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虽恶,其情却哀
半个小时前,护士火急火燎地从病房里出来冲向主任的办公室,边推门边喊着:“主任!主任,08床那位肝病患者,家属给他喂酒。”
护士推开门却愣住了,主任医师,还有两位不认识的,都那么淡定地看着她,仿佛是她大惊小怪,那可是位下了病危通知书的患者,家属这么做是巴不得他早死?好像也不对,总不能内科这么多医生,都抱这个心态吧?
“知道了,别去打扰他们。”向妈摆摆手,把护士打发走了。护士轻轻掩上门,主任的办公室又恢复了沉闷。好一会儿,向妈看看执拗的女儿,无奈地说道:“他是急性肝衰竭,患者会在发病两三周内出来Ⅱ度及以上肝性脑病,表现为性格改变、行为异常、精神错乱、意识模糊、定向力和理解力降低等,但凡有一点可能,我们也不会放弃治疗的。”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作为医生,向妈通常是对患者家属解释,现在要对自己的家属解释了,偏偏自己的家属还不领情。向小园愤愤地看了母亲一眼,脸转到一边去。那几位来解释的医生互相使着眼色,慢慢起身遁走。向妈倒了杯水放到女儿面前,凝视女儿良久,却突然粲然一笑。
“怎么了?”向小园虎着脸问。
“难得见你这么关心一个人,我都有点嫉妒他了。”向妈笑道。
“别转移话题。能让他清醒过来吗?哪怕一小会儿,这对半路父子要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会留下终身遗憾的。”向小园道。
虽然要求急剧降低,不过哪怕是这个最低的要求恐怕也是奢望了。向妈想了想,摇了摇头,道:“送来时已经出现意识混乱了。在大部人的濒死时刻,清醒是个奢求……而且清醒,也是一种痛苦,毕竟无知觉地赴死,总比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消失要人道得多啊。”
“你别给我讲道理,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满足不了吗?”向小园生气地说。
“家属所求无非尽心,其实已经满足了。”向妈示意她看屏幕。
重症监护室里,斗十方和钱加多正不时地把酒瓶子凑到病人鼻间给他嗅嗅。对这番胡闹选择无视,本身就是医生尽心了。向小园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轻轻关上门后,娜日丽坐到了向小园旁边,轻声问道:“向组,别这么郁闷了,阿姨说得对,清醒肯定要比无知觉痛苦很多,这未尝不是好事。”
向小园看着娜日丽,想说什么却只余一声叹息。她自己都觉得心里解不开这个疙瘩,真不知道斗十方怎么扛得过去……
钱加多有点混账,可也不是真傻,他先是将开瓶的酒凑到老爷子鼻间,端了一会儿发现不管用,又找个棉签蘸上,在老爷子鼻间涂点,连涂几次也不奏效。小心翼翼地折腾了好大一会儿,一点效果都没有,钱加多傻眼了。他看着拉着老爷子的手一直在发呆的斗十方,有点尴尬了。
“谢谢啊。”斗十方轻声道。
“咱不是兄弟吗?谢啥?也不管用啊。”钱加多不好意思地说。
“谢谢你有这份心啊,比我强。”斗十方轻轻摩挲着父亲瘦骨嶙峋的大手,看着脸色蜡黄、已经没有知觉的父亲,心里很是难受,却还显得如此平静。
这平静被钱加多误解了,他小声说道:“反正不是亲爹,我看你也不咋难过,其实,咱心也尽到了,这么些年你穷得连个女朋友都没敢谈,心还不都在老爷子身上?”
斗十方难堪地笑了,把父亲的手贴到面颊上,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是啊,我爸也一样,这么多年没找个伴,其实心思还不都在儿子身上?我上学的时候,我爸在看守所当勤杂工,每月全勤出满才一千多块钱,他一分不留全塞给我,自己就靠收破烂挣零花钱。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羞于承认有这样一个父亲。他前半生那么可恶,后半生又如此可怜,说实话,我可能能一眼看穿一个陌生人,可这么多年,我都看不明白我的父亲。”
“你是说,他明明可以凭本事活得很好,却不靠本事,结果混得这么惨,就像你一样?”钱加多瞪大了眼睛,一语中的。
斗十方点点头,想想又觉得似乎不太对,摇了摇头道:“也不是,我不一样,我从小就喜欢那身威风凛凛的警服,那些招摇撞骗的伎俩我见得多了,只是不屑于去做。我爸不一样,他早年是以此为生、以此为乐的,而且他的理想是把我培养成张口吃八方的接班人。你知道我的启蒙是什么?”
“什么?”钱加多问。
“偈语。比如,一入江湖深似海,学得绝技把命改……五湖四海任我行,四面八方都来财……时来运转喜悠悠,一切烦恼从此休……万般通达皆如意,往后诸事不犯愁……苦瓜地里睡过觉,甜瓜地里安过眠,先有苦来后有甜,荣华富贵在晚年……江湖人也是普通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无非也是无忧无虑、喜乐一生。”斗十方轻声道,抚着父亲有点冰凉的大手,看着他消瘦的面庞,若有所思地说,“可惜事不如愿十之八九,子欲养而亲不待啊……爸,要是没有我这个拖累,这些年你肯定会过得很好,对不起。”
钱加多看到斗十方难受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他看看老爷子,又看看斗十方,胡乱安慰着:“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每次见到老爷子,他都挺好的,他活得不比谁都通透呀!”
“他是个骗子,怎么可能让人看出他的心事?”斗十方道。
有这么评价自己父亲的吗?钱加多一愣,怎么看着斗十方的表情里还带着些许骄傲?他不明白了。这爷儿俩怪不得姓斗,似乎爷儿俩还在斗着心眼。这种难题明显是他解决不了的,他郁闷地一挪椅子,却不料把床头柜上的酒瓶子给撞翻了,一下没接住,那瓶酒啪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屋子里迅速弥漫起一股酒香。
“哎哟……这瓶咱俩喝了吧。”钱加多有点心疼地拿起另一瓶,开盖说道,“你闻闻,这多香啊。”
斗十方正想骂他一句,却不料他握着的手蓦地动了一下。他愣住,旋即满脸欢喜,惊声道:“多多,我爸似乎动了一下。”
“真的?”钱加多兴奋了。
“好像是……”斗十方抚着父亲的手,却又没动静了。
钱加多出大招了,看着斗十方正色道:“看来刺激不够,要不,灌点?”他举了举手里的小瓶盖。
斗十方点点头。钱加多手有点抖了,干脆递上来:“你爸你来,我怕万一整过去了说不清楚。”
斗十方接过酒瓶,往瓶盖里倒了点,小心翼翼地倒在父亲唇上点了点,剩下的一点,顺着唇齿给滴进去了。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等着老爷子的反应。只见老爷子嘴唇慢慢动了,还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兴奋了,钱加多连说再来点,再来点。
又是一小盖子给滴进嘴里,老爷子居然抿着嘴,长长地嗯了一声。斗十方焦急地喊着:“爸!爸,醒醒,醒醒,我陪你喝两盅。”
老爷子慢慢地睁开了眼,虚弱地说了句:“嗯啊,我这是在哪儿?是不是归位了?”
“什么归位了,要回家了,都治好了,老爷子,你看他是谁?”钱加多道。
“十方……你回来了?”老爷子神志逐渐清醒,激动了。
“是啊,爸,我回来了,等天亮咱们回家啊。”斗十方鼻子一酸,颤声道。
老爷子的神志此时意外地更清醒了。他虚弱地笑了,淡淡地说:“两个小骗子,我明明是不行了,还骗我。”
“没有,没有……这不,给您弄的好酒,要病着谁敢让您喝啊。”钱加多说道。
“爸,对不起……你病了咋都不告诉我?”斗十方拉着父亲的手,心里感到一丝不祥。父亲的精神太好了,脸色似乎都在回转,变得红润。
“告诉你有啥用,你又不是医生……呵呵,没白养,给我买的茅台,又乱花钱。”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了酒瓶上。
斗十方会意,赶紧让钱加多倒了浅浅一杯。钱加多把活动床摇起。半坐着的老爷子精神越来越好,居然伸手接住了杯子。此时,向小园和娜日丽也来了,见到老爷子拿着杯子,两个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这可真是饮鸩止渴,一个肝衰竭的病人,这杯酒下去怕是催命了。
奇怪的是谁也没拦。老斗一饮而尽,大喘着气,把杯子又递给斗十方。斗十方怔了下,然后又倒上了。老斗此时精神恢复得像痊愈一样,笑道:“好酒,都几十年没喝到这么好的酒了……儿啊,还是你理解爸。”
“爸,我早该给您多买几瓶,这么多年,您都喝的几块钱的高粱白。”斗十方眼睛红红的,扶着父亲的胳膊。颤巍巍的老斗又抿了一杯。
这酒喝下去老斗连咳都不咳,红光满面,笑着安慰儿子:“说什么呢,是爸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些年我心里老有个疙瘩解不开,这个事我得告诉你。”
“那个不重要,不是您说的吗?养儿如养狗,谁喂跟谁走,您都养了我这么多年,咱俩就算不是亲的也成亲的了。”斗十方勉强笑着。
“不,我是说,你不是我收养的,也不是我捡来的,我一直在骗你。”老爷子正色道。斗十方一愣,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说。就听他继续说道:“你是我拐来的。当千子都知道不得好死,所以这一脉都不传给自己后人。如果找衣钵传人,都是拐个小孩从小养着,老了好有个倚仗……”
拐来的?钱加多同情地看着斗十方。这剧情突变得连他那异常奇葩的思维也想不通。向小园和娜日丽愕然相视,大气也不敢出了。
斗十方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握着父亲的手轻声道:“那您现在一定很后悔,拐的儿子没传承衣钵,还成了拖累。要是没有我,您后半辈子都不会这么苦了。”
“不,这是我做过的……唯一不后悔的事。”斗老头慈祥地看着儿子,用力抬着手。斗十方把他的手扶起来。他轻轻抚着儿子的短发,那股子慈爱和自豪溢于言表。老头看不够似的打量着,悠悠地说道:“我总在担心,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会耻于有我这样一个父亲,幸好,我看不到了。”
“爸,您胡说什么呀!”斗十方轻声埋怨道。
老爷子的目光却扫向其他人,话风又转了,问道:“你没告诉过你的官差同事,你爸就是金瘸子吧?”
钱加多呃的一声抽了一下。娜日丽和向小园惊呆了,难道几十年来传说中的诈骗奇人就是病床上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两个人瞬间冒出个念头:不可能!
他在看守所当勤杂工,一干就是十几年,那个封闭的环境不可能是诈骗奇人的栖身之地,更何况他还连续犯了多起大案。他们看向斗十方,斗十方却说:“您当的那个金瘸子,是为生活所迫的江湖草根;警察在追的金瘸子,是为利所驱,巧取豪夺的骗枭,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只要是扛起过‘金瘸子’这个大名的人,怎么可能没犯过大事?二十多年前,我在中原市设过一次局,那是我最成功的一次。用了两年时间设的局,一次骗到了两大卡车的丝绸,出手卖了二十多万,是笔那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当时这笔钱在中州都可以买好几套房子了。”
老爷子说着,平静而淡定。斗十方同样平静地问:“设局两年,用到的人会很多,怎么可能不露馅儿啊?而且这么大的案子,有违您的原则。”
“没有露馅儿是因为被骗的是邻省山源县一家集体企业,我记得那个销售员叫牛宏伟,回去没多久就因为被人怀疑是贼喊捉贼,受不了刺激上吊了……那个厂子也因为这个倒闭了,这是后话。我当时一直在得意和狂喜中,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我在想着谋别人的财,也有别人想着害我的命。”老爷子脸上的表情愤怒了,泛着异样的、病态的酡红,他喘着粗气继续说道,“那年我都40多岁了,捞这么大一票之后,其实都动了退隐的心思。我们在外地销完货,躲在沿途的一个镇上避风头,我算计好了第一步,可偏偏没有算到,在一大笔唾手可得的财富面前,人心能恶到什么程度。一个是和我同床共枕的女人,剩下几个还是被我带上道的穷光蛋,居然合伙算计我,想在酒里下药害死我。被我发现后,他们翻脸翻得毫不客气,一凳子就把我敲翻了……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河岸边,那是镇边的一条河。可能是冥冥中的天意,那么深的河都没淹死我,反而把我冲到了岸边。”
斗老爷子说着,拿起杯子。钱加多赶紧拿起瓶子又给他斟了半杯,老头一饮而尽,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在宣泄几十年的愤懑。可仅仅是一瞬间,他又转眼慈爱地看着斗十方,微眯着眼笑着说道: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在一个叫董龙湾的地方拐走了你,带着你走南闯北。我们这一脉都是这么过来的,行万里路,识千种人,只要稍加点拨,那些江湖上的伎俩便会融会贯通。其实我那时候一直活在仇恨中,期待着有一天和他们撞上,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弟子,都能骗到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呵呵,人脑子里有了执念很可怕,我都不知道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斗老爷子自嘲地笑了笑。他像是有点尴尬,有点紧张地看着儿子。
斗十方却一边给父亲温柔地摩挲着手背,一边说道:“有些病是病入膏肓,可有些是蚌病成珠,没那些年的行万里路,识千种人,我都当不好这个官差……爸,别自责了,这说起来都是该自豪的事。”
“是,仇恨毁了我,可也成全了我,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和自豪……还记得那年我带着你到高桥镇赶集市,你一下子病了,烧糊涂了,好几天醒不过来吗?”老爷子问。
“都烧糊涂了,我怎么记得。”斗十方讪笑道。
这时候,娜日丽悄悄把手机查到的积案信息亮到了向小园眼前。那是中原市冠名为“特大丝绸诈骗案”的一起积案,状态显示在办,而内容信息里,受害人一栏所填,正和斗老爷子所讲相符:牛宏伟!
这是那个铁警讲过的奇案,向小园隐隐记得。可案子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哪怕是接触过案件的警员都未必记得清具体的细节了。向小园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就是真相了,可恰恰这个真相让她无所适从。她看着娜日丽,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什么都别问。
斗本初没有觉察到这些,顺着儿子的话说道:“小时候你很捣蛋,我老揍你,你经常骂我老不死的,那次烧得感觉都不行了,其实我都想扔下你。不过那时候我才发现,毕竟两个人处了这么多年,又不是两根草木,哪能没一点感情?我居然下不了决心。可那时我一贫如洗,吃饭都勉强……后来我还是咬着牙准备扔下你,给你买了份饺子放在租的小旅馆里,叫醒你让你吃。你说呀,爸,你先吃吧;我笑着说爸吃过了;你呢又说,骗人,你都舍不得吃好的,爸,等我长大了,挣钱了,天天给你买好吃的……我那时候一下子哭得自己都控制不住,这么多年我日日夜夜活在仇恨中,日思夜想的是怎么把一个小孩子养成心思恶毒的骗子,可我一直抹不去他心里的善良。他在心底一直把我这个骗子当成最亲的人,当成父亲……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毁了孩子你的一辈子啊,我死都没法闭眼啊……”
斗本初一下子失控了,他号啕大哭,捶着自己的胸膛,扇着自己耳光,然后剧烈地咳着,哇的一声吐了一口,不是酒,是血。被子上顿时殷红一片,把斗十方和钱加多吓傻了。向小园摁响呼叫铃,娜日丽奔出来喊医生,已经抱着父亲的斗十方两眼扑簌簌掉着泪说道:
“爸,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您别这样,我们爷儿俩虽然苦了点,可过得别提多幸福了,从小您就总把好吃的都给我,赚点工资也全部给我,您一直就是我最亲的人。”
“谢……谢谢……我……我不是你爸,我不能当你爸。”斗本初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躺正。
“爸,我只有您这么一个亲人,不管您做了什么,对我最好、最亲的只有您一个人。除了您,我谁也不认。”斗十方抹着泪。
医生和护士闻讯奔来,斗十方想放开,却被执拗的父亲死死握住。医生踌躇了,慢慢地退后半步,眼见着患者脸色在变得灰暗,几乎是在用最后的意志力支撑自己。他嘴唇翕动着,斗十方凑上来听,那个动作慢慢地僵硬了,在儿子臂弯里慢慢流失生命光华的斗本初缓缓地闭上了眼,带着微笑,神态安详,只是脸上还留着泪痕。
过了没多久,俞骏等人从登阳匆匆赶到时,见到了撕心裂肺的斗十方。他跪在父亲的病床前抱着遗体,谁也劝不起来,谁也拉不走……
草蛇灰线,隐隐约约
万事开头难,办案也不例外。发生在长南市的登阳商人被骗五亿案件的第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出现以来,已经过去一周了。
巫茜一行入驻了当地的反诈骗中心,这一周过得并不轻松,天网加上案发周边的商铺、住户居民监控探头,再加上两个派出所地毯式的查访,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突破口出现在前一夜的凌晨两点,在此之前,几十名技侦把周边的监控翻了十几遍,愣是一点信息也没有,反而是基层派出所一个小民警突发奇想,这里查获过流动赌博车辆,也查获过流动卖淫车辆……那有没有可能这个VOIP也是流动的呢?不然辖区民警都翻几遍了,也不可能一无所获啊?
这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要让VOIP流动起来并不难,只要解决设备的供电问题就可以。这和警方的应急通信车原理是一致的。这个想法很快让专案组找到了头绪,重新梳理了所有监控画面之后,还真找到了一辆可疑车辆。
那是一辆吉普越野车,本地号牌,案发后就消失了。通过车管信息查到那个号牌是假的。越野车在案发前一天出现,监控里找到了十几个画面,驾驶员都刻意地遮了大半张脸。当夜反诈骗中心发动人员围绕着该可疑车辆进行全市盘查,找到了更多的可疑痕迹。案发当天晚上,该车驶出长南市,然后又神秘地蒸发了。
目前就只查到这里了。围绕该车,还在找更多的信息,比如加油,比如泊停,比如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地方留下更多的影像画面,即便没留下,哪怕只有少半个脸的画面,也得恢复出来。
远在登阳的俞骏听着长南市参案人员的陆续汇报,沉吟良久,没有开口,一边是连线通话,一边是传输来的大量嫌疑车辆照片,他看照片的时间比看通信里那几位的时间更多,看来对前方一周时间才查到这么点信息实在不满意得很。
“主任,我们这儿推进确实不力,批评随后再说。资金追踪有进展吗?”巫茜凑到画面里。
俞骏脸也没抬,一点精气神也没有地回答道:“千篇一律,没有什么新意。只要钱从受害人账户出来,操作的手法都差不多。现在查到云、广、深四省,共计12个市,牵涉这12市共89个对公账户,236个私人银行卡,目前为止只付了不到6000万元,剩下的估计不好追了……受害人被蒙蔽24小时后才报案,几乎是给他们争取了一天的消化时间啊。哦,对了,这儿有刚查到的6个账户的法人信息,秦州警方协查抓获的,你猜什么情况?”
巫茜想都没想脱口道:“不会是注册了个对公账户卖了吧?”
“猜对了,就是。一个对公账户卖了1.8万元,这个嫌疑人还在读技校,发现这个致富门路后,他注册了6个公司,发了笔小财。”俞骏哭笑不得地说。
“我这儿刚收到……等一下,主任,您注意看一下,这几个账户已经买来四个月了。”巫茜道。
俞骏瞄了眼问:“怎么了?”
“这是在全国性的断卡行动之前买的。”巫茜道。
“骗子也有存货啊,这不稀罕。”俞骏道。
“但您看经营范围,有煤炭销售,和受害人廉三旺的公司经营有重合点,总不能他们的库存里有这么合适的对公账户正好能用上吧?或者说,这根本就是提前预谋好了的?从流动通信车这一点上也看得出来。”巫茜提醒道。
“好像也是……”俞骏狐疑地抚着下巴,喃喃道,“我想起了那些炒股诈骗、设赌诈骗,一个群里不管客户、客服、平台,所有的人都是骗子,目的就是针对受害人一个人……这个案子的倾向性越来越明显啊。”
“所以我觉得还得再从廉三旺身上入手,骗子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小,网上的线索是一个方面,但我觉得更多的线索还是在他现实的朋友圈里。”巫茜道。
“嗯,知道了,你们抓紧。”俞骏伸手要挂电话。巫茜急着问道:“等下,还有件事。”
“又问十方?”俞骏道。
“嗯,可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家出事,理论上我们作为朋友都应该去一趟。”巫茜道。这时候络卿相出声问道:“主任,十方爸的后事办了?”
“向组代表单位去了,别问了……我说他情绪很好你们不信,可我说他情绪不好,你们又不信,这我没法回答。”俞骏道。
“那到底怎么样?”陆虎问。
“你个白痴,谁家有了白事情绪能好啊?不过十方已经很不错了,别分心,就这。”俞骏不想废话了,直接关掉了通信。
这时候,程一丁和邹喜男才找到说话的空当,程一丁说道:“主任,咱们在登阳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啊,案发地点在长南,报案在登阳,廉三旺家却是在中州,理论上,我们正处在与本案无关的地方。”
这就是诈骗案经常给警方带来的困扰。按照管辖地原则,主办方应该是登阳警方,但案发地并不在登阳,甚至所有的线索都和本地没有关联,也就是专案组在这里成立,每天光是协调几百个账户牵涉的线索,基本上就把所有的精力占据了,而且这种没有主线、发散式的查案方式对经验丰富的警察来说是最忌讳的。
“是啊,缺乏主线,再卖力也是方向不明,干劲大没用啊。”俞骏犯难了。邹喜男弱弱地提了个建议:“要不,主任,咱们回中州吧?搁这儿瞎耽误工夫呢不是?”
啪!一摞文件被俞骏顺手扔过去。邹喜男吐吐舌头笑了笑。他刚俯身去捡,电话又响了。这个电话让俞骏眉头一皱,是钱加多的。他赶紧问:“怎么了多多?不是让你陪着十方吗?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我们在查案呢。哎,主任,我们即将揭出一个重大案情的线索,您想听吗?”钱加多问。
俞骏知道这货的水平,直接道:“不想听。”
“你看你,这又听不了吃亏,听不了上当,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不听会后悔。”钱加多道。
“多多,十方让你干啥?你直说。”俞骏说。如果有事,十有八九是斗十方教唆的,要单是钱加多一个人,除了吃,不会有其他更多的话。
“嗯,那我直说了,我们要提审朱丰。”钱加多道。
邹喜男和程一丁扑哧一声笑了。看守所里提审一个普通嫌疑人都得过好几道手续,何况朱丰这种厅督导级别的重大案件嫌疑人,估计也就钱加多不知道轻重敢提这种要求。
咦?也不对,这个荒唐的要求俞骏没有拒绝,也没有笑,他怔了半天,回问道:“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我们这两天办老爷子的后事,问了杜婶才知道,上个月看守所老程退休,他也是个转正的老勤工,所里就组织干警和勤工们搞了个欢送,也就吃顿饭,老爷子也被请去了……杜婶回来后,他基本就没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饭,戒了的酒又开喝,直到喝得人事不省……”
钱加多正说着,手机被俞骏开了免提,他絮絮叨叨说得含混不清,最后还是没表达清楚理由。不过,俞骏心知肚明般说了句:“等着,我申请。”
挂了电话,抬头的俞骏看到程一丁和邹喜男欲言又止,他不悦了,说:“咋不吭声了?有意见就发表,别憋死你俩啊。”
“确实有点憋。如果斗老爷子真是那情况,岂不是金瘸子的儿子带着我们在找金瘸子?”程一丁道。这几天俞骏主任一直在写这个情况的报告,但写了多少就撕了多少,一直没个定数。邹喜男好奇地问:“主任,那个特大丝绸诈骗案如果真是斗老爷子犯的案,虽然这人都不在了,但会不会影响十方的前途啊?”
“没证没据的你就下定论啊?就你能啊?”
俞骏直接训了他们两句,脸扭过一边打电话去协调了。程一丁和邹喜男面面相觑,明显地感觉到主任越来越没有原则了……
午饭时分,朱丰戴着铐子,在狱警的带领下进了询问室。
他瘦了许多,一年多的看守所生活相当于塑形了。对环境习以为常之后他也就慢慢接受了。他犯下的跨境诈骗案已经被提起了公诉,即将开庭。这个时候被提出来,大多数情况下是律师会见。朱丰一路想了一大堆要说的话,很多细节上要避重就轻,还得多听听律师的话。
门开了,人走进来,狱警给他放下隔板时,朱丰愣了一下,隔着的另一面居然是一个美女,已经好久没见过女人的朱丰瞬间眼睛发直,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使劲咽了咽口水。
“这么饥渴呀,克制下,嘿。”对面站在门口的一个人敲着门提醒道。
正面也有一个敲着桌子的提醒着:“看来你这人天生重色轻友啊,连我这个故人也忘了?”
朱丰的目光扫过三位,一个美女,一个胖子,还有一个人有点面熟。他刚想略过,马上又抬起头,似乎想起来了,半晌才咦了声:“啊,认识,不就原来那管教吗?”
人好像有点变了,虽然这里不管是外来的还是里面的警察,都是一副没啥区别的严肃表情,但面前这位似乎和记忆中不同了。他凝视的目光里像多了些什么东西,刺得朱丰紧张到不敢直视……紧张?居然是紧张,这感觉他只在被抓时深切体会过一次,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寻常的时刻又奇怪地体会到了。
“朱丰,我们是中州市反诈骗中心的,我是警员向小园,这位是警员斗十方,有些案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向小园开门见山。
“嗯。”朱丰一听,应了声。
嗯过后好几秒,没有照本宣科的重复,朱丰奇怪地抬头,多看了向小园几眼。这个女人太养眼了,实在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而且这位女警笑吟吟的,一点架子也没有,让他有种奇怪的好感。
人的欲望有时候会随着环境的改变提到顶点或者降到冰点,比如现在,朱丰看几眼美女都有幸福的感觉,这让斗十方不禁莞尔。他笑着问道:“朱老板,你在里面待了有一年多了吧?”
“嗯。”朱丰应道。
话少了就是适应了,大多数嫌疑人到最后和警察说话都是要多简练有多简练。
“不准备交代点别人的事?”斗十方问。
“嗯。”朱丰道,“嗯”后带着另一个鼻音:呵。
“有些事很麻烦啊,要是你其他同伙落网的时候你刚好去劳改了,还得被押回来和他们一起受审,想过这个没有?”斗十方问。
“真没有了,我不能乱说不是?”朱丰说道。
“那你自己呢?万一查出漏罪来,也和上述情况一样啊。”斗十方道。
“我真的都坦白了,你们那账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了,我赖也赖不掉啊。”朱丰道。他偷瞄了两眼,警察无可奈何的表情让他莫名地有种满足感。男警察他没兴趣,又把目光放回到女警脸上。他饶有兴趣地瞄着,看得好不窃喜。
“那我就得跟你明说了,有个命案牵涉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啊。”斗十方突然来了一句。
朱丰切了一声,笑了,摇头道:“我们干技术活的,至于杀人吗?您别拿这套吓唬我,我顶多有动嘴的水平,还真没有动刀动枪的能力。”
“时间太久,可能你已经忘了,认一下。”斗十方把一张照片啪的一声贴在隔离窗上。朱丰扫了一眼就打算摇头,然后表情一怔,浑身一哆嗦。这张照片如晴天霹雳,让他一下子失态了。
认识!
这时候就连钱加多都明白了,照片是用技术还原的斗本初年轻时候的一张旧照片,能把朱丰吓成这样,八成是确有其事了。
“跟你说,你总觉得警察是在诈你,混这么多年了,该还的迟早要还,这位死者教你的第一句是不是这样——一入江湖深似海,学得绝技把命改……五湖四海任我行,四面八方都来财?”斗十方慢悠悠地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虚弱和疲惫,可就是这么毫无力度的询问,像有千钧之重,击溃了朱丰记忆的防线。他坐在那里战战兢兢,汗流成溪,吧嗒吧嗒掉得都来不及擦,似乎面前的照片比警察、深牢大狱还让他恐惧,紧张的情绪好久都平复不下来……
近晚7时,夜幕方至,自登阳又一次匆匆赶回中州的俞骏,急匆匆地奔向省厅办公大楼。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直到散会的同事纷纷出楼他才加快步伐,奔向四楼谢副厅的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刚刚落座的谢副厅似乎在等他,进门后俞骏急促地说道:“审下来了。”
俞骏打开手机,把向小园汇报的情况递到了谢经纬面前,为了对付朱丰这个骗枭,前后换了几拨办案人员,磨了一年多工夫,真没想到还有漏罪,更没想到的是,漏的还是二十三年前中原市轰动一时的特大丝绸诈骗案,而主谋……谢副厅撇了撇嘴,感到为难,主谋正是斗本初,斗十方的父亲。
这是以“命案”为切入点的询问,作为诈骗嫌疑人的朱丰知道骗人和杀人是两个不同概念,他急于摘清自己,不但交代了丝绸诈骗案的始末,连内讧的前后也交代了个清楚。趁谢经纬看的工夫,俞骏道:“具体细节还在询问中,不过可以判断出,那起案件的参与者基本就是我们追的八大骗人员,杜其安、石金山、贾一文,还有一个神秘的女人。朱丰交代,当时他们都叫她‘芳妹’,也就是后来的‘胡会计’。这个犯罪团伙的渊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其实金瘸子已经被他们做掉了,或者说,他们认为金瘸子已经死了。这之后他们都是打着金瘸子的旗号?而金瘸子,确实也就是丝绸诈骗案的第一嫌疑人,后来收养十方的人,斗本初?”谢副厅道。
俞骏点点头:“嗯,可能是那次打击让他心灰意懒,就退隐了,流浪十几年后窝到了段村看守所当了一名勤工……当然,也造就了十方这么个怪才。”
“这个女人呢,还不确定名字?”谢经纬问。
“不确定。他们几乎都是用化名,作案时聚到一起,一得手就分道扬镳,各不打听。最早传递信息用的是江湖人常用的那种张贴出来的寻人启事,还用过在报纸登广告的方式,写上只有他们才看得懂的暗语。徐则臣加入后,他们就用上了网络通信工具……哦,对了,据朱丰交代,这个女人当时和斗本初姘居,两个人关系匪浅;干掉斗本初独吞赃款,也是这个女人领的头,后来她就成了这几个人的领头人。朱丰交代,他和江前胜搭上线在境外开始做电信诈骗生意的时候,内地的同伙就是这位胡会计,大部分黑产信息都是胡会计提供的。”俞骏解释道。
“天哪,这江湖上的恩怨情仇。那这个老斗,死得恰是时候啊。”谢副厅道。
“算个诱因吧。十方一直没弄明白父亲的反常行为,处理完后事才找到原因。看守所搞了个欢送会,欢送的是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勤工,还特意把斗本初请到了所里。那是个周末的放风时间,向小园查过监控,那个时间点,从就餐的地方恰恰可以看到放风的朱丰。”俞骏道。
谢经纬皱着眉头说:“也就是说,老斗认出了朱丰,然后……畏罪的心理压力加重了他的病情?”
“我想,不单是畏罪,毕竟他最在乎的这个养子算是警察……他最后吐露了实情,说儿子不是领养的,也不是捡来的,而是他拐来的。”俞骏道。
谢经纬怔着问:“你信吗?”
“我不知道啊,但我想,也可能他是因为十方的警察身份想编个谎,毕竟十方是个孝顺孩子,这老子肯定不想儿子因为他背上心理负担,或者影响到职业前途。”俞骏道。
“等等,这个有点乱啊……再怎么着,斗本初也是丝绸诈骗案的主谋,这个迟早得坐实。而十方是我们反骗领域的第一人,这……我觉得斗本初都勉强可以原谅了?”谢经纬哑然失笑,这故事线索差不多清晰了,反而让人无语。
“我见过他本人,很有气质的一个人,要是没病,都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了。坦白地说,我现在都有点欣赏这个人了。他从知道朱丰被抓后就开始酗酒,也是故意找死。试想一下,如果人还健在,这个悬案水落石出,那十方可能就更难堪了。”俞骏轻声道。
怔了好久,谢经纬品出其中的意味来了。那位有过罪责的父亲看到儿子从警,生怕警察儿子发现自己的亲人犯罪时尴尬难堪。他无法理解这位江湖人士当时的心态,但他扪心自问,若是放在自己身上,恐怕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副厅……接下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俞骏小声问。
头一回两个人思路和对话似乎都岔了,谢副厅过了好久才答非所问地说了句:
“天不藏奸,地不纳垢,逃得过刑责,逃不过因果啊。我预感离八大骗归案的日子不远了。”
俞骏其实隐约也有这种预感,而且越来越清晰。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兴奋……
天赋异禀,慧眼如炬
一条瘸腿的狗从泥泞的小巷子里跑出来,摇着尾巴走到了一个破家陋户的门前。门吱呀一声打开,把院子里的钱加多惊醒了。多多吹声口哨,然后掏掏口袋,剥了个火腿肠给这狗儿喂上,看它毛发干枯、形容枯槁的样子,都能联想起屋里那位。
“哎呀,这家是完了啊。”
多多悲观地感叹道。他起身,悄悄走到门口,看斗十方魔怔了一样在屋里翻东西。审完朱丰两天了,他就在家里翻了两天,成果就在茶几上。除了一些旧照片,就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极其讽刺的是,传说中张口吃八方的骗术奇人一贫如洗。
当然,如果斗本初真是“金瘸子”的话。
这一点钱加多没有考虑太深,即便真是,他顶多会后悔没有多请教老爷子几招。现在斯人已去,唯一看不下去的就是十方成了这个样子。他走进屋里,看到斗十方又落寞地坐在沙发上看那堆遗物,便小声问道:“十方,你在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爸既然有预感了,那总该留下点什么,可我什么都找不到。”斗十方抬起头来,双眼露出悲伤过后的极度迷茫。
“这是不光彩的事,给你留什么?”钱加多道。
“要有人差点弄死你,你会怎么做?”斗十方问。
钱加多一愣,脱口道:“怎么着也得还回去啊!”
“对呀,我爸是个不吃亏的性子,这么大的仇恨就这么放下了?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一看到朱丰,第一件事是先了结自己呢?”斗十方迷茫地说道。父亲的反常行径把他难住了。
“当局者迷呗。老爷子还不是想着为你好?你毕竟是警察。”钱加多说道。
“我也这么想……自从我穿上警服,我就觉得和他有点生分了,我爸常唉声叹气……有时候我还开玩笑问,爸,您是不是犯过什么事啊,这么些年都没出过段村,还极力反对我当警察。”斗十方黯然说道。
钱加多坐下来,都没法往下聊了。他看看茶几上的照片,随意翻了翻,好奇地问:“你是不是在找那些同伙?当时你爸咋不说呀?你现在好歹是警察,斗他们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盗亦有道,他是个老派江湖人,生不进衙门,死不交官差,这是信条……讽刺的是,他却养了个警察。”斗十方苦笑一声,一肚子愤懑难堪无处可泄。
“你想错了,老爷子都说了,拐你是他这辈子唯一自豪的事。”钱加多道。
“不,他一定在骗我。”斗十方道。
钱加多愣了,有点不理解斗十方了,奇怪地问:“这怎么可能?老爷子虽然是个骗子,可在你身上的感情绝对不假。”
“骗人不一定非得是谎言,就像医生隐瞒病情一样,出于一片好心和善意的,也是欺骗。”斗十方道。
钱加多又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爸……出于好心在骗你?”
“对,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相,但肯定不是全部的真相。一个高明的骗子从不制造假象,他给你无数个真相,而这些真相的目的,是掩盖另外的真相……就像他策划那起丝绸诈骗案一样,所有的交易都是真的,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掉进他的思维陷阱。”斗十方微笑着,似乎想起了儿时,那位骗子父亲是如何循循善诱地教育他。
而他当时可能就像现在的钱加多一样,抓着脑袋满脸迷糊不明所以,而且,思维搭不上调,根本聊不下去。斗十方起身收拾东西,也就是那本破旧的相册。钱加多跟着他出来,随意关上了门,出了院子,才问道:“去哪儿?主任让我看着你,别想不开乱跑。”
“回单位。”斗十方道。
“啊?”这情节钱加多可没想到。他正为难时,斗十方边走边说:“出任务前有保密处的行文,有陈局和谢副厅的签字存档,我又不是真被单位开除了,咋,主任告诉你不收我了?”
“不是,不是,我巴不得你回来呢,省得把我撵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陪你。”钱加多乐了,小步奔向他的车,载着斗十方一路去往单位……
“什么,什么,你说清楚点,什么时候发现的?”
俞骏正说着话,向小园推门进来了。他示意她坐下,干脆把免提打开,手机里传来了陆虎的声音:
“今天上午,距离长南市21公里处的一个废弃浇灌站里,发现一辆车,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嫌疑车辆。现在是雨季,这个地方有点偏,所以发现得晚了点,镇派出所两天前接到报案,对比我们的协查通报后才上报,我们正在赶去的路上。”
“嗯,一会儿传视频过来。”
“好的,就快到了。”
挂了电话,俞骏道:“这都十天了,才发现作案车辆的弃置点,应该就是了……你什么事?”
向小园递上来一份传真电报,是省厅的。俞骏一看就皱眉,他暗自思忖:“周修文来外调?外调什么?这货你别看他长得浓眉大眼,憋了一肚子坏水。”
向小园笑了。对于总局这位越过他直接组织行动的同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她解释道:“省厅直发的通知,而且是加密的,我想无非是十方的事吧。”
“别看我,你什么想法?”俞骏问道。
“既然看你,肯定想法一致。”向小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