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酒店女仆》作者:[加]妮塔·普洛斯【完结】 > 《酒店女仆》作者:[加]妮塔·普洛斯.txt

第 11 页

作者:加-妮塔·普洛斯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好吧,也可以这么说。”她说。

“我外婆总说,生活就是学习。也许下一次你就会知道不要随便猜测。”

“我们很相似,却各有各的不同。”胡安补充道。

“呃,”她说,“行吧。”

然后她站起身来,感谢了我们的配合,穿上鞋离开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我插好生锈的门闩,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转回身来,看到的不是空旷的房间,而是三位朋友。他们都在微笑,是那种真诚的笑。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只是一个喜欢你的人,还是会为你采取行动的人。

“怎么样?”普莱斯顿先生说,“警探一口气承认了那么多错误,看起来都要爆炸了。你感觉如何,莫莉?”

我感到如释重负,但还有一些别的……

“我……我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才会遇到这些。”我说。

“你是无辜的,莫莉,这些本不该发生在你身上。”夏洛蒂说。

“我不是说犯罪,我是说你们三个给予我的善意,这毫无道理。”

“善意总是有理由的。”胡安说。

“是的,”普莱斯顿先生说,“你知道以前是谁总跟我说这句话吗?”

“不知道。”我说。

“你的外婆。”

“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说。

“是的,我猜她也不会说的。”他回答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我们曾经订婚过。”

“你们什么?”夏洛蒂问。

“是的,我在你出生之前也有过一段人生,亲爱的,一段鲜为人知的人生。”

“不可置信。”夏洛蒂说,“为什么我现在才听说?”

“发生了什么?”胡安坐在警探的空椅子里问。

“你外婆芙洛拉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女性。她善良又敏感,和同龄的女孩子都不太一样。我完全被她迷住了,于是在我们十六岁的时候向她求婚,她答应了。但是她的家人不同意。她出生在富贵人家,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天差地别,但她从来没有瞧不起我。”

我很惊讶,非常震惊。但也许我早该知道外婆也有自己的秘密。所有人都有。

“我当时真的非常爱你的外婆,莫莉。”普莱斯顿先生说,“比你想的还要爱。”

“所以你就一直和她保持联系?”我问。

“是的,她和我的妻子玛丽关系很好。时不时地,如果芙洛拉遇到了麻烦也会给我打电话。但是真正的麻烦其实很早就发生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知道自己其实是有一个外公的吗?”

“是的,”我说,“外婆说他‘也是个不可信的家伙’。”

“是吗?”他说,“他有很多特质,但绝不是不可信的人。他如果有得选,绝对不会离开的。他是被逼无奈。我和他很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朋友。你也知道爱情萌芽的时候是什么样。”普莱斯顿先生清了清嗓子,“结果,芙洛拉怀孕了。当她无法再向父母隐瞒这一点的时候,他们把她逐出了家门。可怜的姑娘那时还不到十七岁,还只是一个孩子,却要带着自己的孩子流落街头。所以她后来才会去做保洁。”

很难想象外婆独自一人,失去了一切的样子。我感到肩头有些沉重,心底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

“你外婆很聪明,本可以拿到任何一所大学的奖学金。”普莱斯顿先生说,“但是那个年代,一个带着孩子的未婚女性是无法接受教育的。”

“等下,爸爸。”夏洛蒂说,“有点不对劲。你那个朋友是谁?现在在哪儿?”

“上次我听说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和深爱的家人,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芙洛拉,从来没有。”

夏洛蒂歪起了头,用一种我不太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她说,“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亲爱的,”他说,“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你也认识我妈妈吗?”我问。

“是的,恐怕她才是真正不可信的人。她爱上了错误的人,你外婆当时还让我帮忙劝说。我去见了她,想把她从那个廉价旅馆里带回来,但是她完全不听。你可怜的外婆,就那样失去了一个女儿……”普莱斯顿先生的眼中闪现出泪光,夏洛蒂抓住了他的手。

“你外婆是个很好的人。”普莱斯顿先生说,“玛丽病危的时候,她还来帮忙。”

“什么意思?”我问。

“玛丽当时非常痛苦,我也是。我坐在她的病床边,握住她的手,说:‘请不要离开,现在还太早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芙洛拉全都看到了,她拉我到一边,说:‘你看到了吗?她不会走的,除非你告诉她是时候了。’”

外婆确实会说这样的话。我都能听见她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然后呢?”我问。

“我告诉玛丽我爱她,然后像芙洛拉说的那样放她离开了。她一直在等这一句话。”

普莱斯顿先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爸爸。”夏洛蒂说,“妈妈当时很痛苦。”

“我一直想要报答你外婆的恩情,谢谢她当时帮我指出一条路。”

“你已经报答过她了呀。”我说,“你在我遭遇危机的时候来帮忙了,外婆会很感激的。”

“哦,但那不是我,”普莱斯顿先生说,“是夏洛蒂帮了你。”

“不,爸爸。是你坚持的,你说服了我要帮助这个年轻的女仆。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了。”

“患难见真情。”我说,“外婆会感谢你们的,你们所有人。如果她在的话肯定也会这么说。”

普莱斯顿先生和夏洛蒂都站了起来。“好了,不要再伤感了。”他说着擦了擦脸,“我们该走了。”

“真是漫长的一天。”夏洛蒂说,“胡安,我们从你在酒店的柜子里把行李拿来了,就放在门口。”

“谢谢。”他说。

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希望他们走。万一他们就此从我的生活中离开了呢?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这个想法让我坐立不安。

“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我的声音中有着无法掩盖的焦虑。

普莱斯顿先生笑了起来:“就算你不愿意也会见到的,莫莉。”

“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夏洛蒂说,“还要准备庭审呢。”

“而且除此之外,你也甩不掉我们了,莫莉。你知道,我老了,是一个顽固的老鳏夫。虽然很奇怪,但这件事甚至让我感觉很不错。今天的事情,还有你们,感觉就像……”

“一家人?”胡安说。

“是的,”普莱斯顿先生赞同道,“正是如此。”

“你们知道吗,”胡安说,“我家里有个习俗,就是星期天晚上一定要一起吃晚饭。我离开家之后最怀念的就是星期天的聚餐了。”

“这个简单,”我说,“夏洛蒂,普莱斯顿先生,你们这周日愿意来一起吃晚饭吗?”

“我可以做饭!”胡安说,“你们可能都没吃过真正的墨西哥菜,就像我妈妈做的那种。我会带着大家来一次墨西哥之旅,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普莱斯顿先生看向夏洛蒂,她点了点头。

“我们会带甜点过来的。”普莱斯顿先生说。

“还有一瓶用来庆祝的香槟。”夏洛蒂补充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穿鞋。对于刚刚把你从监狱生活中拯救出来的人,该怎么道别才合乎礼数?

“好了,你还在等什么呢?”普莱斯顿先生说,“来给我们一个拥抱。”

我照做了,那种感觉真的很神奇——就像是金凤花姑娘正在拥抱熊爸爸。

我还拥抱了夏洛蒂,同样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却又完全不同,就像是在轻抚蝴蝶翅膀。

他们挽着手离开了,我关上了门。胡安站在玄关处,左右换着脚下的重心。

“莫莉,你确定我今晚可以住在这儿吗?”

“当然,”我说,“就今天一晚。你住我的房间,我住外婆的房间。我现在就去换床单。我每次都会给床单消毒,然后熨烫平整。我总是准备好两套待用的床上用品。请放心,浴室是干净的,而且会定期消毒。如果你需要任何其他生活用品,诸如牙刷或香皂,我肯定可以——”

“没事的,莫莉,我没事的。”

我打住了话头。“非常抱歉,我并不擅长这些。我知道该如何接待酒店的客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招待自己家的客人。”

“你不用刻意招待我,我会努力保持安静和整洁的。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也会尽力帮忙。你喜欢吃早餐吗?”

“是的,我很喜欢。”

“太好了,”他说,“我也是。”

我本想自己更换床单,但是胡安坚持要帮忙。我们一起把外婆缝的星星被套取下来,再换上新的床单。整理卧室的时候,胡安说起了他家里三岁大的外甥——特奥多罗的事。特奥多罗总会在他铺床单的时候跳到床上。胡安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脑海中出现了栩栩如生的画面,仿佛能看见那个上蹿下跳的小男孩,看见他和我们一起在这间屋子里。

铺好床之后,胡安安静了下来。“好了,我要准备睡觉了,莫莉。”

“你还需要其他东西吗?一杯阿华田?或者洗漱用品?”

“不用了,谢谢。”

“好吧。”我说着离开了房间,“晚安。”

“晚安,莫莉小姐。”他说道,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走到浴室换上睡衣,慢慢刷着牙。我唱了三遍《祝你生日快乐》,确保牙齿得到了彻底的清洁。

然后我洗了脸,上了厕所,洗手。我从水池底下拿出清洁剂快速擦了一遍镜子。镜子里的我回望过来,光洁无瑕。

没理由再拖延下去了。

是时候了。

我穿过走廊,来到外婆的门前。我还记得上次关上这扇门的时候,验尸官和助手把外婆从房间里抬了出来。我将房间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洗了床单,重新铺好床,拍松枕头,擦拭了所有的物件。我把挂在门后的居家毛衣、所有没洗过的衣服抱在怀里,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记住外婆身上的气息,然后放进了洗衣桶。门合上的咔嗒声尖锐得就像是死亡。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房间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衬裙的皇家道尔顿雕塑安静地立在柜子上。天蓝色的床裙依然崭新,枕头松软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外婆。”我心底涌起了一股悲伤。强烈的悲伤把我压垮在她的床上。我仰面躺着,就像一艘迷失在大海中的小木筏。我抱住一只枕头,拉向自己,但我把枕头洗得太干净了,上面没有外婆的味道。她已经不在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她身旁。她就躺在我现在躺的位置。我当时把前门的椅子——那张放着她绣的枕头的椅子——搬进了卧室,坐在她旁边。一个星期之前,我把电视也搬了进来,放在床对面的柜子上,这样她就能在我工作的时候看《国家地理》。即便只是几个小时,我也不想留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知道她很痛苦,虽然她总在否认这一点。

“亲爱的,你的工作需要你。你是蜂巢中重要的一员。我没事的,我有茶喝,还有药片,还有《神探可伦坡》。”

时间渐渐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早上她不再哼歌了。她变得很安静,思考变成了一种负担,每次去厕所都成了一次艰难的远征。

我近乎绝望地想要说服她:“外婆,我们要叫一辆救护车,你必须住院。”

她缓缓地摇着头,灰色的发丝在枕头上颤动。“不用。我这样就好,我有药可以缓解疼痛,我要住在我最喜欢的地方——自己的家里。”

“但是他们能帮到忙,也许医生会有办法——”

“嘘。”每次我拒绝听从的时候她就会这样说,“我们约定好了。而约定是要怎么样?”

“约定是要遵守的。”

“是的,”她说,“这才是我的乖外孙女。”

最后那天,她比以往都更痛苦。我再次努力说服她去医院,但还是失败了。

“《神探可伦坡》要开始了。”她说。

我打开电视,我们一起看了起来。或者该说是,我看着她紧闭着眼睛,双手抓着床单。

“我在听。”她呢喃道,“你来当我的眼睛,告诉我画面上在演什么。”

我看着屏幕,为她解说电视上演的内容:“可伦坡在质问一名贵妇人,她听说自己的百万富翁丈夫很可能不是杀人凶手后,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我描述了他们所在的餐厅,铺着绿色的桌布。我描述那个妇人的动作,她是如何在桌边惴惴不安。我告诉外婆,我知道可伦坡盯上她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看透了真相。

“是的,”外婆说,“很好,你在学会解读表情。”

播到一半的时候,外婆有些焦躁。她太疼了,甚至开始呜咽起来,眼泪滑落脸颊。

“外婆,我该怎么帮你?我该怎么办?”

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每次吸气都要停顿一下,就像水管里的水在汩汩作响。

“莫莉,”她说,“是时候了。”

可伦坡继续在电视上调查案件,他盯上了那个妻子。拼图逐渐变得完整,我关小了音量。

“不,外婆,我做不到。”

“可以的,”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抗议起来,试图说服她。我开始恳求她: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给医院打电话吧。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我冷静下来,然后再次开口道:“帮我沏一杯茶,是时候了。”

我很感激她能告诉我该做些什么,于是立刻起身冲向厨房,帮她泡好了茶,倒在她最喜欢的英国乡村风景图案茶杯里,赶回了卧室。

我把茶带给她,放在床头柜上。我在她身下垫了一只枕头,让她能坐得更直一点。但无论我的动作多么轻柔,她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像一只被陷阱困住的动物。

“我的药,”她说,“全都拿过来。”

“没有用的,外婆。”我说,“剩下的不多了。下周我们能拿到更多。”我再次恳求道。

“约定……”

她甚至连这句话都说不完。

“外婆——”

“求你了。”

我把剩下的止痛药都倒进了她的茶杯——四粒。并不够。下一次取药是五天之后,她还要忍受整整五天的痛苦。

我透过泪水看向外婆,她眨了眨眼,然后看向了茶托上的勺子。

我拿起勺子,搅拌起来,一分钟后她又眨了眨眼,我停止了搅拌。

她努力倾身向前,我把茶杯举向她苍白的唇边,恳求道:“不要喝,不要……”

但是她喝了,全都喝下去了。

“美妙至极。”喝完之后她说道。然后她躺回枕头上,把手放在胸口。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话。我必须凑近才能听到。

“我爱你,我最亲爱的女孩。”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外婆,”我说,“我做不到!”

但是我能看到。我看到她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疼痛再次袭来。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沙哑了,就像是鼓点。

我们讨论过,我答应了她。她总是那么理智又冷静,我不能拒绝她最后的愿望。我知道这是她的愿望,她不应该这么痛苦。

愿上帝赐予我心胸,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赐予我勇气,改变力所能及之事;赐予我智慧,让我得以区分二者。

我从椅子背后拿起那只绣着祈祷文的枕头,把它放在了外婆的脸上,捂住。

我不能去看枕头,我把注意力放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一双女仆的手,和我的很像——指甲干净,修剪得很短,关节上起了茧子,皮肤干燥又粗糙。手背下青色的河流正在渐渐枯竭。她张开了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太晚了。这是我们的决定。她还没能抓到什么,手指就变得松弛瘫软,落回了床上。

没过多久,等一切都归于静默时,我移开了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抱在胸口。

外婆就躺在那里,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现在,九个月后,我躺在她的床上,胡安就在隔壁。我想着这期间发生的一切,还有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这几天。

“外婆,我好想你,我不敢相信再也见不到你了。”

想想美好的事。

“是的,外婆。”我大声说道,“想一想生活中美好的事,这比数羊好多了。”

注释:

[1]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意指有可疑情况发生。

星期五

26

我醒来时闻到了熟悉的香气,那是早饭的味道。煮咖啡的香味伴随着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拖鞋声,甚至还有哼歌的声音。

但那不是外婆。

我也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在外婆的床上。

这时我全都想起来了。

该起床啦,亲爱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在睡衣外裹上外婆的居家服,轻手轻脚地摸到浴室去洗漱,然后来到了厨房。

胡安就站在那里。他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叮叮当当地摆弄着盘子,炒着鸡蛋。

“早上好!”他说着抬起头来,“希望你别介意。我刚刚跑了一趟超市,你家里没有鸡蛋。还有这个面包,”他指了指台面上的松饼,“这个看起来有点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上面有好多洞。”

“那是松饼。”我说,“非常好吃,你可以用烤箱烤,然后抹上黄油和橘子酱。”

我拿起松饼放进了烤箱里。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做早饭。”

“完全不介意,”我说,“你太客气了。”

“我还买了些咖啡。我喜欢早上喝咖啡,加牛奶,再配上鸡蛋,还有玉米饼。不过今天可以尝试一下新的——那个全是洞的松饼。”

我们一起在厨房准备早餐。这感觉很奇怪:和一个不是外婆的人在厨房里忙碌。早餐很快就做好了,我们在桌边坐下。我拿起一块烤好的松饼涂上黄油和橘子酱。

“你介意吗?我洗过手了。”

“你的手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手,莫莉。”胡安说。

我笑了起来:“谢谢你。”

鸡蛋美味得不可思议,胡安往里面加了某种辣酱,香气扑鼻。和橘子酱松饼简直是绝配。我安静地享受着每一口食物,胡安则不停地说着话,像一只早上的麻雀。他说话的时候拿着叉子,我注意到他很礼貌地没有把胳膊肘放到餐桌上。

“我今天和家里打了视频电话。他们不知道其他的事情,我也不会告诉他们,但他们知道我住在朋友家。我给他们看了你的屋子、厨房、客厅,还有你的照片。”他喝了一口咖啡,“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嘴里塞满了食物。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很不礼貌。但是我并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我表哥费尔南多的女儿下个月就十五岁了,真不敢相信!我家那边女孩子十五岁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家里会开派对,请人来演奏音乐,还会做一顿大餐,跳上一整晚的舞。我妈妈得了感冒,但现在好多了。这个星期天他们吃饭的时候要拍一张照片发过来,你到时候就能看见大家了。还有我的外甥,特奥多罗,他去农场骑了一只毛驴!现在他每天都假装自己是一只毛驴,真的很好笑……唉,我好想念他们。”

我咽下最后一口松饼,喝了一口咖啡。

“你一定很难过吧,”我说,“只能在视频上见到他们。”

“他们离得很远,”他说,“但是他们还在这里。”

我想到了他的爸爸,又想到了外婆,然后说:“是的,你说得对。”

但在我们接着聊下去之前,我的电话响了——在客厅里。

“对不起,”我说,“我一般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接电话,但是——”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喂?”我说,“我是莫莉,您需要帮忙吗?”

“莫莉,我是斯诺。”

“哦,你好。”

“你怎么样了?”他问。

“我很好,谢谢你。你呢?”

“这是一段艰难的时期,我欠你一个道歉。警方说服我相信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但那些并不是真的。我早该知道的,莫莉。酒店的房间需要你打理,我希望你能继续回来上班。”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非常高兴。“恐怕我没法立刻过去。我正在吃早饭。”

“哦,不。我没想让你立刻过来。我的意思是,等你准备好之后。你可以慢慢准备,当然。”

“明天怎么样?”我问。

我听到斯诺先生松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莫莉。切莉尔请了病假,其他的女仆都在做双倍的工作。她们都很想念你,听到你回来她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请代我向她们问好。”我说。

有一件让我很烦心的事情,我决定说出来。

“斯诺先生,”我说,“我得知有一些同事觉得我很……奇怪。他们说我是‘怪胎’。我希望听一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斯诺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你的那些同事该学着成熟一点。我们开的是酒店,不是中学。我觉得你很特别,而这是一件好事。你是丽晶大酒店最优秀的女仆。”

我不由得深感自豪。听到斯诺先生的这些话我甚至可能长高了几厘米。

“斯诺先生?”我问。

“怎么了,莫莉?”

“胡安·曼努埃尔呢?”

“我会给他打电话,让他知道他随时可以回来上班。显然,他的签证问题是可以解决的,那些事也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我说,“他就在这里,你要直接跟他说吗?”

“他……什么?哦,好的。”

我走进厨房,把手机递给胡安。

“喂?”他说,“是的,是的……非常抱歉,斯诺先生,我……不,我……”

一开始,胡安一句话都插不上。“是的,先生……我知道,你不知情,谢谢你这么说……”

谈话又持续了一会儿,转回到了工作上。“当然了,我今天就给律师打电话……非常感谢。我很开心能回去工作。”

他们又说了几句,最后胡安说:“我会尽快回去上班的,再见,斯诺先生。”

胡安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没有被开除。”

“我也是。”我心底有一种久违的温暖,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胡安双手合十。“好了,”他说,“看起来这间厨房里的两人有一整天休息时间,不知道他们该做些什么呢……”

“告诉我,胡安·曼努埃尔。”我说,“你喜欢冰激凌吗?”

几个月后

27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细数生活中美好的事情,很快就数到了一百。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不然我可以一直数到天亮。

而今天,还会有更多美好的事情。

外面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没有一丝乌云。我刚到丽晶大酒店,正准备走上鲜红的地毯,和刚刚帮顾客提完行李的普莱斯顿先生打招呼。

“莫莉!”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能在工作时——而不是法庭上——见到你真好。”

“今天天气真不错,普莱斯顿先生。”

“是的。”他说,“我们正在工作,罗德尼则在监狱里。世界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不禁想到,会不会有一天,听到罗德尼的名字不会再让我咬牙切齿、胃中泛酸?

“胡安呢?”普莱斯顿问。

“他待会儿就来了,他的排班一个小时后才开始。”

“星期天的安排照旧吗?我很期待他做的香辣玉米卷。你也知道,我不怎么尝试吃新东西,妻子过世后也很少下厨。但你那位先生,他简直让我胃口大开,甚至有点开过头了。”他拍了拍肚子笑着说。

“他听到会很开心的,普莱斯顿先生。是的,我们周日老时间见。我该走了,今天工作可不少!酒店要举办一场婚礼,还有发布会,斯诺先生说接下来的一周所有房间都是满员。替我向夏洛蒂问好。”

“我会的,亲爱的,你也要保重。”

普莱斯顿先生回去继续帮助顾客拿行李,我则穿过玻璃旋转门来到大堂。酒店和初见时一样气派奢华——大理石台阶、金色蛇雕扶手,厚厚的祖母绿沙发,还有匆忙来往的员工和客人们。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地下室,正要下楼的时候,看到了前台穿着企鹅制服的员工。他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都在看我。有几个正在小声交头接耳。我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

斯诺先生从接待处走出来,看到了我。

“莫莉!”他说着快步走来,“你太厉害了,简直太厉害了。”

我有些难以集中精力听他在说什么,我一直看着那些企鹅,想搞明白为什么他们都盯着我看。

“我只是说了真相。”我对斯诺先生说。

“是的,但是你的真相、你的证词解决了一切!你站在证人席上,那么冷静镇定。而且你确实拥有演讲的天赋,还有记忆细节的天赋。法官看出了这一点,并认定了你是一个可靠的证人。”

“他们为什么盯着我看?”我问。

“什么?”斯诺先生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前台,“哦,原来如此。”他说,“要我来猜的话,他们是在惊叹。我敢说他们对你投来的是敬佩的目光。”

敬佩。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我甚至认不出这种表情。

“谢谢你,斯诺先生。”我说,“我该走了,今天要打扫很多间房,你也知道,房间不会自己打扫自己。”

“的确不会。祝你一天愉快,莫莉。”

我走下楼梯,去往客房服务中心。这里和往常一样拥挤,但我并不在意。我站在自己的柜子前,上面挂着干洗过并且熨烫平整的制服,包裹在塑料薄膜里。我的制服又是一样美好的东西,一件极其美丽的物品。

我拿着制服进入更衣室换上,然后回去打开柜门。斯塔克警探早就把吉赛尔的沙漏还给我了,我把它放在柜子的最上层作为纪念。纪念我们奇特的“友谊”。

是时候了。

除了制服,我的柜子里还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我每天都会把它别在胸口。上面写着:莫莉·格雷,女仆长。

大概一个月前,斯诺先生破格将我提拔为女仆长。虽然我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似乎是切莉尔的职业道德问题终于惹恼了斯诺先生,于是她被从女仆长的职位撤下,这一职位则被转交给了我。

自那之后,我就开始了一系列提升蜂巢效率和士气的尝试。首先,在每一班开始工作之前,我会确保所有的女仆推车都更换一新,装满所有的必需品。我很喜欢这部分工作内容——整理香皂盒、小小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更换新的抛光布和清洁剂,放进崭新的白色毛巾。在特殊节日时——比如母亲节——我会在推车里给女仆们留下礼物。比如一盒插着小旗子的巧克力,附上一张卡片写着:“来自女仆莫莉,请记得:你的工作是甜蜜的。”

还有一个尝试就是开始工作之前的“例会”。所有的女仆会聚在一起,公平分配今天打扫的房间——无论是数量上还是小费额度上。我对切莉尔说得很明确,她不能再去提前“视察”其他女仆负责的房间,但凡她动了一分钱,我都会立刻将她开除蜂巢,并用她的推车无情地碾轧她。

我们的队伍中多了一名新成员,他叫瑞克,是桑莎恩的儿子。切莉尔立刻指出他有语言障碍,还画眼线——说实话,这两样特征都与工作无关,而且我在他为期一个月的培训中甚至没有发现这些。但我确实发现他学得很快,并且十分享受自己的工作。他喜欢铺好一张平整的床,擦亮一块玻璃,还喜欢彬彬有礼地向顾客致以问候。就像酒店经理说的那样,他会留下来的。

升职之后,我的薪水也有了提升。再加上现在有人和我平摊房租,我开始存自己的小金库了。虽然并不多,目前只有几百美元,但我会按计划进行下去。我会继续存款,直到我有足够的钱去附近的大学读酒店管理专业。在斯诺先生的同意下,我可以利用课余时间来酒店工作,一两年之后就能毕业,学成归来,带着更加专业的技巧和知识回到丽晶大酒店。

也许我生活中最大的变化是——我现在正式拥有一个爱人了。我听别人说,最好把他称为我的“伴侣”或者“搭档”,我努力适应这个说法,但每次用这个词我都会想到《犯罪团伙》[1]。虽然在某种层面上我们确实曾是“共犯”,但我当时并不知情。

胡安终于拿到工作签证,回到厨房后,斯诺先生为他在酒店里准备了一个房间。他可以住在那里,直到找到落脚地。晚上和周末下班的时候,我会和胡安待在一起。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相信他的确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他似乎也花了一段时间才确定可以相信我。

我学会了看人要看他们的行动,而胡安的行动很能说明问题。他做过一些很勇敢的大事,比如在法庭上为我站出来,说我对酒店里发生的毒品交易毫不知情。但是也有小事,比如他帮我准备的午餐。每天中午我都会去厨房拿走一个棕色的纸袋,里面装着美味的三明治和一个我肯定会喜欢的甜点——饼干、巧克力,偶尔还有葡萄麦维口味的玛芬蛋糕。

有时回想起外婆我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悲伤,当我给胡安发短信说自己很难过的时候,他总会迅速回复:BRT!DGA!(马上到,别走开!)他会带来一副拼图,我们一起拼好;或者会帮我一起做家务。如果说有什么能比整理东西更加使我心情振奋的话,那一定就是和别人一起整理。当胡安因为想念家人而情绪低落的时候,我也不会再提供纸巾了,我会给他很多的亲吻和拥抱。

两个月前,我问胡安愿不愿意搬出酒店,住进我家。“为了省钱,”我澄清道,“当然也有其他原因。”

“只要你让我洗所有的盘子我就答应。”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那之后我们过上了快乐的同居生活——分摊房租、一起做饭、给他家人打电话、逛超市、去橄榄花园餐厅……还有很多其他的事。胡安也很喜欢“意大利之旅”拼盘。我们经常玩一个游戏:假设你被困在了孤岛上,只能选择“意大利之旅”拼盘上的其中一道菜,你会选择哪一道?

“你只能选择一种——鸡肉帕尔玛干酪,千层面,还是奶油意面?”

“不行,我选不出来,这太难了。”

“但是你必须选。”

“我选不出来,我宁可饿死!”

“那算了,你还是健康地活着最好!”

上次我们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就坐在橄榄花园餐厅里。他倾身向前,隔着桌子吻了我,就在吊灯下,全程都没有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今天晚上我们也要去橄榄花园餐厅庆祝一番。昨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都站上了法庭的证人席。夏洛蒂花了好几周的时间帮我们准备交叉质询,预演所有辩方可能会扔向我们的刁钻问题。胡安在我之前站到了法庭上,讲述自己经历的悲惨真相。他说了自己的护照是如何被扣押、罗德尼又是如何威胁他家人的生命。他被迫为罗德尼工作,还被反复烫伤。但最后在法庭上被刁难的并不是胡安,而是我。

你真的认为本庭会相信你对自己每天从桌面上擦去可卡因的行为一无所知吗?

可以说,你也是布莱克先生的同伙之一吗?

吉赛尔是你的朋友吗?这是你袒护她的原因吗?

我想告诉他们吉赛尔并不需要我的保护。至少现在,在她的施虐者布莱克先生已经死亡的现在,她并不需要我保护。但我听夏洛蒂说过,对于诱导性的问题可以不予作答。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所以我保持沉默,听着夏洛蒂提出抗议。

斯塔克警探为了让吉赛尔出席庭审做了很多努力,但似乎都失败了。有一次她甚至拨通了吉赛尔的电话,得知她正在圣特罗佩的一家酒店里。警探恳求她回国,作为证人出席法庭,吉赛尔问了被告是谁,而当她得知被告是罗德尼而不是我的时候,她说:“得了吧,我可不会回去。”

“她说了原因吗?”

“她说她已经受够了渣男,说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第一次感到了自由。她说如果我想让她回来,就去开一张传票,不然她只会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回来。她还说我才是警探,她不是,把罪犯关进监狱是我的工作不是她的。”

听起来很像吉赛尔会说的话,我几乎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然后,我站上了证人席,只有胡安能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显然我做得不错。显然,法官注意到了我冷静的姿态。夏洛蒂说,大部分证人站在台上的时候都会觉得受到了攻击,会发怒或者崩溃。

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喊带有侮辱性质的外号,习惯了语言的苛责与刁难,这些是我每天都会面对的东西,即使是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我已经习惯了用语言来为自己辩护。

多数时候,提供证词并不困难。我只需要听取对方的提问,并回以真相——我的真相。

最难的部分是夏洛蒂让我复述案发当天的时候,也就是布莱克先生死亡的那天。我说了那天布莱克先生急匆匆地离开,几乎撞倒了我;说了我后来去打扫卫生的时候吉赛尔已经不见了;说了我进入卧室后看见布莱克先生躺在床上。我说了所有能记住的细节——客厅桌子上的酒水,打开的保险柜,撒落的药品,布莱克先生的鞋子凌乱地躺在地板上,床上只有三个枕头,不是四个。

“三个枕头。”夏洛蒂说,“一般丽晶大酒店的床上会准备多少个枕头?”

“标准是四个枕头。一对硬枕,一对软枕。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每次都会确保在床上放四个干净的枕头。我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

法庭上出现了一阵含混的笑声,他们是在笑话我。法官喊了“肃静”,夏洛蒂让我继续说下去。

“莫莉,请告诉我们,你有在套房或者走廊里见到过任何可能拿走了枕头的人吗?”

这是最棘手的部分。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即使是夏洛蒂也没有。但我为此做了很多准备,日复一日,我在每晚入睡前都会默默地练习。

我目视前方,稳住声线,专注于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温暖的湍流穿过四肢百骸,“唰啦,唰啦”,就像滚动的浪花拍打在遥远的沙滩上。

对的永远是对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不是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我说,“虽然我一开始以为屋里没人,但是我错了。”

夏洛蒂转向了我。

“莫莉?”她说,“你在说什么?”

我咽了咽唾沫,开口道:“给前台打过第一次电话后,我放下了话筒,然后转向卧室门的方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

“莫莉,你说接下来的话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夏洛蒂冷静地建议道,她眼中充满了警惕,“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而你必须诚实地回答。你看到了什么?”她歪了歪头,仿佛完全不能理解现状。

“我前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我停顿了片刻,等待夏洛蒂跟上,她很快就消化了这些信息。

“一面镜子,”她说,“镜子里反射了什么?”

“首先是我自己,惊恐地回望过来。然后,在我的背后左侧,吉赛尔化妆台的阴影中,有一个……人。”

我和夏洛蒂的目光锁在了一起。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读取我说的话,计算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那么……这个人的手里拿东西了吗?”她问。

“拿了一个枕头。”

座无虚席的法庭上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法官要求大家保持安静。

“莫莉,你在房间角落里看到的人,此时在法庭上吗?”

“恐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说。

“因为你不知道是谁?”

“因为当我看向镜子,发现阴影中站着一个人的时候,我昏倒了。等我恢复神志,那个人就已经不见了。”

夏洛蒂缓缓点头,斟酌道:“当然,你经常晕倒,不是吗?斯塔克警探说你在家门口被捕的时候,以及在警察局的时候各晕倒过一次,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就会晕倒。我被逮捕的时候是这样;我看向镜子,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夏洛蒂走上前来,站在我的对面。“你醒来的时候做了什么?”她问。

“恢复清醒之后,我第二次给前台打了电话。但那时房间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我和布莱克先生的尸体。”我说。

“是否有可能——我只是提出一种猜想——房间角落里的人是否有可能是罗德尼·斯泰尔斯?”

罗德尼的律师跳了起来:“反对!诱导性提问。”

“反对有效。”法官说,“原告,你希望重新表述问题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