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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作者:阿庆 当前章节:11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姜宇涵和他的兄弟们奋勇地扑向敌人的高地。在这些军人眼里,只剩下自己前方那座光秃秃的山包。每次战士们接近山包时,上面星罗棋布的火力点,便会喷吐出无数道夺命火舌。夺命火舌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满天飞舞。

姜宇涵身边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姜宇涵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人濒死时所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踏过无数血淋淋的尸体,姜宇涵终于接近了高地。

可是,迎面扑来的火舌包裹住了姜宇涵的身体。一股燥热和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姜宇涵痛苦地惨叫着,烈火焚身的死法太过惨烈和痛苦了。姜宇涵想拔出军刀,以便结束自己的痛苦。可是,那把牢牢系在腰间的军刀不见了……

“姜宇涵!醒醒!起来!”

姜宇涵睁开眼睛,映入他眼帘的,是大睁熊猫眼的叶博和陆大伟。

“我在哪儿?”姜宇涵低声问道。

“医院啊,你忘了?我们去执行任务,你踩上地雷了,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好长时间,等我们去接你时,你都成冰棍了。”叶博说道。

“你们俩啥时候戴上墨镜啦?真酷。”姜宇涵虚弱地笑道,“今天几号?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今天是一月一日,元旦。”叶博说。

“过节了,新年好。”姜宇涵笑着说。

“老弟,现在感觉咋样?舒服不?”陆大伟问。

姜宇涵抬眼看到自己头顶有许多电线,不用问也知道此时自己身下有很多电褥子。看来,他不是自然醒,而是被高温热醒的,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梦到烈火焚身。不过这也难怪,自己当初都冻成冰棍了,要是不这样,自己哪儿还有命啊?

“大哥,我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帮我把电褥子的电源拔了?我快热死了。”姜宇涵说。

此时,演习已经结束了,由于红军的精锐部队和战略补给线同时被摧毁,前线的红军成了没秧的庄稼,很快被蓝军击溃。这次演习出人意料地以蓝军获胜告终。蓝军在这场演习里表现很好。当然,要是没有姜宇涵制造出来的插曲,这次战斗当真可以用来当作经典。

獠牙大队已经动身返回主训场了。只有姜宇涵这个倒霉蛋还窝在医院里,作为难兄难弟,陆大伟和叶博奉命在医院照看姜宇涵,结果,这几天姜宇涵在昏睡中不止一次大喊大叫,搞的人心惶惶。陆大伟和叶博的睡眠质量自然不高。所以,陆大伟和叶博才变成熊猫眼。姜宇涵醒来的时候还不知所以然,居然开玩笑说陆大伟和叶博戴上墨镜很酷。若是放在平常,陆大伟和叶博非削这忘恩负义的小子一顿。可现在情况特殊,陆大伟和叶博也懒得同病号计较。三个人扯了一会儿皮,叶博下楼打饭,陆大伟去买啤酒和香烟。姜宇涵靠在床上,向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窗外的景色很眼熟。

这里居然是姜宇涵的老家!虽然姜宇涵的家早就搬到廊坊去了,可是那里终究不是姜宇涵出生的地方。直到现在,姜宇涵在外人面前自我介绍时还说:“你好,我叫姜宇涵,我是四平人。”

如果碰上以前的熟人,姜宇涵还会开玩笑说:“你好,我叫铁蛋,我是四平人。”

铁蛋是姜宇涵的奶奶给他起的乳名。

“来来来,今天过节,咱们喝点儿小酒庆祝庆祝。”陆大伟说着,将啤酒和烧鸡放下,坐在姜宇涵床前。

“这是医院,咱们能在病房里喝酒吗?”姜宇涵问。

“这有啥啊?咱又不是得了绝症了,凭啥不让喝酒?”叶博说着,拽下一个鸡大腿递给姜宇涵,“来吧,病号优先。”

三人在病房里大吃一顿后,陆大伟和叶博就开始收拾行李。队里听说姜宇涵已经脱离了危险,就命令两人先回去。现在,整个獠牙大队都在紧张地搞战备,因为福建那头的局势突然紧张起来,虽然还没有明确是不是马上要打仗了,但军人们已经明显紧张起来。

叶博和陆大伟临走前,对姜宇涵的主治医师和护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姜宇涵。姜宇涵真的很感动,除了亲兄弟,谁又能这样关心他呢?

“两位哥哥,放心走吧,我又不是小孩子,等我好利索了,我马上回去,你们不用惦记我,好好工作吧。”姜宇涵说。

送走陆大伟和叶博,姜宇涵却怎么也躺不住了。虽然他的冻伤很严重,远没有康复,但他的体质不是一般的好,已经能下地自由走动。每天除了给伤口换药痛苦一点儿外,日子过得根本没有激情。有时候姜宇涵也感到纳闷,为啥自己就这么倒霉呢?在海南参加第二次考试的时候,自己就因为太菜而进了医院,刚刚结束的演习,自己更是倒霉。当时小分队有八个人,偏偏他踩上了地雷,要真是地雷也就罢了,可他踩上的竟然是给工兵训练用的假地雷。如果单单是假地雷那也无所谓,可假地雷做的跟真的似的,连叶博这样有经验的侦察兵都没能识破。姜宇涵也是个傻实在,站在雪地里足足挺了两个小时。姜宇涵现在还时不时听到那种地雷所发出的特有的电子声音,“地雷炸了,地雷炸了”。这声音真是搞得姜宇涵夜不能寐。

人要是倒霉了,喝口凉水也能塞牙。开始这句话姜宇涵还不相信,这次姜宇涵信了。他自己遇上这么多事情,也由不得他不信。

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姜宇涵也没有地方可去,只能窝在暖和的病房里睡大觉。医院的伙食不是一般的差,可姜宇涵在这里已经没有亲属了,也就没人给他送饭。他只能忍受医院食堂糟糕的饭菜。好在负责看护他的小护士挺尽职,每天都按时给他打饭。姜宇涵是个闷葫芦,一般人很难跟他混熟,除了叶博和陆大伟这样的老兵油子能把他的嘴撬开外,平民老百姓遇见这个五大三粗的大兵,都会选择退避三舍。所以,姜宇涵住院一个星期了,才知道看护他的护士叫燕子,毕业于市里的卫生学校,现在还处于实习阶段。

燕子岁数不大,只有十九岁,长得还算标志,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上有少量的雀斑,影响了收视率。不过她的声音很甜。她笑的样子就更可爱了,还能看到她的小酒窝呢。姜宇涵认为,燕子算不上美女,但绝对是可爱型的女生。要是换成王义程老丧的说法,燕子长得太“卡哇依”了。至于“卡哇依”是啥意思,姜宇涵一直没搞懂,只知道这是句日本话。姜宇涵听王义程说日语,真是打心眼里鄙视他,认为这老小子崇洋媚外一看就是汉奸。

姜宇涵就在这时突然想起王义程了,也不知这小子现在在哪儿呢,听说他被警局开除了,看来这小子真的挺丧的,没了工作,他往后可怎么养活自己呢?

“姜大哥,吃饭吧。”燕子端着饭盒走进病房。

姜宇涵从床上坐起来,也不客气,接过燕子递过来的饭盒和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今天的大米饭像往常一样夹生,菜就更恶心了,姜宇涵居然从里面拨拉出一只小强。

姜宇涵皱了皱眉,把小强扔在地上。燕子看到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女孩子一般都害怕虫子,当然,少数的野人化女生除外。

“食堂的饭菜真操蛋!”姜宇涵在心里嘀咕着。

燕子仿佛看透了姜宇涵的心思,低声说:“姜大哥,明天,我到外面给你买东西吧,外面的能好吃点儿。”

姜宇涵抬头看看燕子,说:“不用,我不挑食,只要是人类能吃的东西,我都喜欢。”

“你的两个哥哥临走前交待过我,要是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跟我说。”燕子笑着说道。

“吃倒无所谓,只是没人唠嗑,我的嘴都快生鸟毛了。”姜宇涵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饭盒里的饭菜一扫而空,打着饱嗝,大大咧咧的把空饭盒递给燕子,自顾自躺下了。

燕子出病房前,姜宇涵突然喊住她。

“大妹子,要是可以的话,帮我买条烟吧,我的烟没了。”

“可你身上有伤啊,抽烟对伤口不好。”燕子劝道,可姜宇涵的钱已经塞进她的手里。

“妹子,帮帮忙,我没被地雷炸死,是我的造化,可要是因为没烟抽把俺憋死,可就太操蛋了。”姜宇涵嬉皮笑脸地说道。

燕子咬咬嘴唇,说:“那你少抽点儿啊。”

“一定一定!”姜宇涵说着,就把燕子推出了病房,他生怕燕子找个理由把钱还给他。

晚上,姜宇涵躲在卫生间里猛抽香烟,这些天真把他憋坏了。他住的是特护病房,除了床铺带有医院特色外,其他都跟宾馆一样。这也难怪,姜宇涵是全中国最优秀的士兵,最好的士兵,就应该有最好的享受,即使住院,也要住最好的病房。而且,他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军队的经费。可惜,医院虽然为他提供最好的病房,却没给他提供像样的伙食。

姜宇涵过足了烟瘾,披上病号服到外面溜达。此时已经临近春节了,医护人员只要不当班,都不在这里干耗,早早的回家了。走廊里很冷清,只有护士站里还有几个年轻的护士。

“兵哥,溜达呢?”有个漂亮的护士对姜宇涵说道。

“是啊,闲着也是闲着,再不走走,身上长了赘肉,部队可就要给我下逐客令了。”姜宇涵说。

“兵哥,你嘴里是什么味儿啊?”又一个护士问。

“烟味儿啊,咋了?”姜宇涵笑着反问。

“你不怕伤口恶化啊?”护士们煞有介事地问。

“恶化就恶化呗,有你们这么尽职又漂亮的护士照顾,我真巴不得多住几个月呢,这里不比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战场舒服?”姜宇涵一脸的坏笑。

和几个护士打了一会儿屁,姜宇涵回到病房。他洗漱一番后,躺在床上,打开电视看电影。

可是,刚看了三分钟不到,屏幕就被雪花覆盖了。姜宇涵看看表,现在是九点钟,医院按时把节目给掐了。

姜宇涵骂了句脏话,关上电视和灯,坐在床上。他为自己点燃香烟,吐出一团团烟雾。这里是他的家乡,是他日夜思念的地方。他真的很怀念从前的日子。每天早晨,他的母亲给他做好早餐——一杯热牛奶,两片黑麦面包,一个鸡蛋饼。吃完饭,他骑车去上学。中午回家吃过午饭后,他还能睡上一觉。现在,他已经很少有机会睡得那么香了。有时候睡着觉,都得拿枪当枕头,即使睡着了,也要睁一只眼。什么叫枕戈待旦,这就叫枕戈待旦。

在姜宇涵的记忆里,没有哪个地方的夏天比四平的夏天更美了。这里是全国卫生城,街道很干净,没有丝毫的污渍。这里的绿化也很好。姜宇涵最喜欢在夏天的夜晚来到英雄广场。每到晚上,这里都热闹非凡。有练习街舞的,有跳迪斯科的,有滑旱冰的,也有扭秧歌的。当然,这里还有许多漂亮的女人。

可是,自从姜宇涵的舅舅去世后,姜宇涵在四平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舅舅去世的第二年,姜宇涵的家搬到了廊坊。从那以后,姜宇涵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多少次在梦里,姜宇涵回到了这日夜思念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当他看到这些熟悉的景物时自己是哭是笑,反正当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但通过床头的镜子,他能看到自己在笑。

去秦岭当护林员的时候,他的队长让他写一份遗书,这是规矩,因为森警是很玩命的行当。他的遗书很简单,除了安慰父母亲人不要悲伤和如何安排自己的抚恤金外,他还写下这么一句话,“如果我牺牲了,请战友们把我的一部分骨灰送回四平,埋在北山上,这样我就能永远看到我的家乡了。”

现在,姜宇涵终于回到了家乡,虽然身上有伤,但他还是很高兴,很激动。他发现,在这里,他的睡眠质量很高,不再失眠,不再多梦,很是解乏。

不知不觉中,姜宇涵睡着了。一夜无梦,一直到天亮,燕子给他送早餐时,他刚刚刷完牙。

“大哥,我从外面给你买的包子,白菜馅的,可好吃了。”燕子说着,放下保温饭盒。

“麻烦你了。”姜宇涵擦净嘴角的牙膏,坐在沙发上吃包子。

“妹子,你家是本地的吗?”姜宇涵今天心情不错,胃口也不错,开始主动拉家常了。

“是,我家就在四中对面。”燕子答道。

“我高中在四中念的。”姜宇涵说。

燕子笑笑,说:“我弟弟现在就在那里念书,你们是校友。”

“四中是个好地方,不过那仅仅限于优等生,差生在那里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我是差生我知道。”姜宇涵说。

“我弟弟成绩还不错,比我强多了,可班主任说,他的成绩还不够考本科,家里很犯愁,我弟弟也自卑,认为自己不是考大学的料。”燕子有些忧虑。

“努努力,应该能考上大学,千万别像我这样,大头兵一个,一点儿技术含量也没有,只能干粗活累活。”姜宇涵很有点儿现身说法的意思。

“大哥,我听说你是特种兵啊,怎么能是大头兵呢?”燕子笑着问。

“我是四中打狼的学生,好不容易考上个专科学校,要不是命好,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所以啊,你一定告诉你弟弟,好好学习,千万别自卑,自卑干嘛?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努努力,成绩就能上去,考大学真的不是难事,冲锋打仗才真要命呢。”姜宇涵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头皮上子弹横飞,裤裆里手榴弹乱滚,不比高考可怕?”

燕子走后,姜宇涵检查一遍自己的伤口。基本上已经恢复差不多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出院。看来,应该找个机会出去溜达溜达了,否则这次一走,又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主治医师看了看姜宇涵的伤口,点点头,对身边稍微年轻一点的大夫说:“恢复的很好,基本上康复了,也没发现有什么恶化倾向。”

“大夫,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姜宇涵期待地问道。

“原则上是可以的,但最好还是留下观察几天,毕竟你是比较严重的冻伤患者。”医师劝道。

“部队有很多事情,不能再等了,我必须马山离开。”姜宇涵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前几天,你的领导打电话询问过你的情况,他们的意思是,让你多休息几天,不要急着回去。”医师说。

“要是再等,八成他们就要给我下逐客令了,这都两周了,我身上长了这么多赘肉,要是再不回去,我就不是特种兵而是炊事兵了。”姜宇涵说道。

于是,医师开始写出院证明,姜宇涵开始办出院手续。

足足耗了一天,姜宇涵才算正式出院。地方医院的办事效率远没有军队高。姜宇涵忙不迭地收拾好行李,抬脚走人。

燕子早就下班了,这周她没有夜班。燕子的同事里有几个跟姜宇涵很熟悉。大家都是年轻人,就算姜宇涵是闷葫芦,相互之间处了这么久,也能多少唠上几句嗑。姜宇涵冲她们点点头,快步走向电梯。

临上电梯前,他隐隐约约听到身后的护士们在说话。

“这个兵哥真帅啊,可惜我有男朋友了,要不我非追他不成。”

“得了吧你,就你,他能看上吗?人家八成早就有对象了。”

“你咋知道的?你又不认识人家?”

“这还用问?兵哥多英俊啊?尤其穿军装的时候。”

“我就是喜欢解放军!”

“……”

姜宇涵笑着摇摇头,这几个小护士还真有意思,虽然说话幼稚了点儿,但他这个老光棍听着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了起来,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姜宇涵不喜欢下雨,但喜欢雪。今年的雪很大,路面上的积雪很厚,皮鞋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真好听。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的收成肯定很好。姜宇涵的祖上是农民,他多少继承了一点儿祖先的农民意识,他了解降水的多少对农业生产的影响。

一路踏着积雪,他来到火车站。此时售票口的人很少,尽管现在是客流高峰期。他来到军人售票口,将钱和军官证递给售票员。

“一张去上海的票。”

虽然现在买卧铺票很困难,能上火车就不错了。但只要军人证件一掏,售票员就得痛痛快快服服帖帖给你最好的票。

“对不起,今明两天的票没有,后天的有,而且是下铺。”女售票员一脸职业性的微笑。

“能不能帮帮忙,给一张明天的票,我急着回去有任务。”姜宇涵说。

“没有卧铺,但有坐票,明天午夜发车,三天后才能到站。”售票员敲了一阵电脑键盘,说道。

“今天的就没有吗?站票也行。”姜宇涵问。

“对不起,真的没有了。”售票员说。

“好吧,明天就明天。”姜宇涵无奈地说。

票是买到了,可今晚住哪儿啊?窝在候车大厅肯定不行,那里比冰箱强不到哪儿去,去住旅馆呢又花不起钱,姜宇涵的钱包已经没有多余的票子了,到了上海他还得换车去驻地,不留车票钱不行。可这天寒地冻的,姜宇涵在四平又没有亲属,他找谁去呢?

姜宇涵背着背包走出售票处,此时外面的气温不是很低,但雪很大,让人睁不开眼睛。

姜宇涵叹了口气,实在想不起他能上哪儿借住一宿。他掏出香烟,为自己点上。眼看着现在才七点多钟,离天亮还有十万八千里呢,而且,就算到了明天,他也不能马上上火车,火车得等到明天午夜才发车呢。

他无限惆怅地在街上溜达,身上落满白色的雪花。这种时候散步的唯一用处就是消磨时光。不知不觉的,他就来到了一家肯德基门口。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饥饿。这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就出来了。可去肯德基吃一顿饭得花多少钱啊?想到这里,姜宇涵咽了口唾沫,狠狠心,走进隔壁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餐馆。这个时候喝点儿热汤,既能驱寒也能防治感冒。

他要了一碗麻辣米线,点了两瓶啤酒。

身上的伤口一阵搔痒,他知道,这是伤口愈合的兆头。也就没当回事,只等着米线快些端上来。

餐馆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二人转,姜宇涵虽然是东北人,但不怎么看二人转,他总感觉这种地方戏不好听,不如流行歌曲有激情,不如轻音乐有档次。

餐馆的老板是个中等个头的年轻人,这家伙留着爆炸头,还是黄色的,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姜宇涵知道,做买卖的,必须这样,否则就要挨欺负。想到这里,他也就没把老板当回事。可是,那个老板却主动坐在姜宇涵对面。姜宇涵心里说,这家伙想干嘛?敲诈还是勒索?这也太不长眼了,动歪念头动到军爷头上了。

那老板掏出两根中华,递给姜宇涵一根,姜宇涵虽然对老板没什么好感,但还是本能地接过香烟。老板为姜宇涵点上烟,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杨,突然说道:“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茄子辣椒,准备战斗!”姜宇涵不是故意接茬的,但潜意识促使他说出了下一句。

“铁蛋!”

“狗剩!”

两个人大喊着对方的乳名,抱在了一起。

“你个狗日的!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把我们这些穷兄弟忘了呢!”那个被姜宇涵唤作“狗剩”的年轻人一边捶姜宇涵的胸口一边喊道。

“我就是被炮弹炸成肉渣子,也不能把你狗日的忘了呀!”姜宇涵抱住狗剩的腰大喊道。

餐馆里的顾客和服务员都惊奇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叫狗剩的青年人跟张小帅一样,是姜宇涵从小一起光着屁股玩到大的兄弟。狗剩的大号叫洪儒,挺儒雅的名字,可偏偏乳名起的很没水平。就跟姜宇涵一样,大号还能说的过去,偏偏乳名叫铁蛋。

洪儒没上大学。这家伙是天生的猴屁股,进了高中就睡不着觉,最后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幸好洪儒的家底殷实,在火车站附近开了家餐馆,这几年没少挣钱,现如今正琢磨着扩大经营呢。

“你小子,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洪儒为姜宇涵斟满酒,问道。

“我们去黑龙江办事,途经这里。”姜宇涵说。

洪儒这才看到姜宇涵的装束和军衔。

“我靠,你不是当警察了吗?咋穿解放军的衣服啊?”洪儒问。

“命好呗,我当初真的不想念书了,就是想当兵,可家里不让啊,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硬挺,这不,警校毕业后,阴差阳错的进了专政机关了。”姜宇涵笑着答道。

“咱们杨木林出来的这帮弟兄,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比我狗剩强啊。”洪儒吸了一口烟,说道。

“你这不挺好吗?有钱有势的,对了,结婚了吗?”姜宇涵问。

“没呢,女朋友倒是换了好几个,可没有如意的。”洪儒说。

“比我强啊,我到现在了,连女朋友还没有呢,兄弟,在家里帮我留意留意。”姜宇涵说。

“好说好说,来,喝酒!”洪儒举起酒杯说道。

姜宇涵将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狗剩,跟我说说,毕业后,你跟咱们班同学,还有那些老师,有没有联系了?”

洪儒揉揉头发,问:“咋了铁蛋?还想小玉呢?”

“没有,没有,哪儿还有心思想人家啊?”姜宇涵低下头,说。

“她现在考上研究生了。”洪儒像是不经意地说道。

“好啊。”姜宇涵为自己和洪儒斟满酒。

“小李!宫爆鸡丁和糖醋排骨好了没?快点儿啊!”洪儒朝厨房喊道。

“狗剩,其他人呢?你有消息吗?张小帅回来过吗?”姜宇涵问。

“回来过,他们家就在这附近的街上,这老小子现在可牛逼了,副连级中尉。其他同学有一半都考上研究生了,这年头,本科生不值钱,研究生一抓一大把。他们有很多都结婚生子了。还有就是,小吴和阿芸,他俩你还记得不?上学的时候搞对象,咱班主任不止一次找他们谈话,说学生根本不懂爱情,这个时候谈恋爱只能浪费感情。谁知道,现在两人还真成了,班主任也去参加他们的婚礼。真是世事难料!看看现在,我不得不慨叹,时光飞逝啊!转眼间,咱们都长大了,咱们这辈人都当爸爸当妈妈了。想想当初,一个个都是小屁孩。尤其是咱们,在高中打架喝酒抽烟,还觉得自己是块料。现在想起来,还不就是为了能引起女生的注意吗?”洪儒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上次张小帅回来,还来这里找我呢,他告诉我说你小子被分到秦岭去了,我是个二百五,到了也没弄明白秦岭在哪儿。你毕业以前签了不少同学录吧?可同学们根本联系不上你,小吴和阿芸结婚的时候,简直是绞尽脑汁,小吴差点儿就到电视台登寻人启事了,就为了请你来喝他们的喜酒。这个小吴也蛮够意思的,只因为你帮了小芸一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我的驻地在遥远的西部,人烟稀少,要不是有贵人帮忙,我现在还在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守林子呢,也许我这把骨头就埋在那儿了也说不定。”姜宇涵笑着说道。一提起自己的同窗好友,他就有一种深深的亲切感。同窗之情胜过一切,这句话不假。离开校园到社会上打拼,很难再找到这么纯真的友谊了。尤其是小吴和阿芸,这是他在高中时代处下的好朋友。阿芸当年体弱多病,有一次上政治课病倒了,那天小吴恰好不在,是姜宇涵冒着大雨把她送到了医院。从此小吴便和姜宇涵称兄道弟。想不到,小吴和阿芸结婚的时候,还没忘了姜宇涵。

“别说不吉利的话,你这不是囫囵个的回来了吗?来,喝酒!”洪儒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不少酒。入夜以后,姜宇涵就住在了洪儒在这附近的家。洪儒的父母是看着姜宇涵长起来的,看到姜宇涵也很激动。论辈份,姜宇涵该管洪儒的父母叫二叔二婶。

洪儒的家很大,很豪华。房子是洪儒成为暴发户后新买的,家具是清一色的欧式名牌。姜宇涵虽然下定决心过一辈子清贫的生活,但还是忍不住羡慕洪儒。看来,洪儒根本没必要遗憾,如果当初他也上大学,八成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成就呢。

“铁蛋,咋一声不吭呢?睡着啦?”洪儒躺在沙发上问道。

“没有,我最近总是失眠,可能是用脑过度。你明天不是还得忙吗?早些睡吧。”姜宇涵在床上翻了个身,说。

“没啥,让小工们干一样,我睡不着,正好你也睡不着,咱们聊聊?”洪儒坐起来,点燃一根香烟。

“行啊,正闲着没事干呢。唉,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主要是看到你们太激动了。”姜宇涵也坐了起来。

“高中毕业以后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自从你们家搬走后,我就没了你的消息,虽然你还是和张小帅一起行动,但你到了北京就下车了,每次张小帅回四平了,你却不回来。”洪儒说。

“我在四平已经没有家了,回来了也没地方去啊。”姜宇涵说。

“来找我啊,杨木林那么多弟兄呢,你找他们啊。”洪儒说。

姜宇涵笑笑,没说话。其实,他没回来,还有别的原因。

“你咋不找个对象呢?咱们都不是孩子了,该肩负起抚养下一代的重任了。”洪儒说。

“我这个人,不适合结婚,谁跟我谁受气,这是既定事实,我太了解我自己了。上警校以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抽烟、酗酒、打架、骂人。好的没学会,粗鲁庸俗倒成了我的拿手好戏。也许有人认为真男人就该那样,可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好,要是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这样。”姜宇涵说。

“你咋这么评价自己呢?倡导独身主义的人有,但没有哪个独身主义者像你这样评价自己。”洪儒抽了口烟,说道。

“我现在长大了,但我的心也已经死了,我认识了我自己,我真的不能再去伤害任何一个女人,即使有女人愿意让我伤害,我也不能。咱们是亲兄弟,不说假的,我不诓你,我说的全是实话。”姜宇涵说道。

“是因为小玉的事情吗?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放不下?”洪儒问。

姜宇涵点点头,说:“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有良知,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都会感到内疚和不安,都会选择忏悔。当然,日本人除外,因为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我不同于日本杂碎,我是人,而且是个军人,应该正视自己的错误,认真的反省自己的错误。”

“这可不是你不找对象的理由。”洪儒说。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和你说的完全两码事,但是,这两件事之间存在一定的联系。狗剩,你听我说,我犯的错误,是不可以原谅的,就算我忏悔,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虽然没有能力挽回自己的过失,可我有能力避免错误再次发生。这就是两件事之间的联系。说一千道一万,只要我远离女人,我就永远不会犯第二次同样低能的错误。我是军人,必须时刻保持理智,不能丧失理智。老百姓丧失理智,尚有挽回的余地,军人如果丧失理智,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甚至连自己的国家都会跟着遭殃。”姜宇涵说道。

“这么深奥的道理,我一个二百五怎么能听懂呢?在我眼里,你的话跟唱高调没什么区别。什么叫军人不可以丧失理智?军人不也是人吗?是人就会有头脑发热的时候,就有可能犯错误。犯错误不可耻,贵在改正嘛!”洪儒掐灭手中的烟头,说道。

姜宇涵笑笑,说:“你不是二百五,你是个聪明人,哪怕今天晚上你想不通,明天你也能想通,就算明天你还糊涂,我也相信,你早晚有一天能明白我的话。改正错误是对的,我也找到了改正错误的方法,要想不再犯错,最好远离女人。”

洪儒摇摇头,说:“其实,你和小玉的事情,我也多少看出点儿眉目,那时我们都是孩子,世界观人生观都没形成,就算你做出出格的事情,也不足为怪,是可以原谅的。”

“伤害一个人的心灵,有时候比伤害一个人的肉体更严重,”姜宇涵说道,“我他妈的是个好士兵,可我不是个好学生,也不是个好人。我伤害的不仅仅是小玉的心灵,更耽误了她的前程,那时我们面临着高考,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刀锋入骨不得不战,背水争雄不胜则亡’。可我不学习也就算了,还要拉一个垫背的。我恶语伤人,这他妈的是好人该干的事情吗?我的兵说我是最好的首长,我的领导说我是合格的下属,我的警校同学说我是个随和的老好人。可我果真是这样的人吗?就算我在这些人眼里是,在小玉眼里,我永远是个下三烂,是人渣子。”

洪儒将手搭在姜宇涵肩膀上,把中华香烟塞进姜宇涵嘴里。

姜宇涵叼着烟,把烟头凑到火焰里。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当警察,就要保护所有人的安全,就不能伤害任何友善的百姓。我在秦岭执行任务从来没打过折扣,一方面,我要当一个合格的警察,另一方面,我也是想证明自己,我不是下三烂,我不是人渣子,我是个好人。”

“你不错,是个好人。”洪儒说。

“谢谢,被人夸奖的感觉,真好。”姜宇涵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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