在拇指指腹端详。这根骨头看起来像把剃刀,削的刀工很好。整体来说是把重量刚好,胡桃般的断面也握得顺手的刀子。
庞贝罗低沉的声音传入耳里。
我蹑手蹑脚地往连结大厅与办公室的走廊靠近,专注地聆听。
「结论已经出来了。帮我转告一件事,是不是有这个必要我想自己决定。我接下来会很忙。」
庞贝罗对着话筒另一端的人的口气并不好。
「客人被杀的事我也无能为力。对方没有企图抵抗的样子,但是是我……」
我叹了口气,回到桌边坐下。
接下来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菊千代。」
菊千代听我喊它,随即从骨头上抬起脸。
「笨——蛋——」
它打了个大喷嚏,便又埋首于骨头上,发出有如抱怨的啃咬声。
「不能喊笨蛋。」
庞贝罗不知何时来到了我旁边。
「是喔。」
「它听得懂这句话。」
庞贝罗似乎发觉了骨头和刀子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但他没说什么就拿了起来。
「我不认为自己比你好。卑鄙的暗杀或行刺我做过很多,也做得很腻,所以才开始从事这种繁琐无聊的事。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因此从这一点来说,我或许还算幸运。就像你说的,这份工作没什么大不了,和喂给一匹快死的驮马一顿丰盛晚餐并没有什么差别,而且你也看到了,在这里什么事都会发生。我对这一点无能为力,但我无法忍受一个蠢女人在做了蠢事之后,我却要拿着扫帚将散落一地的脑浆与头盖骨碎片扫起来,跪在地板上用抹布将血渍擦干净。如果死的是客人,我可以叫你去收拾,但如果是你被打得支离破碎,善后的人就只能是我。上一个女人的脸皮就被挂在那台自动点唱机上面,小鬼因为想要她的耳环,还连同她的耳垂一并割下。对我来说,我并不想看到三天后当我一边甩着平底锅,一边将汉堡肉翻面的时候,你已经倒在血泊中,头脸不仅被切得四分五裂,还被拿去当装饰。」
「我会小心的。」
「那最好,而且要非常地谨慎。今天也有客人上门,里面有看你不顺眼就杀了你的人,也有看你顺眼会想杀掉你的人。」
「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像平常那样就好。需要特别谨慎招待的人就听我的指示。」
Ψ
第一个来的是个穿着干瘪的西装、戴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的男子。他沉默地在柜台前坐下,指着菜单上的起士汉堡和炸薯条。
在我按了铃,将点菜单夹在柜台的夹板上时,又有客人来了。
「欢迎光临。」
我说完抬起头时对上了一堵肉墙。那是一名像摔角手那样魁梧的男子,头部和身体对照起来显得相对得小。
他猛地往我胸口推了一下,让我倒在地上。
「你摔倒了。」
「嗯。」
「因为我推你所以你摔倒了。」
「是的。」
「会痛吗?」
「不会痛,但是吓了一跳。」
「不会痛。」
在他话说完之前,我已经看到一只固若岩石的靴子往后拉。
我往旁边一滚,靴子像大钟的钟槌似地扫过我的上衣。被那种东西直接击中身体的话,肯定会出事。
「说你被我推倒了。」
「我被你推倒了!」
「杰路!」
厨房里传出庞贝罗的声音。
男子听到后立刻抬头挺胸,面向厨房。
「不要这么做,女人很柔弱,很容易坏。」
庞贝罗将盘子放在柜台上,向我招手。
趁着那个叫做杰路的男子的注意力被庞贝罗引过去的时候,我急忙走向柜台。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不只他,看看你的脚。」
我卷起裙摆,脚上有三道像被剃刀划过的伤口正留着血。
「夏油,另外两个什么时候来?」
庞贝罗对着那个沉默的男子喊道。
男子送来一个空泛的眼神,耸了耸肩。我用眼角看着那个大个子坐到了圆桌那边。
「这女人不能当作你们的打赌的道具。今天很忙,明天也会很忙,如果她不能动了,这间店就得关门。这样你要去哪里吃饭?」
男子的视线从庞贝罗身上移开,理解似地径自频频点头。
「怎么回事?」
「他和等一下才会到的搭档打赌,看谁能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在你大腿上割出伤口。割愈多的人愈赢。」
我感到背脊发凉,绕进柜台站到庞贝罗旁边。
「那个大个子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只要给杰路多到像山一样高而且甜到反胃的松饼就好了,还有不要反驳他的话。不论他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多话,他喜欢别人像鹦鹉一样学他说话。」
杰路高举有如圆木般的粗壮胳膊,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呵欠。
咬着骨头的菊千代走近他的脚边趴了下来。
「那样的人也可以吗?」
「可以什么?」
「工作……。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可怜。」
庞贝罗状似同情地对我摇摇头。
「杀手不是笨蛋可以做的。那家伙会成为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是因为很久以前他似乎被人放火烧过,然后装到铁丝网里丢到海中弃尸。」
「铁丝网?」
「在尸体系上重物投海是外行人的作法,内行人则会用空隙大小只有鱼能通过的铁丝网来弃尸。铁丝网不怎么会受到潮汐影响,就算尸体中充满腐败气体也不会浮上来,而且尸体不但会被鱼吃得只剩干净的骨头,等铁丝网生锈坏掉时,骨头也会跟着散落,一点痕迹也不留。」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方法吗?」
「这是幼稚园程度的常识。」
杰路接着又是搔头又是左右摇晃身体,碰碰碰地拍打起桌面。他的嘴唇蠕动着像在小声地唱着歌。
「总之那家伙一到外面就会认真起来。他在工作时都是一脸漠然,而且冷静。不过,他一来到这里就像个婴儿。这对他来说似乎很重要,而且能让心情变得比什么都好。」
「所以这是在演戏?」
看向杰路的庞贝罗对着一直在敲桌子的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
庞贝罗的眼中浮现疑惑。
「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模仿』,但最近『模仿』或许开始侵吞了『真实』。有风声说,他在风月场所的举止变得像个婴儿,洗杀了卖春的女人。」
「洗杀?怎么做的?」
「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有客人。」
电铃响起,庞贝罗转身去确认监视器的萤幕。
杰路用充满热情的目光凝视着我。
「招待客人之前先将这个端去给杰路。」
庞贝罗指着料理台上一个红色的、像玩具桶子的容器,里面盛满白色浓稠的液体。
「奶昔,不过不是给普通人喝的奶昔。里面放了超过饱和状态、能吃到细碎颗粒的砂糖,还放了用蜂蜜、鲜奶油、糖浆做成的丸子。」
「怎么光听就觉得牙痛。」
「这很正常。杰路一次要喝六公升之多,也就是说那桶子里是六杯的量。快点拿过去,这样他至少有段时间不会老是把你叫过去。」
我将菜单夹在腋下,用手直接拿着桶子,吸管、汤匙和刀叉配成的一组餐具则收在围裙的口袋里。
我一走近,杰路立刻露出跃跃欲试、双眼发亮的模样。虽然他大概没其他意思,但看他伸出粉色舌头舔着嘴唇的样子仍让我差点停下脚步。
「呐……」
我将桶子置于桌面,并摆好汤匙等餐具时,感觉到他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肘。他身上透出一股老旧棉纱手套的味道。
「有什么事吗?」
「我、我……」
这时,菊千代在脚边轻吠。它的叫声听起来很奇妙,有点像手枪里着布开枪的声音。
杰路微微往后仰,大动作地移开椅子远离菊千代。
「好、好恐怖的狗。」
「好恐怖的狗。」
我留下面露怯色的杰路,站到了门前。听到压缩空气将门闩往上拨的声音时,我一时想起了疤皮而感到哀伤。不过,在门一打开时,我便下定决心要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然后抬起了头。
「啊,糟了!」抬头的瞬间,我内心忍不住大叫,想到「这个人肯定是误打误撞走进来的」,心里开始忐忑。
在我眼前的是一位仿佛只有在电视上或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女子。小麦色的肌肤、挽起的长发、衬托出纤细身材的黑色洋装,从胸部到臀部的线条连同为女人的我都忍不住看得痴迷。
也就是说,这是个和这个地方最为格格不入的人。
她宛如雕像般屹立不摇地站在原地不动,轮廓深刻的大眼睛笔直地注视着我。那张脸孔不仅仅是美丽而已,它已经出色精致到稍有不惯就会变成令人生厌的脸,然而却罕见地以绝妙的平衡收拢至美的一方。她一笑,大概不论是谁都会为之心动……不过,她现在没有笑,而这比被搬不上台面的混混瞪还来得让我紧张。
「那个……这里——」我还没说「是会员制」,就感觉到她瞬间移开的视线正笔直地看向店内。
她什么也没说地从我旁边走过。她身上散发出的芬芳充溢在我鼻间,是我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她用的是Jean Patou 1000,被称为全世界最顶级的香水。
「庞。」
她走近柜台向厨房里的庞贝罗喊道。
夏油与杰路都已经停下原本的动作,痴痴地凝望那名女子。杰路手里的桶子还斜斜地停在嘴边,里面的奶昔在他胸口画出一道痕迹。
不过,在这间店里,唯一一个对她视而不见的人只有庞贝罗。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现在想来,庞贝罗是确定过她是谁才开的门,所以她不可能是走错地方。我这才知道,刚才在她面前的我应该是一脸惊愕不已的表情吧。
「这位小姐,这边请。」
我出声招呼她至空位坐下,但她似乎没有听到。
庞贝罗正在切开刚刚出炉的松饼山。在一旁的应该是要端给夏油的盘子,盘子上刚烤好的西班牙辣香肠和放在圆面包上的汉堡肉正散发阵阵热气,而且上面还覆着一层凤梨和莴苣。
「庞贝罗!」
涂着红色唇彩的嘴唇弯下,并被珍珠似地的贝齿咬着。
女子出其不意的声音令店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就连菊千代也忘记了它的骨头,望着那名女子。
在汉堡肉上涂好特制酱汁和黄芥末后,庞贝罗将另一片圆面包叠上去,接着他又没有丝毫停顿地在另一只盘子涂上一层蜂蜜、叠上层层松饼,松饼之间还夹着满满的切过的奶油块,然后洒上厚厚的糖粉,用鲜奶油画出有如超大蚊香的漩涡,再淋上融化的巧克力,形成了斑马似的模样。
女子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瞪着庞贝罗。她的胸口,宛如另外拥有生命似地剧烈上下起伏。
庞贝罗俐落地拿起盘子,走到柜台放好。
然后看向我。
我默默地将菜单放在柜台上。
「炎眉。」
庞贝罗慢条斯理地从胸前口袋拿出抽到一半的雪茄,点燃长火柴,开始烤起雪茄前端。
「我应该说过,叫你不要再来这里。」
庞贝罗同时将烟和话语吐出,恰巧形成一道细长的白色烟雾,攀上了他的睑。
「你开门了。」
「因为我怕你把门打坏,修理费并不便宜。加奈子,东西要冷了。」
庞贝罗一喊我的名字,叫做炎眉的女子的目光随即从我身上穿透而过。那个视线真的冶硬得能贯穿一个人的身体。
「你的名字?」
「……大场加奈子。」
「本名吗?」
「是的。」
「这是怎么回事?」
炎眉又转而面向庞贝罗。
「既不是绰号,也不是号码?」
「因为我腻了。……加奈子。」
庞贝罗扬了扬下巴,示意我「端过去」。
我小心地不去碰到炎眉,将盘子端到夏油面前放下,然后又回来用双手拿起盛着堆积如山的松饼的盘子。它重得几乎让我的手臂发抖。
「回到正题。炎眉,你是这里的拒绝往来户。」
「我有事找你。」
「我没有。回去。」
庞贝罗丢掉雪茄。
「我有小孩了。」
「在哪里。」
炎眉看着庞贝罗的眼神很快地瞥向旁边。
「……打掉了。」
「那就没事了。再见,炎眉。祝你幸福。」
「是吗……这和约定不一样。」
「约定?」
「戴尔蒙尼卡说好将你给我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物品。你们这样要过来给过去的让我很困扰。」
「庞贝罗,你就是一件物品。你本来只是个不起眼的混混,在得到戴尔蒙尼卡的赏识之前,你就和路边下水道腐烂的青涩废物没两样。」
看着庞贝罗状似无奈地摇头,我将盘子放在杰路的面前。
「我是被逼着接下那份工作的,那份简直与戴尔蒙尼卡和叔叔的呕吐物没两样、只有二十岁的我才能办得到,而且让人连说出口都觉得脏的工作。戴尔蒙尼卡从头到尾和那份工作都脱不了关系,是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去的。」
「你这些话我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
「但是我还没说够。你必须听我说,庞贝罗,这是你的义务。你必须知道那个被你当作神一样崇拜奉献的戴尔蒙尼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即使他是个像你这样肤浅、怯懦的男人。」
「炎眉,这里是我的店,我不希望听到这些话。」
「是在我做了那件肮脏事之后才有的店。」
「戴尔蒙尼卡只拜托过你那么一次,之后是都如你所愿地继续下去。」
「你以为我是谁?这种不入流的诡辩,还不如留给像个笨蛋站在那里的婊子!我因为那样已经走到这条路上来了,你不会不知道那种经历会将人拉回原点、变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怪物。我已经回不去了,就像化学反应一样,一旦发生化学作用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疤皮为什么会落到那种下场?难道全都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胳膊被杰路握住。我反射性地想甩开他,手却像被钳子钳住一样,动都不能动。
「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人漂亮,但是好恐怖。」
「漂亮但好恐怖。」
「漂亮但是很脏。」
杰路有些激动地将我的手压在桌子上。
我顿时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漂亮但是很脏。」
「漂亮,脏。」
「漂亮、脏。」
「漂亮很脏。很脏漂亮。」
杰路突然抓着我的手往桌面上摩擦,力气大得简直和拿着橡皮擦要擦掉污渍没两样。摩擦的高热在皮肤上发出烧灼的声音。
「漂亮很脏。很脏漂亮。漂亮很脏。很脏漂亮……」
「漂、漂亮!住、住手!」
杰路像是完全没听到我的声音,双眼紧盯着炎眉不放。
「我告诉戴尔蒙尼卡,要不就给我一半的地盘,要不就把你给我。他最后将你交出来,而我听说你也答应了。」
「我从来都不认为那是正式的谈话。这件事我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
「你的命应该是戴尔蒙尼卡的吧?」
「没错,但是……」
「但是戴尔蒙尼卡将你的命让给我了,作为我付出灵魂的代价。他和我约好,当你不再当杀手之后,就将你给我。」
我拼了命地想将手从杰路的箝制里挣脱,却怎么也办不到。鲜血从裂开的手背上蜿蜒而下,在桌面形成Z字形的来回痕迹。杰路的力气非比寻常,我的手腕开始往诡异的方向弯曲。
……啊啊,要断了。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我的手腕突然得到自由,杰路则是口中吼叫着什么站了起来,猛地仰面摔倒。大个子企图拨开死死咬住自己屁股的大肉块,拼了命地打滚、嚎叫。
是菊千代。
会经将小鬼的脑袋整个吞入的大嘴,再次像要囫圃吞下似地咬住杰路的臀部。令人惊讶的是,菊千代平时看似不便的突出下颚,这时却正因为它的突出而得以在嘴巴阖上时仍能轻松呼吸。这样一来,不论是多大的东西,它都能紧咬不放。
「唏哩哩哩哩——噫——」
菊千代的攻击换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杰路伸出粗壮的胳膊抓住菊千代想将它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却只是拉开它松垮垮的皮肤,身体仍旧稳稳地咬住他不放,杰路转动身体企图挣脱,菊千代却总是能早一步察觉,在每一次他要动作之前猛烈地甩头,仿佛要从杰路身上扯下肉来,借着给他带来剧痛而阻碍他的挣脱。
实际上,杰路那件料子扎实的牛仔裤已经发出裂帛声,鲜血在裤子上染出暗色的痕迹并开始扩大。
不仅如此,菊千代不但咬住对方进行压制,还不忘一点一点地改变咬的位置,往敌人身上加诸新的痛楚。因为咬的范围很广,又不时威胁到要害,完全不给对方思考对策的时间。
小鬼那个时候也是如此,菊千代在其中拿捏着绝妙的平衡,简直像台活生生的拷问器具。
「呱噢噢噢——」
仿佛受到某种巨大痛楚的侵袭,杰路整个身体向上弹起,怪叫一声往菊千代的左侧脸颊挥出凝聚全身力量的一击。
一个有如踏破合板的破裂声随即响起,接着杰路便发出既像呻吟又像哀嚎的声音。
在有如寺庙钟槌般的拳头即将碰到菊千代的瞬间,它倏地放开对杰路屁股的箝制,转而大口吞入拳头、用力咬下。
啵哩哩哩。菊千代口中发出了核桃辗碎的声音、蟹壳敲破的声音,还有硬糖嚼碎的声音。
杰路举起另一只胳膊,曲起指头打算戳向菊千代的眼球。
哆的一声闷响过后,杰路的左手已经贴在桌脚上。庞贝罗的猎刀就插在那只手掌的正中央。
啵哩哩哩、啪喀。
仿佛暗号似地,一声了亮的吼叫响起。
「咕噗!」
杰路翻起白眼,口吐白沫,然后双腿一蹬躺平。
「这就是它的饲料了吗?看起来这分量铁定不会让它饿肚子了。」
炎眉用懒洋洋的声音说着。
「这是当然。你以为这里是哪里?是餐馆,供餐是最基本的服务。加奈子!有客人上门,不用管那家伙了。菊千代,别全啃光了,多少留一点下来。」
我从菊千代和杰路旁边离开,走到放在收银台边的箱子抽出一本菜单,然后在门前站好。
今天真的很忙,真是反常。
「欢迎光临CANTEEN。」
我的面前站着两个夏油。
正确地说,是两名与夏油非常相似的男子,同样的衣服、身材、发型、眼镜,还有鞋子。仔细一看,如果是大白天的,大致还可以分得出三人来,但若是在光线昏暗或第一次见面的状态下近距离接触,肯定会将这三人看成同一人。
「两位是那位先生的朋友吗?」
这两人和夏油一样,先是沉默地环顾店内一圈,发现夏油在柜台旁后,径自走过去坐下。
「这是菜单,请参考看看。」我递出了菜单,他们却没打算接过去。
「那是尻烧和道珍坊。他们吃一样的东西,用不着给菜单。」
「等一下。」
炎眉叫住打算回料理台前的庞贝罗。
注意到炎眉的尻烧与道珍坊惊讶地睁大眼睛。
「请你履行约定。」
「戴尔蒙尼卡的事和我没关系。」
「不是,是你自己答应过的事。」
「我?」
柜台边的三人张着嘴巴观望这两人的互动。
杰路仍旧是翻起白眼,手被菊千代咬住的状态。
「那个晚上,我说过如果要分手就杀了我,你也答应了的。」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约定就是约定。」
庞贝罗瞪着炎眉。他全身似乎膨胀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破掉似的。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赶我出去,唯一的方法只有将我装入尸袋内。」
「你想怎样?」
「和你一起活着。」
「荒谬。」
「我不会离开的。」
「随你便。」
庞贝罗说完就转身往厨房里走,俐落地将汉堡排放到铁板烧台上。
炎眉凝视着庞贝罗的身影好一会儿,终于转身走近桌边,将杰路刚才坐着的椅子摆正,自己坐了下去。
「六倍浓缩咖啡。把那个和这个移开。」
炎眉用高跟鞋的鞋尖戳了戳杰路。
菊千代抬头来回望着我和炎眉。
「把垃圾收拾干净。」
「好的。」
我弯下腰,抓着杰路的上衣试图移动他,但杰路重得像块岩石,即使我再怎么努力,他都丝毫未动。
「你和庞贝罗睡过了?」
炎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侧。
「没有。」
「不过,如果他命令你这么做,你也不能拒绝吧。」
和语调相反,她的瞳孔里凝聚了阴郁的光芒,视线变得锐利无比。
「吃下这个。」
炎眉绘着指甲彩绘的美丽指尖捏着一粒小小的蓝色胶囊。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就吞下这粒胶囊。这东西能让你死得既轻松又没什么痛苦,眨眼间就结束了,就能像睡着一样。」
我接过那粒胶囊,收在围裙的口袋里。
「如果你和庞贝罗上床,或早就这么做了,很抱歉,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知道活生生被自己的肠子绞紧脖子的感觉有多痛苦吗?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我会从阴道把你的子宫挖出来,然后从里面刺穿你的肚子。我猜,你在死前搞不好会痛到精神错乱得疯狂大笑。所以我奉劝你,如果你已经和他上过床,最好在我知道之前吃下那粒胶囊,明白吗?这是我能给你的仁慈。其实我也不是无情的人,只是和常人有些不同罢了,就像在闹区里的年轻人一样。」
「很重,我搬不动。」
柜台那边,庞贝罗正好将装盛着和夏油一样食物的盘子,递给尻烧与道珍坊。
「要这样。」
炎眉站了起来,出其不意地踢向杰路。杰路的腹部传出一声闷响,随即整个人轻飘飘地被踢向墙边。从裙子扬起的缝隙中,我瞥见了炎眉大腿处像溪谷般锐利分明的肌肉线条,让人联想到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的赛马。
菊千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从杰路身上离开,动作是和它外表截然不符的敏捷。
「宝贝。」
炎眉张开双臂,菊千代看似不情不愿地靠近,接着被炎眉抱个满怀、连连抚摸。它那条让人联想到盛夏毛巾的舌头,正忙着舔干净嘴巴周围的血。
「她和你说了什么?」
回到柜台,将炎眉点的东西告诉庞贝罗后,就被他蹙着眉头问了这句话。
「她问我是不是跟你睡过了。」
「荒谬。还有呢?」
「没了。」
「我会尽快联络考菲,请他来把人带走。在那之前,你不要跟她太接近,而且绝对不要对她放松戒心,就算她对你有多和蔼可亲都别理会她。那就像蝎子和青蛙当朋友,不安好心。」
接着夏油一脸渴求地看着庞贝罗。
「对了,加奈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我听话地露出伤口,三个人瞬间停下来的手又再度动了起来。
电铃再次响起。
确认过监视器的庞贝罗一脸诡异的表情。
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CANTEEN。」
穿着长风衣的男子看着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