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涵默默地来到内卫部队的门口,站岗的战士没有人认识他,他调走前,这些战士应该还没有入伍。他很想对值班军官说自己来这里访友,这样值班军官就会放他进去。他太苦恼了,太想找一个人倾诉了。可是,他的老战友不是复员,就是提升,基本都不在这里工作了。
姜宇涵轻轻叹了口气,他又看了看内卫部队的大门,转身就走。这里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必须回去,起码在獠牙大队,他还有那么多过命的好兄弟,他们会安慰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兵王,有的时候也很脆弱,也是需要别人安慰的。兵王也有苦恼,也有哀愁,在失去最爱的时候,他们也会伤心流泪。只是,他们不会在阳光下流泪。他们会在黑暗中暗自垂泪,但在天亮以后,他们是最最优秀的男子汉。
汽车刹车的声音很尖锐,姜宇涵回过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被人紧紧抱住了。
“兵王终于回娘家啦?!”
抱住姜宇涵的是一个武警少校,嗓门很大。
姜宇涵过了老半天才认出来,这个少校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当年的指导员,现任大队副教导员的林志军。
“指导员!”姜宇涵按照习惯,叫的还是林志军过去的职务。
林志军上下打量了一番姜宇涵,兴奋地说:“嗯,不错,这獠牙大队就是不一样啊,硬是把一个壮小伙变成了骨感青年!”
姜宇涵看了看自己的身材,不好意思地笑笑。
“今天怎么想起回娘家啦?”
“我到这里公出,眼看着还有几天空闲时间,便想顺道来看看老战友,可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咱们警卫连的老人都走啦,我正打算回去呢。”姜宇涵没敢说自己失恋的事。
林志军正了正军帽,问:“我不算你的老战友吗?那个政治部的小薇上尉,不是你的战友?”
姜宇涵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味地笑。
“走吧走吧,既然来了,就别急着回去了,到家里聚聚!”林志军不由分说地把姜宇涵拽上吉普车。
林志军的家在内卫部队大院东侧的家属区里,虽然这里的家属区不如獠牙大队的高档,但一样不乏温馨的气氛。林志军的妻子是随军家属,这几天出差,孩子被送到了姥姥家。老婆孩子都不在,更方便男人们在这里喝酒聊天。
林志军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端上来一盘酱牛肉和一盘炒花生米。
“老婆不在家,咱们就将就一下吧。”林志军说着,将碗筷递给姜宇涵。
姜宇涵掏出香烟,递给林志军,可林志军却摆摆手。
“我戒烟了,你不知道,现在的学费涨得没边儿,我要是再不戒掉烟瘾,我儿子可就没学费了。”林志军的话多少有些夸张,不过姜宇涵倒是相信了,他是个实在人。
“我也觉得现在物价的上涨趋势真的很过分,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用。”姜宇涵说着,为自己点上烟。
“不可能吧,你们獠牙的工资水准也这么低?”
姜宇涵指了指自己的军衔,说:“我一个小小的少尉,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不能这么说,少尉怎么了?我以前还是个小兵呢,可现在照样当副营级少校啊。”林志军说着,给姜宇涵夹了一块牛肉。
姜宇涵将牛肉放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林志军突然想起来什么,快步走出客厅。
姜宇涵只听见林志军冲着隔壁高声道:“支援部队什么时候到啊?我们总不能没有手榴弹啊!”
姜宇涵莫名其妙地看着林志军重新坐到座位上。
“你的一个同学,就住在隔壁,听说你回来,她特意跑了趟超市,算上我入的股份,咱们有整整两箱啤酒,我们内卫的战友合伙请你吃饭。”林志军解释道。
话音未落,房子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个军人拖着两箱啤酒进了屋子。由于光线太暗,姜宇涵没看清那个军人的模样,他还纳闷呢,能是哪个同学这么热情,非要请他喝酒呢?
两箱雪花干啤,外带两只烧鸡。
那个军人把酒菜拖到姜宇涵跟前的时候,姜宇涵才看清军人长什么样。
我靠!是小薇!
小薇直起身子,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抱怨道:“林教导员,你就忍心让一个女同志给你当力工吗?”
“这不是兵王回来了吗?我可得好好招待招待獠牙的精英,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好客不是?”林志军解释道。
“兵王!”小薇看到姜宇涵,笑着打招呼。
姜宇涵赶紧站起来,却被小薇重新按了回去。
“行啦,我就知道你得给我来官僚主义的俗套!现在这个屋子里不分上下级。”小薇说着,随手拽来一个凳子坐下。
林志军启开一瓶啤酒,将三个人的酒杯斟满,他举起杯子,说:“今天,咱们内卫嫁出去的最漂亮贤惠的媳妇回娘家了,咱们娘家人敬他一杯酒,谢谢他为咱们内卫赢得这么大的荣誉!”
姜宇涵被林志军幽默的话语逗笑了,他举杯将啤酒一饮而尽。小薇这次也一反常态,将酒一喝到底。
“小薇的酒量见长啊!”林志军笑着将三人的酒杯重新斟满。
小薇的脸色微微泛红,她看着姜宇涵,突然问:“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姜宇涵摸了摸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漫不经心地答道:“手雷弹片划伤,没啥大不了的,你还没看到这个呢。”
姜宇涵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左臂上的贯穿伤。
“M4冲锋枪的杰作,子弹穿过手臂,好在没伤到骨头。我差点儿疼死,最变态的是我们当时没有治疗贯穿伤的药品,更没有止痛药,一个卫生员往伤口里撒了一些火药,再用防风打火机一烧,烈火分别从两个洞口里窜了出来,这就算是消毒了,你们是没机会闻到当时的气味了,可我不一样,左臂被烧焦的地方发出来的气味怎么闻都像是锦州烧烤,从此我就再也不吃烧烤了。唉,幸亏我当时咬着格斗军刀,才没发出惨叫,要是我叫出声的话,这个丑就算出大了,獠牙还能怕疼?战斗结束后,我才发现,我的格斗军刀正反面上各有一排浅浅的牙印,我想这下好了,自己的军刀终于有记号了。”
看到小薇和林志军露出惊讶的表情,姜宇涵又说:“獠牙大队训练从严,强者才会受到尊敬,弱者只会遭受鄙视,大队教导队员,战斗的时候只许向前,不许后退,队员可以被敌人杀死,但绝不能苟且偷生。”
“这也许就是獠牙大队战斗力强悍的原因。”林志军低声说道。
小薇突然说:“M4冲锋枪?那不是外军的装备吗?”
姜宇涵笑了笑,喝了一口酒,说:“M4冲锋枪在黑市上比比皆是,不一定使用M4冲锋枪的就是外军,各种社会不良分子,只要是后台够硬够狠的,都可以装备这种冲锋枪,我在秦岭当森警的时候,有的偷猎者就拿着这种冲锋枪耀武扬威。”
“没那么夸张吧?现在我们可是处于和平时期啊。”小薇说。
姜宇涵摇摇头,说:“也许你们内陆地区在享受和平盛世,可在边境或三不管地区,军队与敌对势力交火还是很频繁的,你们内卫部队当然不会知道,在边境地区我们军队死了多少人。獠牙大队在和平时期,除了要履行军队保卫国土的职责外,还要兼管反恐等任务,一旦爆发战争或是国家遇到大规模恐怖袭击和重大自然灾害,我们是冲在全国军队最前面的前部正印急先锋。在这种和平盛世,我们这批人却时常面临死亡的考验,不定什么时候就两眼一抹黑,两腿一蹬完事大吉。所以,小薇,你没进獠牙,真应该感到庆幸。”
小薇说:“没进入獠牙大队,一直是我的遗憾,可现在听了你的话,我终于想通了,我不适合当特种兵,真到了紧要关头,我肯定不敢动手杀人。”
接下来的话题便很轻松了,都是些家常话,不知不觉中,一箱啤酒被干掉了,两只烧鸡也只剩下了两个鸡翅膀。
姜宇涵吸了一口香烟,接着猛灌了一大口啤酒,突然用醉醺醺的语调问两个领导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姜皓严?”
“能不记得吗?”林志军打了个饱嗝,“咱们警卫连眼泪最多的兵,因为他警卫连的整体考核成绩直线下降,你知道的,我们警卫连的战斗力在整个内卫部队都是出了名的强悍,可自从有了他这个拖大家后腿的学生兵,咱们连队的训练成绩总是输给兄弟连队。老兵们都瞧不起他,认为这个学生兵是为了混前途才来部队的。大家都恨不得揍他一顿。他当时也很苦恼,我不止一次找他谈话,鼓励他努力训练,让别人改变对他的看法。其实凭良心说,他挺努力的,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在部队熄灯后到训练场上补课,白天在训练场上也看他嗷嗷叫的比谁都欢实。可是,直到我从警卫连调走,他的训练成绩还是连里中等偏下。听说他已经不在内卫部队了,具体被调到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听说他调走了,我还挺高兴,这小子是从地方大学入伍的,在战士中学历算是高的,我寻思,他要是能被调进机关单位干文职,也是个不错的结局,我们一直以为,他参军就是为了考军校,混个好前途。”
“指导员,前途不是混出来的。”姜宇涵的眼睛突然噙满了泪水,“你还不知道吧?姜皓严死了。”
林志军和小薇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小薇用惊讶的语调问道。
小薇也认识姜皓严,在她心里,姜皓严是个不错的孩子,总是笑呵呵的,虽然在警卫连不受欢迎,可在政治部还是很有人缘的,因为在警卫连表现欠佳,连长就把他支到连队炊事班打下手,偶尔也被派去帮助打扫部队机关办公楼,小薇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姜皓严。姜皓严虽然笨,但干起活来很舍得下力气,丝毫没有怨言,还一口一个“大姐”地叫她。有一次,姜皓严帮助小薇把办公室清扫了一遍,干完活小薇和他闲聊,知道了他在警卫连的遭遇,便语重心长地和他谈了很久。一个善良的女人,当然能理解不得志的男人的苦衷。最后,姜皓严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居然泪流满面,他抽抽嗒嗒地对小薇说,大姐,在咱们部队,除了姜司务长,只有你对我好!
现在,知道了姜皓严牺牲的消息,小薇也禁不住黯然伤神,她问:“好好的,怎么就牺牲了呢?”
姜宇涵揉了揉眼睛,说:“指导员,小薇,你们不知道,我也是听姜皓严的中队长告诉我的,姜皓严是主动打报告,要求调进边防部队的。你们知道,边防部队的作战任务很频繁,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子弹贴着头皮飞,手榴弹在裤裆底下乱滚,不定什么时候就完蛋了,谁愿意去那里啊?可他就是想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孬兵,所以就义无反顾地去了。那场战斗很惨烈,姜皓严所在的班整整阵亡了一半兄弟,他九死一生才带着剩下的兄弟撤出火线。在后来的战斗中,为了保护自己的兄弟,当一颗手雷落到兄弟们身边时,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兄弟们得救了,可他却永远睡了过去。他的身体几乎被炸烂,但他毫无怨言,他像个真正的战士,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一个敢用身体保护战友的兵,怎么可能是孬兵呢?”
林志军听着姜宇涵的叙述,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还是第一次,看错了自己手下的兵。他在恍惚中,竟然情不自禁地为自己点了一根烟。而小薇,早就泪流满面了。
姜宇涵猛灌了一大口啤酒,说:“姜皓严是个真正优秀的战士,无论他过去表现多么差劲,但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们每一个人,评价一个士兵是否优秀,并不在于他的训练成绩好坏,而是要看他在关键时刻能不能毫不犹豫地为战友牺牲自己!也许姜皓严的军事技能不是最好的,可他敢于拿自己的身体掩护战友,而且,即使到了快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半个‘冤’字,英雄无悔,说的就是姜皓严这类人。”
林志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边给自己倒酒边说:“汗颜啊,真的特别汗颜,说实话,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军队能够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就是因为在我们的队伍里有很多像姜皓严这样的兄弟,他们可以为了整个战役的胜利,毫不犹豫地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许有人认为他们的付出是头脑简单的表现,可我认为,说这种话的人本身就是傻子,这种人是在扭曲我们的无悔军魂!以前我一直以为,姜皓严是个孬兵,只会拖累大家,一旦有一天我们走上战场,他不仅不会发挥战斗力,而且肯定会吓得尿裤子哭爹喊娘。我现在承认,我看错他了,真的看错了。”
小薇举起自己的酒杯,说:“让我们敬姜皓严一杯吧,他是真正的英雄。”
“敬姜皓严!”
“敬姜皓严!”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宇涵睡得跟死狗一样,直到膀胱向他发出了SSS级警报,他才在半梦半醒中猛然掀开被子,冲进了林志军家的卫生间。
昨天晚上喝下去的啤酒终于在完成五谷轮回后,进入了下水道。
系上拉链,姜宇涵摇晃着走出卫生间。他摸索着回到地铺上面,被也没盖就又睡了过去,可能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长时间缺乏睡眠,原本生物钟极准的他这次居然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部队的午饭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地铺上爬了起来。
林志军早晨出门前,给他留了张字条,告诉他厨房有做好的打卤面,在微波炉里热热就可以吃。姜宇涵一边打哈欠一边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大碗打卤面,真不知林志军还有这个手艺,饥饿的人只要看上一眼他做的打卤面,口水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因为昨天晚上有些烟酒过度,姜宇涵的身体很不舒服,他的胃尤其不老实,真的很折磨人,如果再不吃些东西,也许他会一直不舒服。他也没管打卤面是热是冷,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开了。
吃过饭,部队吃午餐的时间也到了。姜宇涵能清晰地听到战士们在集体唱歌。就餐之前先唱歌,这是中国军队奇特的开胃方式。
他穿上军装上衣,走出指导员的家。远远的,他能看到一队队身穿迷彩服的士兵站在食堂门口,正在卖命地唱歌。中国军人的合唱水平实在不敢恭维,调子几乎跑到了爪哇国,但可贵就可贵在,歌曲的调子虽然跑得没边儿,但几百个喉咙吼出来的歌声却很齐整,而且特有气势。如果让一个连队的士兵到维也纳参加诸如合唱比赛之类的活动,保管能拿到最佳团体奖。
姜宇涵绕着内卫部队大院走了一圈,这是一座盆景式的军营,里面除了杨树、柳树和松树外,居然还种了不少梨树,这个时节,梨树上的果实已经熟透了,草坪上落了很多很多梨。姜宇涵穿过大院,来到了他从前服役的老部队警卫连。他看到,三三两两的战士吃完饭,走出食堂。从肩牌上分析,这些战士还都是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脸上甚至还充满了稚气。
姜宇涵没有进警卫连的院子,只是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就转身准备离开。
“学长!”
话音未落,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已经飞奔到姜宇涵跟前。姜宇涵看到,这是一个和自己军衔对等的年轻军人。
“你是?”
“我叫李大维啊!当年你离开秦岭后,是我接替你的啊!我现在是警卫连的司务长!”这个叫李大维的少尉兴奋地喊道。
姜宇涵这才想起来,当年他离开秦岭的时候,有两个后台够硬但着实倒霉的菜鸟,被派来接替姜宇涵守卫四号警戒哨。其中一个就叫李大维。
“哦,想起来了,你最近还好吧?”
“好得很啊,学长。到我们食堂吃点儿吧!”李大维热情地说。
“不了,我吃过了,我随便走走,顺道就溜达过来了。”姜宇涵说。
“对了,学长,我忘告诉你了,今天晚上六点,部队俱乐部召开中秋节聚会,你也去参加吧。”
“中秋节?”这些日子姜宇涵都糊涂了,已经忘了今天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
“好吧,”姜宇涵点点头,“我一定去。”
李大维笑着点点头,说:“那,学长,咱们晚上见!”
内卫部队的业余文化生活就是比獠牙大队丰富啊。目送李大维跑开,姜宇涵在心里慨叹道。
一连几个月处于紧急战备状态,部队上下是枕戈待旦,随时待命出发。一天到晚不是紧急拉动就是全副武装躲在掩体里,就算上厕所也得三个人一起去,拉大便也得抱着突击步枪。而且,纪律分队每隔半个小时点一次名。那紧张的气氛,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也感到心里发寒,等待战争远比亲临战场折磨人。
而在江州的内卫部队,十年也赶不上一次一级备战,毕竟,内卫部队不属于战斗部队,只是负责维护社会治安的地方武装力量,只要不是当班的官兵,大家的生活还是挺轻松的。姜宇涵离开这里之前,也参加过一次类似的节日庆典,记得那时八一建军节的时候,不光部队官兵玩儿了个痛快,地方政府和机关学校还送来了大批的慰问品。地方代表甚至还带来了歌舞团,会同部队里的文艺骨干,给内卫部队的官兵们倾情演绎了一台精彩的节目。
在姜宇涵的记忆里,中秋节的晚上,大家应该聚集在月光下,一边品尝各种月饼瓜果,一边欣赏又大又圆美丽无瑕的月亮。少数几个有文艺细胞的酸人还要即兴地自编一首或赞美月亮或赞美才子佳人的诗歌,朗诵的时候还声情并茂、如醉如痴的,直让人觉得这个人真有才!
可惜,自从进了獠牙大队,姜宇涵少尉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子弹贴着头皮乱飞,手榴弹在裤裆底下乱滚。即使在训练场上,那些变态到一定境界的教官们,也是变着法的让队员们受伤。你冲进一座可能藏有假想敌的房间,也许就会有一颗冒着白烟的瓦斯弹甚至是手榴弹跟着你的脚后跟跳进来。如果你的动作稍微慢一些,那么你就得乖乖地跟着牛头马面大哥去阎王老爷子那里报到,连跟这个世界说声“塞油那拉”的机会都没有。你练习穿越各种障碍物,那么妥了,机枪手会让如假包换的子弹无时无刻不跟在你身后。狙击手更让你发指,他们直接往你的眼睛跟前打,你就算不被他们击中太阳穴,子弹所激起的尘埃也够你丧失一会儿视力的。就在你的动作稍稍停滞的时候,冒着青烟的手榴弹又砸到了你的脚后跟,得,你还得继续往前跑。哪怕你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面孔的超级一流大帅哥,你也会坚定地认为,即使撞在障碍物上落得个鼻青脸肿变成国宝的下场,也好过被手榴弹炸成肉沫。
其实,姜宇涵这一身的伤疤,有一半是在训练场上落下的。
獠牙大队就是靠着这样近似实战的训练,让队员们体会战争气氛,让队员们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同时,獠牙大队也让一批又一批战士落下了一身的伤疤,更历炼出了一批又一批对死亡无所畏惧,对敌人超级残忍,在战场上异常骁勇的修罗战神。
而此时,百战余生的兵王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居然忘记了此时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在獠牙大队,你会忘记时间,你甚至会忘记自己是个人类。
姜宇涵回到林志军的家里,林志军正坐在饭桌前看报纸,见他回来了,便说:“兵王啊,看来,你今天晚上又要跟着哥哥我狂喝滥饮一顿了。”
“我知道,今天是中秋节,不值班的军官都要去军官俱乐部快活一下,我已经很久没去那里了,真想念那里的随机播放音箱,他妈的什么酸酸臭臭小资情调的歌曲都敢往出放,上次我就听到有人唱《摇头爽不爽》,咱们部队里难道有摇头丸?”
“没有,部队里怎么可能有摇头丸呢?兵王,虽然你是獠牙大队的人,但我还是要严正地警告你,不要瞧不起我们武警内卫部队!我们内卫部队虽然是个战斗力属三流的部队,但我们的纪律还是很过硬的。”林志军假装严肃地说道。
姜宇涵嘿嘿一笑,说:“开个玩笑,指导员你越来越没有幽默感了。”
当天晚上,内卫部队军官俱乐部里,很多军官都聚集在这里。他们有的喝酒,有的聊天,还有不少人在打牌。今天俱乐部的老板也没放什么诸如《摇头爽不爽》的歌曲,而是轻柔的舞曲。其实,姜宇涵跟林志军说过的话,纯属恶搞,说得难听一点儿,姜宇涵实在有些恶语攻击他人的嫌疑。只是,姜宇涵觉得,自己在家里难道连开句玩笑的权力都没有吗?
部队有摇头丸?扯淡!你当部队是什么地方?难道咱们敬爱的纠察同志都是吃干饭的?
废话少说啦,书归正传。
姜宇涵和林志军坐在吧台前,一人点了一杯红葡萄酒。
聚会刚开始,谁也没有喝酒的动机,因为喝酒的时候还没到。
“兵王,这酒怎么样?”林志军问。
“不错,甜丝丝的,可咋喝都喝不出酒的味道,这和葡萄汁有什么区别?”姜宇涵盯着黑里透红的酒说。
“这种酒后返劲极大,你可别小瞧了这酒,我告诉你,保不齐你今天落得个烂醉如泥的下场却不知道是被什么阴的!”
“我知道,大不了不喝这种洋酒了!大不了兄弟我换成扎啤,那东西我能连着喝一宿,都不带打晃的。”姜宇涵的话多少有些夸张。
林志军笑了笑,管服务生要了一盘五香花生豆。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现在出去看月亮还为时尚早。
“我说,你除了胳膊上那个挺吓人的贯穿伤外,还有没有其他伤疤了?”林志军问。
“有啊,甚至在我的私处,还有一个毒蛇留下的纪念呢,估计那个蛇老大是把我的那话儿当成它老人家的配偶了,上来就是一个让人如醉如痴又明显有些过火的热吻。要不是有个最过命的兄弟用嘴替我及时把毒液吸出来,恐怕我就要成为我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太监了。”姜宇涵回答说。
林志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他妈夸张了吧?
“指导员,我现在总是不由自主回想起在内卫的日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申请除了主管连队后勤杂物之外,还要兼管连队伙食吗?因为我是一个一闲下来就发懵的人。现在可好,想闲下来都不行了,每天被那些变态狂人训的,基本上都是爬回寝室就寝的。”
“特种部队嘛!就是这个样子。”林志军说。
姜宇涵突然一拍桌子,引得其他军官纷纷向这边张望。
“可是,就是因为我这种从小向往的生活,我他妈的失去了一生的最爱!就因为这个我从小向往的特种兵生活,让我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我他妈得不偿失啊!”姜宇涵高声吼道。
林志军愣了老半天,才一巴掌扇在姜宇涵的脸上。
动手打人,这可是绝不该发生在政工军官身上的事情。
这个大耳雷子,真他妈的威力无边!饶是姜宇涵,也被林志军这个巴掌扇得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姜宇涵先是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林志军,又揉了揉被打得生疼的黑脸。
“你敢打我?!”姜宇涵跳着脚喊道,任谁也知道,姜宇涵这个疯狂的少尉喝醉了,要不然也不能指着一个少校军官大吼大叫。
林志军用颤抖的手指着姜宇涵,顿了半天才说:“你曾经是我最优秀的手下,可是,现在我认为,你不配做军人!”
“你说啥?”姜宇涵指着林志军喊道,“我不配做军人?我他妈有哪点不配做军人?当敌人冲进我们的家园的时候,是谁第一个站出来,用自己的胸膛组成保卫祖国母亲的第一道防线?当肆虐的洪水猖獗到极点的时候,是谁给人民当免费的小工?是我这样的男人!可是,我们就是他妈的得不到真爱得不到关怀!我们吃苦受累,我们流血牺牲,这都没什么,可为什么我们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啊?指导员,你不是不知道吧?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管我们叫什么?大头兵!丘八!还说什么好男不当兵这样的屁话!就算我们为他们流血,有些兄弟甚至为他们付出了生命,可他们还是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我们招谁惹谁了啊?!”
“脱下你的军装!脱下来!”林志军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姜宇涵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脱下了自己军服的外衣。
“衬衣!背心!统统脱下来!”林志军声嘶力竭地喊道。
“脱就脱!谁怕谁啊?!”姜宇涵就像个孩子,赌气地喊道。
越来越多的军官发出赞叹的声音。他们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疤。和平时期,这些伤疤也许永远不为人所知,但却比军功章更炫目。
林志军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宇涵。
“你是咱们国家的战斗英雄!不用过度杜撰,你身上的伤疤就说明了一切!”林志军大声喊道。
他猛灌了一口烈酒,又喊道:“我曾经很欣赏你,甚至崇拜你,可是我现在鄙视你!从心眼里鄙视你!你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已经把你在我心目中美好的印象完全抹杀掉啦!”
“微不足道的小事?”姜宇涵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是的,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是懦夫!”
“我是懦夫?我告诉你!我是堂堂獠牙大队少尉军官姜宇涵!中国人民解放军最优秀特种部队的少尉军官姜宇涵!我要是懦夫!天下就没有勇士啦!我敢于一个人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而面不改色!我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男人,你居然说他是懦夫?!”
林志军冷笑一声,说道:“你虽然不怕死,但你怕活着!你虽然敢于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而孤身一人发动冲锋!你虽然知道要参加的战斗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惨烈搏杀,但你仍然可以无所畏惧地在敌人面前傲然挺立。但是,你惧怕在和平时期活着,哪怕一次小小的失恋,也能把你这个兵王击垮!说实话,我鄙视你!我他妈真的很鄙视你!”
姜宇涵低下头,仔细思考着林志军的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来内卫,就是打算看看你第一次走进军营的地方!之后你就跟我们所有人说拜拜!然后卷起铺盖滚回老家!你难道不是这个目的吗?你因为失恋而难受,你受不了失恋的打击,所以你选择了逃避!你逃避现实,逃避生活!你甚至要当最可耻的逃兵!无论是在情场,还是战场,你都选择了撤退!最干净利落的撤退!对不对?!”
林志军的吼声越来越大。
“别告诉别人你当过兵!”林志军一把摔碎了手里的酒瓶,“尤其别告诉别人你曾经是内卫部队的兵!我们内卫部队只有真正的战士!没有一遇到挫折就唧唧歪歪、怨天尤人的懦夫!更没有逃兵!”
“我是兵王!我是最神勇的中国士兵!”姜宇涵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是懦夫!更不会是逃兵!我是中国特种部队少尉军官姜宇涵!我这一身的伤疤可以证明我是真正的勇士!我既然有勇气在战争中死去!我既然敢面向敌人排山倒海的进攻而面不改色!我就敢在和平时期活下去!死都不怕了,难道还怕活着吗?”
“想证明自己不是懦夫和逃兵,就给我们大家拿出你兵王的气质来!”林志军大喊道。
“是!”姜宇涵两腿一并,喊道。
渐渐的,军官们散开了,各干各地事。姜宇涵和林志军又凑到一起,不停地喝酒抽烟。就在人们要把刚才的小插曲忘掉的时候,又一件不该在节日里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宇涵!”一个女人哭喊的声音突然从俱乐部门口传来。
是小薇,她没穿军装外衣,没戴军帽,满脸的泪水。
军官们都在心里问:“这是为什么呢?大过节的怎么都唧唧歪歪哭哭啼啼的呢?”
小薇快步冲到姜宇涵面前,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大哭起来。
“我操!这到底怎么啦?”林志军一脑袋冷汗。
“宇涵!救救他吧!救救他吧!”小薇嚎啕大哭道。
“你怎么了?慢慢说。”姜宇涵用柔和的语气问道。
可小薇却一直哭,哭得有些让人心烦意乱。
“别哭了,跟我说说,能帮的一定帮。”姜宇涵还是那么慢声拉语。
小薇的鼻涕眼泪几乎要把姜宇涵崭新的裤子污染透彻了,姜宇涵突然又一拍桌子,大吼道:“别他妈哭啦!有事儿说事儿!别唧唧歪歪的!”
这一声怒喝,硬生生把小薇的哭声噎了回去。
军官们的脑袋都渗出了冷汗,对待内卫部队的警花这么粗暴,姜宇涵绝对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蝎子粑粑独一份。
姜宇涵环视一下周围的军官,把小薇拉到座位上,又是红酒又是花生豆,好歹让小薇止住了哭声。
“宇涵,我们家小白,出事了。”小薇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看来,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真他妈精辟!
“出啥事儿啦?”姜宇涵问。
“他刚被提升为少校。”
“这不是好事吗?你哭啥呀?”
“可是,刚才他们领导给我来电话了,他被海盗扣了!”
姜宇涵听着小薇断断续续的诉说,好歹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白云飞刚被提拔为少校,任命状下发到他手里还没等焐热乎呢,他所在的巡逻艇就收到了求救信号,求救信号来自一艘中国游轮。那艘游轮的船长报告,他们遭到了一伙儿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海盗的袭击。船长只来得及报告自己船只所在方位,通讯就中断了。巡逻艇在给总部发出警报后,立刻开赴出事海域。
白云飞当时已经获得了犯罪心理学硕士学位,而当时的情况又不适合强攻,所以,只能派一个能言善辩又熟悉罪犯心理活动的人去稳住海盗。白云飞自然首当其冲。他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被战友卸了下来,艇长还亲自把他送上了皮划艇。
结果,我们英俊的白云飞同志,刚蹬上被劫的游轮,海盗头子就来了个六亲不认,手下的喽罗们二话不说,端起AK47把他围在了中间。
一个脑满肠肥、长了一个和尚脑袋、皮肤黝黑,怎么看怎么像达赖喇嘛的男子,拖着也不知是被中国还是越南海军打残废的腿,一瘸一拐地来到白云飞面前。一把雪亮的军刀架在了白云飞的脖子上。饶是白云飞再勇敢,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梳着达赖头型的海盗,身上的杀气,好重!
白云飞勉强稳定住自己的情绪,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实打实一副汉奸的嘴脸。
“我是中国海警部队少校军官,我来是跟你们谈判的。”
海盗头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海警军官,说:“我阮家龙在海上打拼十几年,你是我见过最秀气的军方代表,”他舔了舔嘴唇,“小样,长得这模样,我一看就喜欢!”
白云飞又倒吸一口凉气,他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该不会碰上了一个有断袖倾向的超级变态海盗吧?
阮家龙淫笑一声,说:“兄弟们,绑了!”
“我,我是警方派来跟你们谈判的!你们怎么连我也敢劫持?!”白云飞大喊道。
阮家龙冷笑一声,说道:“绑你是必须的!谁让你主动送上门来?弟兄们今天打劫这艘船,已经累得不行了,我也就长话短说,跟你一个小白脸浪费口水真的挺不值当,可你老是唧唧歪歪的我烦,所以我告诉你,老子手里人质越多,就越接近无敌模式!小子,这不是打电玩!劫船这行当,你以为那么容易吗?你以为劫船是划龙舟啊?天天都有军警追着你的屁股跑,抽冷子就往你屁股上打一枪,你能不急吗?老子手里有人质,军警就不敢动老子!别以为我们当代海盗都跟加勒比海盗似的,除了吃喝嫖赌就是奸淫抢掠杀人放火,我们也是需要人质的!有了人质,军警就不敢轻举妄动,说实话,你们就是一群肉盾!免费提供给我们海盗的肉盾!我们不是恐怖分子!但我们劫持人质的手段绝对比恐怖分子还恐怖!这就是二十一世纪海盗的行规!海盗也要与时俱进嘛!”
白云飞暗中吐了吐舌头,心说,这也叫“长话短说”吗?再加几句,都够出书的了!
就这样,我们英俊潇洒、令无数少女竞折腰的白云飞少校,无限遗憾地成为了阮家龙海盗集团人质中的一员。
姜宇涵听完小薇的叙述,当真是豪气冲天了一把。就海盗集团那几个烂番薯臭鸟蛋,能是他獠牙精英的对手?多了不用,一个排的獠牙队员,就能把海盗彻底剿灭。可惜呀,姜宇涵真是爱莫能助,他总不会真像兰博大叔那样,只身端着机枪去救小薇的爱人吧?
总而言之,服从命令听指挥是革命军人的一贯宗旨。只有党下命令了,让你去革谁的命,你再去革谁的命!乱革命是不行的!所以也就有了《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这首歌。
“小薇呀,别哭了,你当那么多海警弟兄都是吃干饭的吗?他们一定在想办法营救小白,你放心吧。”
话音未落,姜宇涵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阵类似防空警报的声音从姜宇涵腰间传来,一听这充满战场气息的铃声,就知道肯定是姜宇涵的手机在响。
“喂?谁呀?我是姜……”
“知道你是姜宇涵,我是孙志强,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啥事儿啊?”
“少废话!我们要开赴南海地区集结待命啦!”
“到底发生啥事儿啦?难不成要打仗了?”
“国家机密,少废话!麻溜滚回来!再多问当心我让你抄写二百遍保密条例!”
姜宇涵表情怪异地合上手机,突然对小薇说:“你的小白,也许有救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姜宇涵已经一股旋风般离开了军官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