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姜宇涵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洗漱完毕后,到哨所的后山上跑步,之后在院子里进行体能训练。一百个俯卧撑和一百个仰卧起坐后,姜宇涵又开始举哑铃。姜宇涵本来身体发育得就好,经过警校三年的学习和一年的森林生活,使姜宇涵变成了真正的肌肉男。他赤裸着上身,身上的肌肉块和历次战斗给他留下的伤疤使他充满了野性和阳刚。完成早晨例行的训练,姜宇涵开始为自己和辛巴准备早饭。
“吃吧,狗狗,吃完了和哥哥一起巡山去。”姜宇涵说着,将盛牛奶的盘子放到辛巴跟前,他自己则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啃馒头。
这时,一阵喇叭声传来,姜宇涵抬头,看到一辆军用悍马车已经停在院子外头,一名身穿07式夏季武警常服的武警少校快步走进哨所,少校后面跟着的,是两个身穿警校学员服的年轻人。
“朱教官?”姜宇涵愣了老半天,才看出来客是谁。
一年了,朱教官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而姜宇涵经过一年的森林生活,风吹日晒的,加上胡子没有及时刮,导致他根本不像正当年的二十三岁青年。两人站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好像姜宇涵是朱教官的二叔。
“你好啊,宇涵,一年没见,你已经从一个壮小伙儿变成肌肉男了。”朱教官笑着走到姜宇涵面前,友好地伸出右手。
“这两位是谁?”姜宇涵握住朱教官的手,眼睛却盯着那两个满头大汗的警校学员。
“你的两个学弟,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来吧,两位,这位是你们的学长,以后你们就接替学长守在这里,一年以后,我会来这里接你们回内卫部队,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朱教官回头对那两名学员说道。
“他们是我的新搭档?”姜宇涵问。
“不是,他们是接替你的人,宇涵,你还没跟我介绍你近来的情况呢。”朱教官坐在木椅上说。
“还活着。”姜宇涵简短地说道。
“过得还行?”朱教官问。
“还行,凑合混呗。”姜宇涵坐在朱教官对面,继续自己的早餐。
“宇涵,你变了,怎么变得这么冷呢?”朱教官问。
“是吗?我没觉得我变了,教官,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姜宇涵问。
“我可不是来这里走亲戚,我是来接你的,你不会希望在未来的五年还待在这里吧?”朱教官笑着说。
“接我?接我去哪儿?”姜宇涵问。
“内卫部队啊,你怎么忘了呢?我们是录用了你的单位啊。”朱教官说。
“可我已经被森林公安支队录用了,你是搞人事工作的,不会不明白吧,军警虽然一家亲,但一个在编警察是不可能变成现役军人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说,战争爆发。”姜宇涵慢条斯理地说道。
“看来,我还没给你解释清楚,我们内卫部队虽然不是什么战斗部队,但我们起码还算是正规军,正规军就有权力征召有能力的人入伍。宇涵,我一直很欣赏你,知道你是个人才,一年以前是我们太疏忽了,才让你来到这种鬼地方当什么护林员,要不,你已经是军官了。今天,机会来了,我们领导跟你的领导沟通了一下,你被调到武警内卫部队了,这是任命状,你已经是中国武警部队少尉了。怎么样?还没明白吗?”朱教官说着,将一个公文袋递给姜宇涵。
姜宇涵拆开公文袋,看了看里边的文件,笑了。
“收拾一下行李,我们马上出发。”朱教官笑着说。
“人生啊,真的很难预测,一年前,我被一个黑脸大汉领到了这里,当时,我还满心欢喜的等待成为军官呢,而现在,当我终于喜欢上这里时,我却要离开这里,到城市当什么内卫部队军官。”姜宇涵转过身,背对着朱教官苦笑道。
“宇涵,难道你不想走吗?还记得当年军训时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从小就崇拜军人,希望当兵,今天你终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你却喜欢上了这里的穷山恶水?难道你是在怪我们没有及时录用你?”朱教官站在姜宇涵身后问道。
姜宇涵转过身,看了看朱教官,突然扬手指向远处的十七号观察哨塔楼,大声问道:“我有什么权力离开?为什么偏偏是我离开?为什么不是他们?他们也一样全力保护这片林子,他们一样有敬业精神和吃苦耐劳的品格,他们也一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为什么他们没有我这样的好机会?”
朱教官看了看塔楼,上面有一个持枪的蓝黑色身影。
“因为,你认识我,而我又恰恰认为你是个人才,所以,你有机会离开这里,而他们没有。”朱教官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跟大哥发过誓,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我发誓要成为这里最忠实的守卫者。”姜宇涵低声说。
“你说什么?”朱教官听不懂姜宇涵的意思。
“我的搭档,死在了这里,就在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他爱这片林子,我也同样喜欢这里,我们曾经在这个小木屋里相依为命,他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弃我的亲人不顾,不管我的理由多动听,我不会离开这里。”姜宇涵说。
“你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朱教官问道。
“死神的考验,我亲眼看到,那些鲜活的生命消逝在这片林子里,我也清楚的知道,在和平时期,为了履行森警的义务,很多像我这样的护林员牺牲在这茫茫的林海里,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可他们为了自己的事业牺牲在这里,他们图什么?教官,你是军人,你能理解他们。你说,一个死去的人,会对世界有什么追求吗?没有。我只是一个死去的人,我的肉体是我的战友派来守护这片森林的,我不求有什么回报,也不求能够建功立业。只因为,当年选择步入警界,就是选择牺牲,选择奉献。今天,金钱、荣誉,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姜宇涵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当上军官,特别是高级军官,统兵数万,可以更大限度的服务于人民。”朱教官说。
姜宇涵低下头,似在思考朱教官的话。
“你当护林员,可以服务人民,可是,你是有能力干大事的人,你守护这片森林,难道不觉得屈才吗?”朱教官问道。
姜宇涵抬头看着朱教官,朱教官也微笑着看着他。
“去收拾行李吧,我想,如果你的搭档在,也会支持你和我走的。”朱教官说。
姜宇涵换上警服,背着巨大的背包走出哨所,那两名来这里镀金的年轻学员送他到悍马车前。
“你们不用郁闷,总有一天,你们会喜欢上这里,总有一天,你们会像爱自己的老婆那样爱这里的一草一木,总有一天,你们会对这里产生难以割舍的情怀。不要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这是我的老班长告诉我的,开始我也不信,咱们走着瞧吧,等明年的这个时候,朱教官来接你们时,看你们还愿不愿意走。”姜宇涵笑着看了看面前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学弟,又看了看两眼擒满泪水的辛巴,狠狠心,上了悍马车。
在队部办了一系列繁琐的手续后,姜宇涵终于脱离了森警序列。他心情复杂地跟着朱教官登上火车。这里离姜宇涵上学所在的城市很远,坐火车快的话也要八个小时。朱教官上车后就打起了盹,姜宇涵透过车窗,看着飞快闪过的崇山峻岭,竟然流下了两行热泪。
再见了,秦大哥;再见了,四号警戒哨;再见了,辛巴;再见了,李伟泗;再见了,兄弟们;再见了,秦岭。
经过八小时的颠簸,姜宇涵终于又一次踏上了曾经生活了三年的城市。一切还都是老样子,车站很小,但人却很多。公交车站点和长途客运站都挤满了人。这是一座工业城市,经济很发达,人口很多,与之相对应的,是严重的交通堵塞和空气污染。
一辆吉普车等候在车站外的停车场,开车的三级士官接过姜宇涵手中的行李。姜宇涵看看身边的朱教官,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当然是送你去单位报到了。”朱教官伸伸胳膊,说。
姜宇涵即将工作的单位位于城市的西北区,离他的母校很近。这是一所部队机关单位,听朱教官说,姜宇涵将来的主要工作是带兵。
“教官,我在学校学的是侦查。”姜宇涵说。
“我知道,可我们这里没有适合侦查专业毕业生的岗位,当然了,步入社会的大学生所从事的工作不一定是他在大学里学的专业,这已经是非常常见的事了。”朱教官说。
吉普车驶入了一片营区,姜宇涵看到,操练场上,一群身穿迷彩服的武警战士正在进行格斗训练。
吉普车停在一座办公楼前。朱教官示意姜宇涵跟他来。
大楼里的摆设和森警支队队部的办公楼有很大不同。一来,这里的楼门口有挎枪的战士站岗,怎么看都有一股十足的霸气;二来,里面的工作人员一看就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连走步都一本正经的,笔挺的军装穿在身上,显得英姿飒爽。
“到底是正规军,和警察就是不一样。”姜宇涵在心里念叨着。
姜宇涵那一身蓝黑色的警察制服引得无数军官侧目,姜宇涵第一次感到,自己穿了四年的警服,跟武警07式制服比起来,真的很土气。同时,他也在心里犯嘀咕,自己在这里回头率这么高,是不是自己突然间变帅了。
朱教官先领着姜宇涵到三楼一间办公室领取军服。换下了警察制服,姜宇涵站在落地镜面前,欣赏着自己的尊容。身穿武警07式制服、佩戴少尉军衔的姜宇涵,现在很有一股英武之气。一种从没有过的自豪感涌上姜宇涵心头。当年,姜宇涵第一次穿上警校学员服时,也是这种感觉。所不同的是,当时的姜宇涵还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菜鸟。而今,经历了一年战斗生活的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再也不是从前的菜鸟了。
接下来,朱教官又带着姜宇涵去照二寸免冠照片。武警部队的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等了没多久,姜宇涵的照片出来了。姜宇涵拿着照片,到四楼找朱教官。
“我现在帮你办手续呢,你先到五楼504领取军官证,拿着这张条子和你的免冠照片去领。”朱教官说着,递给姜宇涵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凭此证领取军官证”的字样。
姜宇涵点点头,走向楼梯。
他来到504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子,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室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姜宇涵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好,我来领军官证。”姜宇涵说着,将手中的字条和免冠照片递给一个正在往纸上写字的女中尉。
那名女中尉抬起头,两人突然同时愣住了。
“姜宇涵!”“小薇!”
两人同时惊呼道。
小薇穿着武警07式夏季制服,佩戴着中尉军衔。经过一年的军队生活,小薇身上原有的儒雅气质融入了一股铿锵之美,很有些霸王花的魅力。
小薇站起来,笑着伸出右手,而姜宇涵却二话没说,一个立正给小薇敬了个礼,这倒把小薇吓了一跳。
小薇过了老半天,才尴尬地想起自己的中尉军衔,她看了看姜宇涵的少尉肩牌,说道:“请稍息。”
姜宇涵方才放下举到齐眉处的右手,一本正经地以跨立姿势站好。
“见到老同学不高兴吗?”小薇重新坐下,翻开抽屉寻找早就为姜宇涵准备好的军官证。
“报告首长,非常高兴。”姜宇涵严肃地回答道。
“那,为什么一看到我就铁青着脸,在学校时我欠你的钱吗?”小薇一边往姜宇涵的军官证上贴照片一边开玩笑说。
“报告首长,不是,您曾经帮助过我,我很感激,我见到你非常高兴。”姜宇涵丝毫没有改变态度,仍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姜宇涵同志,请你跟我说话时,放下官僚主义的俗套,行吗?”小薇以为姜宇涵在跟自己开玩笑,于是就假装严肃地说道。
“是,首长!”姜宇涵由跨立变为立正,说道。
小薇摇摇头,笑着将军官证递给姜宇涵,姜宇涵朝她敬了个礼,转身欲走。
“少尉。”小薇突然说。
“什么事,首长?”姜宇涵转身立正道。
“下次,见到我,叫我小薇,就和在学校时一样,还有,今天晚上,我们森警学校在此工作的校友要请你吃饭,请你务必赏光,好吗?”小薇说。
“是,首……啊,小薇首长。”姜宇涵说完,敬了个礼,快步走出房门。
“这个姜宇涵,吃错药了?给我敬了三个礼。”小薇自言自语道,继续往纸上写东西。
姜宇涵被调到警卫连,任连队司务长,并监管连队伙食。这种职位一般有很多好处,而且,工作也相当轻松,无非就是记记帐,理理财。唯一操心的,是要按时按量为全连一百多号官兵每人每天提供四千大卡的热量。他的寝室被安排在二楼。寝室内有一张写字台,一个上下铺。与姜宇涵同屋的是一个三级士官,姓周,是他的副手。与森林哨所相比,这里简直就是星级旅馆。
自己的一切手续都办完了,在周士官的帮助下,姜宇涵安置好了自己的行李。他到澡堂洗了个热水澡。一年了,姜宇涵正正经经洗澡的机会并不多,山里的水源很匮乏。每周,他只能在哨所附近的河里匆匆忙忙的洗澡,那种山上的冰雪融水冷的刺骨,每次洗澡他只能火急火燎地往身上撩点儿河水,再打上些香皂,之后以飞快的速度跳进河里泡一下,就算了事。不过这样也有好处,经过这种锻炼,姜宇涵的抗寒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体质也大大增强了。
在澡堂,给他搓澡的伙计说了一句:“兄弟,你有阵子没洗澡了吧?”
“是。”趴在床上的姜宇涵简短地说道,一年的森林生活使姜宇涵的言语变得出奇的简短。
姜宇涵一身香气,回到连队。一路上凡是士兵都冲他敬礼,闹得姜宇涵很不习惯。自己当小兵很久了,冷不丁的接受别人的敬礼,还真不习惯。
他回到寝室,刚刚坐下要给家里打电话报喜,大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司务长。”大周恭敬地站在姜宇涵后面。
“什么事,老兵?”姜宇涵没抬头。
“这是炊事班弟兄们的一点儿心意,望您老笑纳。”大周毕恭毕敬地双手盛上四条红梅香烟。
姜宇涵回头看看香烟和一脸堆笑的大周,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干司务长,油水是真不少啊。”姜宇涵笑着说。
“弟兄们的一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大周低声说道。
“好啊,既然兄弟们这么给我面子,我也不好拒绝,但是你们也要记住我一句话,只要干好军人的本分,我就很高兴了,比送任何礼物都好。”姜宇涵边说边接过大周递过来的香烟。
“司务长,炊事班的兄弟们今晚想给您接个风,您看,行吗?”大周拘谨地坐在姜宇涵身边,问道。
“不好意思,我的同学今晚请我吃饭,真对不起。”姜宇涵说。
“哦,那咱们就改天再聚?”大周用商量的口吻说。
“好呀,等咱们都闲着的时候,咱们好好聚聚。”姜宇涵说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对面是一片忙音,无法接通。姜宇涵已经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很想听听父母的声音,可是,家里似乎没人,过了很长时间,对方终于接通了。
“喂?”是妈妈的声音。
“妈,是我。”姜宇涵感觉嗓子有些哑。
“儿子?是你?”对面妈妈的声音有些激动。
“是,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调离森警了,现在我在江洲。”姜宇涵说。
“怎么?你调走了?到江洲干什么?”是爸爸。
“好消息,爸,我调到武警内卫部队了,现在是少尉,这里离我们学校很近,我现在有些走不开,你们看,要是方便的话,来看看我?”姜宇涵说。
“内卫部队?他们怎么给你调到内卫部队了?我刚刚还在求你们的校长,要他托托人,好给你调回东北当森警呢,也好离家近些,是不是你小子暗中买通了谁?”听声音,爸爸似乎很高兴。
“是我当年一个教官帮的忙,虽然我有些舍不得秦岭,可是我拗不过那个教官。”姜宇涵说。
“好,太好了,可喜可贺,你现在是军官吗?”爸爸问道。
“是,少尉。”姜宇涵说。
“儿子,你从小的梦想终于实现了,我们都很高兴,还有,你要好好感谢感谢你的那个教官,他是你一辈子的贵人啊,往后你就跟着他吧。”爸爸说。
“爸,部队不让拉山头。”姜宇涵说。
“你小子怎么那么傻呀?那个教官既然有能力把你调到内卫部队,那他一定不是一般战士,跟着他没错儿,这怎么能是拉山头呢?”爸爸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行了,让我和儿子说话,”是妈妈,“儿子,这是好事,听你爸的没错儿,你在内卫部队?好,我和你爸抽空去看你,还有,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工资也省着点儿花,你现在挣钱了,要学会理财,对了,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妈,我只不过是个少尉,哪有精力解决终身大事啊?这件事就拜托你和我爸了,在老家给我找一个怎么样?我爸的单位有合适的姑娘吗?”姜宇涵问道。
“我们会给你留心的,好好干,照顾好自己,我和你爸很快会去看你的。”妈妈说。
挂断电话,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姜宇涵起身去参加校友的接风宴会。
宴会地点在部队对面的一家川味餐馆。朱教官,现在应该叫朱科长,在餐馆门口等姜宇涵。
“科长。”姜宇涵正欲敬礼,被朱科长拦住了。
“行了,姜宇涵,不用敬礼,在这种场合不分大小。”朱科长说着,拉住姜宇涵走进餐馆。
在三楼的雅间,森警学校毕业的校友们正聊的热火朝天,见姜宇涵进来,纷纷过去和他握手。
姜宇涵上学时是个不太出头的家伙,也没什么朋友,但如今却成了宴会的主角。他笑容可掬地跟校友们握手,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这些校友都不是侦查专业的,但对姜宇涵都很热情。也许,他们在离开学校后,也和姜宇涵一样想念自己的学生时代,因此,他们对同一所学校出来的校友,也就充满了感情。
小薇上学时,是红遍森警学校上下的美女主持人,这次的主持工作自然由她负责。她站起来,微笑着说道:“今天,我们欢迎我们亲爱的校友姜宇涵回家。姜宇涵同学,在森警学校表现优秀,工作后勤勤恳恳,尽职尽责,由于工作业绩突出,被我内卫部队破格录用。今天的宴会,第一杯酒,我建议,敬给亲爱的姜宇涵同学,祝愿他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够继续创造辉煌的业绩。”
众人纷纷举杯向姜宇涵敬酒。虽然姜宇涵还不太习惯看小薇主持酒席,但他觉得被小薇称为“亲爱的姜宇涵同学”,心里还是挺受用的。他举起酒杯,感谢校友的关怀和支持。
“第二杯酒,我建议敬给尊敬的朱科长,是他慧眼识英才,使我们内卫部队又多出一位精英选手,提升了我们部队的战斗力。”小薇提了第二杯酒,众人纷纷向朱科长举杯
姜宇涵尊崇父亲大人的教导,面向朱科长十分豪爽地将杯中的茅台酒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我们再次敬给姜宇涵同学,欢迎回家,姜宇涵同学。”小薇说着,将自己的红酒一饮而尽。
姜宇涵将自己的酒杯斟满,面向热情的校友和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朱科长,将酒一喝到底。
那天的宴会开到很晚,大家都没少喝。姜宇涵后来舌头发硬了,也没顾及自己和朱科长都还穿着笔挺的军装,拍着朱科长的肩膀说:“大哥,往后,小弟的命都是你的,你让我往哪儿冲,我就往哪儿冲,打起仗来,我他妈的给你挡枪子!”
朱科长也没少喝酒,满脸通红,他搂住姜宇涵,大声说:“好兄弟,大哥不能让你挡枪子!往后跟着大哥,大哥保护你,谁敢冲你打枪,除非把我剁成肉泥,再从那摊肉泥上踩过去!”
第二天,姜宇涵正式上班。他不像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还有什么试用期,因为他有一年的工作经历,适应力超强。他坐在自己的寝室里,翻弄着连队的账本,计划这一周该怎么制定合理的菜谱。因为有朱科长罩着,连长和指导员对他的态度相当好,除了指定大周全力辅佐姜宇涵外,还鼓励他,放手大胆地干,连长甚至拍着胸脯说:“要是有什么问题,大哥给你兜着!”
姜宇涵在上高中时,通过自己的老爸认识了一个高级营养师。跟这位营养师,他学到了不少营养学方面的知识。如今,这方面的功夫运用上了,他为连队制定的菜谱虽然够不上上品,却得到了官兵们的一致好评。他还深入厨房体验,为炊事班长提供合理化的意见,本来已经被官兵们吃腻歪的老一套菜肴,经过姜宇涵的改良,竟然成了最受欢迎的上品。姜宇涵上小学和初中时,他妈妈总是做一些糕点。这些糕点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姜宇涵很爱吃,这种糕点不添加防腐剂,所以刚出锅时味道极佳,但过不了两小时就变得十分僵硬。隔三差五的,官兵们的早饭便会出现经过姜宇涵改进成型的姜氏糕点,吃剩下的糕点也没被浪费,午饭时大家的餐桌上又会出现一道新菜——姜氏糕点炒鱿鱼。
虽然名字不太好听,但味道很好。
几乎每次吃完这种新菜,指导员都会拍着肚子对姜宇涵说:“我看,你别当司务长了,去中南海做饭得了。”
姜宇涵终于在内卫部队站住脚了,开始不信任姜宇涵的官兵现在都对他有很高的评价,说他没有官架子,跟士兵们处得火热,而且,工作业绩也很突出。最重要的是,他亲手制定出的账本没有错误,按时按量供应了连队的伙食,还为连队节省了不少开支。
连长对这个年轻的司务长的评价是:“工作认真负责,勤勤恳恳,没有坏心眼,团结战友,值得信赖。”
工作之余,姜宇涵还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加大自己的知识量。他在上学时,由于有些贪玩儿,学历上没有什么过人的成绩。现在,特别是在秦岭经历了一年原始生活,他终于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于是,他报考了法学学士学位培训班。大周发现,新来的司务长似乎是个不知道劳累不知道休息、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人,每天读书读到深夜,第二天还要准时起床工作,体能训练也照常参加。这样的人还真少见。
朱科长有一次找到姜宇涵,看到姜宇涵正在厨房里翻看法学教科书,不由得笑了,“你小子,要是在警校的时候这么用功,也许早就专升本到刑警学院或公安大学深造了。”
“浪子回头犹未晚。”姜宇涵说。
当然,姜宇涵也有闲暇时间。内卫部队大院里有一个军官俱乐部,俱乐部里面有一间军队酒吧,姜宇涵到了周末就会去那里消遣消遣。他通常要三杯扎啤,抽上几根香烟。他的烟瘾已经没有上学时那么大了,但仍然保持每天一包的记录,不过还好,他现在买烟不用自己掏钱,他手下的弟兄会分担这一开支。虽然红梅算不上什么好烟,但起码姜宇涵喜欢。上学时,他主要抽红梅,当时他还为自己心爱的香烟写了首歌——《我的烟里只有你》。
轻音乐、啤酒加上香烟,这是低级军官所能享受的最好的待遇。
转眼间,姜宇涵已经在内卫部队度过了半年的时光。他肩牌上的一杠一星表示他仍然是个低级军官,是个兵头。但是,他的工资比起当森警时却翻了一番。在江洲,拥有这样收入的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又是一个周末,姜宇涵照常来到俱乐部,点了三杯扎啤,坐在靠墙的一个座位上抽烟。此时俱乐部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欧若拉》。
姜宇涵闭上眼睛,细细聆听这首经典老歌。这首歌流行大江南北时,姜宇涵还在读高中。那年他上高二,每天晚饭时间,他们学校的广播站就播放这首歌曲。那本应该是一个迷人的五月,可是,一切都不是那么美好。
小玉是姜宇涵高中时代的一个伤痛。姜宇涵承认,自己在小玉面前不是一个好人。因为,他做了太多伤害人家的事。本来,两个人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可是,姜宇涵的所作所为葬送了他们的友谊。那时,姜宇涵还是一个不成熟的男孩子,他所懂得的道理并不多。可是,他现在认为,这并不是他伤害小玉的理由。在很多时候,在一个人的心上留下伤疤远比伤害一个人的肉体严重得多。四年了,每当姜宇涵想起那件事,他都忍不住后悔,忍不住心酸。小玉是因为他姜宇涵在最关键的时候影响了她,她才没有考上心目中理想的大学,十分委屈地上了一所三流大学。四年了,姜宇涵一直活在自责当中,活在内疚当中。然而,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自责和内疚,也许并不能抚平小玉心灵上的伤痕。高中时,姜宇涵是个很外向的男生,现在他变得这么深沉而严肃,甚至阴暗,和那件事有很大关系。
“少尉,你怎么了?”
姜宇涵睁开眼睛,看到小薇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眼睛有些难受,嗯,被烟熏的。”姜宇涵擦擦眼角的泪水,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其他位子都满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小薇指着姜宇涵对面的座位问道。
“不用客气,请坐吧,中尉。”姜宇涵说。
小薇坐在姜宇涵对面,姜宇涵又为自己续上一根香烟。
“你的烟抽得太频了吧,这样对身体不好。”小薇说。
“我知道,中尉。”姜宇涵说。
“你经常来这里吗?”小薇问。
“不常来,偶尔,周末会来。”姜宇涵说。
“刚才闭着眼睛,想什么呢?”小薇笑着抿了一口红酒。
“我的高中时代。”姜宇涵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团烟雾。
“高中时代,一定很美好吧。”小薇放下酒杯,用右手支住下巴,似乎在回想自己的高中时代。
“不美好。”姜宇涵喝了口扎啤,生硬地说道。
小薇诧异地看着姜宇涵,姜宇涵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啤酒沫沾了一嘴。
“高中时,我没有灵魂,浑浑噩噩的混过了三年,那三年,是从我手指间匆匆划过的,那三年,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三年,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供我挥霍啊?”姜宇涵放下酒杯,低沉地说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薇说。
“你用不着明白,中尉,你也很难弄明白,有时候连我都很困惑,非常的困惑,如果当初我没选择读高中,是不是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姜宇涵说。
“什么事情?”小薇问。
“去问张小帅吧,他从头到尾知道的一清二楚,至于我,是不会提起那件事的,永远不会。”姜宇涵说。
“那,如果你不上高中,你能去干什么?”小薇问。
“我也许会去当兵,也许现在已经当上军官了,也可能,我当不上军官,复员回家,那么现在也许在我爸的单位当工人,月薪也能达到三千多块,没几个月,我就能变成万元户。”姜宇涵说。
小薇说:“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郁郁寡欢,你为什么会这样呢?”
“中尉,我也有高兴的时候。”姜宇涵说。
“什么时候?在哪儿?”小薇问。
姜宇涵突然笑了起来,弄得小薇莫明其妙。
“刚上警校那会儿,我不是做了阑尾炎手术吗?刀口没长上,无法参加军训,教导员让我见习,其实就是站在操场边上看你们训练。当时,我坐在树荫下,一边看你们遭受教官的虐待,一边飘飘然地抽烟,那个时候,我真的很爽,很开心。”姜宇涵说。
小薇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当时跟你还不太熟,只看到和我同班的张小帅一到休息时间就往你那儿跑,真不知道当时你还有那种心思,否则,我饶不了你。”
“当时我们还是学生,打架是违反校规的,”姜宇涵说,“至于现在,你是中尉我是少尉,你虽然不是我的上司,但还是有权力教训我的,如果想动手,我也没有意见。”
小薇笑了笑,说:“谈谈你和张小帅怎么样?”
“中尉,你今天是来了解下级军官的生活情况吗?还是突然改行搞政工了?”姜宇涵问。
“其实,我就是政治部的,你来报到那天,我正好在人事科顶班。”小薇说。
“好吧,那,我就回忆一下童年往事?是这样,我爸和张小帅的老爸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们俩同一年参军,同一年入党,又一同参加了越战,我老爸还替他老爸挡过一颗子弹,我们两家老爷子的感情是经过战火历练的,所以,我和张小帅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兄弟,我们俩刚记事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我们小学、中学都是同班,后来又一起上了警校,长了这么大,他只有一件事对不起我。”
“什么事?”
“上警校报到时,他一个人先走了,而我们约好一起上路的。”
“所以,你才孤零零的出现在警校大门口,样子还那么吓人?”
“对头,我肚子上有一个刀口,还不时往出渗一些东西,可张小帅抛下我先走了,而我们很小时就约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抛弃对方。”
“也许,他有什么急事先走了也说不定。”
“但愿如此,不过,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个人来江洲,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有伤,出了状况都不知道怎么解决。”
“帮助同学是应该的。”
“中尉,你很善良。”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也许吧,不过,那些负责接待新生的老生没有一个人理我,而你,也是新生,却为我提供了帮助,你为我做的事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言重了,这真的没什么。”
酒吧的音箱突然播放出《白狐》这首歌。
小薇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女人为了等男人,可以熬过千百年,而负心汉,却只知道另寻新欢,可悲啊,这就是我对这首歌的感悟。”
“中尉,你对男人的看法是不是有些偏激?男人为了等女人,也可以熬过千百年,男人和女人一样,也是人,也是有良知的。”姜宇涵说。
“可惜,那样痴情的男人,我没见过。”小薇说。
“怎么没见过?你面前就有一位啊,我为了等我心爱的女人,别说千百年了,因为千百年还有一个限度,我给女人的期限是无限延长的,就算山无棱,天地合,生化僵尸把世界变成人间地狱,世界末日到来,彗星毁灭大陆,火星人玩转地球,异形大战铁血战士,恐龙取代人类,我也不敢与君决。”姜宇涵说。
“哈哈哈哈,看不出来,你挺幽默啊。”小薇笑着说。
“这不是幽默,我是认真的。”姜宇涵说。
两人陷入沉默,直到《白狐》这首歌唱完。
“你和你男朋友,呃,叫白云飞,是吧?现在怎么样了?”姜宇涵问道。
“已经有半年没联系了,曲终人散,这是大学生恋人普遍的下场。”小薇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不少。
“不会这么快吧?你们的感情不是很深吗?”姜宇涵问。
“少尉,我为什么说你们男人是喜欢另寻新欢的动物?就是因为那个白云飞,刚到海警部队就不怎么理我了,而且,听同去海警部队的同学说,他到那里不到三个月,就开始追求他们司令员的女儿了。”小薇说着,抹了抹眼角,姜宇涵看到,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姜宇涵不太会安慰女人,而且,他也不敢安慰小薇,他算老几啊?
“我尽量不去想他,可是,我们毕竟有过那么多年的感情。”小薇怅然地说道。
“这个嘛,中尉,你也许该试探性地找他谈谈?毕竟传言是不可信的。也许,他只是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跟你联系。你别哭啊,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提这事儿,我错了,中尉,你别哭啊,这是什么地方啊?”姜宇涵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回头看了看四周,还好,那些军官没人注意这里。
“中尉,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求你别这样行吗?”姜宇涵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小薇擦擦眼泪,说:“对不起,我有些失态。”
“不不不,是我失态了,我该走了。”姜宇涵看看手表,起身欲走。
“少尉。”小薇突然叫住姜宇涵,姜宇涵回过头,但不敢直视小薇。
“和你聊天很高兴。”小薇勉强地笑道。
“我也一样,中尉。”姜宇涵说。
“往后,叫我小薇,我叫你宇涵,还和在学校时一样,行吗?”小薇问。
“当然可以,我走了,中……,呃,小薇。”
姜宇涵说完,忙不迭地逃离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