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那张照片的时候手还在打战,必须集中精神才能擦去相框上的灰尘。如果我手滑了一下,相框就会掉到地上,让玻璃碎成无数片尖锐的利器。为了离地面近一些,我跪在了地板上。这样更安全一点。我双手捧着相框,仔细端详起妈妈的照片,四周全是外婆可爱的收藏品。
我又想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一段很久没有想起来过的记忆。那时我将近十三岁,一天放学回家后,发现外婆像我现在一样跪坐在地上。那是一个星期四。星期四,消灭灰尘。她已经开始打扫了,收藏品散落在她身旁,手里正拿着一块抛光布和我妈妈的照片。我一进门就发现了怪异之处。平日里衣着整洁的外婆蓬头垢面,柔顺的卷发乱成一团。她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
“外婆?”我脱下鞋擦干净之前就先问道,“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清澈的眼神看向远处,过了很久之后才说:“亲爱的,我直接告诉你吧:你妈妈死了。”
我愣在了原地。我知道妈妈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但对我来说,她和英国女王一样只是抽象的概念。在我的心中,她似乎早就已经死了。但是对外婆来说这是很沉痛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担心。
每年临近母亲节的时候,外婆每天都要去查三次邮筒,盼着能得到些妈妈的音信。最初的几年,妈妈会寄来贺卡,即便上面的字凌乱潦草,外婆也会兴高采烈。
“我的小姑娘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她会说。
但是后来,一个又一个母亲节过去了,贺卡不再寄来。每当这时外婆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郁郁寡欢。为了让外婆开心,我会把钱浪费在最大最欢快的贺卡上,在“外婆”后面写上“妈妈”,然后用代表亲吻的X和O填满空白,再画上粉红的桃心,涂好颜色,注意着不要涂出边。
当外婆说妈妈死了的时候,我感到的不是自己的悲伤,而是她的悲伤。
她哭了又哭,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外婆,让我心慌意乱。
我跑向她身旁,一只手扶上她的后背。
“你需要好好喝一杯茶。”我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杯茶不能解决的。”
我冲向厨房,用颤抖的双手开始烧水。我能听到外婆坐在客厅地板上哭泣的声音。水烧开之后,我泡了两杯完美的茶,用银托盘端回客厅。
“好了,”我说,“我们坐到沙发上去,好吗?”
但是外婆没有动,抛光布在她手里攥成了一团。
我穿过密密麻麻的收藏品,在她身边找到一块空地,把托盘放到一边,拿起两杯茶,放在了我们面前,再次把一只手放在了外婆的肩上。
“外婆?”我问,“你能坐起来吗?你愿意和我一起喝茶吗?”我的声音也在发抖。我害怕极了。我从来没见过外婆如此脆弱不堪的模样,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
外婆终于坐了起来,用抛光布擦了擦眼角。
“嗯,”她说,“喝茶。”
我们就这样坐在地上,被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动物和银汤匙环绕着喝起了茶。妈妈的照片就在旁边,代表着没能来参加茶会的第三个人。
外婆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原样,镇定而平和。“亲爱的,”她说,“真抱歉,我太伤心了。但是别担心,我已经好多了。”她轻轻喝了一口茶,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不是外婆平时的微笑,她的嘴唇只扬起了一半的弧度。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她问过我的事情吗?我是说,我妈妈?”
“当然了,亲爱的。她偶尔打来电话,多半是问你的情况。我也会如实相告,只要她愿意听下去。但有时她听不了多久。”
“因为她病了吗?”我问。当我问起妈妈为什么会离开的时候,外婆就是这么解释的。
“是的,因为她病得很厉害。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街头。当我不再为她提供资金之后,她也不再打电话回来了。”
“我爸爸呢?”我问,“他怎么了?”
“我之前说过,他不是一个好人。我曾经试过让你母亲认清这一点,甚至叫了老朋友来帮我劝她离开他,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外婆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你要向我保证,亲爱的,永远不要碰毒品。”她的眼睛再次溢满泪水。
“我保证,外婆。”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我能感觉到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抱住了我。这是我唯一一次主动拥抱外婆,而不是反过来。
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于是说:“外婆,你不是说,‘如果感到万念俱灰,就从整理房间开始’吗?”
她点点头:“你真是我的小宝贝,莫莉。你愿意和我一起整理吗?”
于是外婆终于变回了原本的她。也许她只是装作没事的样子,但我们一起把她的收藏品全都擦了一遍,然后放回柜子里。其间她聊着各种事情,仿佛今天也只是平常的一天。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聊起过妈妈。
现在,我和那天跪坐在同一个位置,同样被记忆的碎片包围着。但是这一次,我孤身一人。
“外婆,”我对空房间说道,“我好像惹上麻烦了。”
我整理好柜子最上层的照片,擦亮外婆的收藏品,依次摆好。最后站在柜子旁,看着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只要你还有朋友,就不是真正孤身一人。
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一个人撑过去了,但也许这次我真的需要帮助。
我去门厅拿起手机,打了罗德尼的电话。
铃响第二声的时候他就接通了:“喂?”
“你好,罗德尼。”我说,“希望你没有不方便接电话。”
“我没问题。”他说,“怎么了?我看见你和警察离开酒店了。大家都说你惹上了麻烦。”
“非常遗憾,这个传闻很可能是真的。”
“警察想知道什么?”
“真相。”我说,“关于我的真相,关于吉赛尔的真相。布莱克先生不是死于服药过量,不完全是。”
“谢天谢地。他的死因是什么?”
“他们还不知道,但他们在怀疑我,也许还有吉赛尔。”
“但是……你没有告诉她什么吧,有吗?”
“我说得不多。”
“你没有提起胡安的事情吧?”
“他和这件事有关吗?”
“没有,完全没有。所以……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罗德尼,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声音哽住了,我发现自己很难维持镇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是你……是你杀了布莱克先生吗?”
“不!当然不是,你怎么能——”
“抱歉,抱歉,忘记我说过这句话。所以你惹了什么麻烦?”
“吉赛尔让我回去她的酒店房间,因为她落了一样东西在那儿。一把枪。她想取回来。她是我的朋友,所以我……”
“老天。”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好吧。”
“罗德尼?”
“我还在。”他说,“所以,那把枪现在在哪儿?”
“在我的吸尘器里,就在我的柜子旁边。”
“我们必须把枪拿回来。”罗德尼说,我能听到他声音里的焦躁,“我们要让它消失。”
“是的!完全没错。”我说,“天哪,罗德尼,真抱歉把你卷进这些事情。如果警察找你谈话,你能告诉他们我不是一个坏人,不会伤害任何人吗?”
“别担心,莫莉,交给我吧。”
名为感激的情绪溜进我的心口,让我几乎忍不住哭了出来。但我不会哭的,以免让罗德尼尴尬。我希望这次谈话能拉近我们的距离,而不是让我们变得疏远。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你,罗德尼。”我说,“你真是个很好的朋友,甚至比朋友还要好。我不知道没有你该怎么办。”
“有我在呢。”他说。
但其实还有别的事情,我怕他听到接下来的内容之后就会永远离开我了。
“然后还有……另一件事。”我说,“我在套房里找到了布莱克先生的婚戒。然后……呃,承认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难,但我最近面临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所以我今天把戒指卖给了典当行,用来付租金。”
“你……干了什么?”
“它现在就在市中心的商店橱窗里。”
“简直难以置信,我真是服了。”他回道。我能听出来他几乎是在笑,就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消息。但是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这时我才想到,笑声和微笑是一样的,人们会用笑表达各种不同的情绪。
“我犯了一个大错。”我说,“我以为他们不会再盘问我了,以为这件事已经与我无关了。但是如果警察发现我卖掉了布莱克先生的戒指,就会显得好像我是为了钱杀死他的一样。你明白吗?”
“完全明白。”罗德尼说,“天哪,这真是……绝了。听着,都会没事的。交给我吧。”
“你会让那把枪,还有那枚戒指消失吗?我真不该拿走它,这是错的。你会买回戒指吗?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它了。我保证总有一天会把钱还给你的。”
“我已经说过了,莫莉。全都交给我吧。你在家吗?”
“是的。”我说。
“今晚别出去,好吗?哪儿都别去。”
“我从来不会在晚上出去的,罗德尼。”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要在危难时刻互相帮助,不是吗?”
“是的,”我说,“这就是朋友。”
“罗德尼?”我继续对着话筒说道。我想接着说,我非常希望能和他成为比朋友更进一步的关系,但是太晚了。他没有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我给他惹了这么多麻烦要处理,他一刻都不愿浪费。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带他去一趟“意大利之旅”。我们会坐在橄榄花园餐厅温暖的吊灯下,在私密的卡座里,吃无限量供应的沙拉和面包,漫游在通心粉的宇宙中,最后还要加上自助甜点。而结账的时候,我会拿起账单。
我会为这一切买单的。我知道我会的。
星期四
15
第二天早上我迟到了,迟到了好久。无论我多么努力工作都赶不上进度。我刚打扫完一个房间,立刻又会有下一个恐怖的房间等着我,在走廊里张开血盆大口邀请我进去。到处都是灰尘,渗透进每一张地毯的纤维、每一面镜子的裂缝中。桌面上全是油乎乎的印记,床单上涂着扭曲的血手印。转瞬之间,我又到了一楼大堂的阶梯上,拼命想要逃离。我抓着金色的蛇形扶手,每一条摸起来都冰凉而光滑。这些爬行动物警觉的双眼看起来有些熟悉,还未待我细想,它们就眨起了眼,在我的触碰下活了过来。我每向前一步,就会醒来一条新的毒蛇——切莉尔,斯诺先生,威尔伯,两名文身的壮汉,罗索先生,斯塔克警探,罗德尼,还有布莱克先生。
“不!”我尖叫着醒来,听见了敲门声。我从床上弹起,心脏怦怦直跳。
“外婆?”我问道。然后我想起来了,就像我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会想起来的那样:我现在是独自一人。
咚咚咚。
我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早上七点,所以闹钟还没有响。谁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敲我的门?我忽然想起了罗索先生,他还欠我一张收据。
我下床,穿上拖鞋。“来了!”我喊道,“请稍等!”
我摇摇头,驱散刚才的噩梦,穿过走廊去到门口,拉开生锈的门闩、开锁,打开了门。
“罗索先生,虽然我很感激你——”说到一半我就停下了,因为门口站着的并不是罗索先生。
一位高大的年轻警官正站在我的门口,挡住了光线。他身后还有两名警官:一位可以出演《神探可伦坡》的中年男性,还有斯塔克警探。
“请不要见怪,我还没有穿好衣服。”我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睡衣的衣领。这是外婆的睡衣,粉色的法兰绒上是五彩斑斓的茶壶。这可不是接待客人的衣服——即使这些客人大清早就不请自来。
“莫莉,”斯塔克警探走到年轻警官身前说道,“你因涉嫌非法持有武器、毒品和一级谋杀罪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能够用作呈堂证供。你有权在与警方交涉前咨询律师,并且于现在或未来的审问中请律师陪同。”
我又开始眩晕,地板在脚下倾斜,茶壶在眼前旋转。“有人想喝茶……”但我没能说完这句话,我昏倒了。
我能记起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双腿瘫软成橘子酱,眼前的画面变成了黑色。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间牢房里,躺在灰色的小床上。我记得自己打开家门,震惊地听着警察像电视剧里一样宣读权利。那是真实发生的吗?我缓缓坐起身来,看向这个被铁栏围起的狭窄牢房。是的,那些都是真的。我在监狱里,也许就在之前去过两次的警察局地下室。
我深呼吸了几次,希望能够冷静下来。空气很干燥,弥漫着灰尘。我依然穿着与目前状况完全不相称的睡衣。我的小床上有一些无法根除的顽固污渍:血渍和一些黄色的圆形印记。那些印记可能是任何东西,我完全不想去思考这件事。虽然这个床还可以用,但我还是觉得应该立刻废弃,因为它已经无法恢复到崭新的状态了。
这座牢房的卫生状况到底怎样呢?我不禁陷入了沉思。在这样一个地方当清洁工肯定比在酒店当女仆要悲惨得多。我想象着多年来这里到底积攒了多少细菌和污垢。不,我不能想这些。
我穿着拖鞋踩在地上。
多往好处想。
好处。我正准备说出第一个好处的时候,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我的手脏兮兮的,每一只手指上都有乌黑的墨渍。这时我才隐约记起当时躺在这个满是细菌的小床上,有两名警官拉着我的手去沾墨,甚至没让我洗手(虽然我确实如此恳求了)。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没有印象了,也许我又昏倒了吧。我也记不清这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可能是五分钟之前,也可能是五个小时之前。
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那个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年轻警官就来到了牢房边。
“你醒了。”他说,“你现在在警察局,明白吗?你在家门口还有这里各晕倒了一次,我们给你宣读了警告,你被逮捕了。你面临多项指控,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我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因为什么被逮捕的,但是我知道大部分和布莱克先生的死亡有关。
斯塔克警探出现在年轻警官旁边。她现在穿着常服,但这并不能减轻我看见她眼神时感到的恐惧。“我来接手吧。”她说,“莫莉,你跟我来。”
年轻警官用钥匙打开了牢门,扶住门让我出来。
“谢谢。”我经过他时说道。
斯塔克警探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年轻警官在最后,两人把我夹在中间。我们路过了另外三间牢房,我努力不要看过去,但还是看到了——面容凹陷的男性脸上生着疮,紧紧地抓着铁栅栏;他对面的女人衣衫不整,躺在小床上啜泣不已。
多往好处想。
我们走上楼梯,我努力避免碰到沾满油污的扶手,最终走进了一间熟悉的屋子。我已经来过两次了。斯塔克警探打开了灯。
“坐。”她命令道,“你来了这么多次,这地方都快成你家了。”
“这里和我家完全不同。”我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利刃。我坐在摇晃的椅子上,小心不要碰到椅背,正面是脏兮兮的白桌子。即使我穿着毛绒拖鞋,还是觉得双脚冰冷。
年轻的警官拿着一个可怕的泡沫塑料纸杯、两盒牛奶、一只铁勺,还有一块玛芬蛋糕走了进来。他把这些放在桌面上,然后离开。斯塔克警探关上了门。
“快吃。”她说,“我们可不想再看你晕一次。”
“你们考虑得真周到。”我说。因为当别人为你提供食物的时候,表达感谢是应该的。虽然我不相信她是真的关心我,但这并不重要。我饿坏了,需要吃点东西才能坚持到这件事结束。
我拿起勺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块干涸的灰色物质,于是立刻放下了。
“你咖啡里要加牛奶吗?”斯塔克警探问。她坐在我的对面。
“加一盒,”我说,“谢谢。”
她拿起一小盒奶精,打开,倒进咖啡。正当她要拿起勺子搅拌的时候我阻止了她。
“不!”我喊道,“我喜欢喝不搅拌的咖啡。”
她又那样盯着我看。解读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容易了,那是嘲讽与厌恶。她把泡沫塑料纸杯递给我,我接过杯子的时候听见它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斯塔克警探把装蛋糕的盘子推向我。“吃。”她再次说道。这是一个命令,不是请求。
“非常感谢。”我说道,然后小心地剥开蛋糕的纸杯,将其等分成四块。我将四分之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是葡萄麦维口味的,我的最爱——口感绵密、营养丰富,甜甜的葡萄干深藏其中。这简直就像斯塔克警探事先知道我喜欢什么一样,但是她当然不可能知道。只有神探可伦坡才能猜得出来。
我咽下蛋糕,喝了几口苦涩的咖啡。“美妙至极。”我说。
斯塔克警探大笑出声,没有其他词汇能够描述她刚刚的举动。她双手环胸,这意味着她感到寒冷——但我对此表示怀疑。她不相信我,当然,我也不相信她。
“你知道自己正在面临指控吗?”她说,“非法持有枪支、毒品,还有一级谋杀。”
我喝咖啡的时候几乎呛到。“这是不可能的。”我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更不用提谋杀了。”
“听着,”她说,“我们认为你杀害了布莱克先生,或者与此有关,或者知道是谁干的。验尸结果出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莫莉。布莱克先生并非死于心脏病发,而是死于窒息。”
我又往嘴里放了一块蛋糕,集中精神咀嚼起来。外婆说每一口都最好嚼十到二十次,能帮助消化。我开始在脑海里默数。
“你每天铺的床上放几个枕头?”斯塔克警探问。
显然,我知道答案,但是我嘴里还有蛋糕。现在开口说话太不礼貌了。
“四个。”警探在我能够回答之前就说道,“每张床上都有四个枕头。我和斯诺先生还有其他女仆确认过。但是当我到达犯罪现场的时候,布莱克先生的床上只有三个枕头。第四个枕头去哪儿了,莫莉?”
七、八。我继续数着咀嚼的次数,然后咽下蛋糕。但是在我能开口说话之前,斯塔克警探突然双手拍向桌面,几乎把我吓得跳了起来。
“莫莉!”她喊道,“我刚刚说你用枕头残忍地杀害了一个人,而你却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吃你的蛋糕。”
我停顿了一下,努力平复加速的心跳。我并不习惯被人大声呵斥,或者被指控参与毒品犯罪。这让我很焦虑。为了缓和神经,我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开口道:“我换一种说法吧,警探。我没有杀害布莱克先生,当然也没有用枕头闷死他。而且,我不可能持有毒品,我甚至从未见到过毒品。毒品害死了我妈妈,还险些害我外婆死于心碎。”
“你对我们说谎了,莫莉。你和吉赛尔很熟。她告诉我们你经常在打扫完之后还留在他们的套房里,和她聊一些私人的事。她还说,你从布莱克先生的钱包里拿钱。”
“什么?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我接受了那些钱。那些钱是她给我的。”我看着警探,又看向角落里闪烁的摄像头。“吉赛尔很慷慨,给了我很多小费。是她从布莱克先生的钱包里取了钱,不是我。”
斯塔克警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整理了一下睡衣,在椅子上坐直。
“我说了那么多,你只想澄清这一点?”
房间笔直的棱角开始扭曲,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等待着桌子的四角逐渐变成圆形。
一下子涌现了太多信息,我处理不过来。为什么人们不能表达得更直白一点呢?看起来警探和吉赛尔聊过了,但是我很难相信吉赛尔说了对我不利的话。她不会那样做的,她是我的朋友。
颤抖从我的双手扩散至全身。我伸手去拿泡沫塑料杯,端到嘴边的时候险些洒了出来。
我做出了决定。“我确实想澄清一件事。”我说,“吉赛尔确实对我诉说过心事,我也确实认为她是……是我的朋友。很抱歉我之前没有明确地说出来。”
斯塔克警探点点头。“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哼,你还有什么‘没有明确地说出来’的事情?”
“是的,确实有。我外婆总说,如果你对一个人的评价不佳,最好不要说出来。所以我很少提起布莱克先生本人。我希望你能知道,布莱克先生绝非大家想象中那个体面的成功人士。也许你应该调查一下他的仇家。我告诉过你,吉赛尔受到过他的暴力伤害,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
“危险到让你去告诉吉赛尔最好离他远一点?”
“我从来没有……”我停住了,因为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一时没想起来,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现在也是。
我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蛋糕,能有理由保持沉默让我松了一口气。我继续遵从外婆的教诲开始咀嚼,一、二、三……
“莫莉,我们和你的许多名同事聊过,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描述你的吗?”
我暂停咀嚼,摇了摇头。
“他们说你令人尴尬、冷漠、斤斤计较,是一个有洁癖的怪胎。还有更过分的。”
我嚼完了十下,咽下了蛋糕,但这并没有减轻压在我喉咙上的重负。
“你知道还有一些其他同事说你什么吗?他们说完全可以想象你杀人的样子。”
切莉尔,当然是她。只有她会说这么恶毒的话。
“我不喜欢说其他人的坏话。”我回道,“但是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我也只能告诉你:女仆长切莉尔·格林会用擦马桶的毛巾擦洗脸池。毫不夸张,她真的这么做了。她会在健康的时候请病假、偷看别人的柜子,还会偷走小费。如果她既偷窃,又破坏卫生,最终将会堕落到什么地步?”
“你又会堕落到什么地步,莫莉?你偷了布莱克先生的婚戒,卖给了典当行。”
“什么?”我说,“那不是我偷的,是我找到的,是谁告诉你的?”
“切莉尔一路跟你到了当铺。她知道你打算干点什么。我们在橱窗里找到了戒指,莫莉。店主完美地描述了你的外表:一个只要不说话就能融入背景的人。那种你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记住的人。”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无法集中精神。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不好,我必须尽快弥补。
“我不应该卖掉那枚戒指的。”我说,“我遵守了错误的原则,遵守了‘谁捡到就归谁’的原则。但我本应该遵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我很后悔当时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个小偷。”
“你还偷过其他东西。”她说。
“我没有。”我不满地抱起双臂,义愤填膺地说。
“斯诺先生说看见你从撤下的餐盘中偷食物,还有小罐果酱。”
我腹中的地板开始下坠,就像酒店的电梯故障一样。我不确定哪件事更让我感到羞耻——是被斯诺先生看见了我做的事,还是他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一点。
“他说的情况属实。”我承认道,“我让即将被丢弃的食物发挥了更多作用,这条原则是‘不要浪费’,这不是偷窃。”
“这只是程度的问题,莫莉。你的其中一个同事,也是一名女仆,担心你发现不了危险。”
“桑妮塔。”我说,“顺带一提,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女仆。”
“我们现在不是在聊她的事情。”
“你和普莱斯顿先生聊过了吗?”我问,“他会为我的人格做担保的。”
“我们确实和门卫聊过。他的用词很有意思,他说那‘不是你的错’,说我们应该去调查其他方向。他提到了布莱克家的其他成员,说有一些可疑人士在夜晚进出酒店。但这些听起来都像是他在竭尽全力保护你,莫莉。他知道丹麦王室有哪儿不对劲[1]。”
“丹麦王室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斯塔克警探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该死的,看起来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还有胡安·曼努埃尔,那个洗碗工。”我问,“你们和他聊过了吗?”
“我们为什么要和一个洗碗工谈话,莫莉?他又是谁?”
一位母亲的儿子,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还是蜂巢里一只隐形的工蜂。但是我决定不再说更多,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把胡安也卷进这些麻烦。相对地,我说出了那个肯定会为我的名誉做担保的人:“你和苏谢尔酒吧的调酒师罗德尼谈过了吗?”
“事实上,我和他聊过。他说他觉得你‘绝对有可能干出杀人这种事’。”
瞬间,所有支撑我挺直脊背的力量都消失了。我瘫坐下来,盯着放在腿上的双手。那是一双女仆的手,劳动的手。那双手干燥又粗糙,无论涂多少护手霜都无法改变这一点。指甲整齐地剪短,手心布满茧子。这双手看起来比我的实际年龄苍老得多。谁会想要这样一双手,或者它们的主人呢?我怎么敢期待罗德尼会想要呢?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抬头看斯塔克警探,眼泪就会流出来,所以我专注地看着睡衣上的小茶壶——明亮的粉色、天蓝色,还有水仙花一般的黄色。
警探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柔和了一些。“布莱克夫妇的套房里到处都是你的指纹。”
“当然了,”我说,“我每天都去打扫那间房。”
“你也清理了布莱克先生的脖子吗?我们在他的脖颈处检测出了你的清洁剂。”
“因为我打电话呼救之前检查了他的脉搏!”
“你有那么多种可以杀死他的方法,莫莉,为什么会选择闷死他,而不是用枪?你真的觉得你不会被发现吗?”
我不会抬头看她的。不会。
“我们在你的吸尘器里找到了枪支。”
我的胃再次纠结起来,巨龙正在疯狂地撕咬。“你们为什么要动我的吸尘器?”
“你为什么要藏那把枪,莫莉?”
我的心跳如雷,唯一一个知道戒指和枪的人是罗德尼。我做不到,我无法把脑海中的拼图拼起来。
“我们检测了你的推车。”斯塔克警探说,“测出了可卡因。我们知道你不是主犯,莫莉。你不够聪明。我们认为,是吉赛尔把你介绍给了布莱克先生,说服你为他工作。我们认为,你和布莱克先生十分熟悉,而你在帮他掩盖酒店内的毒品交易。也许你们之间发生了口角,也许你生气了,然后杀了他。或者,你想帮吉赛尔逃离困境。无论如何,你都脱不了身。
“所以,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件事有两种解决方式。你可以承认所有的指控,包括一级谋杀的罪名,法官会将你配合的态度纳入考量。及时认罪、积极配合调查,提供你们酒店毒品交易的相关信息,可以大大减轻你的量刑。”
茶壶在我的大腿上跳舞。警探不停地说下去,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很遥远。
“或者,我们可以绕远道。警方会搜集更多证据,我们法庭见。无论如何,酒店女仆莫莉,你都完蛋了。所以,你怎么选?”
我知道我现在不够清醒。我不知道一般在被指控谋杀的时候,人们都是怎么做的。但忽然之间,我想起了《神探可伦坡》。
“你之前宣读了我的权利,”我说,“在我家门口的时候。你说我可以咨询律师。如果我雇用一名律师,需要立刻付钱吗?”
斯塔克警探翻了个白眼——她生气了,我不会看错的。“律师一般不会当场收费。”她说。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双眼。
“那样的话,我希望打一个电话。我想要咨询律师。”
斯塔克警探起身推开椅子,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噪声。我很确定她再次给伤痕累累的地面增加了新的瘢痕。她打开审讯室的门,对站在外面的年轻警官说了什么。他从身后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她。那是我的手机,他为什么拿着我的手机?
“来吧。”她哐当一声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你拿了我的手机。”我说,“谁让你拿的?”
她睁大了眼睛。“你让我拿的。”她说,“你在牢房晕倒之前,坚持要我们拿着你的手机,说之后也许要给一个朋友打电话。”
我不记得了,但潜意识里隐约有一点印象。
“非常感谢。”我说着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我看着全部八个联系人:吉赛尔,外婆,切莉尔,橄榄花园餐厅,普莱斯顿先生,罗德尼,罗索先生,斯诺先生。我思考着,到底谁才是我真正的同伴,谁又不是。这些名字在我眼前旋转,我等到能看清的那一刻,选择了一个人,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
“普莱斯顿先生?”我说。
“莫莉?你还好吗?”
“请原谅我在这种时候给你打电话,你应该正在准备上班吧?”
“暂时没有,我今天是晚班。亲爱的,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苍白的房间,还有照在我身上刺目的灯光。斯塔克警探眼神冰冷地盯着我。“其实,普莱斯顿先生,我不太好。我因为谋杀罪被逮捕了,还有其他罪名。我现在就在离酒店最近的警察局。我……我不想打扰你的,但是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16
打完电话后,斯塔克警探向我伸出了手。说实话,我并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于是拿起喝空的泡沫塑料杯递还给她。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谈话,而她正准备收拾桌子。
“你在开玩笑吗?”她问,“你觉得我是你的女仆?”
我当然不这么觉得。如果她有普通女仆的一半水准,这个房间就不会是这样——到处都是划痕和污渍。只要给我一块布和一瓶水,我就能花时间把这个猪圈一样的地方打扫干净。
斯塔克警探拿走了我的手机。
“我还能拿回来吗?那里面有我重要的联系人,我不想弄丢。”
“你会拿回去的。”她说,“总有一天。”然后她看了看手表,“好了,在我们等律师过来的期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非常抱歉,警探,请不要对我的沉默感到冒犯。首先,我并不是一个善于闲谈的人,我经常说错话。其次,我很清楚保持沉默是我的权利,所以我会立刻开始使用这项权利。”
“行吧,”她说,“随便你。”
在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之后,门口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
是普莱斯顿先生。他穿着便服,我很少看见他脱下门卫制服的模样。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蓝色上衣和深色牛仔裤,身边有一位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海军蓝西服套装,拿着一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她有一头短短的卷发,梳得整整齐齐,深棕色的眼睛立刻表明了她的身份,因为和她父亲的眼睛非常相像。
我站起身迎接他们。“普莱斯顿先生。”我说着,几乎无法抑制住见到他们时的如释重负。我动作有些匆忙,在桌角撞到了胯骨。虽然很疼,但这并没有阻止我说出下面的话:“真高兴你能来,太感谢了。我被指控了很多糟糕的罪名,但我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也没碰过毒品,我唯一摸到过的武器就是——”
“莫莉,我是夏洛蒂。”普莱斯顿先生的女儿打断我说,“我的专业建议是:你现在最好保持沉默。哦,还有,很高兴见到你,爸爸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你们中最好有一个人是律师,不然我要抓狂了。”斯塔克警探说。
夏洛蒂向前一步,细高跟在冰冷的地板上踏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我是。夏洛蒂·普莱斯顿,来自比灵斯,普莱斯顿与加西亚律师事务所。”她说着翻出了一张名片递给警探。
“亲爱的莫莉。”普莱斯顿先生对我说,“我们来了,你不要担心,这只是一个天大的——”
“爸。”夏洛蒂说。
“抱歉,抱歉。”他回答道,拉上了嘴巴的拉链。
“莫莉,你愿意请我担任你的律师吗?”
我没有说话。
“莫莉?”她追问道。
“你之前让我不要说话,我现在应该说话吗?”
“真抱歉,我没有说清楚。你可以说话,只是不要说任何与指控相关的内容。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请我担任你的律师吗?”
“哦,是的,那样最好了。”我说,“我们可以挑一个方便的时间讨论报酬问题吗?”
普莱斯顿先生对着手咳嗽了一声。
“我很想为您提供一张餐巾纸,普莱斯顿先生,但是恐怕我现在并未随身携带。”我看向斯塔克警探,她摇了摇头。
“请不用担心报酬问题,我们先把你从这里带出去。”夏洛蒂说。
“你应该知道她的保释金是八十万美元。让我看看……”斯塔克警探把拇指放到唇边,“这比女仆的收入稍微高了一点,不是吗?”
“确实如此,警探。”夏洛蒂说,“女仆和门卫的工作被过分低估,薪资过低。但是律师嘛,我们拿到的还算可以,至少就我所知,比警探要多点。我已经把保释金交给接待处的人了。”她对斯塔克警探微笑起来,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一个友善的微笑。
夏洛蒂转向我。“莫莉,”她说,“我帮你在今天上午晚些时候安排了保释听证会。虽然我无法作为你的律师出席,但我已经以你的名义投放了一些文件。”
“文件?”我问。
“是我和父亲写的信。他在信中描述了你的性格为人,我则说了会将你保释。顺利的话,下午你就能被释放了。”
“真的吗?”我问,“真的这么简单吗?我会被释放,一切都会结束吗?”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普莱斯顿先生。
“怎么可能。”斯塔克警探说,“就算你现在脱身了,还是要出庭受审。我们又没有撤销指控。”
“那是你的手机吗?”夏洛蒂问我。
“是的。”我说。
“你会帮她锁好、存在安全的地方,对不对,警探?你不会把它列到证物清单上的吧?”
斯塔克警探顿了顿,手撑着胯。“我可不是新入行的菜鸟,姑娘。顺便一提,我还有她的家门钥匙,她晕倒前坚持让我替她保管。”警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如果我有消毒纸巾的话,我会立刻拿起来给它们消毒。
“好极了。”夏洛蒂说着拿起了我的手机和钥匙,“我们会和前台的人说清楚,把这些放到个人物品处保管,而不是证物处。”
“随便你。”斯塔克警探说。
普莱斯顿先生低头看我,眉头紧锁。也许他正在努力集中精神,但看起来更像是在担心。
“不用害怕,”他说,“我们等着你的听证会结束。”
“外面见。”夏洛蒂补充道,然后两人就转身离开了。
他们走了之后,斯塔克警探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瞪着我。
“现在怎么办?”我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你跟你的茶壶回到牢房,耐心等待听证会开始。”斯塔克警探说。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衣。外面的年轻警官正准备带我回到那个恶臭的牢房。
“非常感谢你。”我离开之前对斯塔克警探说。
“谢什么?”她问。
“谢谢你给我的蛋糕和咖啡。希望你的早晨过得比我愉快。”
17
下午还穿着睡衣的感觉很奇怪。而在一个法院里穿着如此不正式的服装更是让人坐立不安。一个小时前,斯塔克警探手下的一名警官亲切地开车送我来到了这间法院。现在我正和一位即将为我辩护的年轻男性坐在一间极其混乱的办公室里。他问了我的名字,看了警方对我提出的指控,告诉我法官准备好后会传我们进去,然后说他要看几封邮件。接下来的五分钟他全神贯注地看邮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没事的,正好我可以用这段时间调节情绪。
我看电视上被告人都穿着干净的衬衫,扣子系至领口,搭配正式的西服下装。我真的不应该穿睡衣。
“你好,”我对年轻的律师说,“请问我可以回家换一身衣服再来听证会吗?”
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你开玩笑的吧?”他说,“你知道听证会能在今天办理你有多幸运吗?”
“我其实挺认真的。”我说。
他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里。“老天,那我可有大新闻给你了。”
“太好了,是什么新闻?请告诉我吧。”我说。
但是他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当然意味着我又搞砸了,但我不知道是哪里搞砸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问我问题。“你服过刑吗?”
“直到今天早上之前都没有。”我说。
“那不叫服刑。”他说,“服刑比那个糟糕。你有犯罪记录吗?”
“我的记录清清白白,没有丝毫污点。”
“你有计划出国吗?”
“哦,是的。我非常想去开曼群岛看看。听说那里很美,你去过吗?”
“跟法官说你没有出国的计划。”他说。
“好的。”
“听证会一般就是走个形式,不会很长时间——就算是你这种刑事犯罪。我会努力保你出去。我猜和其他所有被指控的人一样,你是无辜的,还要照顾行动不能自理的可怜祖母,是吗?”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我说,“她死了。而且我当然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