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怎么回事?”我问。一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她耸了耸肩。“我说过了,我和查尔斯关系不太好。”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苦涩和愤怒渐渐积聚,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但我不会让这座火山爆发,现在还不行。
“你值得更好的人,吉赛尔。”我说,“你是一个好人。”
“哈,”她说,“我也没那么好。我会努力,但有的时候……做一个好人是很难的。做正确的选择也很难。”她从化妆包里拿出一支鲜红的口红,开始帮我涂上。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我值得更好的。我的白马王子……总有一天这个梦想会实现,我还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坚持才会胜利,不是吗?”她放下口红,拿起一个沙漏。我看见过它很多次,我会用氨水擦拭它的玻璃表面,用金属清洁剂擦黄铜底座,让沙漏变得光彩夺目。这只沙漏很漂亮,造型优雅古典,拿在手里让人心情愉悦。
“你看这个沙漏。”她将沙漏举到我面前,“这是导师送我的礼物。一开始是空的,她让我找到一片心仪的沙滩,用那里的沙子把它装满。我对她说:‘你疯了吧?我从来没见过大海,你怎么知道我何时才能见到沙滩呢?’
“结果,她说得没错。这两年我去过无数个沙滩,甚至在认识查尔斯之前就去过了——法属里维埃拉、波利尼西亚、马尔代夫、开曼群岛。开曼群岛是我的最爱,我甚至想要在那里定居。查尔斯在那儿有一处别墅,上次他带我去的时候,我把沙子装进了这个沙漏,然后翻来覆去地看着沙子从一端流到另一端。时机很重要,不是吗?想要做什么事,都得抓住时机,稍一犹豫就会错失……好了!”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让我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看吧?”她说,“一点点妆容,你就变成大美女了。”
我摇了摇头。镜中的倒影就像一个陌生人。我知道,我看起来可能“更好看”了,或者至少是“更像其他人”了,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转变。
“你喜欢吗?就像丑小鸭变成天鹅,或者舞会上的灰姑娘一样。”
万幸,我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合。当有人夸奖你的时候,你应该感谢他们。如果有人出于好心为你做了一件事(即便你不希望他们这样做),你也应该表达感谢。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她回道,“哦对了,拿好这个。”她把沙漏递给了我,“这是送给你的,莫莉。”
那个闪闪发光的物件被放在了我的手心里。这是外婆死后我第一次收到礼物。我甚至想不起来外婆以外的人有没有送过礼物给我。“我很喜欢。”我由衷地说。这件礼物比“化妆游戏”更宝贵,我几乎不敢相信它已经变成了我的,日后也将由我来擦拭、照顾它。这里面盛着异国他乡的沙子,那是个遥远的地方,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这是朋友送给我的珍贵的礼物。
“我会把它保管在我的储物柜里,你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拿走。”我说。虽然我很喜欢这个沙漏,但是我不能把它带回家。我希望家里只有外婆的东西。
“谢谢你,吉赛尔,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沙漏,我每天都会好好欣赏一番的。”
“你说什么呢,你已经在每天欣赏它了。”
我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说,“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她的手撑在胯上,站在那里等我收拾完化妆台。
“也许你可以考虑离开布莱克先生。他伤害了你,没有他你会过得更好。”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她说,“不过,莫莉小姐,人们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
确实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痛会渐渐消退。等你回过神来就会倍感惊讶:自己竟然已经不再痛苦,甚至还有点怀念往昔。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已经耽搁了太久。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零三,午休已经结束好几分钟了!
“我必须走了,吉赛尔。我动作这么慢,切莉尔会很生气的。”
“哦,那个贱人。她昨天还鬼鬼祟祟地来这儿转了一圈。她进来问我们对清洁服务是否满意,我说:‘我们的女仆是最棒的,为什么会不满意呢?’然后她就一脸傻样地站在那里,说:‘我能比莫莉做得更好,我是她的上司。’然后我说:‘还是不了。’我从钱包里拿了十块给她,说:‘我们只要莫莉,谢谢。’之后她就离开了。她可真是一株奇葩,那张臭脸简直令人作呕。”
外婆教育我:说脏话是不好的。我也谨遵教诲。但不得不承认,刚刚吉赛尔的那番话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莫莉?莫莉。”斯塔克警探喊道。
“很抱歉。”我说,“您刚才问了什么?”
“我问你是否认识吉赛尔·布莱克。你和她有过交流吗?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关于布莱克先生的事情,让你觉得不太对劲?或者,她有没有提到过能帮助调查的线索?”
“调查?”
“是的,虽然布莱克先生很有可能是发病而死,但我必须先排除其他可能性,所以今天才会找你来谈话。”警探的手抚上额头,“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和吉赛尔·布莱克聊过天吗?”
“警探,”我说,“我只是一名酒店女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找我聊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我的答案。
“谢谢你,莫莉。”她说,“我能看出来,你今天一定累坏了。我送你回家吧。”
于是她送我回到了家。
5
我转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进去之后,我把门在身后关好,插上门闩。
终于回家了。
门口有一张老式躺椅,椅子上放着一只枕头。这是外婆的椅子,枕头也是她绣的。枕头正面有一句话:愿上帝赐予我心胸,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赐予我勇气,改变力所能及之事;赐予我智慧,让我得以区分二者。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躺椅上,然后解开鞋带,用抹布擦拭鞋底,再将它们收进鞋柜。
“我回来了,外婆!”我喊道。她已经离开九个月了,但不出声打招呼还是让我感到不安,尤其在今天。
她不在,我每天的日程也变得不同了。外婆活着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是一起度过的。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我们会一起收拾屋子,然后一起做晚餐。周三是意大利面,周五吃鱼(如果超市有特价鱼肉的话)。然后,我们会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重播的《神探可伦坡》。
我和外婆都很喜欢《神探可伦坡》。外婆总说,彼得·福克需要一个她这样的人来给他好好打理一番。“看看那件外套,急需清洗和熨烫!”她摇摇头说,仿佛他就在她面前而不是在电视里,“真希望你别抽雪茄,亲爱的。这习惯不好。”
姑且不提神探可伦坡的坏习惯,我和外婆都很欣赏他那能看透阴谋诡计的头脑,他总能让坏蛋得到应有的惩罚。
如今,我已经不再看《神探可伦坡》。外婆死后,很多事情我都不再做了。但我尽可能保持着每天回家打扫卫生的习惯。
星期一,地板和家务。
星期二,大扫除。
星期三,浴室和厨房。
星期四,消灭灰尘。
星期五,洗衣服。
星期六,视情况而定。
星期日,采购。
外婆总说,保持家里的整洁是十分重要的。
“干净的房间,干净的身体,干净的陪伴。你知道这有什么好处吗?”
当时我才五岁。我抬头看她,问:“有什么好处呢,外婆?”
“这能让你的思绪保持干净,能让你的生活变得更美好、更清爽。”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想起来,更是觉得受益匪浅。
我从厨房的壁橱里拿出扫帚、簸箕、拖把和水桶,开始工作。从卧室的一角开始。大号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只留出一小部分地面,但灰尘总会藏在隐蔽的角落里。我掀起床单,将床底的脏东西一扫而空。卧室的墙上挂着外婆的英国乡村风景画。每次看到这些画,我都会想起她。
真是疯狂的一天。我宁可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是不行。人们会把糟糕的记忆深藏心底,但它们并不会消失,而是越发如影随形。
接着,我开始打扫走廊,再从走廊到浴室。浴室铺着黑白相间的瓷砖,有不少砖块上都出现了裂痕,但抛光后依旧闪亮(我每周抛光两次浴室的瓷砖)。我扫走地上的落发,离开了浴室。
然后我来到了外婆的卧室前。门紧紧地关着。我停顿了片刻——我不会进去的。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进去了,今天也不会。
我从客厅的一角开始清扫镶木地板,绕过外婆的古董柜,到沙发下,经过厨房,再回到前门。我身后有几堆碎渣,一堆在我的卧室外,一堆在浴室门口,一堆在前门,还有一堆在厨房。我将其扫起,倒进垃圾桶。这周似乎还算干净,扫出来的只有一些松饼渣、灰尘、衣物纤维和我的头发。没有外婆留下的东西,完全没有。
我在桶里装满温水,加了几滴“月光微风”香型的地板清洁剂(外婆的最爱),然后拿着水桶和拖把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再次从角落开始打扫。我留意不要把水溅到床单上,当然,还有外婆给我缝的星星被子。虽然这床被子已经饱经风霜、开始褪色,但它依然是我的珍宝。
大功告成之时,我再次回到前门。那里有一块顽固的黑色污渍,可能是黑皮鞋蹭出来的。我用力搓动拖把,但于事无补。“快给我消失!”我大声道。终于,它从我的眼前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木地板。
我总会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想起往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所有打扫卫生的人。不过,虽然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但我忆起的往事却与布莱克先生无关。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十一岁左右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问起了妈妈的事情。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去了哪儿?为什么离开?我知道她跟一个男人跑了,外婆说那男人是个“坏蛋”,说他是“晚上的苍蝇”[6]。
“那他白天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
“你是在和我一起笑,还是在笑话我?”
“和你一起,亲爱的!当然是和你一起。”
她接着说,我妈妈和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私奔她并不意外,因为她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不少错误的决定。事实上,怀上我妈妈就是其中一个错误导致的。
当时我还不能理解,不知该作何评价。但我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我内心的疑问也与日俱增,最终多到连外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妈妈还会回来找我们吗?”我当时问。
外婆长叹了一口气。“这很难。她必须想办法从他身边逃开,她必须先拥有逃离的意愿。”
但是她没有,妈妈没有回来找过我们。我接受了这一点。毕竟,没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难过。哀悼身边的人就已经足够痛苦——你明知道再也见不到她了,却还是止不住思念。
外婆一边工作一边把我带大。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会拥抱我、关心我。她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意义。外婆也是一名女仆,不过是私人女仆。她为一户叫科德维尔的有钱人家工作,从我家走过去要半个小时左右。他们对她的工作高度赞赏,但也总有更多的工作安排给她。
“周六晚上你能来一趟吗?我们有个晚会,之后需要打扫。”
“你能把地毯上的这块污渍弄掉吗?”
“花园也可以拜托你吗?”
外婆是一个和善的人,所以她从不拒绝雇主的要求——即使这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但也正是因此,她才攒下了一小笔财富。她称之为她的“金库”。
“亲爱的,你能去一趟银行,把这些存在金库里吗?”
“当然了,外婆。”我应道,然后接过她的银行卡,走出门,到两个街区外的自动存取款机那里。
长大一些后,我便开始为外婆的身体担忧。她工作得太卖力了。但她总是对我的担忧不屑一顾。
“闲则生非。而且,万一我不在了,金库里的钱也能帮你渡过难关。”
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思考。我很难想象没有外婆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尤其在学校生活也只是受折磨的情况下。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我都是独自一人,同学们从不和我交谈,也不愿意了解我。其实现在也是这样。但是小的时候,这种孤独带给我的焦虑和不安要远甚于今日。
“没有人喜欢我。”有一次,在学校被人欺负之后我对外婆说。
“那是因为你很特殊。”外婆解释道。
“他们说我是怪胎。”
“你不是怪胎,只是你的灵魂来自更古老的时代,这是值得自豪的。”
临近中学毕业的时候,我和外婆聊了许多和未来职业有关的话题——聊我将来想做什么。而生活中只有一件事情是我想做的。“我想成为一名女仆。”我说。
“亲爱的,有了金库,你可以把目标定得再高一点。”
但我依然坚持。我知道,外婆心底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她了解我的性格和长处,也熟知我的弱项和缺点。论及接人待物,她总说我在慢慢进步——“你活得越久,学到的就越多”。
“如果你打定主意要这么做,那就这样吧。”外婆说,“不过,在你进入社区大学之前,还需要积累一些工作经验。”
外婆四处打探了一圈,从一个在丽晶大酒店工作的门卫朋友那里得知,酒店正在招聘女仆。丽晶大酒店门外铺着红色的地毯,顶上是黑金相间的遮阳棚。去面试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紧张得直冒汗。
“我不能进去,外婆,那里太高级了。”
“瞎说。你当然能进去,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你更有资格进去。去吧。”
她推了我一把,普莱斯顿先生——外婆的门卫朋友——向我问好。
“很高兴见到你。”他微鞠一躬,轻轻抬高了帽檐说道。他和外婆交换了一个我看不太懂的奇怪眼神。“好久不见,芙洛拉。”他说,“能再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外婆回道。
“你该进去了,莫莉。”普莱斯顿先生说。
他领着我穿过了晶莹剔透的玻璃转门,走进了奢华的酒店大堂。我站在那里,感到了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美得令人窒息——大理石铺就的地板和楼梯、光彩夺目的金色扶手、衣着整齐的工作人员。员工们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就像一只只小企鹅,彬彬有礼地接待光鲜亮丽的顾客。
我精神恍惚地跟着普莱斯顿先生穿过了一层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壁画和扇贝形壁灯。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一片寂静。
右转、左转,然后再右转,终于,我们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朴实无华的黑色门扉上有一个黄铜标牌,写着:斯诺先生,酒店经理,丽晶大酒店。普莱斯顿先生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内的景象同样令我哑然。房间的基调是暗色,点缀着各式皮质家具,高大的书柜竖在墙边,后面是姜黄色的锦缎壁纸。若不是我知道这只是一间办公室,一定会把这里认成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家——贝克街221B号。
斯诺先生坐在一张气派的红木桌子后,见我们进来便起身问好。普莱斯顿先生悄然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斯诺先生两人。我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水和加速的心跳,但是我已经迷上了这座酒店,我一定要得到这个职位。
说实话,面试的过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斯诺先生是如何强调了酒店职员应遵循的规则、礼仪和着装。我还记得这些话语回荡在耳边,不仅仅是美妙的乐曲,更是神圣的颂歌。那之后,他领我穿过走廊——左转,右转,左转——回到大堂,走下一段阶梯,来到了地下。他说这里是客房服务中心、洗衣房和厨房的所在。地下室拥挤而闷热,空气中混杂着海藻、淀粉和麝香的味道。他将我介绍给了女仆长切莉尔·格林,她从头到脚审视了我一番,然后说:“凑合吧。”
第二天我就开始了培训,很快就开始全职在这里工作。工作比上学快乐多了。工作的时候,就算有人招惹我,也不会太过于明目张胆。我只要专注手头的事情就能忘记其他的不愉快。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我兴奋极了。
“外婆!”我把自己的那份钱存进“金库”里,迫不及待地冲回家。把存款凭证递给她的时候,我简直抑制不住嘴边的笑容。
“我还以为自己活不到这一天呢!你真是我的小天使,你知道吗?”
外婆把我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起来。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比得上外婆的拥抱。我最怀念的就是外婆的拥抱,还有她的声音。
“外婆,你眼睛不舒服吗?”松开之后,我问她。
“不,不,我很好。”
我在丽晶大酒店工作的时间越长,存进“金库”里的钱就越多,于是外婆和我聊起了后续的教育计划。她建议我去大学上课,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被录取了。我在临近的社区大学读了酒店管理和招待,课程内容很有意思。我不光学习了酒店的日常清理和维护,还学到了如何管理员工——就像斯诺先生那样。
入学之前新生要先去报道,我就是这时认识的威尔伯——威尔伯·布朗。当时他站在放课程说明和学校地图的桌子前,而我正想浏览那些手册。然而威尔伯不但没有让开,还抓起一把放在桌上免费取用的笔和便笺纸塞进书包里。
“你好,”我说,“能让我看一眼吗?”
他转向我。他身材壮实,戴着镜片厚厚的眼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抱歉,”他说,“我挡着你了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叫威尔伯,威尔伯·布朗,秋季开始读会计学。你也是读会计吗?”他伸出了一只手,我握了上去,但是后来又不得不把手挣脱出来以中止这过于漫长的礼节。
“我要去读酒店管理。”我说。
“我喜欢聪明的女孩。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呃,比如数学好的人?”
我从来没思考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知道我喜欢酒吧的罗德尼,因为他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我知道电视上管那个叫“风流倜傥”,就像米克·贾格尔[7]一样。威尔伯并不风流倜傥,但他也有某种特性——他平易近人,直白,熟悉而亲切。他不会像大部分男性那样吓到我,虽然事实证明是我判断失误了。
于是,我和威尔伯开始约会,外婆很欣慰。
“真高兴你找到了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她说。
我回家之后会和外婆说起威尔伯的事情。说我们去超市用打折券购物,或者数了从喷泉走到雕像需要多少步(一千两百零三步)。外婆从不过问更多的细节,对此我很庆幸,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尤其在涉及肢体接触的时候。虽然这些新的肢体接触很陌生,但也确实让我感到愉快。
有一天外婆让我请威尔伯来家里做客,我就喊他来了。外婆表现得很热情,就算她觉得失望也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你的男朋友随时都可以来玩。”她说。
于是威尔伯开始时不时地来我家做客,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神探可伦坡》。他看电视的时候总会发表一些评论,还会问问题,我和外婆都很不喜欢,但我们忍住了没有赶他走。
“这算什么侦探片啊,开头就告诉你凶手是谁了。”他会说,或者,“太明显了,肯定是屠夫干的啊!”他总是这样喋喋不休,毁掉一整集电视剧,每次都猜错凶手。不过我和外婆每集都看过很多遍了,所以这倒不是问题。
有一天,我和威尔伯去文具店——他想要一个新的计算器。他那天看起来很不对劲,但我没有追问。他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我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但他还是很烦躁地冲我说:“快点!”我们走进文具店,他拿起几个计算器试用,向我解释每个按键的作用。选好之后,他直接把计算器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你在做什么?”我问。
“你能闭上你的臭嘴吗?”他说。
我不知道哪件事更让我震惊:他骂的脏话,还是他没有付款就直接走出了商店。他就这么偷走了一个计算器。
不止如此。还有一天,我领完工资回家,威尔伯来做客了。这时外婆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体重掉得很快,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外婆,我去把钱存到金库里。”
“我和你一起去吧。”威尔伯说。
“莫莉,你的男朋友真绅士。”外婆说,“快去吧,你们两个。”
威尔伯在存取款机旁问了我很多和酒店有关的问题,还问我打扫房间是什么感觉。我当然很乐意告诉他这些,告诉他铺好的干净床单、擦亮的黄铜把手是如何在阳光的衬托下将房间变成一片金色。我讲得非常投入,甚至没发现他在盯着我输入存取款密码。
那天晚上他突然离开了,就在《神探可伦坡》开播之前。接下来的几天我给他发了无数条短信,他都没有回复。我打了很多次电话,都转入了语音留言。有趣的是,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我从未去过他家,甚至不知道他的地址。他总说我家是多么好,最好还是来我家,说想多陪陪外婆。
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去取钱付房租,发现银行卡不见了。我问外婆要了她的那张,来到取款机旁——这才发现我们的“金库”已经被洗劫一空。一分钱都不剩。这时我才惊觉威尔伯不光是个骗子,还是个小偷。他就是一个彻底的坏蛋,最糟糕的那种人。
我被甩了,还被一个骗子耍得团团转。我感到很羞愧,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我考虑了一下是否要报警,让他们帮忙追回那笔钱,但这就意味着必须告诉外婆发生了什么——而我做不到。我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表情,她已经遭受过太多的打击了。
“你的那个小男朋友去哪儿了?”几天没看到威尔伯,外婆问我。
“嗯,其实,”我说,“他决定离开了。”我不喜欢说谎,所以这不算是谎言,只是有所保留的真相。外婆也没再追问。
“真遗憾,”她说,“不过不用担心,亲爱的。大海里有很多条鱼。”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说。她看起来很意外,也许是因为我并没有表现得太难过。但我确实很难过,我气坏了,我只是在学着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学会了如何把怒火藏在平静的表面下,这样外婆就不会发现。她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她需要保持精力恢复健康。
不过,我一直在心底默默幻想着如何追踪威尔伯。我想过无数次,自己会如何在学校遇到他,用他背包上的系带绞住他的脖子。我想象过往他的嘴里倒漂白水,逼他承认自己做的事,向我和外婆道歉。
威尔伯卷款逃逸的第二天,外婆要去医院看病。那周她去了好几趟,但每次回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怎么样,外婆?他们查出病因了吗?”
“还没有,也许只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
听到这些我不由得放下心来,因为虚惊一场总比真正患病要好。但我还是害怕,外婆的皮肤变得像皱纹纸一样脆弱,而且胃口也越来越差。
“莫莉,我知道今天是周二,该做大扫除了,不过我们可以改天再做吗?”这是她第一次要求改变我们的惯例。
“当然了,外婆,你好好休息吧,我来打扫就行。”
“好孩子,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呀?”
我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要是没有外婆,我又该怎么办?
几天后外婆又要去医院,回家的时候有些不太一样。我能看出来她十分憔悴。
“我好像确实得病了。”她说。
“什么病?”我问。
“胰腺出了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他们开药了吗?”
“是的,”她说,“开了药。很不幸的是,这种病会导致疼痛,所以他们开了止痛药。”
她以前从没提起过疼痛,但我隐约察觉到了。我能从她走路的姿势、挣扎着在沙发上坐下或起身的样子中看出来。
“是什么病呢?”我又问。
她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说:“我要躺一会儿,今天太累了。”
“我给你泡茶,外婆。”我说。
“太好了,谢谢你。”
几周过去了,外婆变得越来越沉默,做早餐的时候也不再哼歌了。她的体重掉得很快,每天吃的药也越来越多。
我不明白。如果她正在服药的话,为什么没有变好呢?
我决定一探究竟。“外婆,”我说,“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我们刚吃完晚饭,正站在厨房里洗盘子。“亲爱的莫莉,”她说,“我们去坐下说。”我们在乡村风格的餐桌旁坐下——这是几年前从大楼外面的旧家具堆中捡回来的。
我等着她开口。
“我是希望你能有时间适应。适应现状。”最终她说道。
“什么现状?”
“亲爱的,我得了很严重的病。”
“是吗?”
“是胰腺癌。”
于是,拼图的最后一片拼上了,一切谜团都解开了。这就说明了外婆为什么会如此消瘦又无精打采。她状态很不好,她需要正规的治疗才能痊愈。
“那些药什么时候才能起作用呢?”我问,“也许你该换一个医生。”但是她含糊其词,再次将真相深藏心底。胰腺出了问题。这个描述轻飘飘的,太过于无害,也太令人费解了。
“不会的,外婆。”我坚持道,“你会恢复的,我们能挺过去的。”
“唉,莫莉,有些事情并不是下决心就能做到的。我这一生过得很愉快,真的。我没什么可抱怨的,除了不能多陪陪你。”
“不。”我说,“我不接受。”
她的表情是如此高深莫测。她牵起我的手。她的皮肤很柔软,轻薄如纸,却又十分温暖。直到最后都很温暖。
“我就直说了吧,”她终于说道,“我要死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房间越来越狭小,地板倾斜,我无法呼吸,丝毫动弹不得。我以为我会晕倒在餐桌旁。
“我和科德维尔家说了,不能再为他们工作了。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们还有‘金库’。希望我不会死得太痛苦。但就算会疼,我也有医院开的止痛药,而且还有你……”
“外婆,”我说,“你——”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我不住院。我不想躺在病房里,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没有人能替代家人或者家的温馨。我只希望能和你一起度过最后的日子,你明白吗?”
我确实明白。我一直极力无视真相,但此时已避无可避。外婆需要我,我还能怎么样?
那天晚上,在《神探可伦坡》开播之前很久外婆就去休息了。我扶她上床,吻了吻她的脸颊,对她说了晚安。然后我把厨房洗好的餐具整理归位,重新排列了柜子里所有的物品。一件一件擦拭为数不多的银餐具时,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收拾完之后,厨房里全是柠檬的清香,我却总觉得还有污垢藏在角落里,而我要是不把它们清理干净,腐败就会蔓延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至于“金库”和威尔伯的事情,我还是没有对外婆提起。我没有告诉她我们已经破产了,我没钱继续负担学费,甚至快要付不起房租。相应地,我增加了在丽晶大酒店的排班,这样才能有足够的钱负担外婆的药物,还有我们两人的日常开销。我们已经很久没付房租了,当然这一点我也没有告诉外婆。每次在走廊遇到房东罗索先生,我都会恳请他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解释道,外婆生病了,家里的收入来源只有我。
与此同时,外婆的病情也不断恶化。我会在她床边给她读大学的手册,聊我感兴趣的课程和项目——虽然我知道,我不可能去那里上课了。外婆闭上眼睛,但我知道她在听,因为她嘴角有一抹平静的笑意。
“我死后,你需要的时候就用‘金库’里的钱。如果你半工半读,‘金库’的钱至少还能支撑两年的房租……包括你的学费,这样你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好的,外婆,谢谢你。”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站在公寓的正门前。我走神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拖把斜靠在墙边,而我正紧紧抱着外婆缝的枕头。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的拖把,又是什么时候拿起的枕头。镶木地板看起来很干净,却无法掩饰岁月的痕迹。顶灯不厌其烦地照在我的头上,太过于明亮、温暖,令人无所适从。
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多久了?地板已经干了,我的手机响个不停。于是我从外婆的扶手椅上拿起了手机。
“喂,我是莫莉·格雷。”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莫莉,是我,丽晶大酒店的亚历山大·斯诺。很高兴你回家了。”
“谢谢,是的,我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警探问过问题后开车送我回来的,她真好。”
“当然。谢谢你愿意配合,你的证词肯定能帮到调查的。”
他再次停顿了片刻。我能听到电话那端浅浅的呼吸声,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家里接到斯诺先生的电话,但是他本来就很少打电话。
“莫莉,”他再次开口道,“我知道今天对你来说一定很难熬,对我们也是,尤其是布莱克夫人。布莱克先生逝世的新闻已经在媒体上传开了,酒店的员工也都很难过。”
“嗯。”我说。
“我记得明天是你这几周以来唯一一次休假,你今天也确实经历了很多,但是布莱克先生的遭遇让切莉尔大受打击,她说她明天来不了了。”
“但是发现尸体的并不是她。”我说。
“也许大家面对压力的反应各不相同。”他说。
“嗯,当然。”
“莫莉,你觉得,你明天可以来顶替她的排班吗?我真的很抱歉——”
“当然。”我说,“多一天工作我也不会死。”
对面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还有别的事吗,斯诺先生?”
“不,没有别的事了。谢谢你。明天早上见。”
“明天见。”我说,“晚安,斯诺先生,祝你好梦。”
“晚安,莫莉。”
注释:
[1]常用来形容幽默风趣的成功中年男性。
[2]桑莎恩的英文是Sunshine,意思是阳光。
[3]大卫·爱登堡(David Attenborough),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旅行路程最长的人,多年来与BBC的制作团队一起,实地探索过地球上已知的所有生态环境,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自然博物学家,还是勇敢无畏的探险家和旅行家,被世人誉为“世界自然纪录片之父”。
[4]奈飞(Netflix),美国会员制流媒体播放平台。
[5]iRobot出品的智能扫地机器人。
[6]Fly-by-night,俗语,形容不可靠的、不被信任的人。
[7]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英国摇滚歌手,滚石乐队创始成员之一。
星期二
6
不得不承认,我昨晚做了噩梦。我梦到面色灰白的布莱克先生走进我家前门,就像一个活死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神探可伦坡》,转头对他说:“外婆死了之后,就没有其他人来过这儿了。”他开始大笑——笑话我。但是我死死地盯着他,他的肢体化成了灰烬,细腻的黑色粉尘落在我的地板上,被我吸进了肺里。我开始干呕、咳嗽。
“不!”我喊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快出去!”
但是太晚了,他的灰尘散落四处,我惊醒的时候大声喘着气。
现在是早上六点整。早睡早起精神好,但是我只有早起。
我起床,收拾床铺,小心地把被子上外婆缝的星星铺在正中央,中间的一角指向正北,然后走进厨房,系上外婆的佩斯利花纹围裙,准备一人份的茶和松饼。早晨实在是太安静了,切松饼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恼人。我快速吃完早饭,冲了澡出门上班。
锁门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背后清了清嗓子,是罗索先生。
我转身面对他:“早上好,罗索先生,您起得真早。”
我本以为他会遵循基本的礼仪跟我问一声好,但他只是说:“交房租的日期早就过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付钱?”
我把钥匙放到衣服口袋里。“几天之后我就会交付房租,届时一定会付清所有欠款。您了解外婆和我,我们是守法公民,绝不会欠款不还。我很快就会付钱的。”
“你可记住了。”他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关上了门。
真希望人们走路的时候都能好好把脚抬起来,拖着脚走路太邋遢了,给人印象很不好。
好了,好了,我们可不能随便评判别人。我听见外婆在脑海里说,优雅又从容。这是我的缺点,我总会忍不住去评价他人,或者希望世界能按我的想法运作。
做人要像竹子一样,柔软而有韧性,强风下会弯曲,却不会折断。
柔软,韧性,这些都不是我的强项。
我下楼,走上大街,决定今天步行去上班。天气好的话,走上二十分钟是很惬意的事情。但今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看到繁忙的酒店,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我的职业精神总能让我早到半个小时。
我和前门的普莱斯顿先生打了招呼。
“天哪,莫莉,别告诉我你是来上班的。”
“是呀,切莉尔昨晚请了病假。”
他摇了摇头。“当然。莫莉,你还好吗?昨天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让你看到了那样的东西,真是……”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起了昨晚的梦。梦中的布莱克先生和现实中的他重叠在一起,躺在床上,死了。“不要过意不去,普莱斯顿先生,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过这件事情确实……让我有点难受。我会努力保持冷静的。”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普莱斯顿先生,布莱克先生昨天有朋友……或者其他客人来访吗?”
普莱斯顿先生整理了一下帽子。“我没有注意到。”他说,“为什么这么问?”
“哦,就是问问。”我说,“警察会调查的。如果是谋杀的话。”
“谋杀?”普莱斯顿先生严肃地看着我,“莫莉,如果你感觉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助——就来找我,记住了吗?”
我不擅长解读他人的情绪,普莱斯顿先生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现在他的表情很强硬,眉毛因担忧而皱起,就算是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谢谢你,普莱斯顿先生。”我说,“你真好。不过,今天肯定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呢,考虑到昨天这里来了那么多警察和医护人员。恐怕他们的鞋子并不像你的那么干净。”
这时,普莱斯顿先生抬了抬帽檐,注意到一些客人打车遇到了困难。
“出租车!”他喊道,然后转身面向我,“请照顾好自己,莫莉。”
我点点头,走上红色的阶梯,穿过透亮的旋转门。无数的顾客进进出出,斯诺先生就站在大堂前台,眼镜斜歪在鼻梁上,一缕头发从用发胶固定好的发型中散落出来,前后摆动,就像一根摇来摇去的手指。
“莫莉,真高兴你来了,谢谢你。”他说。他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头条新闻醒目得令人无法忽视:《富豪查尔斯·布莱克于丽晶大酒店内死亡》。
“你看过这个了吗?”他问。
他把报纸递给我,我匆匆浏览了一遍文章。大意是说一名酒店女仆发现布莱克先生死于自己房间的床上。万幸,报道中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接下来是一些对布莱克家族的介绍,包括他的孩子和前妻。
近年来,布莱克产业的正当性频繁遭受质疑,据称该企业涉嫌多项金融犯罪,包括贪污和诈骗,但谴责的声音都遭到了布莱克律师团的强力反击。
读到一半时,我注意到了吉赛尔的名字,看得更仔细了些。
吉赛尔·布莱克是布莱克先生的第二任妻子,比丈夫年轻三十五岁。她很有可能成为布莱克产业的继承人,针对该问题的争议已在家族内部发酵多年。布莱克先生被发现死亡后,曾有人目击吉赛尔·布莱克戴着墨镜,在陌生男子的陪伴下离开了酒店。经数名酒店工作人员证实,布莱克夫妇是丽晶大酒店的常客。当被问及布莱克先生是否会在酒店召开商务会议时,酒店经理斯诺先生表示“无可奉告”。负责本案的斯塔克警探称,尚未排除凶杀的可能性。
我读完了报道,将报纸还给斯诺先生。当我意识到最后那句话到底写了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有些不稳。
“你也看到了吧,莫莉?他们竟然暗示这里发生了……发生了……”
“谋杀。”我说,“犯罪。”
“没错,是的。”
斯诺先生试图扶正眼镜,却不怎么成功。“莫莉,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在酒店里发现过任何……不正当行为?无论是布莱克夫妇还是别的客人。”
“不正当?”
“比如犯罪。”
“没有!”我回答道,“绝对没有。如果我发现了,肯定会第一个通知您。”
斯诺先生左顾右盼,走出前台,穿着黑白色制服的员工接替了他的位置。很多员工手里都拿着报纸,我猜布莱克先生会是今天的话题中心。
斯诺先生指了指阶梯旁边隐藏在阴影中的祖母绿沙发,我们走了过去。这是我第一次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我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天鹅绒,没有不小心坐到弹簧上的危险(就像我家里的沙发)。斯诺先生坐在我旁边,低语道:“吉赛尔现在还住在酒店里,但你不要告诉别人。她没有其他去处了,你明白吗?她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把她安排在二楼的客房里了,桑妮塔会负责打扫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