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啊,一片漆黑啊,到处是一片漆黑!
沙漠上一片白茫茫的,冰冷冰冷的,湿渍渍的……
这是下雪了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呢?
在那白的曲线后面,是一片很深根深的比海水还要深的蓝色。在那一片蓝色的上方,有一颗发亮的东西,它的光是金色的。这是一颗星,一颗启明星,它在东方很远的地方发着光,它生了五个角吗?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它果真是五个角,它是一颗五角星,也许,它就是在陕北亮着的那颗星吧?……
陕北在什么地方呢?听说那儿有一道河,一道很清很清的河,还听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常常在那条河边上散步……
……爸爸不是为朱总司令做饭吗?他也是从这条河里挑的水吧?……
不,不,不对,爸爸不在延安,他……他在高台,对,他来找过我,……
一片白雪的屋顶,挡住了他的背影,一片白雪的屋顶啊……
……我手上的镣铐呢?……我在什么地方呢?爸爸又在什么地方呢?……他的烟管,一相没有烟嘴的烟管……
那白茫茫的雪,那黑里透蓝的天,那东方天上的一颗星,那身子底下的沙漠……
啊,我到底在哪里呢?
一片雪花从天上慢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小司马的眼睫毛上,马上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这滴小小的水珠浸透了他的身心,使他的意识渐渐地恢复过来。
他于是想起了白天那难忘的战斗,想起了一堆一堆的尸体,想起了血流成河的街道,想起了七九步枪,大钢叉,登城梯……
他终于想起了他是和登城梯一起倒下来的。他记得,他从梯子上清清楚楚看到,城南的祁连山脉猛然翻了个身,接着就是一片黑暗……
我还活着,我是司马真美。可是,为什么四下里这么静呢?为什么没有人来叫我一声小司马呢?难道我真的活着吗?
对,鬼魂掐自己身上的肉不知道疼,从小大人们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于是,他用手指在自己身上使劲掐着。啊,疼!我知道疼!我不是鬼魂,我还活着,我是活着的人!
小司马摸摸自己的身子底下,底下是软绵绵的沙滩,他终于明白了,正是这沙滩救活了他。
到处是一片死寂。冷啊,冷啊,他把身子缩到一堆僵硬的东西里面。连黑河也没有声音,好象什么都死了。
突然,从这片寂静中,传来一声游丝般隐约的鸡啼。于是一脉生活的细流,便开始在他的血管里搏动。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远方那天的颜色淡了下来,一线银色的光,正在启明垦的周围升起,那星,开始被溶入一片淡蓝里了。
啊,接着,他便看到,祁连山透迄起伏的雪峰上,正反射出一种黎明的丁香花般的淡紫色。而这时,恢复了浅褐色的沙漠上,却残留着一堆又一堆黑魆魆的东西,它有的堆叠在沙漠隆起的弧线上,有的散落在低洼下去的底部。它使沙漠上的夜色,一直在那些地方滞留得很久很久……
它是些什么呢?他在祁连山晨晖不断的变幻中,渐渐看到了那是一摊一摊已经冻结的血,和一堆一堆互相扭打着的人的尸体……
父亲呢?父亲在哪里呢?他向羊皮背心夹缝里摸一摸,那只烟嘴,那只夜光石雕成的烟嘴,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他把它掏出来,透过模糊的曙光看着它,在紫丁香一般的晨雾下,它幻出了更加难以使人言传的光泽……
爸爸一定会喜欢它的。以前总是他买东西给我,这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一定会高兴的。可是爸爸在哪里呢?我怎么能找到他呢?
曙光越来越亮。祁连山的轮廓,开始从薄薄的雾纱中显露出一角。沙漠上刹时被罩上一层浅红色。他渐渐看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裸露着的躯体上,也渐渐被抹上一层浅红。
爸爸在哪里呢?
他试图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可是,身体象被一座大山压住似的,无比如何也移动不了。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啊,他终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大堆尸体中间,象小山一样的一大堆尸体啊,有白军的,也有红军的。
他俯身看去,只见一副一副面容上,都永远地残留着他们生前的最后一缕表情。突然,就在他的身侧,他发现了右脸上有一道伤痕的熟悉的脸。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身子俯得更低,只见在他身边,在那被曙光照亮的银色沙漠上,有一支没有烟嘴的竹根烟管。
他是多么熟悉这支竹烟管啊,从他很小的时候起,这根烟管就曾触过他的小脸,还触若他赤裸的身体上的小鸡儿取笑,还让他的小手拿着它,在他那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脸膛上乱打着,一直打得他一面擦着满身大汗,一面笑了起来……
他看着那张至今不闭眼睛的、残留着一道伤疤的脸,看着那丢弃在他身边的烟管,不禁叫了起来:“爷爷!”
可是,他的嗓子发出来的仅仅是非常微弱的声音:“爸——爸!”
他扑在他的胸前,大哭起来。可是,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它已经干涸了。
他趴在父亲的胸口,他已经听不到心脏跳动的那种节奏了。他看到他的眉毛上和很长很长的胡子上,都结着一层沙粒和血渍凝在一起的冰碴。
“爸爸!”
“爸——爸!”
爸爸再也不会醒来了,他那粗哑而慈祥的声音,再也不会从他的嘴里发出来了。这张双唇厚厚的嘴,曾经无数次的含过那根没有烟嘴的竹相烟管,如今那烟管失落在沙漠上,上面结满了一层洁白的雪粒。
小司马把那根烟管摸了过来,把上面结下的雪花揩掉,又把那个用夜光石雕成的烟嘴,小心地安装在烟管上,然后把这根烟管仍然放在父亲平时放烟管的那只口袋里面。
“爸爸啊,……”
虚弱的身体加上过度的悲痛,使他又昏迷了过去。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
那马蹄在结过冰的沙地上发出的声音格外干脆,就象无数石子互相撞击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小司马被重新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一看,一个披黑色披风的人,正跨在一匹黑马上,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群黑马队的人,在他身边围拢着。
“把这些尸体统统拉走!”
啊,这声音他是熟悉的,这是马四疙瘩的声音:“车队来了吗?车子越多越好!把尸体赶快运出去,上面已经派来了大员,要在这里举行高台战役祝捷大会,马三爷也要赶来的!要快,要快搬,快运!”
马四疙瘩叫了一通以后,借着东方透过云彩边射下来的晨曦,小司马看到,从一丛梭梭的后面,黑马队正押着一大溜沙漠里的大轱辘车,慢慢地向这边移动着,移动着。
“快!快!”
黑马队的人在沙漠上催促着。
不久,在大轱辘车停下的地方,就传来了一阵铁锹敲打冻土的声音和“呼腾”“呼腾”把尸体扔到大轱辘车上的声音。
“快!别磨磨蹭蹭的,这么大冷的天,要老子陪伴着你们在这挨冻哪?”
在黑马队不断的叱骂下,装尸体的骆驼车,渐渐地,向小司马的身边靠近着。
这一次可要被活活埋葬了!要和这成千上万的尸体葬在一起了!
小司马恐惧地望着一辆又一辆大轱辘车向他身边移动着,望着那比他个头还高的大轮子,慢慢地在这片血染的沙漠上碾过。
这时,他听到几个赶车的农民的声音,“都是和咱一样的穷人哪!”
“都是好人,从四川那边过来的。”
“都是硬汉子,没投降的都给马刀砍死了!”
“上天没长眼,好人不得好报,可怜啊!”
“东门上还挂了一个人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把头砍了下来,嘴还张着!”
“那就是董军长的头,那人可好啦,说话和和气气,一点官架子没有,前几天还到我家去和我唠嗑了半天呢!”
“别看他的头已经挂上东门示众,昨天黑里有人还听到他在城门楼上大叫:‘同志们,报仇啊!’吓得城楼下站岗的几个马家,扔下枪就跑了!”
“不要说活!妈的,老子算倒了八辈子的霉!好事摊不着,在这冰窟窿扒死尸,倒找上老子了!快,你们蘑菇什么,“也想死在这里是不是?”
在黑马队的叱骂声中,一辆大轱辘车在小司马的头旁边停了下来,小司马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这时只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都冻了,都冻了,冻得死死的!”
下面是一个小孩的声音:“我把镐头带来了,刨吧!”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好,刨吧!不刨搬不动!”
话音歇了不大一会,只听“呼通”一声,那抡起的镐头就在小司马的头旁边刨了下去。小司马马上感到头被震了一下,接着,沙粒和冰碴就在他的脸上溅落下来。
“呼通!”
又一下,这次是在离他的头更近的地方刨了一镐,沙粒和冰碴崩了他满满一身。
“快点!快点!”
这时马四疙瘩骑着他那匹黑马绕了过来:“老头,给我快刨!快!”
他那黑马的蹄子,就踩在小司马的胸膛旁边。小司马偷偷睁开眼睛望去,只见一片拖到马镫旁边的黑色披凤下,一只穿着马靴的大脚上,沾的全是黑淋淋的干血。
“老头,好好干!这高台城,又落在马三爷的马蹄子下面啦,等着过好日子吧!”
“呼通!”
“呼通!”
一镐接着一镐,都落在小司马的身边,小司马赶紧把眼闭上,一动也不敢动。“看,这一大堆,都冻到一起桑了,来,快把镐头给我,我在他们身上刨几下,这些可怜的人哪,临死还抱得紧紧的!……”苍老的声音正在这么嘟囔着。“老头,快一点!你这个车要装到什么时候?”马四疙瘩一面催促,一面又让他的黑马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给你。”
孩子的声音过后,便听到一只小脚,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
正在这时,一片毛茸茸的东西,护住了小司马的头和他的上半截身子。
“汪!汪汪!”
那是一只狗。它一面叫着,一面不断地摇晃着尾巴。
“去,去!”
老人和狗讲起话来:曹去!不要站到这里来,镐头会刨到你的!去,走远点!”
“汪汪!——呜——。”那狗不但不离开,还发出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
“你怎么啦?”老人又在和狗说活:“你怎么不听话啦?你为什么不离开?镐头要刨到你啦!傻瓜,快走开!”
“它今天怎么啦?我来把它拉开!”
那孩子说:“我拉过它,只要拖着它的两只耳朵,一拉,它就走了!”
“那你来拉吧,这蠢东西,今天是怎么啦?”老人说。
于是,在小孩发出”嗨”“嗨”的十分用力的声音中,沙漠冻土上顿时发出狗的四蹄用力蹬注不走的“嚓嚓”声。
接着,“扑通”一声,小孩跌倒了:“这条死狗,死打坠坠,害我跌了一跤!”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又走近那狗:“我叫你死打坠坠!我叫你死打坠坠!”
那狗干脆坐倒了。
当小孩把身子俯得很低再一次去拉狗的两只耳朵时,便猛然之间惊叫一声,跳了开去。
马四疙瘩听到叫声,急忙骑着马赶了过来:“什么事?叫唤什么?”
“啊,啊……没有事,没有事。”老人说。
“你这个老头,我怎么老觉着在哪见过你哪?”马四疙瘩停下马来。
“镐头震疼了我的手,刨到石头上去了!”小孩赶紧把话岔开,喃喃他说。
“不准再这么大声叫唤,我还以为……以为出鬼了呢!”
马四疙瘩一面粗声叱骂着,一面又骑着马走远了。
等到马四疙瘩真的走远了,老人才低声问道:“什么事?”
“那个人,眼睫毛还在动!”
小孩的脸上,依旧留着惊恐的神色。于是,小司马感觉到一只粗糙得象花岗石一般的手和一只温暖得象刚刚生出的小鸡的绒毛一般的小手,在他的脸上和胸口摸索着。
“还有气,真的还有气。”老人悄声说。
“快,把他救下来!”小孩说。
一听小孩说了“把他救下来”,小司马随着就睁开了眼睛。
于是,在祁连山雪峰的背景前,在雪一般明净的晨光下,他看到俯身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个第一次从沙漠里把他救出来的民间流浪艺人郎木老爹。
那一直护在他身边的毛茸茸的东西,正是跟在老郎木大轱辘车后面一路小跑的黑狗“沙虎”。
“郎木老爹!”
小司马的两手紧紧抓住那只象花岗石一般粗糙的大手,两眼湿润了。
“小声点,孩子,你是谁?”
老郎木已经不认识小司马了,小司马哪是这个样子啊?他的头上脸上全糊着血迹,颧骨高高地耸起,脸上的酒窝早不见了。
说怪也怪,就是“沙虎”还认识他,它站在老郎木的腿边,两只眼睛直眨直眨的望着小司马,还向他不停地摇尾巴。
看,它那尾巴摇得多欢啊!
“小司马!小司马!”
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少年突然惊叫起来:“爹,我认出来了!我认识他,他叫司马真美,就是他把我从风神的骆驼商队里放出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小司马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个少年原来就是小蛮子,就是那个骑着骆驼在大雾里被他送走的那个男孩子。
“小蛮子——萨里马柯!”
小司马一把抱住了他。又转面对老郎木说:“郎木老爹,你忘了吗?我叫司马真美,就是从米饭花下被你救上大轱辘车的那个小红军!”
“噢——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小红军,开条子给我的小红军。”
老郎木一面笑着,一面用他的破袄袖子抹满眼的泪水。
“快!快!妈的,老头,你那一车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拉走啊?”
随着马蹄的“嗒嗒”声,马四疙瘩的黑披风,便象乌鸦翅膀似的扇了过来。
“啪!啪!”
他举起马鞭就在老郎木背上抽了两下子。
“这儿冻住了,这就走,这就走!”
“用马鞭子抽人干什么?我们不在这儿抬吗?”
老郎木和小蛮子一面回答着,一面把小司马抬了起来,轻轻地放到骆驼车上。……
骑在黑马上的马四疙瘩,这时正巧绕了过来。他扬起马鞭指指老郎木的大轱辘车说:“装在车上的……是不是小司马?”
他两腿把马一夹,就匆匆地向大轱辘车奔来。
那老郎木和小蛮子吓得什么似的,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呆呆地站在那里,象两个木鸡儿一样。扫校最后的旋律
却说小司马一听是马四疙瘩的声音,吓得立刻把眼睛闭紧,把身子挺得硬硬的,一口气也不出地躺在那儿。
马四疙瘩一见车上躺着的果真是小司马,也顾不得向老郎木再问什么,来到那辆大轱辘车旁,弯下身子,用马鞭柄触触小司马冻硬了的破羊皮背心,便直起腰来笑道:“哈哈哈哈!小机灵鬼,这次你可跑不掉了吧!”
他笑了一阵,便两腿一夹马,向另外装车的人奔去。
老郎木和小蛮子,见马四疙瘩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便急忙跳上骆驼车,赶着那匹老骆驼上路了。
约莫走出了一大段路,马四疙瘩的黑马队已经看不见了,老郎木和小蛮子这才把车上的死尸卸了,将骆驼车掉了个头,直向西北方向的巴丹吉林大沙漠奔去。
小司马绝路逢生,不由心中悲喜交织。悲的是在没有安葬和祭典的情况下,和父亲永别了。从今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没有父亲了!喜的是,他又从死亡线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今后,又可以为了工农的解放继续战斗了!
这时,正是黑夜过后的清晨,小司马坐在骆驼车上放眼看去,只见透迄起伏的祁连山脉和茫茫无际的沙漠上,都染上一道又一道红的,紫的,黄的,和初春的海棠花一般的淡粉红色的光芒。望着朝晖为大自然涂上的这片神秘光泽,小司马不由想道:
父亲虽然死了,但他的声音却永远活在自己的记忆里,在共产党和红军面前,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我们永远不会“没有办法”,我们一定是“有办法”的!高台战役虽然失败了,但,我们的红军一定会记住这个教训。只要记住这个教训,我们将来还要胜利!因此,我一定要去找到自己的部队,把党中央要西路军东返的来电告诉同志们,然后和同志们一道东渡黄河,回到陕北……
“哪,给你!”
老郎木又象头一次和他见面时一样,从他用牛毛织成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糜子饼,又从挂在车头的水葫芦里,倒出一碗泉水,一起递到小司马手里。
看着小司马喝着泉水吃起糜子饼来,老郎木便开口说道:“尕娃,也算咱前世有缘,叫我又碰见了你。你既然把俺小蛮子从土匪那里救了出来,叫他找到了俺,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你对俺有恩,俺就要报你这个恩,你对俺有德,俺就要报你这个德。所以,俺现在得问你一句:以前你找红军,俺让你找红军,如今红军给打故了,你想上哪?你心里想什么,尽管对俺说。你要跟着俺,咱就在这沙漠里跑跑村,卖卖唱,有俺爷俩喝的,就有你喝的,有俺爷俩吃的,就有你吃的,保险少不了你一口;要是说你不愿跟俺,也成,你只管说好了。你要是想回家,俺就往东送你一程,给你点干粮带着路上吃,让你回家。你要是想投亲靠友,只要你说出地点,俺就想办法送你去。尕娃,你说说,你到底想上什么地方?”
老郎木说到这里,就在一个十字路口,把骆驼车停了下来,但等小司马开口,他才好打下谱来,决定骆驼车怎么个走法。
见小司马坐在骆驼车上用手支着头儿,好半天也不讲话,小蛮子就说道:“小司马哥哥,你不要离开我们,你就留下吧。你看,黑狗‘沙虎’也在向你摇尾巴呢?”小司马看了看跟着骆驼车一溜小跑的黑狗沙虎,沙虎也通人性的朝他叫了几声,更使劲地摇动尾巴。
小蛮子笑着又道:“你看,沙虎也舍不得你走呢。别走啦,好吗?别看这沙漠穷,也还有几样好东西呢!一到夏天,这里的白兰瓜,醉瓜,可好吃了。秋天有大枣和冰桃,一咬,满口蜜甜蜜甜的。你要是愿意,以后我们还可以到祁连山去玩,那山上有马鹿,有野牛,有青羊,有雪鸡,可好玩啦!对了,要是冬天去,我还可以陪你去捉哈拉,你不知道什么叫哈拉吧?它是一种动物,长的跟狗一样,不过前腿短,后腿长。这种东西才怪呢,人们说它草枯洗肠,就是说,草一枯,它就不吃东西了。不吃东西怎么办呢?它有办法,它一群一群的蹲在山上的石洞里睡觉,一个挨一个,一直睡到第二年草绿了才出洞。这种东西才好逮呢,你要是找到它的洞,一这就是二、三十只,真好玩!小司马哥哥,你就留下不走了好吗?”
小蛮子说到这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珠,歪着头儿,直向小司马的脸上瞅着。
小司马摇了摇头,还没等开口,小蛮子又赶紧说道:
“你要是不喜欢这些,我就带你到高山草原上去放牛,放羊。高山草原可好玩啦,那儿有各种各样的花,有金腊梅,凤毛菊,点地梅……在雪山上还有雪莲花,它专门在雪里开,有淡藕色的,有雪青色的,毛绒绒的,真有意思!等到我们玩的饿啦,就回到帐篷里去喝酥油茶,我保你几天就能吃得胖胖的,你说好吗?”
小蛮子见小司马听了还是直摇头,就眼泪汪汪地不说话了。
老郎木见小司马不愿留下,便又说道:“尕娃,那么你是不是想就打这里回家?”
小司马一面摇头一面说道:“不。”
老郎木问道:“那你不想家吗?”
小司马说:“想,可是现在我不回家,我要等到红军胜利了再回家看妈妈和妹妹。”
老郎木又问道。“那你想投亲靠友?”
小司马又摇摇头说道:“我这里没有亲友。”
老郎木见他一不想留下,二不想回家,三不投亲靠友,就直挠头,挠了半天,也猜不透小司马的心思,于是又问他道:“尕娃,那,那你想到哪去呢?”
“我想找部队!”
老郎木一听,吃惊他说道:“尕娃,红军在高台没剩几个人,听说都逃到抚彝,又和抚彝那里一些人进祁连山了,你到哪去找他们呢?”
小司马道:“我一定要去找到他们,和他们一道回陕北去。”
老郎木一听,叹了一口长气道:“就说红军还剩下几个人,可马家的还在追他们呢!人家逃还逃不掉,你还硬柱那网里去钻什么?尕娃,我看不能去啊!”
小蛮子这时也帮腔道:“不能去啊,小司马哥哥,叫马家的人抓到可就完了。我和我爸往高台城去的路上,就遇到马家的人押着一些红军,有男有女,都用铁丝穿着,全身血拉拉的,好怕人哪!”
小司马听了,还是直在那里摇头:“不,不,我要去,说什么我也要去找我的部队!”
老郎木见左说也不是,右说也不是,最后无法可想,只有依了小司马,赶上骆驼车,穿过沙漠,直奔西南。
他们往前走了一截,便听到大沙漠里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叽叽——叽儿!”
“叽叽——叽儿!”
小司马从来也没听到这种声音,便问小蛮子道:“小蛮子,你听,这是什么声儿?”
小蛮子仔细听了听,赶忙说道:“那就是沙鸡在叫,听到沙鸡叫可不好呢!”
“听到沙鸡叫有什么不好?”
“俗话说‘沙鸡叫,大风到’,就要起大风了!”
小蛮子的话音刚落,小司马就看到西北天上起了一片黄腾腾的东西,说云又不象云,说雾又不象雾,直向这边翻动。
老郎木回头一看,便赶紧把车子停住,对小司马说:
“尕娃,看到了吗?大风来了,那就是风头。看样子,这场风不善乎啊,少说也要刮上三天三夜。在这大风里头,路眼也看不着,要是迷在沙漠里出不去怎么办?再说,如果遇上黑风,别说这大轱辘车,连碾盘也会刮上天呢?
你不信?我就亲眼见过一个人,他和我说的有鼻子有眼时,说他在金塔那边放羊,一场里风把他连人带羊刮上了天。一刮就出去百把里,到了黑泉子,才从天上掉下来。还算不错,人也没伤,羊也没少,他赶着羊走了两天两夜,才回到家的,……所以说,这风厉害着哪!我看,咱们不要往前去啦,还是往回走,赶快找个村子住下来,避过这场风再说!”
老郎木说到这里,转身对小司马道:“尕娃,你说好不好呢?”
小司马又摇头道:“不,郎木与爹,咱们不能歇呀,咱们在这一歇;红军走的更远了,我到哪里去找他们呢?”
老郎木也摇头道:“啊呀,尕娃,大风已经上来啦,不好走啊!”
小司马一看大风越来越近,老郎木又在为难,便从骆驼车上跳了下来,对老郎木和小蛮子说:“郎木老爹,小蛮子兄弟,你们回去避避风吧,我一个人去找红军!”
老郎木和小蛮子哪里肯依,便三拖两位,又把他拉上车来。说了一会,也没说动他,没有办法,只有依着他的意儿,把骆驼鞭子一举,说道:“你这个尕娃啊,老郎木拗不过你,走吧,找红军去!”
小司马听老郎木这么一说,心里高兴,便又在骆驼本上,和那小蛮子又说又笑起来。
大轱辕车的轮子虽然不停地转动着,可是,从外蒙古刮来的暴风,仍然越过巴丹吉林沙漠,在古长城线上赶上了他们。大凤一到,天地立刻一片昏黄,不但祁连山的影儿望不见了,就是相隔十几步远,也难听到对方讲话和看到对方的身影。
在这一片无边无际昏黄而寒冷的气流里,茫茫沙漠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这辆载着小司马去找红军的大骆驼车,还在不停地向前移动着。
老骆驼啊,你真是一匹好骆驼,你不言不语,不怕风又不怕沙,拉着我去追赶红军队伍,我怎么感谢你呢?你这耸立着两只驼峰的骆驼啊!
小司马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小蛮子忽然开腔了:“小司马哥哥,你能找到红军吗?”
“能,一定能找到红军!”小司马挺有信心他说。
“你找到红军以后就不回来了吗?”小蛮子问道。
“怎么不回来呢?还要回来!回来赶走马三爷,把土地分给老百姓,让大家都有地种,都有饭吃!”小司马说。
“也分给我吗?”小蛮子把他的小脸凑了过来。
“一定要分绘你的,可你要什么地方呢?”小司马这时把自己的头向小蛮子的肩膀靠了过去。
“我不要土地,我要沙漠。”小蛮子认真他说:“土地是别人开垦出来的,谁都可以在上面种庄稼,沙漠荒凉,不长庄稼,没有人要。”
小司马一听,觉着小蛮子的想法挺奇怪的,便拉住他的手儿问道:“你为什么看中了沙漠呢?”
“因为……”小蛮子说到这里,神秘地眨了一下小眼,凑在小司马的耳朵旁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哪,这是个秘密。我听我爹说过,沙漠里有一眼神奇的泉水,它的名字叫着甘泉,谁要是真的找到了它,那可就好了。……”
小蛮子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只用他那两个圆溜溜的眼珠,神秘地望着小司马。
他越不说,小司马心里越着急,便问道:“找到了它又怎么样呢?”
“哈,那可没说的,如果找到了它,只要喝上一口,一辈子都不会感到渴,你把它的水往沙漠里一洒,沙漠上马上就会长出绿叶,开出红花,变成富饶的绿洲!”小蛮子越说越有劲儿。
“那么,它在哪里呢?”小司马越发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反正在沙漠里,在那些人们不愿意去的地方!”
“能找到吗?”
“能是能,不过不容易找到,我爹说过,以前不少人去找过。都没找到,有的半路回来了,有的死在沙漠里……”
小蛮子说到这里,小司马就又问道:“它为什么那么难找啊?”
“有人不认识它呀,有人就是看到它,也不认识,以为它是普通的泉水,就从它旁边过去了!”
小司马听小蛮子这么一说,低头想了想,便又拾起头未问道:“那我们怎么能找到它呢?”
“我们年纪小呗!从年纪小的时候就去找,不找到它就不罢休,找上它一辈子,还怕找不到它吗?小司马哥哥,你找到红军以后,带着红军回来,把马家的人赶跑,到那时,我们两个一起背上糜子饼,背上皮水袋,到沙漠里去找那眼甘泉,你说好不好?”
小蛮子越说越兴奋,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手臂搭到了小司马的肩膀上。
“好!到时候,我们非把那眼甘泉找到不可,找到以后,我们就把那些泉水,往沙漠上洒,把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都洒遍!”
小司马也越说越高兴,也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一只臂膀,搭在小蛮子的肩膀上。
“还有塔克拉马干沙漠哩!”
“对呀,反正哪里有沙漠,我们就往哪里洒!”
老骆驼昂着头,迎着沙漠里猛烈的大风,迈着坚实的步子,走着,走着,不停地走着。它那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叮当!象一股不断流的溪水一样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声音,伴随着两个小伙伴欢快的说笑,汇成一股悦耳的音乐,在旋卷的风沙里,在茫茫的大沙漠上,回旋着,回旋着!黑狗沙虎,也抿着耳朵,在狂风里边着细碎的步子往前奔跑着……
也许受着驼铃那清脆而奇妙的声音感应,老郎木转回脸来朝小司马和小蛮子笑着,便又抱起他的三弦琴,迎着风一面弹着,一面唱:
近看沙山连沙山,
远望沙浪上青天。
谁说沙漠无所有?
沙漠中间有甘泉。
小司马搂着小蛮子的脖儿,听着大风吹送过来的老郎木那沙哑的歌声,心中不山想道:那世世代代人们寻找的甘泉在哪里呢?不就是在老郎木的心中吗?不就是在老卜头、慕友思、罗大勇、老七头、邢占山、小黑蛋……这些普普通通人们的心中吗?不正是在千千万万善良而又勇敢诚实而又美好的人民的心中吗?
正是这样的甘泉哺育了我啊!
…………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初稿于合肥
一九八○年二——三月修改于上海
一九八○年七——八月再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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