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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抽丝剥茧揭开身世.2

作者:常书欣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4:30

“这个……我咋觉得不靠谱呢?”沈凯达驻足看了一眼,有点惶然地道。

“呵呵,这就是屡受打击的老手和新手的区别。确实不太靠谱,其实在这里当骗子的也是被骗来的,有偷港的,有打工的,来了就收身份证培训,不上道往死里揍,上了道不好好干也往死里揍。你没来之前,我搁这儿吃饭碰见一群给公司打工的,他们在那儿感慨啊,说这世界是个大鸡笼,我们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鸡,淡定地看着同类被拔毛剥皮剁成块……等轮到我们自己,除叫嚷两句,扑腾几下,根本干不了什么,我们的下场都没什么区别,都会被拔毛剥皮剁成别人嘴里的食,这比丛林法则还狠,叫鸡笼法则。”王雕估计是浸淫犯罪日久,已经成哲学感悟了。这一番说教听得沈凯达一愣一愣的,居然无言以对。

“走吧,兄弟,跟你开玩笑呢,这次我不坑你,整点钱找个地儿过活吧,甭干这一行了。”王雕如是道,揽着沈凯达往前走,像是肺腑之言。沈凯达愕然看着他,问道:“你这是咋啦,雕哥?”

“没咋,我想家了。”王雕叹气道。他眼神迷茫地看着北方,隔着群山峻岭的千里万里之外,那片熟悉的故土居然让他如此依恋。

只是他忘了,其实在故土,他也没有家……

千里万里之外的中州市反诈骗中心,王雕、沈凯达的照片显示在会议室屏幕上,八大骗现形,剩下未归案的石金山、王雕和胡冰芳自然是本次会议主题。由于五亿诈骗案的原因,石金山这几位又是当务之急。当前专案组给的任务是,要尽可能多地提供这些嫌疑人的外围信息。

“案情进度都在大家手里了,现在在等总局的指示。我个人觉得有必要再一次发起跨境追捕,毕竟已经有先例,所以这几个嫌疑人的情况对于专案组就很重要了。几个小时前,刚刚提审过沈燕,我现在联网,我们观摩一下审讯情况。”向小园布置着,换了屏,播放着截取的记录。

沈燕交代的是和石金山合谋一事,相比秦江寒(陈策),石金山入行更早,最早干过洗钱的活儿,曾经和江前胜的团伙有过交集,之后因为赃款反目,沈燕顺着朱丰以及沈曼佳的发现找到了石金山这条线,于是上演了荆汉那出骗中骗。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秦江寒被这位叫叔的石胖子给狠狠坑了一把,卖给了沈燕,出卖的代价不是钱,而是一份黑产信息。

视频里,沈燕已经剪成了短发,面容有点憔悴,说话的时候低眉耷眼,再没有曾经颐指气使的霸气。斗十方凝视着,心里同样感慨着环境对一个人的改变太快了,这不过才几个月,沈燕已经判若两人,即便他从事过狱警看守的工作,也微微有点惊讶,可能是这个女人给他留得印象太深的缘故。

“嘿,嘿,嘿……”

有人在喊了,是钱加多,喊了几声才把斗十方喊醒。斗十方问道:“咋了?”

“领导说话呢,你走神!可以啊。”钱加多斥道。也就钱加多敢训斗十方。斗十方笑笑抱个歉,向小园却道:“没事,没事,隔着屏幕你不会又发现什么细节了吧?”

“呵呵,还真有,她卸了妆原来这么老啊。”斗十方开了个玩笑。

钱加多一笑,刚要接茬儿,被娜日丽一个白眼吓退了。向小园道:“据妮可,也就是真正的‘逆风’交代,用于交换的这份黑产信息是他从旅游产业里淘来的。说是淘,一半买,一半偷,主要是出境旅游的人员信息。黑产里面有个规则,越新越贵,也就是说,这一批信息新出炉的时候价格最高,一旦售出一回,价格就断崖式下跌,卖三轮后就不值什么钱了,因为在诈骗行业里,很多团伙为了降低成本,这些买来的‘料’都是共享的,但沈燕给石金山的这份不同,还没有在暗网出售过。”

“能让石金山动心,那数量不少吧?”娜日丽问。

“应该有四百多万条详细信息。”向小园道。

程一丁惊讶道:“这么多?这家伙逃出境外,会不会要大展宏图了?”

“卖了也值不少钱啊!”邹喜男道。

这时候,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斗十方。斗十方眼珠转悠着,不时撇撇嘴。钱加多憋不住问道:“别光吧唧嘴呀,等你说话呢!”

“我说话不管什么用啊,我们抓到他的机会可能不多了。跨境追捕光两国司法部门协调估计大半年就过去了,到时候肯定来不及了。”斗十方道。

“什么来不及了?”娜日丽问。

“你想说什么?”向小园听出弦外之音了。

“他要跑!”斗十方道,思忖着给出了如是研判结果。顿了下,他接着道,“首先,曹秃子这类人挖掘的个人信息他有一大部分;其次,秦江寒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听话学样估计都学了不少,秦江寒掌握的东西估计也不少;最后,沈燕又给了他这么多黑产信息。这个家伙手里等于奇货可居了,偷渡境外的这条线肯定是他预留的后路。既然都这样留后路了,那肯定是谋划好了。这种情况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坐地起价;一种是远走高飞。我倾向于前者,原因有三:其一,缅北扎堆的电诈团伙根深蒂固,如果有外来的势力崛起,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石金山生性奸猾胆小,肯定不会冒这个险。其二,这些黑产信息也有保鲜期和保质期,沈燕未必只给他一个人,曹秃子这伙人也未必只卖给他一个人,这点他很清楚,所以囤在手里肯定不是最佳选择,他应该会选择卖出去。这个他无法自用,短时间内他不可能组织起作业队伍。其三,荆汉事发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追逃上榜,现在是全球追捕,他最好的选择是去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而不是一线之隔的邻国,更何况那里电诈扎堆,本身就目标够大,他要在其中待得时间久了,会成为最扎眼的。”

说完,全场皆静。半晌,邹喜男吧唧着嘴失落地道:“为什么我们一说都是争来争去,他一说我们就都不争了?”

“因为他把我们争论的可能都考虑进去了。”程一丁道。娜日丽开玩笑道:“十方,别这么表现得优秀行不?给他们留点空间,要不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呵呵,我留着了啊。”斗十方笑道。

“有吗?又逗我!”邹喜男想想,看向程一丁。老程摇头,坚定地道:“不可能有了,除非是解决方案。”

“哎,对了,有个解决途径,当务之急应该把他钉在原地让他动不了。”斗十方道。

钱加多终于憋不住了,做了个厌恶难耐的表情喷道:“我现在发现你不吭声的时候挺可爱,咋办啊?”

“骗子隔着千万里,凭着思维就能掏走别人口袋里的钱,这依仗的是异想天开,我也想一个异想天开的办法……组长,逆风归案的消息还捂着吧?”斗十方问。

向小园点点头道:“当然,他的事估计没一年半载结不了案。”

“他是唯一漏网的,谁都知道逆风富得流油,如果……如果有途径让那拨扎堆的骗子知道,石金山身上可能揣着逆风的财富,那是不是就好玩了?哪怕是可能,也会有故事发生了。”斗十方两眼放光,成功把研判带偏了。

“对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会陷入无休止的麻烦里。”娜日丽附和道。

程一丁一拍桌,道:“这次五亿诈骗案肯定是他从当地借刀了,有这个成功案例衬托,要说这个我觉得还真有人信。”

“顶多能争取一段时间,可不顶用啊。”邹喜男道。

“静静,静静,派谁去传这个谣言呢?”钱加多问。

这句话恰击中要害,把在座的给打蔫了。斗十方一摊手,道:“所以啊,我们想和说都不顶什么用,这任务恐怕不会砸到我们头上。”

“也未必。”向小园道,一摁电脑键盘,屏幕上换了一张红色通缉令,发布时间是几分钟前,被通缉人石金山,案由为参与涉众类诈骗,非法获取公民信息,并携赃款出逃。众人咂摸着通缉令里的字眼,总觉得怪怪的,而且出现的时间点也不对。关于石金山的通缉令已经发过了,正常情况下,具体案情都是一笔带过的,而不会出现这样描述性的语言。

向小园解释道:“这是发给国际刑警的协查,看来总局是下了决心了……我刚才觉得怪怪的,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似乎有点像你说的这种用意。”

“不是像,这就是……石金山根本没有机会带走大量非法资金,而且这种侵犯公民信息的罪名,让骗子们去理解,那就是黑产,带着这个无疑等于带着金矿,他就算走到那个骗子窝也会被扣下的……这是阳谋,也算得上骗的一种,最光明正大的那种。给骗子们的丧钟敲响了。”

斗十方如是道,他有点兴奋,这种兴奋感染着在座的同事,大家继续着这一场热烈而荒唐的讨论,甚至连一贯理性的向小园也开始上头了。讨论的结果是,以中州市反诈骗中心X小组全体人员的名义向省厅递交申请,申请极短,两个字即可说明:

请战!

千里之外,利刃出鞘

木桥,佛塔,掩映在郁郁苍苍的林间,晚霞在水面上映起了一片耀眼的光,乘着轻舟的渔民悠然归来,侧耳倾听,似风声,似人声,又似梵音,说不清那种并不寂静,却让人心中宁静的感觉。

这就是石金山体会到的异域风情。他此时身处一间会客室,窗外是数个荷枪实弹的岗哨在巡逻,屋内是窗明几净,正中供着佛龛,什么菩萨,他不认识;一套镶着翡翠雕花的沙发客椅,他知道绝对价值不菲。墙上还挂着字画,他勉强认得出是“心若莲花万般禅”,肯定是这样,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主人信佛。

这片未开化的土地上除了穷人,基本就只剩两种人,非富即贵,或既富且贵。如果非要再找一种人,那就是除了富和贵,还得有点文化,懂点雅趣和有点品位,这里的主人明显就是了。虽然石金山阅人无数,从贩夫走卒到官商痞黑都接触过,但在这种环境里,居然让他显得有点局促。

能让一个骗子折服的,肯定不是富和贵,更不会是雅趣和品位什么的,答案只有一种……比他更成功的骗子!

这里的主人就是了。瞧人家这阵势,国内的骗子顶多有车、有房、有公司,瞧瞧人家,都有自己的军队了。那些持枪的一个个面色黝黑、目光邪冷,石金山瞟一眼就猜得出这些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他一直在寻思自己这步棋到底走对了没有,可别为他人作嫁衣裳。

会给钱吗?

他们这么强势,要来硬的我该怎么办?

这次能做成,全靠我手里的信息,他们不至于吧?

如果用强的话,我只要死不妥协,他们肯定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心里来回揣度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伸头又看了眼院里巡逻的那些军人,目光在那枪尖上停留了几秒。他在想,如果枪口真顶着自己脑袋,他能不能撑得住。

“撑不住也硬撑。”

他下了这么个决心。虽说要钱不要命是贬义,但在境外没钱了基本和没命差不多,他不能拿下半辈子冒险。从荆汉出逃没带出多少身家来,怎么着也得搏一回。

两声汽笛声打断了他的纠结,他一惊,心里一喜。苦等了几个小时终于要见真正的主人了。他快步下楼,等出楼口,脸上已经挂上了习惯性的笑容,谦卑地伸着两手要和车上下来的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人握手。那个身着浅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子同样很客气,握着手不迭地道歉:

“对不起,石哥,公司那边出了点事,实在抽不开身,怠慢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咱们这行实力为尊,我可不敢当您石哥,这不折我寿吗?就叫老石……我得称您龙哥。”石金山谦卑地道。对方的客气让他很舒服,心里安定了一半。

“那不行,绝对不行。都听着啊,这位是石哥,以后是我大哥,也是你们大哥……石哥,您就叫我兄弟,就这么定了,来,请。”龙哥大气地一吩咐,两位随从加上一众军人齐声喊石哥,可把石金山给紧张了一头汗,不得已只得客随主便,就这么被龙哥揽着进楼。踱进楼门,他手一示意,两位随从自动站在门口,知趣地掩上了门。龙哥随即揽着石金山往楼下走,笑道:“石哥,您刚才心里一定在紧张,担心我黑了您的钱吧?”

“没有,没有,那哪能呢。”石金山尴尬一笑。

“我得给您交个底,您给的这法子,这趟一共捞了四个多亿,这是两年多来缅北玩骗最大的一笔,厉害,太厉害了!但这个后遗症真不少,上游供料的、卖卡的,还有下游的‘水房’可被端了不少,内地搞‘断卡’什么的,光被雷子劫走的就有两成多,而且钱洗得太艰难,以前都是一联系一窝蜂就来了,现在倒好,一听数额都吓得不敢接了。”龙哥苦着脸道。

这是实情,石金山附和道:“这个我了解,内地抓得越来越狠,要不我也不至于跑出来。没事,龙兄弟,按回来的给我一成就行,再少点也无所谓。”

“按咱们约定的,这就到分账时间了,钱是实在还没洗回多少来,但我不能亏着您……您这一份实打实说,也得上千万了,这样,您这一份先提,我可等着后续的合作呢,头单就失了信誉那可不成。”龙哥到了地下一层,摁着密码锁,识别着虹膜,手一搬,一声沉重的开门声,他吃力地推门。石金山奇怪问道:“龙兄弟,您这是?”

“基本是我的家底了,石哥,您见过大世面的,别见笑啊。”龙哥客气地一请,这个密闭的房间灯亮了。石金山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成捆的钱,都是人民币,红通通映入眼帘,把人的眼珠子都染成红色的了,还有成摞的金条、玉石、翡翠,四面墙上还挂着各式枪支等武器,一下子把石金山看呆了。他失魂似的踱了几步,摸摸成扎的摞成小山的钱,成块的摞成堆的金条,差一点就泪崩了。

人家这才叫成功,把骗都做成这么大事业,哪像咱呀,搞了一辈子,老了变成丧家之犬了。

“这是十万一扎,这一捆是100扎,家底不厚啊,也就这么点,顶多也就石哥您出把手的水平。”龙哥在石金山耳边轻声道,语气低调,不过更像炫耀。

从臆想中跌回现实,石金山看着那100扎,足足有两个人粗细,而且摞起来比他还高。这问题就来了,石金山苦着脸回看龙哥,道:“龙兄弟,这钱就这么分啊?这么多我拉得走吗?再说,就算拉得走,搁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我不是找死吗?”

“大哥,这儿的银行您敢信吗?当地人都只要人民币。”龙哥正色道。

“可这……”石金山傻眼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在缺失法制和规则的环境里,财富和实力必须对等,否则你不配拥有。

龙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知心地道:“石哥,兄弟我可是一片诚意啊,绝对不是做做样子。您带几个人,直接通知来拉走,头回合作,我得让您看到诚意。”

“不不,龙兄弟,这……现金,我是说,不能搞成……”石金山为难了。龙哥客气地告诉他:“石哥,我懂您的意思,但您得给我个身份啊,要不给您存其他地方银行您咋取啊?马来西亚、中国台湾、瑞士、开曼群岛,都能想办法给您办喽。但这个真需要时间,我联系过几个朋友,一说需要时间,我就怕您不放心啊,总不能该着您的这份放在我这儿,这……不落袋不安啊。”

龙哥摊手道,很诚恳。不过石金山心里清楚,那诚恳里埋的是极度奸诈,这是知道他是逃亡身份,撂一摞现金为难他,即便真扛得走,恐怕也走不出这个地界。

“这样吧,我先少取点,犒赏下我那几个兄弟,剩下的洗回来再说,而且,我得托龙兄弟您给我办个身份。”石金山退一步道。

“没问题,您自己拿。”龙哥找着一个黑袋子,帮着石金山往袋子里一扎一扎扔。那成摞的不过去了一角,袋子就满了。石金山提着袋子道:“行,就这吧……谢了啊,龙兄弟。”

“石哥,我派几个人送您……这样,我干脆给您几个人,到哪儿您也方便,您要使唤着不合适,随时打发他们回来就行。忙完这一两天我请您,就到木姐凯旋门。等您的事全办妥,咱们再说商量好的那事,成不?”龙哥看来也很满意,关着门,还殷勤地替石金山提着钱袋子。

“没问题,客随主便……哎,对了,还得托您给我找辆车,我这老租车不合适。”石金山随口提了句。

“疏忽了……直接开我的,送你一辆。”龙哥道。

门开了,两个随从听了龙哥吩咐,请着石金山上车。这一眨眼鸟枪换炮了,两辆大陆巡随行几个武装人员,在龙哥依依不舍的作别中,石金山先行一步了。

车影渐行渐小,身旁一直很没存在感的随从小声道:“龙哥,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当然有。这一单就几个亿。当初他找上门推销,要不是说出逆风供料的联系方式,我还真以为他疯了。这事要在以前,就从一个人手里骗几个亿,你信吗?”龙哥掩饰不住地惊讶,毕竟一个杀猪大盘收入可能都达不到这么多。

助理小声道:“那也不用客气啊,活儿都是咱们干的。我查了几遍了,他们就三个人。”

“不不不,那种低级手段没意思,不情不愿的,成不了事。”龙哥摇头道。

“那还真给他分一成啊?这趟咱们折的人不少,上线、下线都有被端的,我算着,能出来一半就不错了。现在内地是全境‘断卡’,太可怕了。”随从道,可能眼见着这几个丧家之犬分成上千万心疼了,又道,“咱们的开支太大。”

“呵呵……我刚才就准备给他两千万。”龙哥道。随从一愣,龙哥吐出两个字:“现金。”

随从愕然间,笑了,直向老板竖大拇指。另一个随从道:“对呀,不是咱们不给他,是他自己拿不走啊……哎,龙哥,那他身上的料?”

“别的地方是发愁没钱,这鬼地方发愁的可是有钱。你安排人,带他们浪几圈,人留住,钱和料还不什么就都留下了?多跟他们接触,想办法淘点逆风的消息。少了这个供料商,这生意太难干了。”龙哥说完,踱步回楼了。

在他回身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拿起来,是有人发送的几张图片。那图片是通缉令。他看到刚刚从这里离开的石金山的照片赫然出现在手机上,而且通缉令里所述之事明显勾起了他的兴趣,让他玩味地笑得更开心了……

中州市局保密处,24小时值守的专线传真在临下班的时间滋滋响了起来,一页来自总局的专线传真慢慢喷吐成文。撕下传真的保密员按制度登记,通知接传单位,然后迅速传送。

这一纸传真有点意外,接传单位是反诈骗中心。俞骏口头通知X小组全体动员。他刚出了省厅,又驾车急速赶回去,不出所料,这里已经知道信息了。他几乎跑步上了楼,到谢副厅办公室时,周修文正在跟谁通着话。刚进门,后面陈颢元局长也匆匆赶来了,没头没脑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总局直接调X小组了?”

虽然有点兴奋,但实在是一头雾水。理论上,指挥不可能下达到那种基层单位。俞骏还蒙着,谢副厅看着刚收到的传真纳闷道:“我不也正奇怪?您看,命令赵少刚带队,除了粤东省两个行动组,就是咱们的X小组了,咱们这个小组还排在前面。咦,这个赵少刚怎么有点耳熟?”

俞骏解释道:“就是‘6·12跨国电信诈骗案’抓捕行动的总指挥,粤东省一个总队长。”

“理论上应该总指挥挑队伍,但没理由千里迢迢到中州调人啊。”陈局长拿着传真,纳闷了。这个命令来得太急,又属保密事宜,打听都没法打听。

这时候周修文进来了,几人都看向他。周修文道:“我认识赵总队长,刚刚问了下情况,现在各地情况已经向总局汇总了,我以为是总队长给这个人情呢,一打听才知道不是。俞主任,你们中心下午通过内网给专案组传输了一份有关石金山的情况研判,不但判断石金山要拿黑产信息交易,而且判断石金山要跑,这个判断吓了赵总队长一跳,正好他们也请战,然后赵总队长直接朝总局要了你们X小组。”

两位领导大眼瞪小眼,然后哈哈一笑。陈颢元局长笑着手指点点俞骏,道:“瞧瞧,你还没人家一个女同志有出息,这不行,那不可能,结果人家在家里就把任务给接了。”

俞骏哭笑不得地挠挠腮边。谢副厅笑着,突然脸色一正,好奇问道:“等等,修文,你说人情?什么人情?”

“哦,这个……有纪律,我不能多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赵总队长认识斗十方,荆汉一案妮可落网正是他们追踪抓捕的。”周修文含混回了句。

同行一点即明,但这一点,又点到了尴尬之处。陈局长小心翼翼地问道:“俞主任,十方这情况,能上案子吗?”

“他个人,我想没问题。但是,周领导,你说吧。”俞骏不阴不阳地道。

“我只有一句话,服从总局命令。”周修文道。

三人对视几眼,片刻后俞骏敬礼离开,再无赘言……

邹喜男和程一丁是扔下饭碗直接往机场赶的,娜日丽是在去钱加多家里见多多父母时半路折向机场的。小组人员陆续赶到机场公安的会客室时,俞骏和向小园已经在场了。来得太突然,连出差必备的洗漱用品都没来得及带,而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俞骏正要宣布时,连钱加多也气喘吁吁地奔来了。

“这是不把辅警当警察是吧?我这千辛万苦刚走到要见父母的这一刻,你们一个电话就搅黄了。”进门的钱加多怒气冲冲道,其他人捂着嘴笑了。娜日丽尴尬地嚷了声:“闭嘴!有任务。”

“那你说一声啊,我妈以为又吹了。”钱加多道。

“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不能说。”娜日丽瞪眼了。

钱加多拍着巴掌诉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骗我妈次数太多,她不信啊,她肯定认为你嫌我傻,把我抛弃了。”

大伙再也憋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向小园本来端着架子,可不料被多多给逗得一下子笑崩了。俞骏哭笑不得地吼了声:“入列!”

吓退了钱加多,俞骏拿着架子道:“别笑了,一个小时前接到总局命令,指派我们X小组人员急速赶赴陇北参与特殊任务,参案人员将在两个小时后乘机前往,然后乘车,约在明晨和陆虎、小络他们会合,接受行动组的指挥……我和向组长合计了一下,考虑到中心事务以及可能突发的其他案情,决定分头行动,大邹、老程、十方,跟我走。”

三人出列,领着机票。娜日丽一下子上火了,直接嚷道:“报告俞主任,为什么没有我?”

“服从命令。”俞骏吼了声,直接带人走了。

这不解释就容易出误会,娜日丽气无可泄,瞪上了钱加多。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钱加多紧张侧身,求救似的看着向小园道:“组长,我看我今天得牺牲,能派我上前线吗?”

“不上前线,叫你们来干什么……别误会,我们有其他任务。”向小园把机票一递,钱加多和娜日丽一下子阴霾见晴,可一看机票上的目的地是首都,这就不解了。钱加多没心没肺地乐道:“哟,正好旅游啊!”

“看把你美得,组长,这怎么回事?”娜日丽问道。

“张英张主任列出了全国十几家民政、公益的寻亲机构和组织,包括与此相关的DNA数据库,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走一遍。”向小园道。听到这话,娜日丽一下子愣住了。反应迟钝的钱加多片刻后明白了,脱口道:“这是要抓十方他妈呀,太不地道了啊!”

向小园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地走了。娜日丽紧跟着,顺手踢了钱加多一脚,斥了句:“不去拉倒,自己滚。”

“别呀,只要你吭声,我能不去?抓我妈都行。”

说完,钱加多屁颠屁颠跟出来了。这表白得太过露骨,向小园和娜日丽加快步子,生怕被机场公安同事看出来她们和后头乐滋滋追来的家伙是一起的……

错综复杂,关系微妙

俞骏一行自落地航班刚下舷梯,便径直奔向泊停在地勤通道口闪着警灯的车辆。命令来得太突然,走得太仓促,俞骏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是要跨境行动,他真想不出把X小组拉来的意义何在。

一切都来不及思考,奔到警用依维柯前。接站的指挥员迎上来握手,寒暄一句“辛苦了”。一听自我介绍是叫赵少刚,几位远道而来的赶紧立正,敬礼。

“上车说。”赵少刚请着众人上车。大家一个接一个登上车,到斗十方上车时,这位赵总队长拉了他一把,然后凑近了脸好奇地看。斗十方笑了笑。对方问:“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说是不是缘分?”

“巧合才是,人为不算。”斗十方道。

“哈哈,也对。看到中州提供的那份外围资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这个嫌疑人你们熟悉,你们来肯定对路。上车。”总队长推他上了车,自己最后关门,车即时启动。他拉下了和驾驶位置之间的隔离门,这辆货客改装车里就成一个天然的密闭空间,几椅环放,厢壁上还镶着一个小屏幕,恰好可以作为一个小型会议现场。

“车程需要两个多小时,睡觉就免了,我帮大家熟悉一下案情,从人开始。”赵总队长一脱帽子,满头白发煞是耀眼,不过在座的目光被通信员放的视频吸引住了。一个年纪不大、戴着墨镜的人出现在屏幕上,居然很帅,而且很跩,身侧还有数位持枪的警卫。

“此人姓名龚骁龙,35岁,在境内不算个人物,因为黑社会组织罪名蹲过几年牢,偷渡出境应该有五六年了。他曾经有个同伙你们可能有印象,毛登科,绰号毛二。和毛二有区别的是,这个人比较有心眼,江前胜团伙猖獗的时候,一度把生意做到了东南亚几个地区,他没有只甘心当个马仔,而是私底下发展自己的小势力。两年多前,‘6·12跨国电信诈骗案’江前胜团伙覆灭,这位趁着市场空隙迅速发展壮大,很快成了缅北数得着的一股势力。”赵总队长介绍道。次第播放的信息量并不大,只是照片,不过冲击力足够大了。武装,这些骗子是最凶悍的一类,武装骗子。

“说说这个鬼地方。缅北是民地武装控制的地区,大大小小的民地武装有上百股,其中就包括龚骁龙这个民团。我们初步调查,应该有四五十条人枪。”赵少刚道。

俞骏下意识地问了句:“居然是民团首领?”

“对,是缅军授予的民团特权,理论上隶属国防部统一指挥,没有军费,不过这些人也不在乎那点。民团特权几乎就是贩毒和电诈特许经营许可证,在缅北这一带搞好电诈的,多数都有民团或缅军背景,这个家伙是军方的红人啊。”赵总队长道。画面出现几组龚骁龙参加地方活动的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境外军方的人员。

邹喜男好奇问道:“总队长,我们可以自己出入国境线侦查吗?理论上我们不是没有执法权吗?”

如果没有,那这些侦查就不对了。这位总队长笑了笑,含糊道:“每年出入缅境的中国人,光被拦下来的就有几万人,客流几十万总是有的,你们可以把这个看作游客无心拍下的。”

这位白发警官促狭的笑容让气氛轻松了许多。当警察的心里都明白,灰色地带,说不上对错的那种。

赵少刚继续解释道:“其实官方的合作也非常紧密。针对毒品和枪支的打击,我们应缅方邀请出境侦查、抓捕的情况很多,比如这次要去的木姐这个地方,一多半都是淘金的中国人,它和陇北只有一墙之隔,当地人骑个摩托一天可能出入境两三次……哦,对了,主要的偷渡方式也就是这个。”

“总队长,对付民团武装,我们……我们这个小组可不够啊。这什么枪啊?突击步枪,M16,雷明顿来复枪……这是毒贩的武器?我怎么看见还有火箭筒啊?”俞骏抿了抿口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些玩意儿掌握在犯罪分子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了。

“40mm火箭筒,吓唬人的,这些人的军事素质就是渣,不是顾及在境外,咱们的特警分分钟‘秒’了他们……这个你们不用考虑。你们要考虑的是,想办法截获石金山要交到这些人手里的黑产信息,把这个人抓捕归案。五亿诈骗案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如果不能圆满解决,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蚕食恐将变成鲸吞。”赵总队长道。他看了看脸色凝重的几人,继续道:“目前我们收到的消息是,‘断卡’以来,缅北这一带活跃的非法资金断崖式下跌,部分搞电诈生意的已经难以为继,毕竟这里的保护费用不是个小数目。但是近期有一个振奋电诈团伙的信息是,臭名昭著的逆风现身了,而且给这里带来了海量的新料,并且这个新料一出现就闪瞎了人眼,一单就做了几亿,上下游的‘水房’、中介、车手,还有分布在不同地方的资金掮客,一片欢腾啊。”

“石金山应该没有这个能力,他是和谁结伙了?龚骁龙?”俞骏出声问道。

“对,今天,不,已经过了零点,应该是昨天,龚骁龙的一辆座驾里,我们意外拍到了这位石金山……不用意外,龚骁龙的两大主业,一个是贩毒,一个是电诈,他在部里重点打击的名单上。”赵总队长道。屏幕上播放着石金山下车的照片,这位胖子体貌太过特别,想不认识都难。

一直倾听的斗十方微微叹了口气。往前数月,这还是位在中州厮混的小老板,人生的际遇真是无法预料,估计石金山自己想破天,恐怕都不会想到今日的这般境地。

“本来是猜测,总局也一直在犹豫,现在这个信息基本坐实了。荆汉专案组还在对落网的沈燕、秦江寒,以及逆风加大审讯力度,基本情况应该清楚了。石金山敢跑到这里,唯一的依仗就是手里的黑产信息。两年前,总局针对全国的黑产一直严密追踪,逆风落网是最大的一次收获,可绝不能出现人抓了,黑产还流毒出去,那我们的辛苦可就全部白费了。”赵总队长悠悠道。

俞骏对这个行动的脉络清楚了,是发现了石金山的出没才有了定论,也跟着有了这一次紧急的部署,而且境外的侦查肯定受限,顶多是外围的了解,要真正付诸行动可能差得还远。俞骏皱了几次眉头,小声问道:“这是要火中取栗啊,而且时间肯定不多了。”

“对,这个词用得好,就是火中取栗。以往我们的联合行动是掌握确凿的犯罪证据以及确切的行踪,才有可能在缅方的配合下实施抓捕,但那是针对没有什么背景的个体罪犯,缅方也想除之而后快。针对这种攀上民团背景的就麻烦了。缅北这个地方,以前主要的经济收入是毒品,现在是毒品和电诈。想正式追捕石金山这样一个已经被民团庇护起来的,难度就上来了,毕竟我们不可能正面对决。”赵少刚道。

“如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石金山,会有什么后果?”程一丁出声问道。

赵少刚笑了,直接道:“你说到我的心坎上了。那样最好,你捅娄子,我擦屁股……这话有点难听,但很多时候事情还只能这么办,毕竟是断人财路,沟通和协调真搞起来了,没几个月你来我往踢皮球,出不了结果。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各民地武装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简单地讲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可以为所欲为,制毒、设赌、组织卖淫以及杀人放火,都是常态。”

众人刚笑出来,笑容就僵在脸上了。那地方可能比传说中还要可怕,一个不法之地汇聚起一帮不法之徒,能乱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赵少刚看看来的众人,现在唯一没开口问过的恰是他最期待的那个人。他好奇地看着安静的斗十方,像是等待。

“情况不明,只能见机行事了。”斗十方道。

“我们还有点时间,可以合计下方案。我接手这个任务时了解到,你们最早安排的追踪小组已经到了龙川口岸,他们追踪到了直接参与作案的一个人,现在应该也偷渡出去了,我们正在寻找这个人的行踪。对于龚骁龙,我们找机会,其余这几个目标,你们考虑下。如果给你们提供条件的话,有没有可能利索解决?我的意思是,不能搞出太大动静。”赵少刚道。

“也许有……直接参与作案的这个人叫沈凯达,是个顶缸的小角色。石金山不可能认识沈凯达,更不可能指挥他去作案,这中间应该还有一个人。”俞骏思忖道。

程一丁几人脱口而出,有点不相信地说了个名字:“傻雕?”

“对。这个傻雕每次见机都很快,能刨到沈凯达这种替死鬼的,只有他能办到。我甚至在想,过了一年半载,他敢把监狱里出来的那帮炮灰全给忽悠到这儿。现在八大骗里漏网的,就剩这俩了。找到他,说不定就有突破口了。”俞骏道。

这个信息引起了赵总队长的兴趣。很快,手机上的资料就到了赵少刚的眼前,一张极度猥琐的小丑脸。赵少刚看案情,皱着眉头问:“有用吗?”

俞骏注意到,这位总队长的目光所看向的地方,是斗十方,似乎在征询斗十方的意见,不过再一想也不奇怪了,所有人里,恐怕没有比两次卧底更有发言权的人了。

斗十方看看大家,摇了摇头,泼了瓢冷水,道:“石金山已成惊弓之鸟,再惊可就跑得更远了;龚骁龙,看这履历,算得上资深对手了,这种情况下,在取得黑产信息之前,他肯定会把石金山看得很牢,只要我们一有动向,他马上就能明白过来。至于傻雕和沈凯达,也不能动,一动等于给他们发了个信号,他们再换上几个地方,那我们只能隔境兴叹了。”

思路清晰,恰恰说中赵总队长的心思。他一捋满头华发道:“这是个死局,不可能有试错机会。稍有差池就是满盘皆输,还可能导致我们成为那些骗子和民地武装的笑柄。可我们没有选择,死局也得解。”

警察这个职业,有时候必须接受反逻辑甚至反人性的命令,不过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对于这个职业要达到的诉求,所有的细节瑕疵从来都无关紧要。

于是全车人陷入了沉默,对着拉出来的地图和嫌疑目标,苦思着解开这个死局的最佳方式……

“木姐”这个地名是缅语的发音,说是个市,其实相当于20世纪国内三四线小城市的水平,脏乱差遍地可见,黄赌毒公然流行,即便傻雕和沈凯达这样资深的嫌疑人,都觉得自己在这里算得上良好市民。这不,两个人此时正在瑟瑟发抖呢。

咋啦?也没咋,就是去的路上,带他们的雄哥接了个电话,半路折向一处院落。一进院子,都是持枪的汉子,他们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一堆什么,那位雄哥勃然大怒,似乎叫嚷着把人拖出来。

这一拖,沈凯达差点当场尿裤子,人居然就被关在院子当中的地牢里,居然都是赤条条地被拖上来,居然连性别也不分,其中还有一丝不挂的女人。那些守卫轻车熟路地挨个踹过去。其中有的可能已经被关久麻木了,求饶都没一声。其中有一个被剃了阴阳头,雄哥踱到他身边,不怀好意地瞄瞄他的下体,睥睨问道:“钱为什么还没到账?你浪费我们电话费是吧?”

“雄哥,我一定还,我再给我亲戚……啊!”

那人的求饶尚未结束就发出一阵惨叫,是被穿着大皮鞋的脚踢到了下身。这雄哥起身用缅语嚷着,似乎安排正常作业一样。那些守卫每人分散对付几人,正常的作业包括拿块破鞋底扇耳光,揪着头发,往脸上敷块毛巾倒水,片刻间一院惨叫连连。那个刚才被问话的人似乎新欠未久,得到了特殊关照,被光着扔进了满是矿渣和石头碴的垃圾堆。那些人一边拿鞭子抽,一边看着他触电似的打滚。

“走了,走了,这群还不起债的穷鬼,天天生气。”

雄哥一揽旁边发抖的傻雕和沈凯达,先行离开了。他且走且道:“两位兄弟别笑话啊,我们就这低级水平,不像您二位跟着大老板,一单几个亿,以后可得多仰仗二位了。”

雄哥是中国人,不过汉语没有缅语流利,说不清是哪儿人,不过听得清这话里根本没有仰仗的意思。王雕尴尬应着,难得地谦虚回道:“我们也是跟石老板混,混不下去了才来投奔龙哥,雄哥,您别客气。”

“必须客气,龙老大交代下了,侍候不好二位兄弟,回头得把我扔水窝子里收拾。”雄哥打着哈哈。水窝子?沈凯达一想那光溜溜被关在水牢里的男女,吓得激灵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雄哥发现了,他凑上来问:“兄弟,你没见过这事?”

“没有,没有。”沈凯达紧张地摇头。

“就是咱场子欠钱还不了的,这得有手段啊,既不能整死,也不能让他们活得舒服喽,要不他不好好还钱给你啊!这里面有讲究了,得先轻后重然后狠,你不逼一下他们,你真不知道他们家里能拿出多少钱来。”雄哥道。

王雕吓得一哆嗦,就那一院惨叫如杀猪的,敢情还不算太狠的?沈凯达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要真拿不出来呢?”

“那只能卖给马帮当肉袋啦。”雄哥道。

“肉袋?”沈凯达不解。王雕斥了句,道:“就是贩毒。”

“贩毒还有这叫法?”沈凯达脱口道。

“是吞肚子里运货。”王雕道。沈凯达一愕。这叫“肉袋”倒是形象,只是恶毒了点。看着这些人,他倒觉得自己的经历都算平凡普通的了。

“雕哥懂得蛮多嘛……这没啥稀罕的,走,带你们见见这里的人间天堂,保你们没见过。”那雄哥推着二人,上车离开了。

这似乎是故意的,故意把两个人吓得心惊肉跳,不过等到下一站进入一处貌似KTV的场子,心惊肉跳又变成心旌飘摇了。门脸不起眼,原本以为这小地方也没多好的夜场,可一进门发现错了,全场乱哄哄的,得有几百人,劲爆的舞曲震耳欲聋地响着,吸粉的、嗑药的、狂摇的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玩着,几个钢管T台上身材火辣、几近全裸的女人时不时引起一阵欢呼。每每她一近台前,一倾身,再起时花花绿绿的钞票塞满了胸前和腰间。

此时雄哥再看这两位,两个人瞠目结舌,大张着嘴,嘴角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睛里闪着绿幽幽的光。他看着迎接来了,顺势一推,王雕和沈凯达猝不及防,被一片娘儿们环绕了。

“使劲玩啊兄弟们,明天你们要还能起了床,我可看不起你们啊,哈哈。”

说着,那两位被一群姑娘连拉带扯拽到包厢里了,不容分说地酒肉伺候上了。雄哥看着两个人半推半就入了戏,这才悄悄退出了门,点上根烟,拨通了电话,汇报道:“……龙哥,是我……按您吩咐办了,不是个狠碴儿,见咱们那架势都快吓尿了,现在我把他们带KTV这儿了,俩货很饥渴,瞅见娘儿们眼都快绿了……我可真看不出来,这几个货办这么大事,刚才说我真以为是骗子,不过,哥,接下来咋办?这儿可没秘密,用不了几天都知道财路在咱们这儿……啊?这样成不?……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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