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二摁着藏在胸前的针孔录像设备,瞪着眼仔细瞧着,现在连他也眼熟了。还真是照片上见过的那些目标,而且不止一个,都喝得兴致高昂,唱的、喊着、袒胸露怀的,旁若无人。斗十方小声解释着,他们唱的那是传销金曲《出人头地》,前面那个手舞足蹈,跳的是传销舞蹈《鼓掌舞》。他们的纪律比你在骗子团伙可严多了啊,你看都喝多了,唱得还不走调。
可不,还是会唱歌的“特种兵”,就听他们唱:“……我要好好地把握住在这里/干出成绩/二十年来的生活/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在没钱的时候/谁都瞧不起……”听着听着就把王自光感动了,他想想自己的身世,确实是没钱谁也看不起,他说:“人家唱得多对呢,一点儿也不像坏人。”
话被毛二一巴掌扇回去了,此时连毛二也惊愕了,看这些人成群结队、亲密无间的架势,恐怕找到只是开始,更棘手的还在后头……
骗分优劣,以骗诳骗
当完整的照片的影像和资料里记载的人脸重合时,一直对斗十方持怀疑态度的沈燕简直要出离惊讶了。
一天,确实才一天哪。
她翻阅着妮可整理出来的人脸对比,重合了十一个人,这估计还是去年宋朝监视照拍不全的缘故。不过据此判断,肯定是同一个团伙无疑了,他们的居住地就在轻工业园区。无法想象,他们在这里租了半幢楼,办公场所、库房、宿舍一下子都解决了,捎带着把骗子最忌惮的监控也给全部屏蔽了。
那楼被宋朝拍回来了,“神星电子商务公司”的标志赫然在目,几百平方米的办公场地,似乎和玩空手套白狼的出入很大。不过也恰是因为大相径庭,实在让人不敢相信这里面住着一伙儿传销和诈骗人员。
“应该错不了,有一两个是巧合,十几个就说不通了,这个黑警察真厉害啊,就算脑袋里装着大数据也不可能对比得这么快啊。沈姐,您信不?宋朝说他发了个小广告,这伙骗子自己找上门了……对了,这是提取到的手机信息,这个叫什么成功的人,手机被我控制了。”对面坐着的妮可,给沈燕的电脑传了份资料。
沈燕翻了翻,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定位只限于在轻工园区。通话倒是不少,有上千个通话记录,这不用说,肯定是营销电话。要从这里提取出重点号码,也得费不少工夫,这事她暂且搁到一边,思忖问:“有点儿不对啊。”
“哪儿不对?不应该啊,我比对了好几遍。”妮可道。
“不、不,我不是说内容,而是说……这么大的局,不符合逆风的胃口啊,你不觉得太小了吗?”沈燕问。
妮可一拍前额,道:“对,确实太小了。”
“而且手法似乎也不对,传销是个坑杀模式,长战线消耗特别大,能收到的钱得消耗掉一半以上才能维持局面。所以你想赚更多,就得把规模做到无限大,你看这个……太小了啊。”沈燕道。
“是太小了啊,怎么着也得几个亿的盘子吧。”妮可想到这一层,却无法再深入了。
骗局就是如此,不是亲见,无法明辨,你的思维不可能知道组局的人会放飞到什么程度,哪怕是骗子也不可能洞悉另一个骗子的用心。
“往深里找,这是外围的,不管是金瘸子还是杜风头,惯用的手法是多种骗局串在一起,互为补充,而且像布雷一样。外围的只是警示雷,只要外围一响,他们就有充分的时间撤出……告诉宋朝,不要惊动他们,想办法找其他的团伙,肯定还有……还有这些手机的归属地你列一份给他们。找找有价值的信息。”沈燕安排着。
“好嘞,这个容易,但是,要深入恐怕不容易。”妮可道。
“你是指什么?”沈燕问。
“人手太少啊,老宋粗略估了一下,公司驻地大致有三四十个人。”妮可道。
力量对比是一比十,沈燕握鼠标的手停了,想了想,犹豫道:“打探消息,又不是打架,多动脑,少动手,人手多了反而累赘。我觉得够了,逆风绝对想不到,是他恨之入骨的黑警察在拆他的台。”
想到手里的人物时,沈燕奇怪地不犹豫了,她的口气变得非常、非常自信……
案情推进得奇快,而且此次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外勤居然和偷摸拍摄神星电子商务公司的宋朝擦肩而过,据程一丁汇报,宋朝一上午在轻工园区溜达了三遍,不愧是警察出身,甚至连观测角度的选择和外勤也一致,外勤不得已只能躲着,生怕被察觉。
空白的案件板在一夜之间填补了,向小园画了一个神星电子商务的区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贴上了十几个被捕捉到的传销前科人员的照片。午饭后又增加了几人,这时候才发现,他们的业务可能不局限于网上,实体似乎也有。下午该公司所有的账目信息被提取到后,着实让专案组诧异了一会儿,这个公司的往来业务已经遍及全市,拓展触角早在一个月前,已经到省外了。
“账目没有什么问题,这个公司以经营手工制品为主,这是网上做的广告。目前看来,注资资金100万元,陆续回收了230余万元合同款,应付租金、水电、人工以及原材料,也接近300万元了,这么大规模的公司,算正常了吧?”巫茜捋理着信息,如果正常看数据,是挑不出毛病的。
“事没毛病,人有毛病啊。”俞骏说了,一指案件墙道:“我们最早追的就是包神星这个人,绰号憨炮,有点蠢,一年前还在中州小吃摊上贴二维码骗钱呢,这华丽一转身就成公司大股东了,我咋觉得这事有点儿魔幻啊。”
“让外勤再查查操作手法,这怎么骗钱的?投资够大的啊?再说,法人、公司、资产,都不好跑啊。”周修文道了。
想到这茬儿,俞骏直接伸手了,指着向小园道:“去,把多多叫上来。”
向小园离座而去,巫茜惊讶地问:“啊?您不会想和钱加多讨论案情吧?”
“呵呵,你猜对了,多多对钱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敏感。他有句名言,叫奸商和骗子是同行,都是收智商税的。不要怀疑,就在这拨骗子里,有点儿文化的占少数,没文化的是绝大多数,冬青,数据对不?”俞骏问。
“对。”宣冬青头也未回,对着电脑念:“有记载的大部分学历都是空白。他们公司现有员工里,倒是有几位大学生,不过是当地户籍,应该是刚招聘的……在反欺诈的大数据统计里,诈骗嫌疑人里,初中以下文化程度的占到了百分之八十。而被骗的受害人,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却占到了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也就是说,聪明人更容易被骗……多多,进来。”俞骏喊着。
到随阳后,钱加多受到了“非人”待遇,外勤不带他,内勤不用他,居然把这么个人才放后勤上了,那情绪直接就写在脸上呢。他噔噔噔进来就说:“不刚吃了吗?又想吃?”
其实他憋着不敢笑,俞骏道:“先别说吃,你不就想上外勤吗?给你个机会。”
“好,你说的啊,把我跟娜娜分一块儿。”钱加多兴奋了。
“打住、打住,这是个追踪任务,你想追对象去啊。”俞骏驳斥道。
想让钱加多羞愧没那么容易,他一瞪眼,振振有词道:“咋不行啊?反正我这辅警当不了多久了,别啥也落不着啊?你说我还年轻着呢,总不能和你一样打光棍吧?”
案组里哄笑,俞骏尴尬地捂着眼睛,忘了不该和钱加多争辩了,这头毛驴得顺着来。“啪”,他一伸手拍案把笑声惊没了。钱加多哆嗦了一下差点儿吓跑,还好,主任表情好像没发怒,就听主任很霸气地道:“有理想,有追求,作为领导我得支持你……先把这个事办了。”
“啥事呀?”钱加多纳闷了,向小园笑着叫他过去,碎片化的信息草草一说,钱加多小眼眨巴着,伸着胖手指计算着,像村里跳大神的。这光景持续了几分钟,然后钱加多吧唧一拍手,响如惊堂地喊了声:“我知道了!”
“说说,这个钱是怎么赚的,或者……怎么骗的?”俞骏问。
周修文和巫茜等人瞠目结舌,总不能案情症结让钱加多这智商解决吧?
可恰恰就是如此,钱加多一提到赚钱,就两眼放光、神情激动得白话:“你们看应收账款这一笔,十四万,还有一笔五万二,这样算,就以每单十四为单位,不用加千、加万。看这个小广告上,高价回收对吧,这是做啥,做十字绣之类的手工。正常价位,应该不是一千四,是一百四左右。回收的价格至少要翻一番,也就是说,在二百八到三百。应该就是这么多,这都是找农村和城镇闲散老娘儿们干的活儿,再多不合实际了。”
“订单?怎么收钱呢?”陆虎问。
“哎呀,相当于来料加工嘛,给你材料,你做手工。材料款是预收嘛,不收钱,我光卖卖材料不就赚了?”钱加多道。
“听起来差价似乎很大,也能赚钱,注意下,这可能是群诈骗的,万一拿走订单,人真做出来,你不收啊?不收吧,这进行不下去,收吧,骗子可就要赔啊。”巫茜给钱加多设障。
钱加多小眼一瞪,指摘:“美女,你不注意细节啊,手工制品啊,需要时间,比如十字绣,你去哪儿找那么多老娘儿们绣花去?即便你能找到,我也不在乎,做好拿过来我就收,反正你做的要比我发展的慢,只要我足够快,就永远是赚的。”
咦?周修文一愣,好像就是这么个理儿。他心思一起,伏案用笔计算着什么。
钱加多直接道:“别算了,这个生意不用算赔赚,主要是卖订单,这和那个健身、美容收预付款是一样的,只要预付款收得足够多,远远超出成本,一旦达到奸商的期待,就关门了。”
众人被钱加多的侃侃而谈震晕了,敢情这么简单,可似乎也难不到哪儿。震惊间,向小园道:“以这帮传销人员的水平,虚拟推销都没什么问题,实物订单,似乎更容易。但是,如果单纯是个传销,我又觉得过于简单了。”
“再难我就不知道了,但就这么几块料,能干成多大事啊?”钱加多道。
“对,我们不能把他们想得太神秘,这就是一群受人驱使的乌合之众。地点应该不止一处,其他人在哪儿呢?”俞骏点头道。
研判和分析继续进行着,钱加多被冷落几分钟后,连叫几声“主任”,惊醒俞骏后,俞骏摆手让他忙活去。这下钱加多就不乐意了,不客气地提醒:“你这当领导的办事不能这样吧?有头没尾,答应人家的事不认账了,这可这么多人听到了啊?”
“我答应……哦,外勤的事吧?”俞骏反应过来了。
“对,那我……你给下个命令呀,要不哨岗不让我出去。”钱加多期待道。
“这个啊……”俞骏想想,慢条斯理道,“这问题不还没解决吗?你虽然启发了我们的思维,但我们还没有证实你说的对不对,是吧?等两天,验证正确了你再上任务。”
“啊?”钱加多一嚷,看这么多人,自己势单力薄,怕是难以如愿,他气咻咻转身走了。出了门,脑袋又伸回来,恨恨地对俞骏说了句:“等着吃饭给你们饭盒里下料啊。”
“就这么点事,你就想毒杀我们啊?”俞骏笑道,只当玩笑了。
“哼,我往饭盒里吐唾沫、擤鼻涕,让你们吃出一肚子心理阴影……不让我出去。”钱加多出大招了。俞骏气得拿起手边的资料就扔,钱加多一转身一溜烟跑了。
钱加多总把人置于尴尬境地,不说也罢。但这最后留的一句狠话还真让人有心理阴影了,憋了半天,向小园说了:“主任,要不让他上外勤吧,他一直窝在这儿,我觉得那事他真敢干。”
众人扶额窃笑,唯有俞骏一脸哭笑不得……
此时斗十方也在干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宋朝匆匆回到住的公寓,一上午没见,那仨人没闲着,正关着门打扑克“斗地主”,他回去时毛二和光板眼都青了、脸都绿的了。斗十方面前垛了好大一堆钱,正玩得不亦乐乎,一问才知道,斗十方把南港劫回来的钱给两个人分了赃,然后顺便全部赢回来了。
“不玩了,不玩了,这牌有鬼。”毛二见宋朝回来,如见了救星一般,光板也趁机把牌扔了。斗十方收着牌提醒:“光板,你那份输完了啊,没你的了。毛二,打欠条,八万二。”
“哪有那么多?”毛二不认账了。
“这都记着账呢。”斗十方亮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条,毛二凑上来说:“我看看,你瞎记了吧?”
斗十方递过去,毛二一拿,一揉,然后冷不丁地就往嘴里塞,边嚼边阴险地笑着,气得斗十方怒道:“哎,我去!耍赖是不是?”
光板愣愣地看着这场面,激动道:“那我岂不是太亏啦,不行,不能算。”
说着就扑向那堆钱,毛二还替他抢了两摞往怀里塞,斗十方护也护不住,宋朝气得斥了两句,这三人才消停。宋朝兜着钱往边上一扔,让光板装起来,烦躁道:“不嫌累啊?没看十方逗你玩呢?这俩小钱都抱得跟亲爹一样,瞧你那点儿出息。”
光板讪笑着,赶紧把钱收罗到一起了,斗十方说了:“怎么叫逗他玩呢,亲兄弟明算账,这不给你找着人了,一百万拿来。”
“哎呀……这事还没跟老板商量呢,你找得太快了,没来得及啊。”宋朝推脱了。毛二龇牙笑道:“宋哥说找着,是抓着的意思,你完成了一半。”
“逗我是吧?那拨几十号人,你不想活,我还想混呢。要去你打头阵,我跟着。”斗十方道。
毛二说了:“少来,你孙子鬼太大,我在前头,你敢先把我卖了。”
“闭嘴,别争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宋朝把情况大致一说,一听要找得再深一点儿,那就免不了和那伙人照面了。可要照面就免不了冲突,现在己方就这么几个人,想想都头大,反正毛二一想那些人成群结伙出来的样子就犯难,不落单,还真不好下手,而在园区那个偏僻的地方,让他们落单还真不容易。
“这个……”斗十方喃喃地说着,那三个人一听斗十方开口,都期待地看着他,隐隐间主心骨移位了。斗十方暗笑道:“打牌赖账、干了活儿不给钱,就这么几个人劲儿都不往一块儿使,活该你没办法。”
“办法倒是有,蹲上几天,趁他们出行或者落单,逮住一两个问问就解决了。老板觉得这是冰山一角,肯定还有其他团伙。”宋朝道。
这办法直接让斗十方嗤之以鼻,他挖苦道:“我说老宋,你都弃明投暗了,咋还老是条子那一套?你明明是犯罪分子,为什么不会用更直截了当的方式呢?”
老宋被教育得面红耳赤,苦着脸问:“那你说说,什么是更直截了当的方式?”
“骗出来不就行了,亏你们俩还在诈骗团伙待过,我咋这么替你俩脸红呢?用脖子上这颗头能解决的事,为什么只想着通过拳头解决?就你拳头大啊?”斗十方这一句,连毛二也教育了,听得毛二羞赧不已,他憋得面红耳赤地反问:“你行,你来呀?”
“可不是我来,还能指望上你呀?……来,我教教你们,数据给我……哎,我去,你们的大数据水平不比警察的差呀?就给赵成功发个图片,都入侵人家手机了?”斗十方看到宋朝的手机信息时,惊讶了,幕后那个丑女黑客,怕是对标网安里任何一个高手都不逊色。
宋朝回避了这个问题,轻描淡写道:“这是部营销用手机,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光拨出去的电话就有两千多个。”
“呵呵,亏你们还是玩电信诈骗的,线索还不就在这里面……这个号,通话超过四分钟,光板,手机给我。”斗十方看着号码,光板赶紧递上手机,他循着号码拨出去,一接通,痞里痞气的口吻瞬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听他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您好,我是神星电子商务公司业务员,我们几天前通过话,您一定还记得吧?”
“记得……不是这个号码啊。”一个瓮声瓮气的中年人声音。
“那是我们公司赵经理跟您沟通的,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王。”
“王先生,是这样,我们公司现在对新加入的客户有返点提高的优惠,赵总一定跟你沟通过了,你想得怎么样啊?如果这几天办理的话,优惠力度很大哦。”
“倒是优惠够大,就是得先给钱呢,我们这地方穷的,一说先掏钱吧,就都缩回去了,再等等,我先挂了啊。”
“哎对了,你们那地方叫什么?能加您的微信吗?”
“冒山乡的……不要加了,我也不会用。”
挂了,这是一次失败的营销推广。毛二鬼鬼祟祟地笑着,像等着看斗十方的糗相,宋朝故意道:“别气馁,多推销几个,没准就能撞上。”
“呵呵……一个高明的骗子之所以高明,是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的下一步会怎样反转,学着点啊,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达到目的才叫高手。”
斗十方在三人瞠目结舌中,换毛二的手机直接拨通了赵成功的电话,一接通,他的口吻瞬间变了,不是普通话,而是瓮声瓮气的假嗓,而且操的是随阳地方口音:“喂,我是冒山乡的,老王你记得吗?”
“哟哟哟……记得记得,您是伍子介绍来的吧。”
“啊,是滴。”
“啥事,王叔?”
“我们乡有几个倒是有意思想干,又有点怕上当,这不,我也说不通,我带他们进城来了,你找人给大家伙说说咋样?”
“哟哟,那太好了,来来,您直接来参观我们公司,参观完包您放一百个心。”
“嗯,行,我们一会儿在东站口下车,去你们那儿……”
“没事、没事,我们派车接您,几个人啊?”
“四个,加上我五个。”
“好,啥时候到啊?”
“再有……半个小时吧。”
“好嘞,我等你们。”
挂了,通话间宋朝反应快,还用手机播放了一阵路上车喇叭的声音制造情境。这个电话挂后,毛二已经石化了,大张着嘴,眼睛发滞地看斗十方,估计怎么也相信不了,居然这么容易,打个电话就把人约出来了。
“傻看什么?还不准备走?”斗十方笑着提醒。
毛二一激灵,起身拎裤子整衣服。宋朝直朝斗十方竖大拇指,这实在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出了门,毛二紧张兮兮地小声问宋朝:“宋哥,这货以前到底是条子,还是骗子啊?这么玩都行?”
“哎呀,境界太高,我实在评价不了啊。”宋朝笑着道。
四人一行出了住处,直往客运东站去了。
半个小时后,追踪出行嫌疑目标的外勤拍下了很难理解的一幕,嫌疑目标赵成功不知道怎么去接宋朝、毛二一行了,还很客气地亲自从驾驶位下来把人往车上请。可不料是引狼上车了,毛二一把挟住了人塞进了车里,同伙迅速抢了驾驶位置,威胁住了另一个。四人一股脑儿钻进车里,那车立即驶走。这活儿干得干脆利落,一点儿都没引起路人的关注,一看就是老手。
对了,坐在驾驶位置的“同伙”,正是斗十方。
这回该俞骏体会周修文在南港那种胆战心惊、坐卧不安的心情了,不用说,这肯定是用最直接的办法去获取信息了。这段视频回传后,专案组办公室的人都张口结舌地看着俞骏,而俞骏呢,在尴尬地挠后退的发际线后不多的头发,就那么苦着脸挠啊、挠啊,愣是一点儿招没有……
冒骗诳骗,真相自现
小面包冒着一股黑烟,从东客站一溜烟地往城外跑。握住了方向盘,宋朝几人才发现最危险的可能不是被警察逮住,而是坐这个“黑警察”开的车。那疾速穿行、几次堪堪和来车擦身而过的惊险,真把小面包车开出了F1的感觉,车上的人坐得呼通呼通直墩屁股,吓得那俩被控制的愣是连“救命”都没敢喊。
“慢点儿,慢点儿……出城了,没事了。”宋朝攥了把汗提醒道。
驶上了城际公路,斗十方终于放慢了点儿。不过,错了,副驾上的刘小旦刚松了口气,呜的一声速度又加起来了,他脖子被一根腰带和车座枕头捆在一块,重重颠了下,惊得他连声大呼:“斗哥饶命啊!”
可没想到这俩货这么怕斗十方,这倒省事了,宋朝问被毛二勒着的另一个:“叫什么?”
“赵成功。”大丫紧张道了句。
“在园区做的什么局?”宋朝问。
“没有、没有,大哥我就一打工的,你们别杀我……我身上没钱,也没值钱的东西……啊,救命啊,大哥你们饶了我吧。”大丫开始撒泼耍赖,大喊大叫兼口吐白沫,恶心得毛二只得放开了他点儿。
前面的斗十方可不客气了,提醒道:“这个死不要脸的大丫你们对付不了,搜他身上。”
王自光和宋朝摸索着,确实没多少钱,不过身份证有好几张,手机有三部。这货可能知道不是被警察逮了,不客气地张嘴就咬,倒把王自光吓了一跳,一下没摁住,这货还在张狂大喊:“有本事你弄死我呀?弄不死,我几百号兄弟回头整死你。斗十方,你都不是雷子了,吓唬谁呀?”
“哟,看来知情啊!”开车的斗十方一点儿也不着恼,笑道,“大丫你错了,如果是我雷子,还真不敢把你怎么着。你说我都不是雷子了,该担心的是不是就是你了。”
“咝……”大丫想想,倒吸凉气,被吓了一跳。是啊,这货当雷子时都敢胡来,这要不当了,会不会变得更坏了。思忖之下,他外强中干地吼道:“你敢抢我一毛钱,我回头报警抓你。”
“哎呀,这咋越来越没出息了,光板,把他袜子脱了塞嘴里,让他好好思考一会儿。”斗十方放狠招了。
后面的赵成功挣扎着求饶,王自光可是乐于做此事,拽了臭袜子使劲一捏他鼻子,等着他张嘴,直接把臭袜子塞进去。这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被塞住嘴的和担心被塞的,都老实了。
十几分钟后,车拐下了大路。在一片油菜地边,斗十方跳下车,把宋朝叫下来耳语了几句。随即,赵成功和刘小旦被拽下车,靠着车坐着,手被两根扎带捆着,两个人又紧张、又恐惧、又怨毒地看着斗十方。
“别以为老子会对你们严刑拷打,那太费工夫。问你们件事,这电子商务是怎么玩的?”斗十方直接问。
那两个人互视一眼,有点儿得意,却不吭声。斗十方一招手,宋朝把王自光随身背的背包扔出来,就见斗十方拿着一摞钱,往地上一扔,那两个人眼一直,紧张了。没反应,再扔一摞,那俩眼又一直,还全身哆嗦了一下。宋朝看着暗笑了,看来这比什么刺激都管用。
斗十方笑着说:“就你们这两块料,别人啃骨头也轮不到你们喝汤,顶多凑合舔舔盘子,一天能给五十块顶破天了。”
“给一百呢。”二丫弱弱反驳道。
“哦。”斗十方惊讶道,“身价居然涨了?”
“早涨了。”二丫扭捏着,明显对斗十方这么视钱财如粪土有点儿嫉妒,酸味很浓。
“哦,还是二丫念旧点儿……把他拖走,这货不愿意说话。”斗十方又往地上扔了一摞钱,示意把大丫拖走,这下大丫急了,赶紧开口道:“谁不说话了?你没问我。”
“那我问咋玩的,很难吗?我告诉你,哥现在已经加入黑社会了,专干空手套白狼的活儿。”斗十方亮着胳膊上、胸前的文身,霸气道,“你们呀,跟着个贼能活出个人样来?咋玩的那生意,跟我说,我回头把他们抢了。”
那口气剽悍、神态霸道的样子,还真让大丫、二丫有点折服。即便气质不够,那钱总够凑了。又是一摞钱扔地上时,大丫终于守不住底线了,直接道:“斗哥,也没啥稀奇的,就是去年那帮搞传销的,变了个法子推销订单。”
“什么订单?”斗十方问。
“手工制品啊,一单140元,回收300元,十字绣啦、草编啦、纳鞋底啦,反正花样多呢,统一价140元。”
王自光一寻思,不对呀,出声问:“你们是傻子还是骗子?三百回收?人家做出来你收不收?”
二丫一笑说了:“那他得做出来呀,都签出去好几万单了,才收回来两千多单,哪有那么多老娘儿们干这活儿,其实就是签单挣提成。”
“哦,订单传销……把虚拟货币、1040工程换成十字绣和鞋底了是吧?”斗十方一言揭底了。其实越直接才是越高明的手法,这种实物可能投入大一点儿,可隐蔽性也更强,也更具说服力。
果真如此,大丫、二丫点点头。
估计这种水平的货,能干的也就这么多了,宋朝使了个眼色,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会意的斗十方蹲下来了,说了句:“宋哥,把他们放了吧,自己人,穷兄弟一个,不难为他们。”
说是这么说,动作却让大丫、二丫意外,斗十方在捡着钱,收回包里去了。大丫急得大喊:“嘿、嘿,这钱……不是给我们的吗?”
敢情这两个人和王自光有得一拼,见钱都忘了自己还被绑着呢,那贱相把毛二都逗乐了。斗十方严肃地拿着几摞钱道:“我光往地上扔了,什么时候说给你们了?再说,你们给的消息,也不值得给你们呀。”
“哦哟,上当了吧?我就说嘛,没这么好的事。”二丫郁闷道。
“那斗哥少给点吧,我们也给你说了这么多呢。”大丫圆滑,觍着脸求着,两眼贪婪地看着钞票。
斗十方又往地下一扔,干脆地说:“那问几个问题,谁回答上来归谁,第一个问题,其他几窝在哪儿?别觉得我不知道,去年我和傻雕可是见过那些人,可不止随阳这么多。”
“江离。”
“樊城。”
两个人脱口抢答,不过答案不一致。
斗十方一愣,两个人还以为回答不对,大丫又抢答:“襄州也有。”二丫不甘示弱,抢答:“荆汉也算。”
这一下四座城市,可把宋朝听傻了,不料还不是全部。大丫又说了:“其他地方也有,我们不知道,你得找管毛,他是大头目。那群孙子抠得狠呢,收那么多钱,根本不让我们沾,要不是看雕哥的面子,我们兄弟早不干了。”
“你俩这脑子向来不清楚,这几个地方你去过?”斗十方问。
两个二货摇头,斗十方直接俯身捡钱。二丫赶紧道:“我听老虎打电话说,江离有他亲戚,省城荆汉也有。”大丫也赶紧解释:“我听老皮说雕哥在樊城,包经理,不,包神星去过襄州,那儿肯定也有,要不他去那儿干什么?”
“哦……有长进啊,居然会判断了,考考你们。”斗十方蹲下身子,开始旁敲侧击,循循善诱,很快毛二和宋朝听出来了,这儿的头儿叫“来晋虎”,和“管大军”是一路,在襄州、樊城,甚至在省城荆汉市的,也都是这帮人的同伙。因为傻雕、老皮等中州来的人,和这些人曾经不是一路,所以在团伙里地位不高,备受排挤,后来就分开去其他地方了。
看这俩蠢货的水平,顶多就能知道这么多,不过已经足够让宋朝惊讶了。问完了又有点犯愁,宋朝示意斗十方,用口型小声说,那意思是:这一对货可怎么处理呀?
带着肯定不可能,但要放了,肯定也不放心。就俩被诈骗团伙操纵的工具人,总不至于掐死人家吧?
这事斗十方已经胸有成竹了,和宋朝耳语几句,宋朝点点头,附耳小声说话。这可把那俩吓住了,二丫紧张地道:“斗哥,你不是要灭口吧?我这嘴牢着呢,出去我啥也不说,你放了我吧。”
就这嘴还牢,毛二都给气笑了,大丫也表忠心:“斗哥,要不你收我们当小弟吧,我们保证忠心耿耿。”
“就你俩,气不死我也得坑死我,光板,给他们俩解了。”斗十方直接道。光板找着小刀割了扎带,那俩一被解开,彻底放心了,挨着个鞠了一圈躬,不料毛二和宋朝顺手把两个人揪住了。斗十方继续命令:“衣服扒了。”
“哎哟哟,干啥、干啥……啊?”
“不是吧?我长这么丑,哥你都动心?我脱。”
两个人不情不愿的,斗十方道:“就这么放了你们俩,回头报警谁受得了,脱吧、脱吧,脱了给钱。”
一说给钱,两个人倒不那么抗拒了,听命监督的王自光玩兴大起,连裤衩和鞋子都给人家拽了,两个人缩成一团蹲着,紧张兮兮地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四个虎视眈眈的人,斗十方拿起四摞钱来,看样子要递给两个人,两个人一喜,不料斗十方只抽了两张,给了两个人一人一张100元的,两个人的脸瞬间成苦瓜脸了。
“别不乐意啊,我说到做到,说给就给,可没说给你们多少啊,蹲好。”斗十方嚷着,自己已经跳上车,四个人开着神星电子商务公司的面包车,一溜烟跑了。
后面,两个赤条条的大男人,大白天的显得格外诡异,半晌,大丫说:“坏了,他们把公司的车都开走了,这可咋办?手机也丢了……老虎饶不了咱们啊,衣服也扒了,这可咋回去呀?”
“老虎要知道你说了这么多,别说衣服,皮都得给你扒喽。”二丫道。
“放屁,你先说的。”
“你才放屁,明明是你先说的。”
“你先说的。”
“你先说的。”
两个人争执着,冷不丁看到有车开来,两个人顾不上吵了,激动地跑上路面挥手拦车。可那光溜溜的样子,司机吓得差点儿直接把车开沟里,一加油门跑了。连着三辆车都被吓跑了,两个人互相看看,暗叫一声“苦也”,心里把那群人暗骂了千百遍。敢情扒光就是这用意,让两个人困在原地,想搭个便车都不可能。
咦?也不对,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一辆轿车慢悠悠地停下来了,车窗里伸出来两个人头,是两位男子,司机笑着问:“咋回事呀?行为艺术?”
“还是野战被人偷衣服了?”另一个问。
“大哥、大哥,拉我们回城里行不,我们有钱。”大丫紧张地一手捂着下半身,一手递过一张一百块钱,二丫也赶紧递上来一张,副驾上人说了:“兄弟,你付了车费还有钱吗?”
两个人摇摇头,那人笑着问:“那拉回城,把你们光着屁股放哪儿?”
两个人还没顾上想这茬儿,愣住了。
司机提醒道:“上来吧,别逗人家……哎,我说,出什么事了?要报警吗?”
二丫要说话,却不料大丫拽拽他:“不报、不报,没事、没事,我们在那儿野泳,衣服给人偷走了,报啥警呀,多丢人呢。”
“偷了衣服也算盗窃啊,这得报警呀,要不找不回来了。”副驾上那人献计道。
“不用,真不用,还没准是被风吹走了,怎么能去麻烦警察叔叔。”大丫道。丢人的事不怕,抓人的事可就怕了。二丫明白过来,哀求道:“两位大哥行行好,随便给个裤衩穿,不能光着啊。”
“没问题,回城里给你们买两条,给你们找个地方住都没问题。坐好喽,走喽!”司机道。
此车掉了个头,循着来路驶离了。大丫、二丫这俩憨货都没注意到,这辆车像是专门来接他们似的……
接人的不是别人,是程一丁和邹喜男,两个人从观测点一直追到路上。汇报情况后,家里命令把这两个人带回来,这两个人被扒得光溜溜,总不能真扔荒郊野地里吧?
不过这事办得就让专案组无语了,有人捂着嘴偷偷笑,有人硬憋着,不过眉眼里都是促狭,连向来不假辞色的宣冬青也难得地笑上眉梢。不得不说这个处理比铐在原地还厉害,那俩愣是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男的可以笑一笑,女同志就脸红了。音频和视频都回传了,白花花的人影就显在屏上,看得巫茜和向小园面红耳赤的,现在明白钱加多为什么和斗十方能成莫逆之交了。这哥儿俩的脑回路有共通之处,坏水总是那么出其不意地憋出来。
这其中道德底线较高的就受不了了,周修文弱弱地站到俞骏办公桌一侧。他轻轻叩响桌面示意,俞骏回头看他,他胃疼一样的脸上,表情痉挛着,说:“俞主任……这事……再不收敛点,怕出事啊。”
“虽然实践中,他在为我们提供消息。但理论上,他是被正式开除公职的人员,我没法拿警察的标准来要求他啊。”俞骏严肃道,说完他自己没憋住,眉眼挤一块儿笑了。看周修文接受不了,他提醒道:“你想想,这是最合适的一种方式了。真要上手刑讯逼供,把人打伤、打残了,那罪过就大了。”
“好吧,我保留意见。我也是出于一片好心,等有一天他重归警队了,这些案情的整个过程、细节,都会成为考量他的根据。我真心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周修文道,虽然人差异大,可道相同。
“我知道,就像我嫌弃你一身书生气,可依然尊敬你一样,因为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但我仍然坚持我和你认同有异的地方,犯罪实质上就是破坏既有社会、道德准则和规则的行为。警务人员遵循规则执法没有错,但要求每一个警务人员不管在针对哪一种犯罪行为时都一丁点儿错误不犯,那就是最大的错误了。”俞骏道。
周修文怔了下,反驳道:“但无意和蓄意是不同的。”
“对,你怎么认为他不是在蓄意给我们留下这两个人?你不觉得和高速撒钞票的传讯有得一比?现在他们可没有返回随阳。这两个人你可以作为人证,严肃处理零号的违规行为,或者作为知情人,探究一下传销团伙的信息。你可以做个选择。”俞骏笑道,烫山芋直接烫手地扔过来了。
周修文想想尴尬地说道:“我是没办法,被逼着做这么一个自私的选择。”
这话,听得巫茜也忍俊不禁。接下来是准备预审室,当然还捎带着给两个人准备了衣服。这两个人是出去接人时销声匿迹的,也不怕惊动窝点同伙,于是二人就荣幸地成为首批落网的嫌疑人了。
两个人被带回来,赤条条地下车,把在院子里闲逛的钱加多吓了一跳。他先惊后愕,然后哈哈狂笑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两个人吓得更厉害。抬头一看楼上一层都是警察,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惊声尖叫着,捂着要害处自己奔预审室了。
很快,随阳这个团伙的信息被专案组掌握,惊喜和担忧是同时来的。喜的是随阳团伙大致情况已经摸清;忧的是,不止随阳,在襄州、在江离、甚至在省城荆汉市,都有这个团伙散布的窝点。可能和前几次的诈骗案一样,这个雪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滚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