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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作者:阿庆 当前章节:9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人生大起大落真的只在一瞬间,刚才还酬躇满志满腔热忱要把自己生命奉献给祖国和人民的青年军官,转眼之间就成了秦岭上一个平凡的护林员。什么无量的前途?什么美丽贤慧的妻子?什么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全部远离了姜宇涵。姜宇涵真是欲哭无泪欲语还休。然而,要是不从命的话,姜宇涵还能去干什么?要是不去报到,陕西省公安厅会很温柔的放掉他姜宇涵吗?一个小小的警校学员,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我叫秦大山,往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有事尽管来找我。”黑脸汉子边开车边自我介绍道。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内卫部队已经录用我了,你们陕西省公安厅为什么还要抢我呢?”姜宇涵有些不快地问道。

“如果内卫部队真的录用了你,那么我们确实没有权力录用你,但是,在内卫部队的正式任命到达之前,任何一个森警单位都可以录用你,谁让你已经通过了公务员考试呢?小兄弟,别摆出一副沮丧的表情,你以为有多少没考上公务员的警校学生想往我们这里进?起码有一个师,可我们偏偏选中了你,往后,你就是在编警员了,这辈子公家的饭算是吃上了,在林子里熬个三五年,就有希望坐办公室,再娶上个老婆,就可以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的过小日子了。”秦大山在姜宇涵上车后,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憨憨的笑容。

“那,你现在在什么岗位?”姜宇涵问。

“我在林子里驻守,我有一个小哨所,往后,咱们就得在一个屋檐下同甘共苦了。”秦大山回答说。

“我们是搭档?”姜宇涵问。

“是。”秦大山说。

“你在林子里呆多少年了?”姜宇涵有些担心地问,他生怕这辈子就像秦大山一样交待在林子里了。

“十五年了,从警校毕业后,就一直在那里。”秦大山说。

“什么?你不是说在那里守个三五年,就可以去坐办公室了吗?”姜宇涵情绪很激动,几乎喊了出来。

“我的前几任搭档在山里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五年,那些年轻人,经不起山中的寂寞,而我则不然,虽然有时要面对荷枪实弹的偷猎者和走私分子,但我喜欢我的工作,一个人一旦喜欢上自己的工作,即便所从事的是普通人无法适应和接受的工作,也是幸福的。”秦大山侃侃而谈。

“我日,你就不怕丢了小命?”姜宇涵问。

“我就是干这个的,当年选择步入警界,就是选择把这一生献给国家,没什么可后悔的,也没什么好怕的。”秦大山说。

姜宇涵沉默了,自己当年选择到警校念书,实在是出于无奈,当时他不上警校,就要面临辍学。而在当时,姜宇涵还没有步入社会的勇气。就这样,他选择了当警察。但是,他从没有想过,一旦有一天需要他奉献生命的时候,他会不会胆怯。当年,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过于天真,感觉年轻人身上揣着枪很帅很酷。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警察就意味着奉献,意味着你必须随时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谙世事的少年又怎么能够认识到呢?今天,当姜宇涵真正面对严酷的现实时,他才真的感到,自己其实并不是合格的人民卫士,他胆怯了,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如果他真的挂在茫茫林海里,那么,他就要跟亲爱的父母亲人说永别了,他就要跟小薇说永别了,他就要跟张小帅说永别了,他就要跟他这个菜鸟的一生说永别了。

越野吉普车一路飞奔,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秦岭某森林公安支队。经过一番繁琐的入队手续后,姜宇涵正式成为了森林公安支队的一员。跟着秦大山走出队部,太阳已经完全隐入了地平线。

“秦大哥,我们现在回哨所吗?”姜宇涵问,他现在穿着和秦大山一样的绿色迷彩服,他的背上是一个巨大的军用背包,里面装满了刚刚从后勤部领取的衣服、被褥及其他生活用品。

“今天看来是回不去了,咱们先在招待所住下,明天早晨搭补给车回去。”秦大山说。

躺在招待所的行军床上,姜宇涵久久不能入睡。来到风景区的亢奋心情没有了,一想到今后的五年要在山林里度过,姜宇涵就感到深深的惆怅。这里远离家乡,远离都市,在山里,生活必需品都要靠山外补给。这里跟雪域高原差不多,唯一的优点是这里的自然环境还算说得过去。可是,要是天天让你吃红烧肉,时间长了你都会腻烦,更何况今天上级命令你待在人烟稀少的大山里整整五年。

姜宇涵翻了个身,看了看另一张床上的秦大山。这个黑汉睡得正香,看看他的睡相就知道,这家伙有一种回家时的满足,仿佛自己正睡在家里舒适的弹簧床上。姜宇涵真的无法理解秦大山这一类人,他们仿佛天生就是护林员,面对孤单艰苦的生活,他们只当是享受纯天然的生活,好像自己真的是隐士一样。姜宇涵突然想到,要是小薇能跟他一起守护森林,那么哪怕让他一辈子待在秦岭都无所谓。也许,姜宇涵也会像秦大山那样把秦岭当成自己的家。

姜宇涵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里。一下午了,他连一根烟都没抽,现在终于闲下来了,又睡不着,不如抽一根烟解解闷。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姜宇涵只知道自己睡不着觉,没想到走廊的另一侧也有一位仁兄准备抽烟。看那家伙的样子,跟自己差不多大。他身上披着警服,从肩牌上看,应该和姜宇涵同级,都是刚毕业的学生。他从上衣兜里掏出烟盒,却没找到打火机。姜宇涵点上自己的烟,将打火机递给那位同仁。

“谢谢。”同仁道了声谢,为自己点上烟。

“你也睡不着?”姜宇涵问他。

“是,这是我第一次离家,我有些想家。”同仁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两人陷入了沉默,黑暗中只看到两个火星在走廊里忽上忽下。

“你要去看守林区吗?”那位同仁重新打破沉默。

“是,你呢?”姜宇涵反问。

“也要去看守林区,我算是幸运的了,我爸托了好多关系,才让我进了森警。”同仁说。

“怎么?你不是森警专业的?”姜宇涵问。

“我是刑警学院毕业的,可惜没考上公务员,要不是我手里有本科毕业证,我连森警都当不上。”同仁说。

“我是从正规森警学校毕业的,可我没想到我会真的当森警,本来,有一支内卫部队要录用我,可谁知道让森林公安支队抢先了一步。”姜宇涵说。

“你叫什么名字?”同仁问。

“姜宇涵,你呢?”姜宇涵问。

“李伟泗,往后咱们是同事,你在哪个哨所啊?”李伟泗问。

“我在四号警戒哨,你呢?”姜宇涵问。

“十七号观察哨,往后我们发现不法分子或是森林火灾,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李伟泗说。

“你们的工作还不算危险啊。”姜宇涵说。

“不见得,万一我们离出事地点近的话,我们就变成急先锋了,而你们呢,就算是支援部队吧。”李伟泗说。

姜宇涵笑着点点头,说:“我听说你们十七号观察哨离我们哨所挺进,我们在哨所能看到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们。”

“好的,谢谢了,明天早晨我要搭补给车去哨所,你们呢?”李伟泗问。

“我们也是,明天还要起大早呢,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明天见。”说完,姜宇涵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管现在郁闷不郁闷,想得通还是想不通,必须马上睡觉了。姜宇涵看看夜光表,现在已经是午夜时分,如果再不睡觉,明天很难准时起来。即使让秦大山死缠烂打给折腾醒,那滋味也绝对不好受。想到这里,姜宇涵重新躺在行军床上,强迫自己数羊。也不知过了多久,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姜宇涵终于睡着了。

姜宇涵感觉仅仅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秦大山就把他从睡梦中吵醒了。

“先去吃早饭,半小时后补给车就要出发了。”秦大山已经穿戴整齐,正往自己的手枪里压子弹。

“好好的带枪干嘛?”姜宇涵含糊不清地问道。

“好好的?什么叫好好的?”秦大山将备用弹匣装进上衣兜里,“你是新来的,不了解当地的情况,这里的老百姓生活很困难,在他们眼里法律是不作数的,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会无所顾忌,如果我们没有武器防身,那一车的补给就会有危险。”

“你是说,我们这里有土匪?”姜宇涵一脸的惊愕。

“不是土匪,而是一群被饥饿逼疯的野兽。”秦大山说着,开始擦拭自己的柳叶刀。

姜宇涵迅速穿上迷彩服,突然想起一件事,“秦大哥,队里面为什么不给我配发武器啊?我从事的既然是这么玩儿命的行当,总该有个家伙吧。”

“你的枪在哨所呢。”秦大山轻描淡写地说。

“那我这一路上的战斗力岂不是无限接近于零了?”姜宇涵惊呼道。

“这有什么?每个新手在来这里时都是赤手空拳啊。”秦大山似乎并不理解姜宇涵此时的想法。

“遇到土匪怎么办?”姜宇涵直白地问。

“有我呢。”秦大山冷笑着向姜宇涵晃动了一下手中的手枪,姜宇涵这才看清楚,秦大山用的是国产五四式手枪。

补给车慢吞吞地行驶在泥泞的山路上,这里刚刚下过雨,路况不是一般的差。姜宇涵这只菜鸟现在很是担心遇到土匪。如果他手里有枪,他还不会这么害怕,问题是他现在赤手空拳。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秦大山,居然在这种时候打起了盹,姜宇涵真的无法理解,都火烧眉毛了,这个傻大黑粗的家伙居然还睡得着。

李伟泗坐在姜宇涵对面,这小子正在往一个本子上写东西,似乎也不太在乎自己的处境。李伟泗身边,坐着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是负责接李伟泗的老护林员,跟秦大山很熟悉。中年汉子此时正在擦拭自己怀里的五六式冲锋枪,姜宇涵承认,此时最令他紧张的,就是这个中年汉子了。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姜宇涵就忍不住心里发毛。车子很颠簸,但速度并不快。要是有人想偷袭,很容易得手。

汽车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一次,每次停下,都会有身穿迷彩服的警察爬上车搬运车上的物资。车上的物资主要有弹药和罐头,也有少量的啤酒和香烟。当然,开车的老王头会向警察们透露一下外面的新闻。姜宇涵发现,那些警察的年龄都不大,至多不超过三十岁,但由于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这些警察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未老先衰的症状。姜宇涵想,但愿自己在山里的日子不要太久,否则,就算有一天重返城市,小薇八成也不认识自己了。

听秦大山说,山里的通讯很不好。常年驻守在秦岭林海里的公安和武警官兵们无法得到山外的信息。所以,每次补给车给他们带来的,除了生活必须的给养外,还有就是山外的新闻和家人的消息。

“所以,那些警察一看到我们,就跟见到了金山一样?”李伟泗问。

“小子,别见怪,过不了半年,你也得跟他们一样。”那个身上挂着五六式冲锋枪的中年汉子说。

“秦大哥,”姜宇涵看到汉子身上的家伙,不禁憧憬起自己的装备来,“上面给我配发的是什么武器啊?”

秦大山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姜宇涵,半眯起眼睛,说:“七九式冲锋枪。”

姜宇涵立刻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姜宇涵在警校的时候,用过最好的枪也不过就是五六式冲锋枪,而且警校用的枪支都很老套,似乎很久没有上油了,装枪的箱子上还特意表明“军训用枪”的字样,明显不是什么好货,姜宇涵听说自己进山后有幸用七九式冲锋枪值勤,不兴奋才怪呢。但马上秦大山又说:“但是,没有子弹,咱们哨所没有配发七九式的子弹,你只能用枪吓唬吓唬人而已。”

姜宇涵立刻蔫了,他不是不想发作,只是这几天引他发作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习惯了失望的感觉。

“逗你玩儿呐,”秦大山看到姜宇涵的表情,连忙换了语气,“我们常年在林子里驻守,没有家伙怎么行?”

“这是这几天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要是给抢不给子弹,枪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大砍刀好使呢。”姜宇涵说着,压低帽檐,准备小睡一会儿,可这时,车停了,秦大山拍了拍姜宇涵的大腿,说:“咱们到站了。”

姜宇涵转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座不知什么时候修建的小木屋,小木屋四周用栅栏围起来了,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庭院,院子里摆着许多盆景,一条大狼狗正在院子里活蹦乱跳,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院子的木头椅子上擦枪。小木屋的房顶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看来,未来的五年,姜宇涵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兄弟,加油干啊。”李伟泗拍了拍姜宇涵的肩膀。

“保重。”姜宇涵说着,拎起背包跳下补给车。

擦枪的老人抬头看看秦大山和姜宇涵,慈祥地笑道:“看来,我真的要退休了,大山,这个孩子就是来接替我的新兵?”

“是,老班长。”秦大山毕恭毕敬地说道。

姜宇涵冲老人鞠了一躬,道:“前辈好。”

“不用拘谨,孩子,欢迎来四号警戒哨,大山,你先带他到屋里吃些东西,好好休息休息。”老人说道。

秦大山示意姜宇涵跟他来。姜宇涵提着沉重的行李走进小木屋。

“我们这里很简陋,但好歹是个容身之所,你的床铺在里边,老班长马上要走了,他的床铺就给你了,对了,厕所在屋子后面,你的枪待会儿再给你,先帮老班长把行李装好,再给你安置东西,来吧,搭把手。”秦大山说着,开始给那个老人收拾行李。

“那个老爷爷,是班长吗?”姜宇涵边帮秦大山整理行李边问。

“他是老护林员,以前在部队当过兵,官衔是班长,所以我们就老班长老班长的叫开了,他人很好,你没来之前,我们一起共事半年。”秦大山说。

“为什么要一个老人看守林区呢?”姜宇涵问。

“我们的人手不够啊,刚毕业的警校学生有几个愿意来这儿的?来这儿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到后来跳槽走人的,总之,我们这里除了老头子,就是像我这样的傻子,你这种有学历有能力有思想的年轻人,我们是留不住的。”秦大山说。

“我只是个专科学校的学生,没有学历,也没有能力,大山哥,往后我就跟着你,我发誓,决不走在你前面,你往后不会孤单了。”姜宇涵动情地说道。

秦大山笑笑,说:“我的前几任搭档有好几个比你还会说话呢,可他们都没待满三年就走了。”

“放心,大山哥,我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想走也不可能,我不会说话,但有些事情是不用过度杜撰的,而且,我最理解孤单的滋味,我知道,孤单的生活,没有意义,我不会再让你过孤单的生活。”姜宇涵诚恳地说。

你千万不要以为姜宇涵想通了,他只不过是在深入丛林的一刹那,突然有了一种可怜秦大山的感觉。要想在森林里过鲁滨逊般的生活,最忌讳的就是孤单。姜宇涵已经孤单惯了,所以,他才对秦大山同病相怜。而且,姜宇涵也知道,鲁滨逊之所以在荒岛上平平安安度过二十八年,是因为有一个叫星期五的土人日夜陪伴他。现在,有个伙伴远比有座金山有用。

老班长吃过午饭就走了,在上车前,他意味深长地对姜宇涵说:“年轻人,只要你用心去干好工作,迟早有一天,你会爱上这里,你会像爱自己的老婆一样爱这里的一草一木的,总有一天,你会对这里产生难以割舍的情怀。”

送走了老班长,姜宇涵和秦大山回到了小木屋里。

姜宇涵开始认真研究森警值勤日志。他们每天要做的,就是全副武装巡两次山,秦大山管这个叫防患于未然。一旦接到报警电话,他们要第一时间赶到事发地点。而且,他们不光要保护好他们防区内的一草一木,还要抽出一定的时间增加植被。四号警戒哨位于秦岭一个风景区边缘,早就没有偷猎者了,但滥砍滥伐现象还是很泛滥的,到了旱季,还有可能发生森林大火。有时候游人不小心走失,他们还要负责把失踪的游人找回来。秦大山说,这种任务在旅游高峰期是常有的。总之,森林公安和武警官兵的任务很繁重,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每天早晨六点,秦大山和姜宇涵要进行体能训练。要在深山老林里执行任务,没有强健的体魄是不行的。姜宇涵每天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按时给那条大狼狗喂食,还要经常陪它玩儿。秦大山说,人在没有同伴的情况下,会很快发疯,狗也一样,秦大山好歹还有姜宇涵作伴,可那条叫辛巴的狼狗就不一样了,所以,无论是秦大山还是姜宇涵,都要抽出一定的时间陪辛巴作作游戏。

在四号警戒哨东边不远的一座山头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塔楼。秦大山告诉姜宇涵,那是十七号观察哨。姜宇涵远远的看见,塔楼的顶端总有一个挎枪的蓝黑色身影。想必那便是负责瞭望的同事。

秦大山和姜宇涵的院子里摆满了盆景,这是秦大山的作品。如果不是当森警,秦大山应该是个不错的园丁,这些盆景被他伺候得生机勃勃,使四号警戒哨成了名副其实的花园式哨所。虽然盆景多了就需要许多精力照料,但在缺少必要娱乐活动的哨所里,侍弄盆景也是消磨时光的主要手段。

姜宇涵进山之前未雨绸缪,事先买了不少书刊杂志。虽然四号警戒哨的其他硬件不太好,但起码通了电,所以,每天太阳一落山,姜宇涵和秦大山就可以开电灯读书了。姜宇涵从家里带来的《哈利波特》全集倒是帮他消磨了不少时光。只可惜,这些在家里已经被翻烂的小说,实在提不起姜宇涵的兴趣。好在秦大山的前几任搭档在离开前,都很慷慨地给秦大山留下了不少读物,这些读物没给秦大山带来什么好处,倒是让姜宇涵拣了个大便宜。秦大山曾经慨叹过,说姜宇涵真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新青年,简直嗜书如命,秦大山自己从进驻秦岭那年开始,读过的书加起来还没有一本读者杂志厚。

“我说,秦大哥,就我也算受过高等教育?”姜宇涵躺在床上边嚼口香糖边问。

“难道不是吗?你上过大学,懂得的事情也多,书刊也多,认识的字就更多了。”秦大山说。

“我上的是大专学校,不是什么大学,你不也是警校毕业吗?”姜宇涵翻了个身。

“大专学校?这就不错了,我当时念的是中专,学历上跟你没法比,”秦大山说,“而且,我也不是公务员,念过的书少的可怜。”

“你们赶上好时候啦,”姜宇涵说,“现在这种年代,没有学位在社会上根本玩不转,上了警校还要考什么公务员,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考公务员呢?警察是保障社会安宁的武装组织,不是公务员一样可以抓坏人,为什么非要难为我们呢?你们那个时候就好说了,上个中专,毕业了直接授衔,比我们现在不知道省了多少力气。但是,你读书少就不太妙了,现在干什么都要有知识。不过,知识的多少并不是能用一张连擦屁股都嫌扎得慌的硬纸片决定的,知识不是力量,运用知识才是力量,秦大哥,你说我说得对吗?”

“至理名言,至理名言。”秦大山不住的慨叹。

秦大山有时候真的很佩服姜宇涵。姜宇涵小时候酷爱文学,说话时有意无意都会拽出一些文言词汇,这些“之乎者也”的蹩脚话秦大山虽然听不太懂,但却觉得着实好听。

他们的一日三餐都要自己准备,自从姜宇涵来到这里之后,秦大山就不用煮饭了。姜宇涵说过,秦大山煮的饭很欠火候,很夹生,不好吃。开始秦大山还不服气,姜宇涵就给他露了一手。姜宇涵虽然不会炒菜,但在煮大米饭方面却很有一套。秦大山吃了以后赞不绝口。从此,两人就有了明确的分工——姜宇涵煮饭,秦大山炒菜。哨所的蔬菜都是从山外运进来的,无新鲜可言,但总算还有菜的味道。秦大山虽然饭煮得不怎么样,但炒菜却很有一手。普普通通的炒白菜让他做得有滋有味。除了吃炒菜和米饭,两人每顿饭还有一盒肉罐头。肉罐头在山外的世界早就不是什么上等食品了,但在山里却称得上是极品伙食。有一次姜宇涵突发奇想,意欲改善伙食。于是,两人就合伙创造了一种特殊炒饭——罐头肉炒饭。除了缺少油水,整体上味道还算过得去。

“老弟,你的饭煮得还真不赖,和谁学的啊?有机会教教老哥。”一天中午,秦大山边切菜边问。

姜宇涵把淘好的米饭放进行军锅,又舀了三大瓢清水,才说:“我这功夫是自创的,自成一派。”

“没有人教?”秦大山问。

“没有,当年,我舅舅得了癌症,最后一段日子里,我舅妈、我表哥还有我妈日夜守在医院,他们的主食就由我来做。每天早晨我从小吃部买来包子或者花卷给他们送到医院,然后我再去上学,中午我火急火燎的赶回家做一锅米饭送到医院,我们一家人就挤在病房里吃一顿咯牙的午饭。虽然我的饭煮得并不好,但起码能解决吃饭问题。后来,舅舅走了,我没在场,那天我煮好饭送到医院,却看到许多亲戚朋友聚在病房里。舅舅走的一声不响,没有留下一句话。”姜宇涵说到这里,沉默了。

“我很难过。”秦大山低声说。

“那年我上高三,本来我还以为舅舅能挺到我挣钱给他买酒的日子呢,舅舅对我很好,他最希望我和表哥出人头地,可是,我让舅舅失望了。”姜宇涵说。

“你做的很好。”秦大山说。

“不,我一直觉得愧对舅舅,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日子,我没能守在他身边,我也没照顾好他,没有给他任何安慰。舅舅临走前,每一分钟都充满痛苦,都需要大量的药物来减轻剧痛。每次药劲一过,舅舅就很痛苦,我以为我躲开不看,我就会忘记舅舅痛苦的样子,我还以为那样就能永远记住舅舅健康时的样子了,可是,我还是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三年了,我常常想起病危时的舅舅,他那时只剩下皮包骨,手术留下的刀口都无法愈合。总之,我没有照顾好舅舅。”姜宇涵往行军锅下加了一把柴火。

“生活总是充满离合,没有人能永远陪伴你,但是,我们也不会永远分开,总有一天,在天堂,以前分开的人会重新团聚。”秦大山说。

“警察应该是无神论者啊。”姜宇涵说。

“这是真的,我不骗你。”秦大山认真地说。

“也就是说,我总有一天,会和舅舅团聚?”姜宇涵问。

“当然了,你们只是暂时分开,你舅舅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再过八十年,你们会重新团聚,否则,你不成了深山老妖了?”秦大山笑道。

姜宇涵笑了,说:“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有神论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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