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门,拉着推车进入,门“咔啦”一声关上了。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里的气味——或者该说是没有气味。这间屋子原本充斥着吉赛尔的香水味,还有布莱克先生须后水的味道。面前的抽屉和家具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垫落在了地上,拉链打开。客厅的桌子上铺了粉末,似乎是为了收集指纹,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就像是在幼儿园时用手指画的那种画(虽然我非常讨厌让手沾上颜料)。一卷黄色的封条落在卧室门外。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往房间深处走去,停在了卧室门口。床上用品都被带走了。没有床单、被子、毯子,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这意味着我收集的脏床单数量会对不上,而事后还要和切莉尔解释。枕头掉在地上,枕套已经不见了,上面的污渍像是形状诡异的靶心,刺眼地回望着我。剩下的枕头只有三个,而不是四个。
忽然间我感到有些头晕,不得不扶住门框。保险柜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吉赛尔和布莱克先生的衣服不见了,同样消失的还有布莱克先生的鞋,床头柜也被铺了粉末,浮现出指纹,其中也许还有我的。
药片也不见了,那些碾碎在地毯里的粉末消失无踪。事实上,地毯和地板看起来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有被好好清理过的地方。也许警察用吸尘器打扫过,收集微型物证,将布莱克夫妇的私生活收进一个小小的过滤器里。
我打了一个寒战,仿佛被布莱克先生的幽灵推了一下。滚开。我想起了吉赛尔手臂上的瘀青。这没什么,我是爱他的,你知道。我每次在走廊或者房间遇到那个可怕的男人时,他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只活该被碾死的虫子。在我的脑海中,他就是一个邪恶的怪物,目露凶光,浑身散发着恶臭。
我忽然感到一阵愤怒。如今吉赛尔该去哪儿?她该怎么办?我想着她的事情,又想到了我自己。罗索先生今天早晨又威胁了我。付房租,不然就滚出去。这是我的家,是我的工作。我只剩下这些了。不知不觉间,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命运会眷顾努力的人。问心无愧才能让生活纤尘不染。
外婆总能在这种时刻帮到我。
我听从外婆的建议,回到推车旁戴好手套,先是给所有的玻璃台面、窗户和家具都喷上消毒剂,然后仔细擦干净留下的印记,洗去闯入者的痕迹。接下来是墙面,那些粗心的警察在上面留下了好多污迹。我给床垫套上洁白的床单,铺好,再放上崭新的枕头。我擦净门把手、补充茶水咖啡,摆好干净的玻璃杯,在上面放上防尘纸垫。我的身体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按照工作流程动了起来。我每天都会在无数个房间重复同样的动作,房间、房客早已分不清楚。在擦拭梳妆台的镜面时,我的手却不由得颤抖起来。我告诉自己,必须着眼当下,不要回想过去的事情。我努力擦着,直到镜面完美地反射出我的倒影。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地点没有打扫干净了:吉赛尔梳妆台旁边的角落。我拿起吸尘器走到地毯旁,又仔细检查了墙壁,接着用消毒剂从上到下来了一个大扫除。完美。
我检查着自己的工作成果,房间恢复了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香。
是时候了。
我一直在避免进入浴室,但此时已经避无可避。浴室同样被翻得一团糟,毛巾、纸巾,甚至厕纸都不见了。镜子和水池都铺了粉末。我拿起清洁剂,把一切擦干净,然后补充盥洗用品。因为这里是浴室,所以消毒工作必须做得更加一丝不苟,漂白水的味道让我的鼻腔感到有些刺痛。我打开风扇之后听到了熟悉的哐当声,于是立刻关上了。
是时候了。
我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袋,抓起推车上的小梯子放在风扇下面,爬了上去。风扇的盖子很轻易就能打开。我推开两边的旋钮,揭下盖子,小心地把它放在水池上,爬回梯子,伸出一只手去摸漆黑的通道深处,直到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我抓住那个东西往回拉,然后用双手捧住。它比我想象中还要小。枪身是光滑的黑色金属,却出乎意料的沉。枪柄是磨砂触感的,像砂纸或者猫的舌头。枪管十分光滑,反射出低调的光芒,干净而崭新。
这是吉赛尔的枪。
我从未碰过这样的东西。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吉赛尔拥有这样一件东西,你又怎么能去责怪她呢?如果我是她,被布莱克先生和身边的人那样对待,肯定也会想要保护自己的吧。拿着它让我觉得自己充满力量,好像变得更安全、更加无所不能了。但是她并没有使用这件武器,没有用在她丈夫身上。
现在她又该去哪儿呢?又能做什么呢?我又会怎么想?房间里的引力瞬间发生了变化,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我的肩头。我把枪放在水池上,将风扇盖子盖了回去,又把枪拿到了客厅。这把枪拿在手里很合适,但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把它带给吉赛尔?
然后我想到了。
虽然人们总说不要妄想从电视剧里学到什么,但我认为我还是从《神探可伦坡》里学到了不少东西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小心地把枪放在玻璃桌面上,回到推车旁拿起胡安的行李,把旅行包放在了卧室的床底下,然后又回到客厅。
我转头,看到了自己的吸尘器,正靠在一旁。我拉开吸尘袋,取出变脏的滤芯,从推车里拿出一个新的,把枪放了进去,再把这个新的滤芯放进吸尘器。眼不见,心不烦。我推了推吸尘器,并没有发出奇怪的动静。它是我忠诚而沉默的朋友。
我拿起脏滤芯,正准备把它丢进垃圾袋,却不料里面的东西全撒了出来,落在了地毯上。我看向脚面,那里被无数的灰尘污垢覆盖,其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了闪闪亮光。我蹲下,拿起那个发光的物体,擦去灰尘——那是一枚戒指。金色的指环,镶着钻石和各种其他珠宝。是一只男士指环,布莱克先生的结婚戒指。如今就躺在我的手心里。
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我握紧拳头,仿佛内心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报。
“谢谢你,外婆。”我默念。
因为此时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11
手枪就躺在我的吸尘器里。戒指则用纸巾包好放在我左边胸前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扫了尽可能多的房间,没有用吸尘器,而是用手一点点擦干净。中途我在走廊里遇到了桑妮塔,她看到我时意外地吓了一跳。“哎呀,抱歉。”她说。
“怎么了吗,桑妮塔?”我问,“你缺什么东西吗?”
她抓住了我的手臂。“莫莉,你发现他死了。你是个好姑娘,要小心!有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实际上却完全相反!你知道吗?”
我想到了切莉尔用马桶布擦洗脸池的事情。
“我当然明白,桑妮塔。我们要时刻保持清洁。”
“不对。”她叹息道,“你必须更小心一些。虽然草地是绿色的,但里面藏着毒蛇。”
说完后,她把一条白毛巾抛向空中,落进了她收集脏衣物的袋子里。她用一种令人费解的神色看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能问出口之前,她就推着车进入了下一个房间。
我努力不去想这一诡异的插曲,集中精力继续完成工作,这样就能早几分钟开始午休,我必须争分夺秒。
是时候了。
我推着车等待电梯到来。电梯来了三次,里面还有不少空位,但三次电梯里的客人都只是看着我,丝毫没有让出位置的意思。女仆当然要排在最后。
终于,来了一趟空电梯。我独自下到地下室,快速推着车回到客房服务中心,在衣柜转角差点撞到了切莉尔。
“你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这么快就打扫完那么多房间了吗?”她问。
“我效率很高。”我回道,“抱歉,我没有时间闲聊。午休时我有点事。”
“有点事?但你一般午休的时候也在工作。”切莉尔说,“如果你中午到处乱跑,该怎么保持A+的员工分数呢?”
我为自己的评分感到自豪。每年斯诺先生都会亲自给我颁发奖励。切莉尔永远无法完成她每天分内的工作,我的高效能弥补这一欠缺。
当我看向切莉尔的时候,她仍然是那副表情,但今天我突然能读出其中的情绪了。她弯曲的上唇、眼中的厌恶……还有别的什么。我想起了以前遭遇校园霸凌的时候外婆说过的话。
不要被他们激怒,不要让他们按下你的按钮。
我当时并不明白“按钮”只是一个比喻。但是现在我懂了。拼图渐渐在我的脑海里成形。
“切莉尔。”我说,“法律规定我拥有午休的权利,所以我今天要午休。我可以在任意工作日进行午休。你觉得这可以接受吗?还是我必须向斯诺先生报告?”
“不,当然不用。”她说,“你可以午休,我不是想让你违法什么的……记得下午一点前回来就好。”
“我会的。”我说。
然后我就离开了。我和切莉尔擦身而过,将推车停在了自己的柜子旁,抓起钱包,乘电梯来到了繁忙的酒店大门。
“莫莉?”普莱斯顿先生喊道,“你要去哪儿?”
“我一个小时内回来!”
我穿过马路,走过酒店正前方的咖啡厅,然后拐进一条小道。路上没有几辆车,行人也很少。目的地距离我有大约十七分钟的路程。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双腿在我奋不顾身的奔走下像烧起来了一样。但是,外婆说过,只要意志足够坚定,总能找到出路的。
我路过了一间位于一层的办公室,员工们正坐在一个讲台下面接受培训。演讲的人情绪激动,身后展示着各式图表。看到这一景象,我不由得暗自微笑。我非常清楚能够接受专业培训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尤其是对一个自豪的员工而言。我很期待斯诺先生下个月的员工培训。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抱怨这类活动,好像有谁在逼迫他们参加一样。提供自我提升的机会、免费的酒店管理和保洁课程明明是丽晶大酒店的魅力之一。我很珍视这样的机会,毕竟我已经无法再去学校读酒店管理了。
这个想法很糟糕,我很不喜欢。威尔伯的脸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只想狠狠地揍他一拳。但你不能揍一个想法,即使可以,也无法改变现实。
我的肚子叫了起来。我没吃午饭,也没带吃的,因为家里只有早餐。我本来想在酒店客房里找一些饼干,或者一罐没打开的果酱,甚至是一些水果。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今天上午我拿到了二十美元四十五美分的小费。虽然数额还算可以,但肯定不足以平息一个房东的怒火,也无法让冰箱塞满丰富的食物。无所谓了。
蜂蜜来自蜂巢。蜜蜂负责采蜜。
这次我想起了斯诺先生说过的话。那是职业培训的最后一天,他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课题:蜂巢思维如何提高生产力。我用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开始记录,并对授课内容进行了反复的温习。在那一个小时的讲座中,斯诺先生用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讲了团队合作。
“请将酒店想象成一个蜂巢。”他戴着那副猫头鹰一样的眼镜看向底下的员工,我认真地听着他讲话,“将你们自己想象成蜜蜂。”
我在笔记本中写下:将自己想象成蜜蜂。
斯诺先生继续道:“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组织、一个家庭,也是一个社群。蜂巢思维意味着我们要作为一个整体,为酒店的利益而努力。正如蜜蜂能够认识到蜂巢的重要性一样,我们也要意识到酒店的重要性。我们要细心养护它、照顾它,因为我们知道:没有蜂巢,就没有蜂蜜。”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酒店=蜂巢;蜂巢=蜂蜜。
斯诺先生突然话锋一转。“现在,”他双手交叉,放在讲台上,“让我们来反思一下不同地位的蜜蜂,还有蜂巢中每一只蜜蜂的重要性。无关级别、地位,每一只蜜蜂都要做到最好。蜂巢里面有负责监督的蜜蜂(此时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也有普通工蜂。既有直接服务于顾客的蜜蜂,也有间接服务于顾客的蜜蜂。但是没有一只蜜蜂比另一只更重要,你们明白吗?”
为了强调最后这一点,斯诺先生的双手握成了拳。我正在飞速书写,努力记下听到的每一个字。这时斯诺先生突然指向了我。
“比如说一个酒店女仆。她可以是任何地方的女仆,而在我们的酒店里,她就是一只完美的工蜂。她每天忙碌地在花丛中采蜜,这是一份强度很大的工作,非常消耗精力,重复性极强,但她仍然引以为豪,每天都认真仔细地完成。她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是隐而不现的,这会让她变得比雄蜂或蜂后更加微不足道吗?不会!事实就是,没有工蜂,就没有蜂巢。我们的工作不能没有她!”
斯诺先生敲了敲讲台以示强调。我环顾四周,大家都看了过来。桑莎恩和桑妮塔在我的前排,正回过头来笑着向我招手。切莉尔在我后面几排,靠坐在椅子里,双眼眯起,双手抱胸。罗德尼和其他几名苏谢尔的女服务员在我背后,我回头去看的时候他们正在窃窃私语,因为某个被我错过的笑话乐成一团。
一时间,所有员工都在看我。虽然我认得他们的脸,但是好多人我连一句话都没有讲过。
斯诺先生继续道:“这个组织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我最近发现,我们的蜂巢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齐心协力。我们制造蜂蜜给顾客享用,但有些时候,甜蜜的果实被摘取了,或者并没有平等地分给所有人。蜂巢的一些部分被挪作他用,为了私人而非集体的利益,做一些邪恶的勾当……”
我停止了笔记,因为切莉尔忽然干咳了几声,非常令人分心。我再次转过身去,发现罗德尼缩在椅子里。
斯诺先生说:“我希望提醒在座的诸位,你们应该也可以做到更好,我们要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这样我们的蜂巢才会成为最强健、最整洁、最舒适、最出类拔萃的蜂巢。但为了达成这一目标,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需要大家牢记蜂巢思维。希望你们能够为这个社群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希望你们能牢记职业精神、时刻保持优雅的姿态。希望你们能把这里‘打扫干净’!”
听到这句话,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我本以为大家在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结语后,会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但事实上只有我站了起来,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被人听到。我僵住了。我知道我应该坐下,但是我动不了。我愣在了原地。
就这样过了许久,斯诺先生又在讲台上停留了一两分钟,然后他扶了扶眼镜,抓起讲稿,回到了办公室。他一离开,底下就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我能听到身边的人在小声说话,他们真的以为我听不到吗?
怪胎莫莉。
机器人莫莉。
一板一眼的神经病。
终于,穿着企鹅制服的接待员、行李员,餐吧的女服务员和侍应都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我留在了房间里,我是最后一只离开的蜜蜂。
“莫莉?”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我的胳膊,“莫莉,你还好吗?”
我转过身,看到了普莱斯顿先生。我看着他的脸寻找线索:他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有时就是这样。当我突然怔住之后,会忘记所有曾经学到的东西。
“他不是在说你。”他说。
“什么?”我问。
“斯诺先生是说,酒店里有人在背着他干坏事,或者抢走别人的甜头。但他说的不是你,莫莉。这座酒店里发生了一些事,甚至我都不清楚全貌。但你不必担心,大家都知道你每天有多努力。”
“但是他们不尊重我,我觉得他们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手里拿着帽子,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我尊重你,而且很喜欢你。”
他看向我,眼中的暖意传到了我的身上。这份温暖解放了我冻僵的双腿,也让我恢复了正常。
“谢谢你,普莱斯顿先生。”我说,“我也该回去工作了,毕竟‘蜂巢永不停歇’。”
我离开普莱斯顿先生,投入到工作之中。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时我正站在距离酒店几个街区远的店门口,双腿再次像那天一样僵在了原地。
我已经进去过又出来了。我给柜台后的男人看了货物,他说了一个价格,我接受了。此时我胸前的口袋里放着的不再是戒指,而是一大沓用纸包起来的钞票。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整个交易,包括来到这里花费的时间是二十五分钟,比我预计得还要短五分钟,所以我会在十二点五十五分回到酒店,准时开始下午的工作。就像切莉尔提醒的那样。
我的胃纠结起来,像是里面的巨龙拍了一下尾巴,把酸水溅得到处都是。也许我不该这么做,也许这是错误的决定。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想起了布莱克先生那张了无生气的、蜡黄的脸,想起了他造成的那些瘀青和伤害。
腹中的巨兽再次缩成一团,躺下了。
木已成舟。
我稍稍放松了些,吸进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酒店女仆,穿着崭新的女仆制服裙,衣领洁白无瑕。我调整站姿,用一种会让外婆自豪的姿势笔直地站在窗前。
展示窗后摆放着店内出售的商品。躺在红丝绒盒子中闪闪发亮的萨克斯管;几件电器,长长的电线盘成“八”字形用橡皮圈套住;几台老旧的古董电话;还有放在展示盒里的珠宝。中间的盒子里则是最新商品:一枚戒指。一枚男式婚戒,镶嵌着钻石和各种珠宝,璀璨夺目,显然是一件值得珍藏的稀世珍宝。
我能看得出,店主把钱交给我的时候在替我难过。他紧紧抿着嘴,笑得十分勉强。我开始能分辨出不同种类的微笑以及它们背后的含义了。我一直在坚持不懈地收集每一种微笑,按照字母顺序编成一本字典,摆在我脑海里的书架上。
“真遗憾,你和对象进展得不顺利吗?”店主说。
“我的对象?”我回道,“恰恰相反!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进展得十分顺利,非常顺利。”
12
我步伐轻快地回到酒店,途中看了很多次时间。一切顺利,现在是差五分钟一点,而我已经快到了,我对时间的预估几乎是完全正确的。我的脸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胸口的钞票也有些潮湿,但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聚集在酒店的人变少了。普莱斯顿先生独自站在迎宾台后,看见我回来,他走了出来,手臂有些奇怪地僵在身体两侧。我朝他招了招手,冲上台阶,但他在我过去之前就喊出了声。
“莫莉,”他紧张地小声说,“快回家。”
我刚踩在第三级台阶上。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像一个急着要去厕所的人。
“普莱斯顿先生,我现在不能回家,工作才做到一半。”
“莫莉,”他再次喊道,“从后门离开,拜托了。”
“您还好吗,普莱斯顿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这时我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大门口没有客人、普莱斯顿先生的站姿过于正式,还有他那奇怪的请求。玻璃旋转门后是斯诺先生,他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斯塔克警探。
“亲爱的。”普莱斯顿先生说,“不要进去。”
“没事的。”我说着爬上了剩余的台阶,“只是多回答几个问题而已。”
我穿过旋转门,在踏进大堂之前,斯诺先生和斯塔克警探拦下了我。斯塔克警探的姿态让我有些不舒服。她双臂弯曲,双手张开,好像我是一个坏人,而她要在我逃跑之前抓住我。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切莉尔,她站在几辆推车开外的地方。她也有哪里不对劲,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真心的笑容,混合了期待与兴奋。
“很抱歉,”我对斯诺先生和斯塔克警探说,“我不能拖延太久,下午的工作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了。”
“恐怕不会开始了。”斯塔克警探说。
我看向斯诺先生,他回避了我的目光。他的眼镜歪向一侧,太阳穴渗出了几滴汗水。“莫莉,警探要带你回警局进一步询问。”
“我不能在这里回答问题,然后直接开始工作吗?我今天的工作量很大。”
“这不太可能。”斯塔克警探说,“凡事都有简单和困难的解决方法,简单的总是最好的。”
这是一句很有趣的陈述,可惜是错的。在我的工作中,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偷懒,而偷懒绝非最佳方案。但鉴于此时我们身处酒店内部,理论上警探算是客人,所以我会礼貌地闭上嘴。
我再次环顾大堂,发现更多人聚集了起来。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来去匆匆,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接待台前、躺椅处,还有阶梯上方的大理石露台上。他们诡异地安静,站在原地,全都看向一个地方,冷漠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好吧,斯塔克警探。”我说,“我接受简单的解决办法。”我看向斯诺先生:“但是仅此一次。”
斯塔克警探示意让我先走,于是我转身迈步,她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走之前,我再次回首看了一眼那些目视我离去的人。
普莱斯顿先生站在门外。“来,”他说着扶起我的胳膊,“我帮你,莫莉。”
我正想告诉他我没事,但我一低头,红色的地毯就融化成了一摊令人目眩的波浪。我紧紧抓住了普莱斯顿先生的胳膊,很温暖,很令人安心。
我们走下了楼梯。
斯塔克警探说:“时间到了,我们走。”
“莫莉,要照顾好自己。”普莱斯顿先生说。
“那当然,我一直是这么做的。”我回答道,但是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13
这次去警局的车上寂静无声。我坐在警车的后座,而不是副驾驶。我不喜欢后座。每次我稍微动一下,座椅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一张防弹玻璃横亘在我和斯塔克警探中间,上面沾满了脏手印和深棕色的污渍。
想象你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上,正要前去观看一场歌剧。
外婆说过,逼仄感只是心理作用,总有办法从中解脱。我把双手放在膝头,深呼吸了几次。是的,我要观赏窗外的风景,我会专注于此。
眨眼间我们就到了警察局。进去后,斯塔克警探领我走到上次的白色房间。一路上似乎有更多双眼睛看了过来——穿着制服的警官惊讶地看着我走过去,有些人点头致意,当然不是对我,而是对斯塔克警探。我昂起头来。
“坐吧。”警探说。我坐在了之前的位置上。她关上门,这次没有问我需不需要茶或者咖啡。真遗憾,我现在挺渴的。虽然我知道就算有水也是装在可怕的泡沫塑料杯子里。
挺胸,抬头,深呼吸。
斯塔克警探沉默不语。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角落里的摄像头对我眨着红色的眼睛。
我首先打破了沉默:“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斯塔克警探?”
“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呵,好吧,女仆莫莉。你可以从讲实话开始。”
“我外婆曾说,真相是主观的。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认为真相是客观存在的。”
“至少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斯塔克警探应道。她倾身向前,胳膊撑在我们中间的白色桌面上。真希望她不要这样做,我不喜欢有人把胳膊放在桌面上,但我保持了沉默。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都能看清她蓝色眼睛中若隐若现的金色。“既然我们谈论的是真相,”她说,“我想和你分享一下布莱克先生的毒理学报告。现在完整的验尸报告还没出来,但也快了。布莱克先生体内有药物,与在他床边和地上散落的药物一致。”
“吉赛尔的药。”我说。
“药?那是苯二氮卓类镇静剂,掺杂了些街头毒品。”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把脑海里的画面从“吉赛尔在药店柜台”替换成“吉赛尔在阴暗的街头小巷”。有哪里不对劲,这说不通。
“总之,”斯塔克警探说,“死因不是药物。虽然他服用了很多,但用量不足以致死。”
“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我问。
“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她说,“等拿到完整的验尸报告,我就能知道点状出血的原因到底是心脏骤停还是为人所害。”
我又想起了那天的记忆。房屋开始旋转,我看见布莱克先生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皮肤干瘪,眼周有着零星的瘀青,身体僵硬、死气沉沉。打完电话给前台之后,我抬起头来,看到了镜中自己跪在床前的倒影。
忽然之间我觉得浑身冷汗、手脚冰凉,像要晕倒了一样。
斯塔克警探抿紧嘴唇,沉默不语。终于,她说:“如果你知道什么情况,最好现在就说出来。你知道布莱克先生是一位重要人士吧?”
“不。”我说。
“什么?”斯塔克警探问。
“我不认为会有人比其他人更重要。我们在某种层面上都是重要的人,警探。比如我,一个可有可无的酒店女仆,正坐在你的对面——显然我身上有某种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你今天就不会带我过来。”
斯塔克警探认真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会感到愤怒吗?我是说,作为一个女仆?每天帮有钱人清理垃圾、收拾烂摊子?”
这个问题让我印象深刻,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是的。”我诚恳地答道,“我有时会感到愤怒。尤其当顾客不注意自身言行的时候,当他们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他人产生影响的时候,当他们贬低我的时候。”
斯塔克警探什么也没说,她的胳膊依然撑在桌面上。这一举动正在持续性地撩拨我的神经,虽然我知道“不要把胳膊撑在桌面上”只是餐桌礼仪,而这里并不是餐桌。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这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什么会让我感到困扰?”
“帮有钱人清理垃圾,收拾烂摊子。”我说。
她靠坐回椅子里,仿佛我刚刚说出的话是九头蛇的脑袋,一百条毒蛇正在冲她吐出信子。令人欣慰的是,她的胳膊终于不在桌面上了。
“你是这么想的?我作为警探的工作就是帮死掉的有钱人收拾烂摊子?”
“我只是想说,归根结底,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吗?”
“你想要把麻烦收拾干净,我也想。对于这起不幸的事件,我们的追求是一致的:一个干净的结局,让一切回归常态。”
“我追求的是真相,莫莉。布莱克先生死亡的真相。而现在,我想知道关于你的真相。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我们搜集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信息。上次聊天的时候,你说你和吉赛尔·布莱克并不熟悉,但这不是真的。”
我不会像她期待的那样惊慌失措。吉赛尔是我的朋友,我从来没有过她这样的朋友,而且知道自己多么轻易就会失去她。我思考着该如何在保护吉赛尔的同时道出真相。
“吉赛尔和我说过话,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与她的关系像我期望中那么亲密。布莱克先生脾气暴躁,你很难不注意到吉赛尔身上的瘀伤。她曾坦言,那些伤都是他造成的。”
“你知道我们和其他酒店员工谈过话了,对吧?”
“我猜到了,是的。我相信你会发现这能对调查起到很大的帮助。”
“他们确实说了很多。不光是关于吉赛尔和布莱克先生,还有你。”
我感到一阵反胃。当然,就算有人讨厌我,也不会在警察面前做出不公正评价的,对吗?如果警探问了斯诺先生、普莱斯顿先生,或者罗德尼,就会发现我是一个优秀的员工,一个可靠的人。
但是我又想到了一个人。切莉尔。她昨天“病”了,只是没有病到不能来做笔录的程度。
警探仿佛读出了我的想法一样,说:“莫莉,我们和你的上司切莉尔聊过了。”
“希望她帮到了你们。”我说,虽然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们问她有没有在布莱克夫妇入住期间打扫过他们的房间,她说最初是和你一起打扫的,说这是她保证手下的女仆不偷懒、确保工作质量的方法。”
我胃里一阵反酸。“她是在窃取员工辛苦赚得的小费。她只会站在房间里看着,什么都不做。”
警探完全无视了我说的话。“切莉尔说,她发现你和吉赛尔关系很好,比普通的酒店女仆和住客关系更加亲密。这很不寻常,尤其是对你而言,因为据她所说,你没什么朋友。”
我知道切莉尔在监视我,只是不知到了什么程度。我在回答之前思考了片刻。“吉赛尔很欣赏我的工作,也很感激。”我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告诉我,你收到过她给你的小费吗?或者大额款项?”她问。
“她和布莱克先生给的小费都很多。”我答道。我不会说吉赛尔无数次从钱包里拿出崭新的一百美元钞票,只为了感谢我帮她打扫卫生。也不会说她昨晚来我家提供的慷慨资助。这是我的私事。
“吉赛尔给过你金钱之外的东西吗?”
善意。友情。帮助。信任。“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我说。
“完全没有吗?”
斯塔克警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桌子底下的一个抽屉,取出了那只沙漏,吉赛尔的沙漏,她送给我的珍贵礼物。警探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感觉头脑一热。“切莉尔让你搜了我的柜子。那是我的柜子,我的个人空间。侵犯他人隐私、不经允许就肆意妄动他人财产是错误的。”
“那些柜子是酒店财产,莫莉。请记住你只是酒店的雇员,而不是老板。现在,告诉我:你准备好坦白你和吉赛尔的关系了吗?”
我和吉赛尔的关系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怪异得就像一只海龟收养了一头小犀牛。我该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我说。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斯塔克警探的手臂再次放回了桌面,“你在我们这里变得越来越重要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感受到了一丝傲慢与不屑。我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只因为我无法很好地理解对他们而言十分简单的事情,他们就觉得我是一个彻底的傻子。
“你成了重要人物,莫莉。”斯塔克警探说,“还不是好的那种。我们知道了你是一个会故意遗漏重要信息、为自身利益而扭曲事实的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有和吉赛尔·布莱克保持联系吗?”
我再次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可以百分之百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我现阶段并没有与吉赛尔保持联系。但是就我所知,她还住在酒店里。”
“希望你说的是实话,这是为了你好。”她说,“希望验尸报告表明布莱克是自然死亡。但是在那之前,你不能出国,也不能以任何方式藏起来。你只是没有被逮捕。”
“那是当然,我什么都没做错!”
“你有可以用的护照吗?”
“没有。”
她歪了歪头:“如果你在撒谎,我会知道的。我会彻查你的身份。”
“你查的时候,”我说,“就会发现我之所以没有护照是因为我从来没出过国。你还会发现我是一名模范市民,清清白白。”
“哪儿都别去,明白了吗?”
这种句子总会令我感到困惑。“请问我可以回家吗?可以去商店吗?可以去厕所吗?工作呢?”
她叹了口气:“是的。你当然可以去那些你平常会去的地方。是的,你可以去工作。我只是说,我会盯着你的。”
又来了。“在我做什么的时候盯着我?”我问。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无论你在隐藏什么,无论你在保护谁,我们都会找出来。我当警察这么多年学到了一件事:藏污纳垢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脏东西会自己浮出水面,你懂吗?”
“你是在问我懂不懂污垢吗?”
门柄上的污渍。地板上的鞋印。桌面上的灰尘。死在床上的布莱克先生。
“是的,警探。对于污垢,我比大部分人都更了解。”
14
斯塔克警探放我从白色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半了。这次我自己走出警察局大门,也没人开车带我回家。我从早上开始就没吃饭,到现在连一杯茶都没有喝过。
我的胃翻腾起来,巨龙再次苏醒。我必须在自己的公寓楼前停下休息片刻才不至于晕倒。
我之所以这么难受并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谎言。我并没有将自己和吉赛尔的事情和盘托出,也没有提到藏在口袋里的钱,所以才会感到这么恶心。
做人要诚实。
我能看到外婆露出失望的表情。就像十二岁那年,我从学校回来,外婆问我一天过得怎么样,我告诉她是很平常的一天,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这是一句谎言。真相是,我午休的时候逃学了。这对我来说绝非寻常。学校给外婆打了电话,我只能坦承自己逃学的原因。那天我的同学在操场上围住我,逼我在泥地里打滚,还逼我吃泥巴。当我听从他们指挥的时候,他们还对我拳脚相向。他们总是花样百出地折磨我,这次也不例外。
那之后我去了社区图书馆,在卫生间待了好几个小时,想要把脸上、嘴里,还有指甲里的泥土洗净。我欣慰地看着那些耻辱的证据被水流冲走,本以为自己肯定不会被发现,但外婆还是发现了。
当她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得知我遭到了同学的霸凌后,她只有一个问题:“亲爱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或者你的老师呢?为什么不去和别人说呢?”然后她哭着紧紧抱住了我,紧到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但我知道答案,是的。我没有说实话是因为真相太过伤人。发生在学校的事情已经很糟了,如果外婆知道了,她也会为此而痛苦。
痛苦是会传染的,就像疾病一样。它会以最初的受害者为媒介,传染给身边亲爱的人。真相不一定是最好的。有的时候,为了断绝痛苦的传播,你必须牺牲真相。就连孩子都能本能地明白这个道理。
我的胃平静了下来,精神不再紧张。我穿过马路,走进公寓大楼,爬上五层,直奔罗索先生的房门。我将放在心口的钞票拿了出来。在警局的时候我也一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但它并没有让我感到心虚,而是像盾牌一样保护着我。
我使劲敲了敲门。罗索先生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是打开门锁的声音。我的房东出现了,圆圆的脸透出红润的光泽。我拿出了那些钱。
“这是本月剩余的房租。”我说,“您看,我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
他拿过钱,数了起来。
“数额是对的,不过我很欣赏你的谨慎。”我说。
数完钱后,他缓慢地点点头。“莫莉,咱们别每个月都这样,行吗?我知道你外婆去世了,但你也得按时付房租,让生活步入正轨。”
“我当然知道。”我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得更有秩序,但世界上到处都是不可预测的混乱,总在妨碍我想要把一切安排妥当的努力。请问,我可以开一张全额付清的票据吗?”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气坏了——这似乎不太公平。如果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大笔钱,我绝对不会这样叹气。我肯定会无比感激。
“我今晚弄一个。”他说,“明天给你。”
虽然我很希望能立刻拿到,但我还是说:“好的,谢谢。祝你晚上愉快。”
他甚至连一句“你也是”都没说就关上了门。
我回到自己家,进门后把门锁好。这是我们的家。我的家。和我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干净、整齐。就算我能在脑海中听到外婆的声音,屋里还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很多事情即使你不想做也不得不做,人生就是这样。
一般情况下,我只要回到家、关上门,就会放松下来。在这里我是安全的,不必解读表情、破译对话,没有来自他人的要求和命令。
我脱下鞋,擦干净,整齐地收进柜子里。我拍了拍门口外婆的枕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陷入了沉思。即便在这里,在安全的家中,我也是一团混乱。我知道我必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我该给吉赛尔打电话吗?或者罗德尼,问问他的意见?也许我该打电话给斯诺先生,为今天下午的缺勤,还有没能完成房间的打扫道歉。但我发现自己只要想到这些就头晕目眩。
我很难受。我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上次还是威尔伯偷走“金库”,还有外婆去世的时候。
今天在那个煞白的房间里,斯塔克警探怀疑我,还像对待犯人一样对我。我真希望一扭头就能发现外婆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说:“亲爱的,别把自己吓坏了。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我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手还在颤抖。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的,只剩下几块松饼,应该留下来当明天的早餐。我在橱柜里找到了一些饼干,把它们拿出来在盘子上摆好。水烧开后我泡了茶,因为没有牛奶,所以加了两勺糖。我本想好好品尝每一口饼干,却直接站在厨房狼吞虎咽地把它们吃完了,然后灌了几大口茶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杯子就已经空了。很快茶水起了作用,我感到体内有了温暖的力量。
如果你感到万念俱灰,就从整理房间开始吧。
这是个好主意。没有什么比整理东西更让我精神振奋了。我洗了茶杯,擦干,收起来。可以稍微整理一下客厅里外婆的古董柜。我小心地打开玻璃柜门,拿出她宝贵的藏品——琳琅满目的水晶动物,每一只都是用在科德维尔家辛苦劳动挣来的钱买回来的。还有一些勺子,主要是银汤匙,是花了好多年从二手店淘来的。还有照片——我和外婆一起做烘焙的照片、我们在喷泉公园的照片、在橄榄花园餐厅的照片(我们举起手里的霞多丽碰杯庆祝),还有那唯一一张不是外婆和我,而是我妈妈年轻时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