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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妮塔·普洛斯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他并没有让我失望,或者说,并没有完全让我失望。

“这是你要的报纸,莫莉。”他倾身向前,两只手臂支在吧台上。考虑到这是吧台而不是餐桌,我对他把手肘放在桌面上的行为暂且不予追究。“对了,莫莉,谢谢你。谢谢你能对我的朋友胡安·曼努埃尔出手相助。你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

我脸颊一热,就像是刚被外婆掐过一样,说:“你要是遇到麻烦我也会帮忙的,可能还会帮更多。我是说,朋友不是就应该互相帮助吗?”

他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这种触感令人十分愉悦。直到此刻我才想起来自己究竟多久没有被人触碰过了。但是他很快就拿开了手,我稍微有些遗憾。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也许可以再次邀请我去约会?我真的很想再和他约一次会。我们的上次约会发生在一年多以前,至今仍是我成人生活的高光时刻。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做咖啡了。

“你最好也快点上楼,”他说,“不然切尔诺贝利就要开始对你进行轰炸了。”

我笑了一声——其实更像是咳嗽和憋笑的混合体。我是在和罗德尼一起笑,而不是在嘲笑切莉尔,所以应该没事的,对不对?

“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我说,“也许我们改日还能再聊一聊?”

“当然。”他说,“我一整周都在这儿,哈哈。”

“那不是应该的吗?”毕竟他在这里工作。

“开个玩笑。”他轻快地冲我眨了眨眼。

虽然我没听懂他的玩笑,但确实看懂了那个眨眼的含义。我离开酒吧,回到自己的推车前。我很兴奋,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穿过大堂,对遇到的客人点头致意。“礼节需含蓄,尽量融入周围的环境,为顾客提供切实却隐形的服务。”斯诺先生是这么说的,我也正是这么做的。但不得不说,这对我来讲并不困难,因为外婆的教导也是如此。当然了,丽晶大酒店让我得以将这项技巧臻至化境。

乘电梯到四楼的时候,我的脑海中还回响着欢快的乐曲。我走向布莱克夫妇的房间:四〇一号套房。正当我想敲门的时候,门就打开了,布莱克先生冲了出来。他穿着标志性的双排扣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契约”两字。他动作太猛烈,几乎把我撞倒了。

“滚开。”

他经常这样,冲我大喊,或者干脆当我不存在。“非常抱歉,布莱克先生。”我说,“祝您一天愉快。”

我用一只脚挡住了即将合上的门,但还是决定先敲一下门,然后喊道:“客房服务!”

吉赛尔穿着浴袍,坐在客厅的卧榻上,头埋在手里。她是在哭吗?我不确定。她长长的深色头发有些凌乱,看到她这个样子让我觉得有点紧张。

“您好,现在方便打扫房间吗?”我问。

吉赛尔抬头看向我,她的面色潮红,眼睛肿起。她从玻璃桌面上抓起手机,站起来,冲进厕所,重重地摔上了门。她打开风扇,嗡嗡的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我记下了这一点,决定待会儿让维修部门来检查一下。紧接着,淋浴声响了起来。

“好吧!”我大声向浴室门喊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在您用浴室的时候先打扫一下外面!”

没有回复。

“我说,我先清理一下外面!既然您不回答……”

还是没有回音。这完全不像平常的她,以往我来打扫房间时,她总是讲个不停,试图和我聊天。而且很奇怪,和她相处的时候我会觉得很自在,就像和外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样舒适,这对我来说是很少见的。

我再次喊道:“我外婆总说,要重振精神最好的办法就是整理房间!你要是难过,就拿起扫把,来吧!”

但是风扇声和水流声太响,她根本听不见我说话。

于是我开始专注打扫,首先是客厅。玻璃桌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污渍和手印。人们脏乱的程度总能让我震惊。我拿起装氨水的瓶子开始工作,努力让桌面再次容光焕发。

我环顾四周,发现窗帘是拉开的。幸好窗户上没有脏手印。门厅的台面上有几封拆开的信件,皱巴巴的信封躺在地板上。我捡起信封,扔进垃圾袋。信件旁是吉赛尔的黄色手包,上面挂着金色的链条。这个包看起来十分昂贵,但吉赛尔总是把它甩来甩去,完全不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物品。包的拉链打开了,两张机票露了出来。我并不喜欢窥探他人的隐私,但我还是看到了上面的信息:两张飞往开曼群岛的单程机票。这要是我的包,我肯定会拉好拉链,不让贵重物品掉出来。于是我把包整理好,平行放在同样整理好的一沓信件旁,链条也要摆放整齐。

我再次环顾房间——地毯皱成一团,好像有人(布莱克先生,或者吉赛尔,或者两个人一起)在上面来回踱步。我拿起吸尘器,插上插销。

“会有点吵!”我喊道。

我拿着吸尘器,在地毯上画起直线,直到它看起来就像刚刚画好的枯山水。其实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枯山水,但假期的时候,我会和外婆一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进行电视旅游。

“我们今天晚上要去哪儿呢?”她会问,“和大卫·爱登堡[3]一起去亚马孙热带雨林,还是和《国家地理》一起去日本?”

那天我选择了去日本,学到了很多和枯山水有关的知识。当然,这是在外婆生病之前的事了。如今我不再进行电视旅游,因为我负担不起有线电视,甚至奈飞[4]也买不起。就算我真的有那些钱,外婆不在了,这样做也没有意义。

此时此刻,我坐在斯诺先生的办公室里回想自己的一天。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笼罩了我:早上吉赛尔为什么会在浴室里待那么久?仿佛在故意回避和我说话一样。若非如此,她就一定是患上了严重的肠胃疾病。

用吸尘器打扫完客厅后,我走向卧室。床铺十分凌乱,枕头上没有小费,令人大失所望。我必须承认,我来打扫布莱克夫妇的房间,主要是为了丰厚的小费。他们的小费帮我度过了前几个月的困难时期。毕竟家里的收入来源只有我,外婆也没有钱可以付房租。

我把用过的床单撤下,铺好新的。重新铺好的床四角服帖,枕头松软。酒店的标准是提供软硬两种枕头,每种两个,给丈夫和妻子使用。衣柜门微敞,我走过去关门,却发现关不上——因为里面的保险箱也敞开着。保险箱里有一本(而不是两本)护照,一些法律文件,还有几捆崭新的百元现金,至少有五摞。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现在我确实有经济上的困难。说来惭愧,我当时的确被那些现金撩拨了神经,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打扫完了房间。我把鞋子码整齐、叠好了椅子上的睡衣,只想快点做完工作,离开这是非之地。

回到客厅后,我给迷你吧和冰箱添置了新的饮品。五瓶迷你孟买蓝宝石金酒不见了(兴许是夫人喝掉了),还缺了三瓶迷你苏格兰威士忌(这是丈夫的品位)。做完这些之后,我清空了所有的垃圾桶。

恰在这时,淋浴的花洒关上了。同样消失的还有风扇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吉赛尔的哭声。

她听起来很难过,所以我一边说着“客房已经打扫完毕!”,一边从推车里拿了盒新的纸巾,在浴室外等候。

终于,吉赛尔穿着松软的白色浴袍出来了。我一直很好奇,酒店的浴袍穿起来是什么感觉?一定就像是被包裹在云朵里吧。她的头上也包着浴巾,盘成完美的螺旋形,就像我最爱的那种冰激凌。

我把面巾盒递给她:“需要纸巾帮你解决烦恼吗?”

她叹了口气。“你真好,”她说,“但是纸巾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她绕过我,走进卧室。我听见了翻衣柜的声音。

“您还好吗?”我问,“需要帮忙吗?”

“今天不用了,莫莉。我很累,你可以离开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一样。如果瘪掉的轮胎会说话,可能就是这样的。当然了,瘪掉的轮胎并不会说话,除非是在动画片里。很明显,吉赛尔心情不佳。

“好的。”我尽可能欢快地说道,“请问我可以现在打扫浴室吗?”

“不,莫莉。现在不行,抱歉。”

我并不介意。“那我之后再回来打扫?”

“好主意。”她说。

面对夸奖,我屈膝以示感谢,然后就推着小车离开了房间。我开始打扫这一层的其他房间,与此同时也变得越来越不安。吉赛尔到底怎么了?平时她都会和我说今天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问我应该穿哪套衣服。她总会说些让人脸红的话。“莫莉,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最好的,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听到这些,我的脸会烧得火热。我知道,伴随着每一个善意的字眼,这份热度会渐渐扩散至全身。

而且吉赛尔从来不会忘记给小费。

“偶尔的难过很正常。”我的脑海里响起了外婆的声音,“但如果每天都难过,没有快乐的日子,那就该反思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我接着去打扫不远处陈先生和陈太太的房间,发现切莉尔正要进去。

“我正想帮你把脏床单运到楼下去呢。”她说。

“不必麻烦,我自己也可以的。”我推着车经过她,“谢谢你的好心。”

我进入房间,任凭房门突兀地在她的怒视下关上。

卧室的枕头上是一张崭新的二十美元纸币。那是我的小费。是对我辛勤付出的感谢,代表他们认可了我的工作,认可了我这个人。

“这才叫好心,切莉尔。”我一边把钱放进口袋,一边大声说道。打扫房间的时候,我想象着自己要对她做的事情。我要把漂白剂洒到她脸上,用浴袍绳子勒死她,把她推下阳台——如果再让我发现她来偷我的小费的话。

3

我听到了脚步声。声音穿过走廊,来到斯诺先生的办公室。我安静地坐在深褐色的皮质沙发上等待。我在这里等了多久?似乎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虽然我努力用回忆来平复心情,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终于,斯诺先生走了进来。“莫莉,让你久等了,谢谢你这么有耐心。”

这时我才发现,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是一位女警官。她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她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人们总是对我视而不见,这个警官却不同。她用一种令人不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指尖也变得冰凉。

“莫莉,这是斯塔克警探。警探,她就是莫莉·格雷。她发现了布莱克先生。”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斯诺先生教过我该如何与商人、政客,甚至网红相处,却从来没教过我该如何接待一名警察。所以我只能临场发挥,可以用作参考的也只有《神探可伦坡》。

我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还端着茶杯,于是走向斯诺先生的红木桌,想要把茶杯放下,却发现桌子上没有杯垫。杯垫在房间的另一侧,和一摞精美的皮质书籍放在一起。整理这些书会很费时间,但一定很愉快。我拿起杯垫,回到斯诺先生的书桌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的一角,然后将镶着玫瑰的茶杯放下,没有洒出一滴冷掉的茶水。

“好了。”我低声说,然后走向警探,迎上她锐利的目光。“您好,警探。”我学着电视上的样子和她打招呼,对她行了一个屈膝礼。

警探看了看斯诺先生,又看了看我。

“你今天真不走运。”她说。我仿佛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关心。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我说,“我刚刚还在回想,今天其实过得很愉快——直到下午三点左右。”

警探又看了斯诺先生一眼。

“她被吓到了。”斯诺先生说,“还没缓过神来吧。”

也许斯诺先生是对的。因为我忽然很想问他这个问题:“斯诺先生,谢谢你给我的茶和饼干。这些是你准备的吗?还是其他人准备的?我真的很喜欢,可以请问饼干的牌子吗?”

斯诺先生清了清嗓子,说:“是酒店后厨做的,莫莉。如果你喜欢,我改天再给你拿一些。但是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讨论。斯塔克警探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考虑到你发现了布莱克先生的……呃……”

“死亡现场。”我帮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斯诺先生低下头,仿佛在看自己锃亮的皮鞋。

警探双手环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当然,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如果外婆在的话,我就可以问她,但她已经不在了。

“莫莉,”斯诺先生说,“你并没有惹上麻烦,但是警探想和你聊一聊——因为你是证人。也许你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可以帮助警方调查。”

“调查。”我沉吟道,“你们知道布莱克先生的死因了吗?”

斯塔克警探清了清嗓子:“目前阶段,我们不会随便做出推测。”

“非常明智。”我说,“所以,你们不认为布莱克先生是被谋杀的吗?”

斯塔克警探睁大了眼睛。“他也很有可能死于心脏病突发。”她说,“他的眼部周围有点状出血,符合心脏骤停的特征。”

“点状出血?”斯诺先生问。

“就是眼部周围深紫色的痕迹。心脏病突发的时候会出现……当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性,现阶段我们还不能断言。当然,我们会进行全面的尸检,确定死因,排除谋杀的可能。”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想到了以前外婆讲过的一个笑话:让一群鸡来演《哈姆雷特》叫什么?杀鸡!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莫莉。”斯诺先生提醒道,“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吗?”他的眉毛紧紧拧起。看到他这样,我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误解了我不合时宜的笑声。

“非常抱歉,斯诺先生。”我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个笑话。”

警探不再双手环胸,而是撑着腰,再次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我。“我想带你去一趟警察局,莫莉。”她说,“采集证词。”

“恐怕不行。”我说,“我还没有完成今日的工作,而斯诺先生要求我们做好分内的职责。”

“没事的,莫莉。”斯诺先生说,“这是突发情况。请你一定要配合斯塔克警探,酬劳也会按照全勤支付的,请不要担心。”

听到这句话,我长舒了一口气。毕竟,考虑到我拮据的现状,我实在承受不起薪水的减少。

“谢谢你,斯诺先生。”我说着,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所以我没有惹上麻烦,是吗?”

“当然,”斯诺先生说,“是的吧,斯塔克警探?”

“当然。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今天看到、注意到了什么,尤其是在现场。”

“你是说布莱克先生的房间吗?”

“是的。”

“我发现他死亡的时候。”

“呃,对。”

“好的,我明白了。斯诺先生,脏茶杯需要我带走吗?我可以还给后厨。‘永远不要留下会被客人看到的污渍’。”

我引用了斯诺先生在上次员工培训时讲的话,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不用担心杯子的事,我会处理的。”他说。

于是,警探带我离开了斯诺先生的办公室。我们穿过丽晶大酒店华丽的走廊,从员工出口离开了。

4

这里是警察局。我感觉很奇怪,因为这里既不是丽晶大酒店,也不是外婆的公寓。我不会把那间公寓称为“我的家”,但理论上,那里已经算是我的公寓了——只要我还在继续支付房租。

我来到了一个从未涉足的地方,一个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来的地方。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左上角的监控摄像头眨着红色的眼睛看向我。房间的水泥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虽然我很喜欢白色的装修和服饰,但警察局这种粗犷的风格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只有当你能够保持房间清洁的时候,才能选择白色的装修。而这间屋子一点都不干净。

也许是职业病作祟,我能轻易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污渍。墙上黑色的痕迹很可能是被公文包蹭到了。我面前的白色桌子上有两个棕色的O形污渍,是咖啡杯留下的。门把手上满是灰色的手指印,地上还有湿乎乎的鞋印。

斯塔克警探刚刚离开不久。其实这一路上还算愉快,她让我坐在副驾驶,我很感激。毕竟我不是罪犯,她也没有为难我。来的路上她想闲聊两句,但我并不擅长闲聊。

“你在丽晶大酒店工作了多久?”她问。

“我在那里工作了四年又十三个星期零五天。我只请过一天假。如果手头有日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是哪一天。”

“不用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说了太多。斯诺先生教过我,说话要简明扼要。当然,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有时会回答得过于详细。而就我所知,人们会因此感到烦躁。

到警察局的时候,斯塔克警探和门卫打了声招呼。这很好,我认为当领导的都应该主动和自己的下属打招呼。外婆说过,无论高低贵贱,都要以礼相待。

进去之后,斯塔克警探就带我来到了这个位于警局深处的小房间。

“我们开始聊之前,你想喝点什么吗?咖啡?”

“有茶吗?”我问。

“我去看看。”

她拿着一次性杯子回来了。泡沫塑料的。“抱歉,我们这儿没有茶。我帮你倒了杯水。”

泡沫塑料杯子。我极其厌恶泡沫塑料。我讨厌它发出的嘎吱声,污渍也总会黏在上面难以清洁。你只要轻轻用指甲刮一下,就会在上面留下永久的伤痕。但是出于礼节,我没有抱怨。

“谢谢。”我说。

她清了清嗓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拿着一本黄色的记事簿,还有一支圆珠笔。笔的末端被咬坏了。我努力不去想那支笔上到底有多少细菌。她把记事簿放在桌子上,笔在旁边,躺进椅背里,用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看着我。

“你没有惹上麻烦,莫莉。”她说,“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我说。

那本记事簿是歪的。准确地说,它与桌面的垂直线差了大约四十七度。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伸手去把它摆正,让本子和桌面平行。圆珠笔也是歪的。但我实在不想碰那支笔——被咬过的笔。

斯塔克警探看着我,头歪向一侧。这么说也许不太礼貌,但我觉得她就像是一只在森林里寻找动静的大型猎犬。终于,她开口道:“我想,斯诺先生说得没错。你被吓坏了。人们受到惊吓后,会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情况。”

斯塔克警探完全不了解我。也许斯诺先生没和她说过我的事。她觉得我现在行为反常是因为我被布莱克先生的死吓到了。虽然我的确被吓到了,也的确有些反常,但比起几个小时前,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我觉得自己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好好泡上一杯茶。也许我会发短信给罗德尼,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许他会以某种形式安慰我,或者再次邀请我去约会。若是不行,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可以泡个热水澡,读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外婆家有许多本阿加莎的小说,每本我都读过不止一遍。

当然,我不会把这些告诉斯塔克警探。我在不说谎的前提下尽可能地附和她。“警探,”我说,“你说得对,我确实被吓到了。如果在你眼里我表现得有些奇怪,很抱歉。”

“没事的,我理解。”她说着,露出一个微笑。或者至少我觉得那是个微笑——是吗?我不太确定。

“我想问问你,今天下午进入布莱克的房间时都看到了什么?有什么反常之处吗?”

每次打扫房间的时候,我都会发现数不胜数的“反常之处”。不只是在布莱克的房间。今天,我在三楼看到窗帘绳被人拿走了。四楼,脏盘子明目张胆地放在洗面台上——热菜是不允许被带入客房的。六位笑嘻嘻的女士为了贪便宜,在双人房的床下藏了充气床垫。当然,我严肃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将这些反常情况(甚至还有更多)逐一汇报给了斯诺先生。

“感谢你一直以来为维持酒店的高标准服务做出的努力。”斯诺先生说,但是他并没有笑,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谢谢。”我有些自豪地回道。

我思考了一下斯塔克警探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以及自己该如何回答。

“斯塔克警探,”我说,“今天下午进入布莱克先生的房间时,他们的客房和平时一样凌乱,没有太多反常的地方。除了床头柜上的药片。”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因为即使是最迟钝的警察,也会留意到这一细节。我不想提其他的事情:落在地上的浴袍,打开的保险柜,消失的现金,机票,吉赛尔的手包也不见了。这些我都不愿提及,当然,还有我在布莱克先生卧室的镜子中看到的东西。

我看过足够多的侦探小说,知道这种情况下的首要嫌疑人会是谁——死者的妻子。而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吉赛尔被怀疑。她是无辜的,她是我的朋友,我很担心她。

“我们会查看那些药片的。”警探说。

“那是吉赛尔的药。”我脱口而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这个名字。也许我真的吓坏了,因为我的嘴不听头脑指挥了。

“你怎么知道是吉赛尔的?”她边写边问,没有抬头,“那上面没有贴标签。”

“因为我会帮吉赛尔收拾化妆用品和护肤品。打扫浴室的时候我会把那些瓶瓶罐罐码放整齐,我喜欢把它们按大小排列,但有时顾客会希望以别的方式收纳整理。”

“别的方式?”

“是的,比如按类别。化妆品、药品、清洁用品……”

斯塔克警探微微张开了嘴。

“脱毛产品、保湿产品、头发护理产品,你明白吗?”

沉默。一段漫长的沉默。她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我,但明显她才是那个没能跟上我简单易懂的逻辑的人。事实上,我知道那些药片是吉赛尔的,因为我见到她服用过。甚至有一次,我还问了她那是什么药。

“这些?”她说,“我崩溃的时候能让我冷静下来,你想要一片吗?”

我礼貌地谢绝了。我只在生病时服药,并且很清楚滥用药物的后果。

警探继续提问道:“你进入布莱克的房间时,是直接去的卧室吗?”

“不。”我说,“那是违反条例的。首先,我要通知客人我的到来——考虑到房间里也许会有人。事实上,房间里也确实有人。”

警探无言地看着我。

我等待着。“你没有写下来。”我说。

“写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

她再次给了我一个令人费解的眼神,然后拿起那支细菌的温床,写下我说的话,写完之后在记事簿上“咔嗒”一声按下笔头。“然后呢?”她问。

“屋内无人应答时,”我说,“我便开门进入客厅。客厅很乱,我就想着要打扫一下。但在那之前,我觉得应该也检查一下其他房间,于是走进了卧室,看到布莱克先生躺在床上,似乎在睡觉。”

她写下这些的时候,那支被咬过的笔头张牙舞爪地向我示威。“继续。”她说。

我解释了自己是如何走近布莱克先生,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却发现他已经死了;解释了我是如何打电话给前台请求帮助。我将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她飞快地记下我说的内容,偶尔停下来看看我,把那可怕的细菌工厂放进嘴里——就像她经常会做的那样。

“你和布莱克先生熟悉吗?你有和他聊到过打扫房间以外的事情吗?”

“没有。”我回答道,“布莱克先生很冷淡。他经常喝酒,对我完全不在意,也不希望看到我,所以我会尽可能回避他。”

“吉赛尔·布莱克呢?”警探问。

我回想起吉赛尔,想起我们说过的话、一同度过的时间。友谊就是靠这样一点一滴的积累建立起来的。

我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当时我打扫过很多次布莱克夫妇的房间,却从未见过吉赛尔。那是一个早晨,大概九点半。我敲门之后,吉赛尔让我进去。她穿着粉色的丝质睡裙,深色的长发散落肩头,弯出优雅的弧度。她就像是我和外婆晚上看的黑白电影里会出现的女明星,但毫无疑问,她身上有着某种现代的气息。她就像是一座连接了古典与现代的桥梁。

她请我进门,我对她表达了感谢,拉着推车进屋。

“我是吉赛尔·布莱克。”她说着伸出了手。

我有些不知所措。大部分客人会避免碰到酒店女仆,尤其是女仆的手。人们看到女仆,就会联想到其他人留下的污渍——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吉赛尔却不是这样。她与众不同,而且向来如此。也许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我连忙从推车上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擦手,然后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很高兴认识您。”我说。

“你叫什么呢?”她问。

我再次变得茫然无措。客人很少会问我的名字。“莫莉。”我小声嘟囔道,行了一个屈膝礼。

“女仆莫莉!”她笑道,“真有趣。”

“是的,夫人。”我回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真是的,我才不是什么‘夫人’。”她说,“至少还没当多久。叫我吉赛尔吧!抱歉每天都让你打扫这么乱的房间,我和查尔斯总是生活在一片混乱中。但是你打扫完之后,我们每天回来打开门,发现一切都焕然一新,感觉就像重获新生一样。”

她注意到了我的工作,并且心怀感激。有那么一瞬间,我不再是一个隐形人了。

“很荣幸能为您服务……吉赛尔。”我说。

她微笑起来,嘴角高高地扬起,几乎触到那双猫一般的绿眼睛。

我的脸唰地红了起来。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我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和如此尊贵的客人进行真正的交谈,也不是每天都有顾客能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拿起羽毛掸,准备开始工作,吉赛尔却继续说了下去。

“告诉我,莫莉,”她说,“当一个酒店女仆是什么感觉?每天帮我这样的人打扫卫生。”

从没有客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斯诺先生的“全面职业发展培训课程”中并未包含这一项。

“有的时候很辛苦。”我说,“但是我喜欢打扫卫生,打扫干净之后再不知不觉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吉赛尔在卧榻上坐下,一只手把玩着栗色的长发。“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说,“能像那样不被人发现,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我就没有任何隐私可言,没有生活。无论我去哪里,都有摄像头对准我的脸。我的丈夫很专横。我以前总觉得,嫁给一个有钱人就能解决我所有的烦恼,但事实并非如此。根本不是这样。”

我愣在了原地。这种时候该如何回应?还未等我仔细思索,吉赛尔就继续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说,我的生活糟透了。”

她起身,走向迷你吧,拿起一瓶孟买蓝宝石金酒,倒进玻璃杯里。做完这些,她又回到了卧榻上坐下。

“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说。

“真的吗?你有什么难处吗?”

又是一个我没有准备过的问题。但是我想起了外婆的建议:诚实永远是最佳策略。

“其实,”我开口道,“虽然我没有丈夫,但我确实有过一个男朋友。也是因为他,我现在遇到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我的爱人……他其实是个……呃,他是个坏蛋。”

“爱人,坏蛋。你说话有点奇怪,你知道吗?”她喝了一大口酒,“像个老妇人,或者女王什么的。”

“是因为我外婆。”我说,“她把我养大的。她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没上过高中,一辈子都在帮别人打扫卫生——直到她患病。但她很聪明,自学了很多东西。她最欣赏三种品德:礼仪、口才和学识。她教了我很多。事实上,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她教给我的。”

“嗯。”吉赛尔说。

“她认为我们都该以礼待人,尊重其他的人。一个人的地位并不重要,行为举止才是最重要的。”

“嗯,我懂你的意思。我应该会喜欢她的。是她教你这么说话的吗?就像《窈窕淑女》里的伊莉莎·杜利特尔?”

“是的,我想是的。”

她再次起身,站在我面前,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的皮肤真好,像陶瓷一样。我喜欢你,莫莉。你有点怪,但我喜欢。”然后她走去卧室,拿回来一个男士皮夹。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崭新的一百美元,放在了我的手里。

“来,给你的。”她说。

“这怎么可以——”

“他根本不会发现的。而且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杀了我吗?”

我看向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币。“谢谢你。”我努力说道。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收到过的最高额的小费。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客气。”她回道。

我和吉赛尔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这一年来,随着她住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亲密。有时她还会让我帮忙跑个腿,因为酒店门口总有狗仔队在伺机而动。

“莫莉,今天简直糟透了。查尔斯的女儿喊我拜金女,他的前妻说我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你能出去帮我买包薯片和一瓶可乐吗?查尔斯不喜欢我吃垃圾食品,但他今天下午不在,来。”她递给我一张五十美元钞票。当我带着零食回来时,她总会说:“你太好了,莫莉,找零就留给你啦。”

她仿佛知道我并不懂得该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说话。有一次我来提供客房服务的时候,布莱克先生就坐在门厅旁的书桌前,一边吸着雪茄,一边处理文件。

“先生,请问现在可以为您打扫房间吗?”我按照斯诺先生教导的方式询问道。

布莱克先生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他反问道,然后,像条龙一样,冲着我的脸吹了一口烟雾。

“好的,我这就帮您清理房间。”说着,我打开了吸尘器。

这时吉赛尔从卧室冲了出来,她拉住我的胳膊,示意我关掉吸尘器。

“莫莉,”她说,“他的意思是现在不方便打扫。他是在请你离开。”

我感觉糟透了,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非常抱歉。”我说。

吉赛尔抓着我。“没事的。”她小声说,这样布莱克先生就不会听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领着我走出房间,帮我扶住门,这样我就可以推着车出去。离开之前,我看到她对我比了一个口型:对不起。

所以,吉赛尔真的很好。她不会让我感觉自己很愚蠢,而是会真的帮我理解这些事。“莫莉,你站得离别人太近了。你知道吗?你得离得远一点,和人们说话的时候不用贴在他们脸旁。想象你和那个人之间有一个清洁推车,保持这个距离——就算推车并不在你身边。”

“就像这样吗?”我按照她说的那样退后了几步,保持着正确的距离。

“没错!就是这样。”她说着,抓住我的双手,用力捏了捏,“记得保持这个距离,除非在我——或者其他亲密的朋友面前。”

其他亲密的朋友。吉赛尔不知道,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有时来这里打扫会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吉赛尔即使有丈夫在身边还是经常感到孤独,需要陪伴。她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一样。

“莫莉!”有一天,她站在门口和我打招呼的时候喊道。当时已经快中午了,但她还穿着丝绸睡衣。“真高兴你来了。快进来,打扫完之后我们来玩化妆游戏。”她开心地拍起手来。

“什么?”我问。

“我要教你怎么化妆!你会变得超级漂亮。莫莉,你知道吗?你的皮肤堪称完美,但黑发让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最关键的问题是,你几乎不怎么打扮!你必须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

我快速打扫了一遍房间,并没有偷懒——要在保持速度的同时保证质量十分困难,但是我做到了。到了午休时间,我想自己也许可以休息一下。吉赛尔让我坐在镜子前,拿出了她的化妆包。我很熟悉她的化妆包,因为每天都是我在整理。我会帮她把没有盖好的盖子盖上,把所有的东西放归原位。

她卷起睡衣袖子,温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看着镜子里的我。她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想起了外婆,感觉很温馨。

她拿起梳子,帮我梳头发。“你的头发真好,像绸缎一样。”她说,“你拉直过吗?”

“没有。”我说,“但是我会定期清洗,彻底清洗。所以我的头发很干净。”

她咯咯笑了起来:“哦,那当然。”

“你是在和我一起笑,还是在笑话我?”我问,“两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你要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可是大家嘲笑的对象。我是在和你一起笑,莫莉。”她说,“我绝不会笑话你。”

“谢谢你。”我说,“真的,我很感激。楼下的接待员今天就在笑话我。他们好像给我起了一个新的外号。说实话,我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们喊你什么?”

“伦巴(rumba)。”我说,“我以前和外婆看过《与星共舞》,伦巴是一种很热情的双人舞蹈。”

吉赛尔呻吟了一声。“我觉得他们不是在说舞蹈,莫莉。他们说的可能是Roomba,那个扫地机器人。[5]”

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腿,这样吉赛尔就不会发现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但是我失败了。

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把手放回到我的肩膀上。“莫莉,不要听他们的,他们都是混蛋。”

“谢谢。”我说。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吉赛尔。她正在给我化妆,我担心会有人闯进来,发现眼前的这一幕。我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想要给自己化妆的顾客,斯诺先生的培训课程里自然没有教过类似的内容。

“闭上眼睛。”吉赛尔说,她擦了擦,然后用化妆棉把凉凉的粉底点在我的脸上。

“说起来,莫莉。”她说,“你是一个人住吗?只有你自己?”

“现在是的。”我说,“几个月前外婆去世了。在那之前是我们两个住在一起。”

她拿起一个装散粉的容器,正准备用刷子刷在我的脸上,但是我制止了她。“这个刷子干净吗?”

吉赛尔叹了一口气。“是的,莫莉,这是干净的刷子。你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保持清洁的人,莫莉。”

听到这句话,我很开心。因为这印证了我内心的一个猜想。我和吉赛尔有许多不同,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有相似之处。

她开始用刷子刷在我的脸上,感觉就像是被羽毛扫过一样,像是一只小麻雀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

“一个人生活很困难吧?天哪,我肯定一天都坚持不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靠自己生活。”

确实很艰难。每天回家,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和外婆问好。虽然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我脑海里能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在公寓里走动的声音。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想,这是正常的吗?还是我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确实很难,但人总会适应的。”我说。

吉赛尔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我。“我真羡慕你。”她说,“能这样向前看,能有独自生活的勇气,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甚至是——不需要别人的陪伴就能走在街上。”

她根本不明白我面临的困境。“也不全是好事。”我说。

“也许是吧,但至少你不用依靠其他人。我和查尔斯虽然表面看起来光鲜,但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好。他的孩子都讨厌我。他们和我年龄相近,确实挺尴尬的。他的前妻莫名其妙地对我很友善,叫人毛骨悚然。之前有天她来过,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那天查尔斯走了之后,她立刻对我说:‘趁着还不晚,赶紧离开他。’最糟糕的是,我知道她说得没错。有时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做了错误的选择,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我也做过不少错误的选择,比如威尔伯,至今都让我悔恨不已。

她拿起眼影。“闭上眼睛。”我闭上了。吉赛尔一边画着眼影,一边说:“几年前,我的目标很明确:我要和一个富有的男人结婚,让他照顾我。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可以说是我的导师。她带我入门,带我买了几套合适的衣服,参加了几次那样的聚会。‘相信自己。’她会说,‘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她结过三次婚,也离了三次婚,每次都能分到一半财产。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她非常富有,在圣特罗佩和威尼斯海滩各有一处房产。她独自生活,雇用了一名女仆、一位司机,还有厨师。没人能对她指手画脚,那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谁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呢?”

“我可以睁眼了吗?”我问。

“现在还不行,快了。”她换了一把更细的眼影刷,刷子的触感柔软又冰冷。

“至少没有男人——或者伪君子来指挥你的一举一动。查尔斯一直有婚外情。”她说,“你知道吗?只要我多看一眼别的男人,他就暴跳如雷,但他在市外至少有两个情妇。这还只是我知道的部分。他在这里也有一个情妇,我发现的时候真想掐死他。他贿赂狗仔队,让他们不要走漏风声。但我无论做什么,只要走出房间,就必须向他汇报。”

我睁开眼,坐直身体。听到这些让我觉得很生气。“我讨厌这种人。”我说,“极其厌恶。他不该这样对待你,这是不对的,吉赛尔。”

她仍然离我很近,睡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隐约露出了几处瘀青。她俯下身来,我从垂下的领口看到她锁骨上也有一个青黄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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