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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蝴蝶楼和蝴蝶夫人

作者:严阵 当前章节:92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50

风神一面心惊胆颤瞅空儿赶快给身后的同伙使了个眼色,要他们保持高度戒备,一面把手里那支短枪的保险悄悄打开。然后,没等老排长再说什么,便走上前来,主动把这个驮篓的腊条盖子打开,从里面拎出一张狐皮,晃了晃,陪笑道:

“官长,请检查,请检查,这一篓是沙狐皮。”

他见老排长瞪眼看着他,便又急忙补上几句:“天寒地冻,听说还穿着单衣,这怎么行?有的就是套着件老羊皮背心,在这河西地带,也不抵事。如果红军需要,商家愿意捐献一部分沙狐皮,给红军御寒。这一次,官长可不要再客气了,再客气,就叫商家难为情了!”

听那风神一直在老排长面前耍花招儿,软抵虚挡,小司马闷在驮篓底下,心急如焚,攒着全身的气力直动,可是因为劲儿越来越小,一直动弹不得,到后来拼命动了一下,总算又发出了一点响声。

老排长看到驮篓又响动了一下,便对那风神说道:“你不是说这个篓子里装的是沙狐皮吗?沙狐皮怎么会动?”

听老排长这么一问,那风神立刻来到驮篓边上,从一堆皮货底下,用手一拎,便拎出一只盛着活沙狐的小铁笼来,连忙陪笑说:“不瞒官长说,这驮篓里还装着一只我们收购到的活沙狐呢!”

“活沙狐?”老排长操着重重的四川话问道,“那要得吗?”

“要得,要得,”风神急忙答道,“老茂兴皮货绸缎商行的大老板,特地从西安带信来,说他的姨太太,得了个风寒腿痛的毛病,一定要河西沙狐的血来配药,嘱我无论如何要不惜重金,收购一只活的。这件头疼的事,我们总算给他办到了。”

“活沙狐可是个稀奇东西哩!”

老排长一面皱起眉头说着,一面靠近驮篓,准备继续进行检查。

那狡猾的风神,赶快挤到老排长前面,故作镇静地献殷勤道:“还要再看看吗?官长还要再看的话,我马上叫人把驮篓卸下来,让官长再检查一遍!”

“好啊,看就看看!”

老排长刚说完这句话,从武当山那边,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咯咯!咯咯咯咯!”

“叭——啾!”

“呯!”

“啪啪!啪啪!啪啪!”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一个骑兵通讯员箭一般地飞到了老排长面前:“老排长:附近突然发现敌人的黑马队!首长命令:你火速率领侦警排前去查明情况!”

“知道了!”

老排长把竹烟管往马鞍上一磕,应了一句,便“嗖”地一声,翻身跳上战马。

骑兵通讯员听了老排长的回答,勒回马头,闪身一转,那脸正好对着银白色的月光。

小司马一眼认出,这通讯员不是别人,正是从小和他一起放过牛,后来又在同一天里参加红军的小伙伴罗大勇。

自从在甘南打过路大昌以后,小司马再没见过罗大勇。此刻,他是多么想向罗大勇大喊几声啊,他是多么想和这个与自己同岁的小伙伴摆摆龙门阵①啊,也许他知道一些父亲的情况呢!……

【① 四川土话,聊聊天的意思。】

这时,枪声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在一阵阵枪声中间,小司马眼巴巴地看着罗大勇,把身子往前一倾,双腿一夹,便骑着马跑远了。

看到骑兵通讯员飞跑而去,听到枪声响得越来越急,风神便假装慌张地拉住老排长的马辔头道:“官长,官长!眼看你们两军交火,我这个骆驼商队怎么办啊?”

小司马在驮篓里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多么巴望老排长能转身回来到驮篓跟前搭救自己啊!

然而,老排长在一片杂乱的沧声中,对风神把手一摆,就带领红军战士在银白色的月光下匆匆上马迎着枪声驰去。

老——排——长——啊……

小司马在心里大叫一声,难过得泪水哗哗地直流。

等到红军骑兵的影子,完全涌进祁连山和武当山之间的那片银白色的月光之中,狡猾的风神这才直起腰来抹了一把汗,吁出一口长气,赶忙催促着快快上路。他高兴地大声叫道:

“弟兄们,过了这一关,什么也不怕!凉州城就在前面了!”

于是,那今人感到空旷辽远的驼铃声,便又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凉州这座古城,城墙又高又大,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象一片黑黝黝的高山。为防止红军攻城,在城头上点起的无数风灯,活象元宵节的坟地上点起的灯碗,在风中摇摇晃晃,配上黑糊糊的城墙,使人顿时象进了冥都鬼府,全身都感觉到一种冷飕飕的鬼气。

骆驼队进城以后,安顿住下,到第二天的傍晚,马三爷才传下话来,接见风神。

那风神虽经过沙漠旅途劳顿,但回到凉州以后,经过洗洗刷刷,早已弄得一干二净。他换上一件崭新的狐皮长袍,外套黑缎团花马褂;上尖下宽的小肥头上,压上一顶北京盛锡福帽庄出品的水獭帽儿,叫人一眼看去,就会断定他是一个豪商巨富。

风神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照了几遍,便向马三爷的住处马家花园径直走去。

这马家花园,是在凉州城的东北角上,有一百多亩地大,周围修了一道高墙,墙头上又拉了三道电网。园墙的四个角上,修着高出墙头一丈多高的望楼,卫队在上头日夜巡逻。在大门口,一左一右,又分设着两个岗楼,两座暗堡,黑间白日都有卫队把守,看去煞是瘆人。

进了大门,中间一条甬道,能走马,又能行车,三步一兵,五步一卒,守卫得好不森严。在这条甬道两旁,是两片高树成林的核桃园,一到春夏,绿荫蔽日,密不透凤,把园内景物,全染上一层浓浓的绿色。深秋季节,霜风过天,核桃叶落,大雁南翔,也别有一番幽趣。到了冬天,白雪覆盖,万木皆凋,万树千枝,参差错落,如银雕玉凿,似素裹粉妆,自然也有它的独到之处。

就在这核桃树林里,立起一幢三层楼房,中间突出,两翼展开,就象一只停息在花间歇翅的蝴蝶,所以筑成的时候,马三爷就亲自命名叫蝴蝶楼。

蝴蝶楼的一层,是家丁、娘姨和随身官员的住所。二楼西头的套房,放着古画古砚,布置得古朴庄重,是马三爷平时处理军务和公务的地方。东头的几间房子,则设置得象水晶琉璃宫殿一般,他的九个姨太太中间最得宠的一个,著名的蝴蝶夫人,就住在里面。

在二楼东西两排房子的中间,也就是“蝴蝶身子”的部位,有一间长方形的大客厅,中间放着长桌,两边摆着靠椅,马三爷召集的小型军事会议,或者蝴蝶夫人主持的家庭舞会,有时在这里举行。

蝴蝶楼的三层上,住着马三爷的贴身卫队,再加上一部电台,和电台的几个机要人员。

蝴蝶楼是平顶建筑,沿圈筑有胸墙,胸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射击孔,远远望去,就象蝴蝶翅膀沿边生着的花斑。

那风神手持骆驼商队的名片,到马家花园见过马三爷之后,不大一会工夫,便喜笑颜开地走了出来,马不停蹄,直向他商队的住处奔去。

你道他为什么喜笑颜开?原来马三爷听了他这次出外巡逻的情形,心中很是满意。特别是听了他把小司马进行伪装,骗过红军骑兵检查的那一段话,竟破例地笑了起来,并且饶有兴趣地说,他当晚就要亲自审问这个小红军。

马三爷对小司马如此重视,自有他的来由,这里先不说他。且说风神回到住处,把要办的事一一作了安排。酒醉饭饱之后,看看天色暗了下来,便叫来一辆马车,把小司马直向马家花园送去。

风神和小司马来到蝴蝶楼下,早有一个卫兵等在那里。把他们直接带进二楼中间的灯火辉煌的大厅,也就是作为蝴蝶身子的那间大房子里。

“给我跪下!

小司马双脚刚踏进门里,便听见劈头一声大喝。这喝声震得蝴蝶楼乱晃,吓得风神”唰”地变了脸色,以为马三爷是冲他来的,“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马三爷的面前。

小司马也浑身打了个哆嗦。抬眼一看,恍惚间看到在一张铺着斑纹虎皮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着一个凶老头子。不知为什么,这时他反而定下神来,心里想,既到这来了,就别打算活着出去,怕他做啥子!于是便尽量抑制着“怦怦”跳动的心脏,还站在那里。

凉州城里谁都知道,马三爷这一喝是有名的“惊堂喝”。不摸底的人,乍一听到,差不多都会瘫在地上。马三爷见小司马还没事人似地站在那里,便格外气恼。他二话没说,又抬起手来,用劲把桌子一拍,大声吼道:

“小共产,知道吗?我马三爷是河西王,你见了我为什么不下跪?”

听到他咆哮,小司马反倒觉得好笑起来。抬手揉揉被玻璃吊灯刺得直冒火星的眼睛,这才看清,马三爷穿着一件貂皮翻领大敞,戴着一顶貂皮翻毛皮帽,下身穿着泥黄色的马裤,脚上蹬着闪闪发光的牛皮黑筒马靴,脸皮清瘦,两腮的老皮向下搭拉着,两只歪斜的绿豆眼睛,周围笼着一圈青灰。

“共产仔子,我问你,在我三爷面前,为何不跪?”

马三爷见他喝过吼过,小司马还是闭口不答,心里好不窝气,便从桌前,把身子往前一倾,用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对着两边的卫兵大声喝道:

“你们瞎了眼啦?快给我把他就地按倒!”

马三爷的口音没落,早有一高一矮两个卫兵,旋风似地扑到小司马面前,一人拉着一条胳膊,“咕咚”一声,就把他按倒在地!

“哈哈,这不是跪了吗?我三爷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碰到过象你这么放肆的呢!”

听到马三爷的笑声,小司马顿时象吃到苍蝇一般恶心。他想:这么个大坏蛋,凭什么叫我给你下跪!乘两个卫兵不在意,他从地上“唿隆”一声又站了起来。气得马三爷绿豆眼朝两个卫兵一转,那两个卫乒马上又狠命挊住小司马的后脑颈儿,把他重新按倒地上。

马三爷这才开口问道:“小共产党,你说说,你为什么不给我下跪?”

小司马还是不吱声。只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就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你,你,你……”马三爷气得嘴唇直抖,“你你”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这个小土匪,我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说着,摸起文明棍,举得高高的,直向小司马的头上打去。谁知还没等迈出两步,右脚就碰到面前的火盆上,一脚没踏稳,“轰隆”一声,摔了个趔趄。那手中的文明棍,“噌”地一声,不偏不歪,正巧打在双膝跪地的风神头上,把风神第一次戴上头的水獭帽子,一棍子就打落下来,也算风神倒霉,那帽子正巧落进了红通通的火盆中间。等到风神连滚带爬地上前捞到手,那黄澄澄的水獭毛,已经烧去一大片了。

马三爷一棍子没打准,自己反而摔了个趔趄,这下子把蝴蝶楼上上下下的人都惊动了。本来嘛,红军在这个地方,亘古未见过,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红鼻子红眼,谁也说不清楚。听说马三爷亲自升堂审问,早就想来饱饱眼福。于是,这间平时冷冷清清的客厅,立时便站满了人。这些人中间,有的为取悦三爷,显示显示自己的忠心,也就议论纷纷。这个说,把小红军推出去杀了吧。那个说,把他杀了算便宜他了,应该吊在凉州城门楼上,让秃鼻子乌鸦活活把他啄死。

于是便有一个人大声进言道:“三爷在上,三爷贵体要紧,留着这小土匪净惹三爷生气。依下之见,还是把他推出去杀了,还清静些!”

但是马三爷只朝他瞅了瞅,没有吱声。

马三爷为什么要亲自审问小司马呢?是有一番想法的。近来外面风声很紧,说红军主力正向高台方向集中,井说要在那里和他马家决一死战。马三爷虽有各路情报,一天到晚报个不停,但光靠这些情报不行,他以前也上过大当。他不知红军是真取高台,还是假取高台。他想集中兵力到高台去追歼共军,一举除掉心腹之患,又怕把凉州附近的主力调走,后方空虚,误中共军声西击东的计谋,造成巢倾卵碎。正在这举棋不定的时候,风神把小司马带来。他就想,从一般的红军俘虏口中,很难问出什么,这是个天真的孩子,他从嘴里也许能得到点收获。因此,对杀掉小司马的进言,他只冷冷地听着。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团珠光宝气,从东边门照到这间大厅里来。紧接着,一股胭脂花粉的香味,象微风吹动的波浪一般,向整个大厅蔓延,大厅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这时,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蝴蝶夫人来了!”

小司马听人这么一说,一抬头,满眼一片花团锦簇,仔细看时,才看清东边门的正中,不偏不倚地站着一个眉清目秀,娴淑雅静,模样儿生得十分出众的青年女子。

这女子的穿戴,实在非同寻常。上身是粉红色绸面长袍,大襟一直拖到脚跟,上面罩着一件镶着银边的小黑丝绒背心。小背心上,向右开着一串偏扣,显得雅致而又美观。更令人奇怪的是,她头上戴着一顶粉白色的尖尖帽,脚上穿着一双闪闪发亮的长筒皮靴。她那红色绸长袍上绣的金边和黑丝绒背心上压的五彩花边,使人看去,眼花缭乱。她生身上下穿的仿佛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令人不可捉摸的彩虹。

这时候,马三爷见“惊堂喝”这一着对小司马不起作用,只得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卫兵把小司马放开以后,便气咻咻地又问道:

“司马真美!你……你说说,你们红军的主力,是不是……都集中到高台方面去了?”

“不知道。”小司马一边暗自琢磨着什么,一边小声回答说。

“你……你说嘛,说了……我就放你出去。说嘛!凉州这边还打算再回来吗?”

小司马还是那么回答:“不知道。”

马三爷这次表现了极大的耐心:“你说嘛,你说……你们的五军真想攻占高台还是假想攻占高台?”

小司马这时感觉到,有一个人的目光,一直在紧紧地盯着他。抬头看时,才知那是一个相当年轻的马匪军官。

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呢?未及多想,马三爷的尖而颤抖的嗓音,便又响在小司马的耳边:“你……你怎么不说?你说了,三爷送你一匹大马,让你骑着回家,你说嘛。说!说!”

哼,谁要你的马,我们红军好马多着呢!小司马心里一面那么想着,嘴里一面回答道:“我说过不知道了,你怎么老问呢?你再问,我司马真美还是不知道呀!”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听到司马真美四个字,蝴蝶夫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紧接着便变得灰暗起来。

马三爷见小司马就是不说,瞪起绿豆小眼向他看了老半天。他觉得这小家伙软硬不吃,真是气人,便又颤巍巍地咆哮起来:“小土匪!——小土匪!你给我说!”

一听他叫自己是土匪,小司马气得心里激凌凌打着哆嗦。

“你听见我的话没有?小土匪!”

马三爷见他不吭气,便把右手忽地抬起,向他直指过来。

小司马再也忍不住了,抬起头来说:“你叫谁土匪?我一没抢,二没偷,怎么是土匪呢?我要是土匪,我一定也能和你一样,修一个大花园,盖一座小洋楼,还要把洋楼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

小司马刚上楼梯那会儿,不知道马三爷到底要干什么,嘴上说是不怕,心里还真有点害怕呢!事到如今,见这马三爷,也不过就是一硬一软两个招儿,也就不但不怕,反而大着胆儿数落起来。

气得马三爷大喝道:“住嘴!你不是土匪是什么?”

“我是红军!红军是打土匪的。你当我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都参军两年啦!”

小司马一面说着,一面嘴角上还露出骄傲的微笑。

“不准笑!不准笑!”

“大官我见的多着呢,军长,司令,我们红军里也有呀,可从来没听说连笑都不准笑的。我们红军的朱总司令,过草地时还让马给我骑呢!哪里象你们这么霸道!你不让笑,我偏笑……”

马三爷气得忽地站起来,两只绿豆眼睛,直冒绿火。他把右手一挥,对卫兵大声喝道:“拉出去,砍了!”

站在马三爷左右的卫队,个个身背盒子枪,腰挎大马刀,听马三爷一声吆喝,便一拥而上,拎着小司马的胳膊,连拖带拉,直向楼下拖去。

这时候,那个本来站在东房门口的蝴蝶夫人,忽然走上前来,一面伸开两手挡住去路,一面向贴身卫队轻声吐出了两个字:“慢着。”

听到蝴蝶夫人一声招呼,两个贴身卫队停下脚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先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蝴蝶夫人,又回头望了望马三爷。

“夫人有何见教?”等到蝴蝶夫人走近,马三爷欠身向她问道。

蝴蝶夫人施过一礼,然后低眉说道:“三爷,自我伺奉三爷以来,光阴磋跎,已近二年。在这期间,承蒙三爷见爱,朝朝暮暮,从无不从之事。更使小女子不能忘怀的是,三爷竟在国家多难之秋,赶造蝴蝶楼,恩赐于我。小女涓滴之躯,何日相报三爷涌泉之恩,岂敢再有什么相求之理?”

蝴蝶夫人刚说到这里,三爷便坐下说道:“没有什么,你说好了!”

“既得三爷恩准,小女子就说下去。”

蝴蝶夫人接着说道:“我在这蝴蝶楼居住以来,所见甚多,上自达官贵人,下至伙夫马弁,在这蝴蝶楼里时,无不恭恭敬敬,服服帖帖,一个比一个说的媚人,一个比一个笑的好看。可是一出这蝴蝶楼去,可就叛变的叛变,倒戈的倒戈,明着骂的明着骂,暗地捣的暗地捣,哪里见过一个心口一致的人?刚才送来的这个红军孩子,虽然说话不中三爷的意,又不会屈膝跪地,磕头求恩,可我觉得,这种人自有他的可贵之处。我想,只要对他多加开导,明以大义,将来必能报效三爷。况且,在这蝴蝶楼中敢直言的,除他之外,还没见到第二个人呢?三爷如果将他杀害,不过一刀了事,如留下他,也是三爷积德,做了好事。何况他虽是红军,却又不过是一个孩童而已,将这样一个还未成人的孩子杀了,于三爷的威名,又有何补?”

“这……”

听完蝴蝶夫人这一席话,三爷开始犹豫了一阵,把那又细又黄的右手,伸到紫貂帽下,抓挠着头皮细细一琢磨,才略略悟出了蝴蝶夫人的话意。心想:都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这九姨太,见识还就是不短呢!她不象大姨太那么颠三倒四,二姨太那么婆婆妈妈,三姨太那么卿卿我我,四姨太那么哭哭啼啼,五姨太那么别别扭扭,六姨太那么鬼鬼祟祟,七姨太那么戳戳捣捣,八姨太那么拖拖沓沓。这么多女人中间,到底还是丸姨太深明大义,能识大体。想到这里,他不禁接着说道:

“夫人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了吧!”

蝴蝶夫人虽然来到此地时间并不算长,可她对马三爷这个人的脾气,还是摸熟了的。怎么说呢?他这个人多疑善变,心狠手毒,喜欢痛快又不能对他痛快;不喜欢转弯抹角,又不能不对他转弯抹角。和他相处,就得:象橡皮,百摔不碎,象铁砧,千锤不软。没有这两条,在这个蝴蝶楼里是万万呆不住的。

蝴蝶夫人听马三爷这么一说,知道火候已到,便直说道:“三爷不是答应要给我买个男奴隶,帮助做做重活吗?我看三爷是有钱没处花销了,去破费这个做什么?眼前这个小红军,我看人还挺机伶的,买来的奴隶还未必有他这么好呢!我看,三爷既然饶他一命,就索性把他给了我吧!这样一来,既使三爷省下了一笔钱财,又叫我有个奴隶使唤,何乐而不为呢?”

蝴蝶夫人说到这里,便从那两个贴身卫队千里,把个小司马领到三爷面前。她知道这孩子是个犟驴脾气,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肯说出一句软和话来的。于是便微微一笑,对三爷说道:

“这孩子不会说话,三爷既饶他一命,我代他谢谢三爷了!”

马三爷见到蝴蝶夫人那么微微一笑,心里早就乐了。听她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嘿嘿笑道:“不要谢我,不要谢我,这是夫人的功劳,还是让他谢谢你吧!”

蝴蝶夫人听马三爷这么一说,赶忙说道:“三爷怎么能这么说呢?”

说完,便让自己的贴身丫头把小司马带到楼下盥洗涣衣,自己谢过马三爷,也就回房去了。

屋子里的人,看到马三爷亲审小红军的戏,后来弄出这么一个结果,有的高兴,有的郁闷,有的疑疑惑惑。反正戏已收场,也就各自散了。但他们对蝴蝶夫人为什么在马三爷面前搭救小司马这件事,却还在背地悄悄议论着。

其实蝴蝶夫人搭救小司马的真正原因,只有她一人知道。

原来这蝴蝶夫人,不是别人,正是老郎木十八年前从四川老家逃到祁连山中,同撒里回合尔族姑娘结婚后生的一个名叫银星姬的女孩子。

老郎木原名不叫郎木,他的汉族名字叫李顺祥,因为他的异族女人名叫郎木斯丹,部落里的人习惯叫他郎本家的,所以,久而久之,老郎木便成了他的名字。

后来头人安宫布斯甲霸占了老郎木的女人郎木斯丹,并扬言要害死郎木。老郎木便被迫离开了祁连山区。从此以后,银星姬和她的弟弟妹妹,便跟随母亲郎木斯丹寄居在头人的帐篷里,在头人的打骂声中,度过了自己悲修的童年。

银星姬长大以后,头人安官布斯甲为了得一笔钱财,早就想暗地把她卖掉。说巧也巧,正在这个时候,风神苏莫遮以收购毛皮为名来到了祁连山里。

她见到银星姬长得年轻貌美,便不惜重金,从头人手里把她买了下来,运到凉州,作为礼物,送给了马三爷,成了马三爷的第九个姨太太。原先人们都叫她九姨太,住在蝴蝶楼以后,人们才又叫她蝴蝶夫人。

有一天,那蝴蝶夫人到凉州城内大云寺进香,在庙门口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子,说是外出寻父,被土匪抢走了骆驼,求香客们给他一些施舍,集攒一点盘费,再到远方寻父。蝴蝶夫人远远望见他那落魄的样儿,动了怜悯之心,也丢给他一些银钱。那孩子见到银钱这么多,急忙抬头一看,一下子认出这个大方的施主正是自己失踪多年的亲姐姐银星姬;同时,蝴蝶夫人也认出了这个男孩子正是自己的弟弟萨里玛柯。

萨里玛柯也就是小蛮子。他和小司马在沙漠里分别以后,本想骑着骆驼去追赶老郎木的。谁知走到半路上,遇上了马匪的逃兵,把骆驼和随身所带的东西,都被他们抢去了。小蛮子没有办法,才流落到这凉州城来。

蝴蝶夫人和小蛮子,姐弟二人,异地相逢,不免各叙离情,抱头痛哭。

这里不再赘述。只说那小蛮子谈到自己被一个名叫司马真美的小红军搭救一节,当时便给蝴蝶夫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想这个小红军真是个好心人,可惜今生不得相见,如若能有机会相见,一定要当面好好地谢谢他。

就因为有这些关节儿,所以她刚才在大厅里听到司马真美这个名字时,眼睛才会顿时一亮,而且也才会在小司马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当机立断,巧施妙法,搭救于他……

且说大厅里的人散去以后,马三爷正待到蝴蝶夫人的住处清静清静,却发现地上还堆着一堆东西。上前用脚踢踢,才知那是个人,也才想起是风神。

他一面叫他爬起,一面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看看四下无人,在他耳边低声地咕噜了几句。那风神立时象老鸡吃米一样地连连点头,两眼闪着可怕的凶光,戴上那烧焦的帽子,一溜烟下楼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人喊了一声“报告”,通往三楼的门,便应声开了,进来一个穿着一身黄绿色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英武而又年轻的军人,他是马三爷电台的报务员,叫邢占山。

邢占山没等马三爷问话,便抢先说道:“报告三爷,十万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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