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晚近中国的另类观察:历史的坏脾气》作者:张鸣【完结】 > 历史的坏脾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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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鸣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9

中国从来就不乏能人,只是能人之间总是难以相能。曾、左、李之间,如果不是有个内修功夫好、识大体的曾国藩,晚清的中兴也许未可知。什么时候,像左宗棠这样的人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相让,中国人就真的出息了。

做皇帝的故事(1)

农民自陈胜、吴广之后,想做皇帝的人一直就不少。当然,有此非分之想的大多是那些不安分,又见过些世面,或者有点痞气的人物。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的时候,北方中国也是遍地烽火,大小股的农民起义到处都是,称王称帝者不知凡几。不过多数的团伙都是从戏班子抢来戏衣,用唱戏的黄袍和王冠,装备自己的皇帝,用戏装的蟒袍玉带、铠甲硬靠,装备文武大臣。然后跟吴三桂一样,搭个大棚子就当是皇宫,然后就登基做皇帝。不过,这些草头皇帝登基之后头一项急务,都是大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以便尽快享受美女环绕的艳福。至于到底能不能配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要看这些起义者的实力,一般来说,十几二十几个总是找得到或者抢得到的。在这方面,他们显然比不上同时代的洪秀全,人家一口气大小老婆就娶了好几百,害得他总是摆不平小老婆之间的关系,争风吃醋闹得天王府翻了天,往往不得不求助东王杨秀清假装神灵附体,上帝下凡,为他处理家务事。

不光乱世,农民争着当皇帝,太平年景,偷着做皇帝的也不少。明清时节,宣称具有无边法力的民间教门很是不少,教首借着三脚猫功夫的气功,再加上一些从儒释道那里抄来、从戏词里趸来的货色,一蒙就能蒙上一群人,给他上钱上货,甚至贡献女人,大家夜聚晓散,好不快活。他们中间的某些人,觉得做教首没有做皇帝过瘾,所以往往有利用教徒对自己的迷信,做起皇帝的,不敢公开搭棚子,就在自己家的土炕上穿着借来的戏衣“登基”。地方虽然窄点,但一样不耽误大封群臣,尤其不耽误封自己的三宫六院。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太平年景称王称帝的人,往往只是自己过过皇帝瘾,并不真的想打上金銮殿,夺了鸟位。只是若让真的皇帝知道了,还是一样抓了砍头——其实有点冤。

在汉人文化圈里,皇帝无疑是一个很核心的文化要素,即使穷乡僻壤,愚夫愚妇,有谁能不知道皇帝呢?有个笑话说两个农夫在田里割稻,累得不行,一个说,皇帝割稻肯定是用金镰刀。另一个说,蠢货,皇帝哪里还用得着割稻,还不是在大树下面,西瓜吃吃,蒲扇摇摇。其实,这只是笑话而已,人们编出来取笑农民的,当不得真。实际上哪个时代的农民,会一点都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回事?自从有了戏曲之后,戏里总是演帝王将相,即使在农村,年节农闲,也要唱大戏的。别的不晓得,谁还不知道做皇帝的高高在上,别人都要冲他磕头,三呼万岁,居有宫,出有辇,说话金口玉牙,让谁死谁就活不了;最妙的是有许多如花似玉的老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中挑出来的。所以,凡是农民想要做皇帝,就比照着戏上的操练。

当然,农民如果不满足于做草头王、野皇帝,而且真的得了天下,那就得讲究一些了。当年从沛县起义的刘邦,土的程度跟陈胜、吴广也差不了多少,最多当过几天“大队干部”,起义以后,事情还没有眉目,就拼命地找女人、吃猪肉。英布来见,他一边一个女人在给他洗脚,张嘴就是粗话,一点礼数都不讲。看见儒生,更是不耐烦,抢过人家帽子就往里撒尿,活脱脱一个乡里的无赖。然而后来做了皇帝,发现跟原来的一帮屠狗杀猪的兄弟喝酒撒疯不成体统,这就用得着儒生了。叔孙通为他制订朝仪之后,宫里殿外,兵卫齐列,铠甲鲜明,旗帜飘飘,所有文武大臣排成两列,天不亮就在宫外候着。赞礼官说声“趋!”大家弓腰低头,一溜小碎步向前;说声“止!”则乖乖站着谁也不敢动。东向文,西向武,分两列在殿前站好。于是皇帝乘辇驾临,诸侯王、群臣按班次奉贺朝拜。礼毕,皇帝赐酒,酒过九巡,赞礼者高叫:“罢酒!”整个仪式过程,群臣无不战战兢兢,不敢稍稍违仪,有动作不合式的,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御史立刻就将他们带走(估计没什么好果子吃)。朝礼罢,刘邦高兴地说,我今日才尝到了做皇帝的滋味啊。原来要过饭、当过和尚的朱元璋朱皇帝登基的时候,也一样排场得了不得。先是郊天祭地,算是请示过天公地母,承认了他做皇帝的合法性;然后由丞相率领群臣,跪请朱皇帝龙椅就坐,朱皇帝扭捏半晌,总算坐进了椅子;再由丞相跪进衮冕,为他穿戴停当,再捧上玉玺,送到朱皇帝手中;接过玉玺之后,群臣立刻拜贺舞蹈,三呼万岁,整个南京城鼓乐齐鸣,欢声震天。接下来,换上皇帝新装的朱元璋,由仪仗导引来到太庙,奉上宝册,追尊他们朱家四代种田的祖宗为帝,告祭社稷;然后回到奉天殿,升御座,接受百官朝贺,大家如仪舞蹈,三呼万岁。此时的朱元璋说没说刘邦当年的那句话,于史无征,但心里肯定受用极了。只有李自成没有出息,打下了北京,占了皇宫,却在偏殿登基,果然没几天就丢了天下。

做皇帝的故事(2)

欧洲直到现在,不少国家还存在王室,调查一下,希望王室继续存在的西方人还正经不少,但真正具有皇权意识的还是我们。我们的皇权意识,不仅在于大家在皇帝(或者大人物)面前,膝盖都有点软,碰到稍微像样一点的君主就会自动将权力交出,一任人家摆布;还在于凡是有点权力就想像皇帝那样行使,霸气冲天;更在于想当皇帝的人太多,连再平常不过的老百姓有的也有这种幻想。这对于西方人来说,真是匪夷所思,拿破仑一世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的士兵,但他绝对不会说,不想当皇帝的人不是好的人。因为即使在一度皇权鼎盛的法国,像他那样做皇帝梦而且还实现了的人也是凤毛麟角。更妙的是,我们在还没有当上的时候,摊上恶主了,抱怨固然要抱怨,但批判主子荒淫的时候,心里其实酸酸的。如果一旦像孙猴子说的那样,“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了,那么脸变得比谁都快,享受起来比谁都迫不及待,恨不得一天享尽天下美味和美色。

明朝的大儒王阳明说,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成者王侯败者贼,其实帝王也是贼。

有为政府的代价

中国历史上的昏君,其实不见得个个都是昏庸之辈。乐不思蜀的阿斗和“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毕竟是少数;其他即使如成天和嫔妃玩做买卖游戏的南朝东昏侯、整日只知道做木匠活的明熹宗,其实也就是心思没放到大事上去而已,要论智商,恐怕也未必很差。他们中间的某些人,恰恰是因为太聪明了,结果倒成了昏君,而且是比上面提到的诸公更有知名度的大个昏君,这个人就是隋炀帝杨广。

杨广之聪明多才,恐怕放到中国历史上所有明君行列中也不会逊色。他自己也认为,就算是跟士大夫们比才学,他也应该做皇帝的。话虽有点浮夸,但此公才学确实有,还在当皇子的时候,就跟士大夫诗赋唱和。从流传下来的诗作来看,多少有点意思,至少不像现在名气很大的清朝乾隆皇帝的御笔那么俗气。《隋书》上说他“好学,善属文,深沉严重,朝野属望”,应当说有点道理。杨广文才不错,武功也有那么点,隋平南陈,他是行军元帅,北却突厥,他还是出征的主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没有给将士们添乱。即使是痛贬他的史家,也不得不承认他“爰在弱龄,早有令闻,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著声绩”。可是,造化就是这样弄人,被聪明所误的人,在聪明人中十有八九,隋炀帝杨广就是一个典型。

如果不聪明而且多才,恐怕杨广不会有那么多的大手笔的动作,后来让唐朝占了那么多年便宜。独享制度之利的制度创制,多半出于这个被后人骂为“炀”的皇帝,特别著名的是科举制度。正是这个制度,让中国的帝制有了世界上最完备和发达的官僚结构,被后世史学家许倬云誉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原色之一,让法国著名的史学家布罗代尔惊叹,怎么中国那么原始的帝制,却有了一个现代化的官僚制相伴。当然,调动几百万民工修东都洛阳,开凿大运河,以及兴百万大军屡次征伐辽东,也是他的大手笔。只是这样的大手笔,最终让他丢掉了江山社稷。

历史上没有哪个皇帝像他那样,做了如此多的遗惠后世的大动作,却因此身死名裂的。不仅科举制让后来的皇帝把天下英雄尽数纳入彀中,而且大运河也让后来的王朝尽享漕运之利,然而他得到的只有千古的骂名(只有秦始皇有点类似,但秦的江山不是丢在他自己手里,史家对他的评价有贬也有褒)。毋庸讳言,在当时,这些大手笔的施展对于社会生活的破坏是灾难性的。中国虽然有着发达的商业,但却从来没有形成过统一的市场,发展出成型的商业社会,国家也没有对应的制度和税收策略;中国也不完全是一个内陆国家,但海洋经济由于受到商业发展的限制,更是进不了国家战略的视线。所以,历代王朝都只能以小农经济作为立国的基础,而小农经济是经不起国家大手笔动作的。修建东都和大运河,成百万人耽误农时,消耗储备,一已为甚,何况再乎?农业民族,从本质上讲是不宜扩张的,对外战争,最高的限度是防卫性的。以秦始皇这样的雄才大略,挟灭六国之势,击走匈奴之后尚且得修长城,可见进攻态势之不可取。百万兵上阵远征,百万人沿途馈粮,幸而战胜,尚且难以预后,何况战败!说到底,中国不是一个商业国度,可以方便地集中资源,也需要靠武力维持商路的畅通;中国也不是一个海洋国家,无视海洋的运输之利,也想不到出海谋取更多的资源。在自己限定的框架里,只能量体裁衣,量入为出,否则就要出大麻烦。

当然,在史家眼里,这个亡国之君跟他的同类一样,有着雪崩式的道德败坏的经历,矫情做假、荒淫无耻、挥霍无度、任用奸佞,等等。野史小说更是把杨广说得像恶魔一般:弑父杀兄,淫母奸嫂,杀人取乐,甚至还近乎色情地描写他坐着羊车在众多宫姬住处之间游走,为了能得到他的临幸,宫姬们竞相在门口堆满羊爱吃的食物。尽管后者荒诞得有点像后现代先锋派小说,但实际上两者都是暗示隋朝二世而亡的原因,就在于隋炀帝的品质和道德的败坏。事实上,隋炀帝的奢费并没有耗尽国家的储备,而使隋朝从仓储之粮满赢,到饿殍满眼的转换,恰是因为他动机看起来还不算坏的大手笔。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格言,言外之意就是不能乱折腾、大折腾,老是翻锅。老子的这句话自从两千多年前说了以后,相信历代稍微明智一点的君主,都是铭记在心的。至少在现在,我们还没有资格忘了这句话。

“胭脂虎”和夫人路线

中国古代是典型的父权制的社会,男人怕老婆,原是要招笑的。但无论什么时代,总免不了要出一大批怕老婆的典型,连贵为“天下之大父”的皇帝老子也不例外。否则,我们的笑话库就要少很多材料了。

进入唐朝之后,一世英雄的唐太宗李世民偏有一个豆腐性的儿子李治,而偏又是这个儿子继承了皇位。于是,皇帝惧内的故事在唐朝有了更辉煌的续篇。我们知道,在续篇中,李治贤内助表现得更加出色,心也更黑,手更辣。不仅管皇帝的后宫,而且大模大样地把手伸到了前台,替高宗皇帝管了天下,连上朝都要并排坐,“朝中并称二圣”。

独孤氏和武则天这两位“母仪天下”的顶级河东狮吼,虽说碰倒醋缸的时候未免手辣心狠,但一个内部治理,一个内外兼治,把夫人政治搞得红红火火。以后人观之,国家治理的效果还算不错,至少王朝的政治并不因此而浑浊,国家上下也算太平。不过,夫人政治流风所及,大家群起效法,固然使女界扬威,但也难免出点流弊。据《隋唐嘉话》载,杨弘武曾为唐高宗时的吏部尚书,在杨大人当家的任上,高宗发现,经常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被授予官职。于是一次问杨尚书:某人为什么要授某职?杨弘武回答说:我的老婆韦氏特别凶悍,昨天特意嘱咐让我给人家这个官职,我不敢不给,否则后患无穷。

韦氏替老公选官,到底是收了人家钱财,还是为娘家的亲戚办事,我们不得而知,但不大正大光明是肯定了的。能把这种坚决执行夫人路线的事情跟皇帝坦白出来,不说明杨某人的胆量,只表明夫人政治的雌威,已经浸及“干部队伍”的选拔。露出来的有,不敢坦白如斯者不知凡几。就在此事发生的同时代,“干部队伍”里还有个陆慎言,在做尉氏县令的时候,老婆朱氏,居然公开替他治理县境,心贪手还黑,老百姓称之为“胭脂虎”。

唐以后,女人被逐渐兴起的理学弄得灰头土脸,夫人政治不得已转入地下,除了个别命好的熬到太后资格的,基本不再敢公开干政。

民国是个讲女权的时代,头面人物的夫人往往风头很劲,像蒋夫人宋美龄、汪夫人陈璧君之类,抛头露面的机会几乎不让夫君,夫人政治再次浮出水面。不过,这些光彩照人的夫人们,毕竟还没有正式的行政职务,夫人政治还只是在枕边和闺房之内起作用,跟隋唐时代差不多。夫人政治真正光大的时代是文革时期,那时候,被打倒的领导干部非常多,而且变化也非常快,今为座上客,明为阶下囚。凡是在台上的,几乎都用自己的夫人做自己的办公室主任,或者干脆自己的夫人走到台前,直接参与决策和政治操作。政治人物之间的恶斗,也往往跟夫人之间的角逐或者撕打连在一起。

女人当家好不好?这个问题显然并不只有“牝鸡司晨”这一种答案。古往今来,从平头百姓到阀阅之家,再到皇宫那个巨大无比的大家,女人当家,当得好的有,不好的也有。只是,人们要解决的是制度上对女性的不公正的排斥,而不是提倡或者默许女人的非制度的干政。不管有多大的不公平,不在其位的女性,最好还是不谋其政的好。否则固然不排除有干政干得好的,但也更为徇私舞弊开了方便之门。

事实上,哪个时代的男人们,对于抨击女人干政从来都不遗余力,但却一直没能将夫人路线的后门关上。政坛上走夫人路线,从来都是制度外的一条终南捷径,什么事情办不明白了,或者要官要不到的时候,走走当政男人的夫人或者任何一个心爱女人的门路,都可以收到奇效。夫人路线只要走起来,就难免跟行贿受贿、买官鬻爵纠缠不清。大家都知道晚清的光绪皇帝是个可怜人,最好的光景也只有一点小权。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小权,也有人惦记着走他身边女人的路线。现在文学作品上极正面的珍妃,当时其实也替人吹过升官的枕边风。

其实,只要制度有空子可钻,就会有人钻。至于钻什么门路,本是个次一等的问题。除了夫人路线,还有亲友路线、娈童路线,等等,都是可以走的。

名人肚子的故事

安禄山的一肚皮忠心,很快就露了馅。“渔阳鼙鼓动地来”,安禄山拖着他那大肚子,带着精锐的亲军“曳落河”反上长安了。最后虽然没有把唐朝江山推倒,却也害得一直信任他的唐明皇丢了皇位,跑到了巴山蜀水吃老米。被安禄山认作干娘的杨贵妃,遭际最惨,“婉转蛾眉马前死”,从此让爱她的风流皇帝茶饭不宁。这还不算,看似铁桶的唐朝江山从此风雨飘摇,一天不如一天。当然,安禄山自己也没落个好。好像就是要印证一下他当年的话,造反了若干年后的安禄山被亲信奴才在肚皮上捅了一刀,流出臭肠数斗,死了。

安禄山肚皮里的忠心是假的,但苏东坡肚皮里的不合时宜倒是货真价实。自从出道以来,虽然才高八斗,名震京师,但为官处事却总是好唱反调。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他对改革提出质疑;到了旧党复辟,司马光主政了,他又反对尽废新法。弄得两面不讨好,旧党新党都不待见。官越做越小,直至被发到烟瘴之地的海南,吃香蕉去也。

古往今来,凡是自称自己怎么怎么好的人都有些可疑,宣称自己的忠心如何就更是靠不住。反过来,倒是那些总是唱反调,一肚皮不合时宜的人,很有可能是些真正值得信赖的,至少他不会是害人的家伙。可是,古往今来,有点权势的主儿,却总是迷惑于某些人的自我表白。前车颠进去了,后车依然前进如故,等到明白了,什么都晚了。世界上,像安禄山这样,最后被人捅漏了肚皮的恶人恶报并不多,往往是恶人纷纷遂了好愿,一个个把先前的表白对象当了垫脚石,发达去也。喜欢听好话,不喜闻恶言,是人性的弱点。越是身居高位,其弱点就越是突出,不是他们不明白,而是他们不乐意明白。

据说唐明皇逃到四川之后,一次说起他过去的这些臣子,谁好谁坏,一清二楚。旁边的人忍不住问道:那陛下当初干什么去了?唐明皇一声不响,只有叹气。

吃溺与排场

不过,既然接待排场主要是满足被接待者的精神享受,那么,接待的时候形式肯定要重于内容。接待的规格越高,形式越是讲究,从具体办事人员到能见到高官面的地方官,层级越多,里面的猫腻也就越多。不仅操办接待的借被接待者的名义捞满了荷包,而且被接待者,有时候也难免在至恭至敬的招待中吃了瘪。清人陈其元在《庸闲斋笔记》中,记载了一件据说是他的祖父亲眼所见的事情。说是嘉庆初年(其时,乾隆尚在,虽为太上皇,但大权在握),福康安出巡。福康安据说是乾隆的私生子,乾隆爱屋及乌,对这个一表人才的宝贝喜欢得了不得。自打生下来,好事都是他的,坏事都是别人的,几件安邦定国的大功劳,虽然都是别人立的,但都归在他的名下;官封到最大,爵也封到极顶,权倾朝野,在当时,其实比那个“天下第一贪”和还要神气威风。所以,他的出行,自然也是轰轰烈烈的“四大天地”,沿途州县极尽逢迎之能事,恨不得把官衙卖了也要把福王爷伺侯好。福康安有一好,走到哪儿都要吃白肉片(即今天我们封为满族宫廷菜的汆白肉)。这白肉片非得用精选全猪,整个放锅里慢慢煨熟,方才合适。一次,途经四川的一个驿站,上面早就吩咐厨子安排大锅煮上全猪。在福康安快要到的时候,厨子突然爬上大锅,解开裤子就向锅里撒尿。旁边的人大惊,厨子说,忘了买硝,只好拿这个顶了。

故事的结尾是富有喜剧色彩的,福康安大人吃过下了尿的白肉片之后,居然感觉甚好,说是一路上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白肉片,因此赏了厨子一匹绸缎。

后来福康安是否知道自己其实吃了厨子的尿?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古往今来的办接待差的人们,心里都知道,他们为官老爷安排的排场,有多少是蒙人的。

吃了下人尿的故事,还会延续。

一副急泪

大权在握者总免不了有几分横劲,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个权力可以横扫一切的时候。项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意思是显摆不起来)。而对于某些官员来说,有权不耍横,也是等于锦衣夜行。能颐使气指,呵仆骂从,跺一跺脚,让某个地方的地皮连同地上的人乱颤,而不跺脚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仰着脖子看你,这才是做官的过瘾处。至于人所共愤的贪污受贿什么的,其实只是这种横劲的自然延伸,权都来了,钱还远吗?很可能许多做官的开始并没有有意要当一个贪官,权一大,横起来,自然钱就飞来了,想不拿都难。

在中国这个国家,产生权力的崇拜甚至迷信是难免的。君不见,福禄寿三星,除了寿星佬光头,看不出身份外,剩下两位都是官帽子,有位据说还是什么“天官”(传说的吏部尚书)。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是没权的人才说的话,有权的人从来都信有权就有一切,钱算什么“阿物”?不,西晋的大司徒王衍已经命名了:“阿堵物”。也许正因为有钱的不及有权的威风,所以人家司徒大老爷才硬是口不言钱。在中国,死了娘老子是需要有哭声的,如果孝子们哭不出来的话,则需要花钱买,有专业的“哭丧人”可以替哭。可是碰上有权的横主儿,这专业的“哭丧人”可就没钱赚了,自有大批的下属自动地来替哭。不仅官老爷的娘老子翘辫子会有人来哭,就是老爷的狗,不,爱犬死了,也一样有人涕泪交加,昏迷毡块。

这种事情说起来似乎是恶心而且新鲜,但细究起来,实际上也是古人玩剩下的。南北朝时期,南齐最后一个皇帝东昏侯,就干过这等事。一次,南朝小皇帝爱妃早早地归了天,多情的皇帝下令朝中大臣一起前去送葬。可能是嫌现场哭声不够响亮,气氛不够悲戚,于是下诏,哭得哀痛者升官三级。某官闻言放声大哭,泪流满面,涕涂一手加一地,在大家目瞪口呆之际,升了上去。完事后,有人不服,问这位:你哪儿来这副急泪?这位回答说:啊,我自哭我家亡妾耳!

看来,自己死了亲人,不管是娘老子还是爱子或者爱犬,真要是伤心还是自己哭好,别家的眼泪多半都靠不住。古语道,凡为官家,娘老子死了挤破门,自己死了没人问。

还别不信,不信试试,真死不行,装一回也行。

鸡犬升天之后

在当下的语境里,“鸡犬升天”基本上属于贬义,安到谁头上,都跟骂差不多。不过,话又说回来,人们在说谁家鸡犬升天的时候,其实话里话外多少是有几分艳羡,几分醋意,比酸葡萄味还要重些。在一个以家庭或者家族为本位的古代社会里,发达者照顾家族和亲戚,本是理所应当之事。所以看见鸡犬升天的事情,贬固然是要贬的,但骨子里未必就不赞成,只要自家有机会,总是免不了要实践一下鸡犬升天的境界。只是在这个境界里,发达者和他攀龙附凤的亲戚心境有所不同。想攀的人实践鸡犬升天的心情更迫切些,恨不得一步登天,而被攀的感觉相对复杂,一则有荣耀之感,二则有时也难免会被拖累得暗暗叫苦。我们自古以来推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光,亲戚之间沾一点或者更多,好像历来是理所应当的。如果有光不让亲戚沾,那倒是要有点勇气,即使那些亲戚并没有跟你有难同当,甚至还落井下过石,到时候人家来沾光,似乎也没什么不应该的。显然是只要一人得了道,那么鸡犬自然就会一拥而上,跟着升天去也。

同样的道理,几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起创业,共患难的时候,大家往往齐心合力(亲戚自然不会沾边),一到度过难关发达起来,轮到同享福了,却往往会起了分歧,最后不闹得乌眼鸡似的你死我活,就算幸事。因为一旦有福可享了,各自的身边就有各自的亲戚了,鸡犬来了,鹅鸭也来了。时间一长,原来的患难兄弟就分成各自的亲戚集团,再在一起共事,想不起意见都难。

鲁迅在谈到袁世凯的时候说过,中国的猛人身边总有一批包围者,事都坏在包围者身上,围垮了一个猛人,大家再围另一个。其实,猛人最贴身的包围者就是自己家的鸡犬,比如袁世凯称帝,那个连报纸(顺天时报)都伪造好了送给他看的人,就是他的犬子袁克定。

所以,中国人是相当聪明的,当年编这鸡犬升天传说的人,就已经知道这升天的结果好不了。所以,他们给刘安安排了一个啼笑皆非的结局,说是刘安升天以后,不谙礼数,“起坐不恭”,于是被人弹劾,要受惩罚,幸亏有人(仙)说情,才算放过,但仍然被安排去看厕所。有人知道这个结局之后,还写诗质疑刘安:“身与仙人守都厕,可能鸡犬得长生?”(周密:《齐东野语》卷十)大概刘安上天以后,一群鸡鸭鹅狗成天跟着,四处聒噪,四下方便,弄得天界大乱,噪音超标,卫生不达标,因此才会将刘安同志发到环卫部门去,让他将功补过。刘安命运如此,那些跟上天的鸡犬呢?书上没说。不过,我想,既然连刘安都差点受到惩罚,免罚之后,还被打入另册看厕所,这些惹祸了的鸡犬,如果不赶紧逃下界来的话,那么很可能要进仙人的厨房了。

看来,从鸡犬升天到任人唯亲,再到家散人尽,这样的三步曲从古时候就开始在演了。

排名的重要性

安、史都是武夫和老粗,不过,老粗在唐朝那种遍地是诗的环境里,也未必能耐得住。果然,当他们打两都树起大燕国号之后,居然也做起诗来了。说的是一日史思明在东都洛阳尝了新摘下来的樱桃,感觉甚好,忽然诗兴大发,赋诗一首,诗云:“樱桃一篮子,半青一半黄,一半寄怀王,一半寄周贽。”(怀王是他的儿子史朝义,周贽据说是他儿子的老师)写完之后,遍示群臣,左右群臣都说好。半晌,有一人嘟囔道,好是好,不过,要将第三句和第四句调一下,也许就合辙压韵了。不想,史思明听罢大怒,说:你胡说,怎么能让周贽压在我的儿子之上呢!?此人脑袋是否因此丢了,书上没讲,估计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很久以来,人们一直把史思明的这个逸闻当成笑话,其实,笑话固然是笑话,但其中未必没有一点道理。史思明不肯改诗,里面有个排名先后的问题,而所谓的排名,实质是个礼仪秩序的问题。要知道,此时的史思明既不是当年在边境游荡的小卒,也不是玄宗手下总是生事的边将。他已经打到长安,做了大燕国的柱石。昔日刘邦一介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小亭长,做了皇帝也知道礼仪的重要,何况安、史反的时候已经当了唐朝这么多年的重臣,也不知随班参见了多少次,岂有不知排名重要性的道理?从另一方面说,就算安禄山对此不明白,但安禄山手下,不乏文人学士,连当时名满天下的大诗人王维,不也被他网罗在帐下,其中懂得朝廷礼仪的自然不在少数,自然要教会安、史点什么,否则他们存在的价值何在?当年刘邦打天下的时候,儒生叔孙通百无一用,好不容易出个主意封六国,之后还被证明是馊的。结果到了天下已定的时候,当年的高阳酒徒摇身一变为制礼的博士,才有了用武之地。

历史告诉我们,不论是流氓还是草寇,登基做了皇帝,自然都要讲礼仪、排班次。即使他不讲,群臣也要劝他讲或者说逼他讲。礼仪的要紧处,就在于等级排名,在公共场合露面,文武两班,班次森严,地位、官阶、资格一路排下来,谁在先谁在后,半点也错不得。礼是仪式,更是秩序,秩序就要讲排名。不论排名,上下位置乱起来,天下也就乱了。做诗也要政治挂帅,你怎么能让人家把自己的儿子排在周贽的下面!

不过,史思明毕竟还是个武夫,虽然对排名非常敏感,也粗知“文化建设”的重要性,亲自出面吟诗,大有偃武修文之势。但却不知道这种“建设”,其实是可以做假的,自己做不好诗,让手下的文人代笔就是,当时没人敢追究真假,后世则莫辨其真假,落到谁的名下就是谁的。后来的宋太祖赵匡胤也是一介舞枪弄棒的武夫,可是人家传下来的几首诗,都合辙压韵,中规中矩的,后世又有谁能说得清到底是谁的手笔?当然,现在我们这么说,多少有点苛责人家史将军的意思。人一旦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能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就难了。史思明做了诗敢于遍示群臣,就说明人家觉得自己的诗做得好,不允许下面的人除了叫好之外,再说三道四,这也是一种自信,有了这种自信,当然也就不屑于劳人代笔了。

尊严与权力

在中国,一个人但凡有点权力,总是喜欢将权力延伸到原本不该进去的地方,损伤甚至干脆打掉被管者的尊严,据说只有这样,才算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小时候,每当犯了错误又不肯轻易认账时,老师往往会冷不防地在同班同学面前,将平时侦查到的你所有的隐私,一股脑公布出来,让你感觉被猛然剥成了一丝不挂似的示众,恨无地缝可钻。大了以后,发现当众剥人衣服的事情仍然在继续,只不过变成了“斗私批修”和批判会,不仅领导剥群众剥,还要你自己剥。

进入新时代,政治运动风光不再,可是权力依然威风八面,只要人家管着你,总是有办法让你时不时地尝一尝屈辱的滋味。公司发给员工薪水,本是劳动合同中的应有之意,但有些老板就是喜欢把这个过程变成吃嗟来之食;上下级之间,本是一种工作关系,但在有些地方往往变成了主奴搭配。过去奴隶制的时候,主人只要求奴才服从,并不一定要求奴才用谀词歌颂他们,可现在,下级不仅需要无条件地服从上级,而且还时常要忍受上级劈头盖脸的责骂,和向上级奉献阿谀之词。尽管多数领导未必不知道人家的好话不一定是真的,但多数人都爱这口,而且利用权力去要这口。从前,如果一个人不善逢迎,也许只是难以升迁而已,现在如果拒绝逢迎上级,就有受到惩罚甚至丢掉饭碗的威胁。不过,事情总是平衡的。被下级马屁拍足了的人,见到他的上级,也就是这么拍,辱骂下级的主儿,碰见自己上级不顺气,同样要被骂得一佛出世,二佛涅,回家找不着北。权力肆虐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有尊严。

无原则的吹捧和没有道理的责骂,是一对伴生物,有权力的肆虐就有这种东西孳生。因为人们喜欢奴才,这种喜欢,有时候说起来好像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虽然人们大抵都知道奴才在使用效率上有点问题,除了拍马没有什么本事,但在上面的人却都以为奴才比较忠诚,用起来顺手。北洋军阀自袁世凯以下,对下属都有一种不打不骂不升迁的惯例,想要提拔某人,就无缘无故地赏之一通耳光外加辱及先人的臭骂,如果对方贴然接受,则视为“效忠检验”合格,不日即可加官了。然而事实告诉我们,这种效忠检验是根本靠不住的,恰是那些任打任骂、无条件服从的人,在关键时刻都变成了倒戈将军。

可是,如果我们把北洋军阀的故事,再搭配上莎士比亚的《李尔王》,统统讲给现在正在选择接班人的当权者听,有用吗?没有。他们依然会按照惯例和自己的感觉,在针对自己的拍马比赛中选择接班人。历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人们往往不是一代一代地演着新鲜的故事,而是偏要把那些老掉牙的旧事,演了一遍又一遍。否则,司马光老先生就用不着劳神费力去编《资治通鉴》给皇帝看了(其实编了也没用,旧戏还是照样演)。

其实,权力的产生,是跟暴力和征服分不开的,而所谓的征服,当然不仅意味着肉体的控制,也意味着对被征服者精神的摧折。从某种意义上说,被征服者灵与肉的服从,意味着权力施用产生的效果。其屈服程度越高,权力的效果就越佳,从权力所有者的角度来说,其心理的满足感也就越强。正因为如此,中国尽管有儒家学说“仁政”的影响,暴力的底色依然难以消褪,一不留神,暴君就冒出来了。在暴君的心理中,折辱人,打掉人的尊严,无疑是一种非常快意的事情。

现在的世界,虽然君主制基本上消亡了,皇帝也早就不存在了,但暴君的心理却依然在我们的文化基因中,一代代遗传着。就像我们把某些具有专制作风的人说成是土皇帝一样,程度不等的“暴君”实际上并没有消失。更可怕的是,大量并没有政治权力的普通人,也可能具有暴君的心理,他们对子女(可能以爱的名义)和对比他们更弱的人,也一样折辱;他们痛恨甚至私下痛骂暴君,只是因为眼下没有机会做暴君。所以,任何单位都会出现这样的循环,当年被折辱的人,有朝一日上了台,不仅照抄他当年所痛恨的一切,而且还推陈出新,以青蓝之姿,展现在昔日的同事面前。

权力摧折人的尊严,最终伤害的是人的羞恶之心,人只有没有了羞恶之心,才能做到对任何羞辱都贴然接受,到达“厚黑”的境地。历史证明,这样的人,混得好,但破坏性也是最大,什么坏事恶事都可以做得出来。如果人人都没有了尊严,那么世界也就不像个人的世界了。

财富,模糊的边界(1)

中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约两千多年吧,使用的货币是一种外圆内方的铜钱(可能从秦五铢就开始了)。将钱做成这副模样,当然有浇铸之后方便加工的意思,但也暗含着国人对宇宙的认识——天圆地方,从某种程度上说,一枚小小的铜钱,蕴涵了天地宇宙。晋人鲁褒《钱神论》言道,“体圆应乾,孔方效地”,即此之谓也。不过,这样一来虽然气魄够大,可也有麻烦,因为宇宙在中国人认识中还有另外一副模样,那就是混沌,所以连带着钱这种财富的表征,也不免混沌起来。也就是说,财富的所有权含糊不清。

就拿传统的中国人认为最稳定的土地所有权来说,虽说早就有了土地的自由买卖,张家买李家的地,请来中人,写好契约文书,方位标志一清二楚,连一个垄沟都不错,地契在谁那里,地就是谁的,哪怕你多年不在,地还是你的。明清之际江南盛行永佃权,田地权(所有权)和田面权(使用权)分得清清楚楚,可以分别典卖,按说物权是清晰的了吧?可是且慢,一旦到了更高的政治层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要是政府因“国家需要”看上了谁家的土地,那么二话没有,你就得让出来。仁慈一点的还有点补偿,横的主儿,连象征性的补偿都没有,好在这样的事情并不太多。但是至少在理论上,古代中国的土地所有权是含糊的。

连脚下最坚实的土地都如此,其他的财产的边界就更糊涂。中国人一向号称以农立国,但几乎人人都爱经商,也会经商,富可敌国的巨贾自不消说,农夫村妇也断不了推着挑着挽着篮子去赶集。挣来的钱虽然在一般情况下是自己的,但是如果倒霉赶上了贪虐的官儿和暴虐的皇帝,那可就说不定了。一个小小的芝麻官七品县令,想要让一个有钱的主儿倾家荡产,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事,要不然怎么会有“破家县令”这个说法呢?秦汉时候皇帝一有急需,就拿有“市籍”的商人开刀,商人的钱就变成了国家的钱。

后来“市籍”这种贱民称号消失了,但商人地位依然不高,挣得的家产还是不保险。于是讲究一点的,赚了银子就去买地,让自己变成地主,然后课子读书,考试进入仕途;性急的干脆大把银子买个官当,直接混入捐班的行列。总之是让自己或者子孙从铁砧化为铁锤,重则让人家破家,轻则保自己的家。但是做了官就可以确保家产无忧吗?好像也未必。政坛风云,宦海沉浮,一不留神,罢官抄家也是司空见惯寻常事。石崇富甲天下,连皇帝帮着自己的舅家王恺跟他斗富都斗不过。他家的厕所里花团锦绣,香气扑鼻,有美婢24小时值班,高捧手纸伺候,害得客人进去以为误闯了内室。结果呢?风向一变,照样家产籍没,身首异处,最心爱的歌妓绿珠也被连累得跳了楼。当然,如果都像清朝的三朝元老曹振镛一样(此公有盐商的家庭底子),天天多磕头少说话,安享富贵的可能性显然要大一点,但同样不等于进了保险箱。比如和吧,虽然已经被眼下的媒体炒成了天下第一巨贪,好像十恶不赦的样子,其实此公八面玲珑,不光只讨乾隆皇帝的欢心。钱是捞了不少,不过大多出于人家的主动孝敬。然而,和多年攒下的家当,在他有生之年并没有姓他钮祜禄氏,而是被后来的皇帝嘉庆拿去了。原因呢,当然有十大罪状,但真正的原由大概就像朱维铮先生说的,连年剿五省白莲教起义,剿得国库空虚,害得嘉庆心里空落落的,只好来个“和跌倒,嘉庆吃饱”。其实也就是半饱,君不见,从此以后,嘉庆再也没有像他爹一样南巡找乐子了。

最要命的是,相当多对私有财产的剥夺,都有着相当正当的理由。因为我们的文化里有道德意味过于强大的“公”与“私”的概念。那个出过“何不食肉糜”笑话的昏君晋惠帝,听见虾蟆叫,问道:“为公乎,为私乎?”看来他并不是真的糊涂,王朝政治的要害就是这么点事,无非是公乎私乎,公私要平衡了,国家也就太平了。只是平衡说说容易,做起来却难。国家不言而喻地体现着“公”的一面,由公而剥夺私,即使手段不那么光明,道理上也是可以说得过去的。有的时候,所有的鬼魅行径,只要挂上了公的招牌,就可以堂皇地行来,官吏们假公济私自然也就难免。可是说到底,哪个时代的“公”其实也掺了百分之八九十的“私”,皇帝以天下为家,天下也多少有皇家家产的意思。君不见,昔日的沛上无赖刘邦做了皇帝,就跟他老子吹牛,说是你从前老说我没有我家老二能置家业,现在看谁挣的家业大?

古往今来,老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无论是汉朝还是唐朝,都认为那是刘家和李家的天下,也都认可刘家和李家对他们土地财产的征用。只要这种事情别太频繁,别太无度。当然,那些当官的更是认可来自皇权的“公”的肆虐,落难倒霉的时候,无论有多大的脾气,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产被抄走。明朝万历年间有过不小的作为,也捞了不少钱财的张居正,得意的时候日食万钱还说没有下箸处,死后家产被抄,一家十几口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活活饿死,竟没有一个人有过冲出来想点办法的念头。

其实,就是在私的领域,财产权也不那么清楚。一个人只要有点出息,家族的负担马上加重,人人都认为可以沾上点光,手里有点银子,需要管的人就多。实际上,几乎每个做官的,后面都要管一大家族的人(叫他们怎么做清官!)。利益均沾的结果,财产权多少也就模糊了。

财富,模糊的边界(2)

其实,就是在私的领域,财产权也不那么清楚。一个人只要有点出息,家族的负担马上加重,人人都认为可以沾上点光,手里有点银子,需要管的人就多。实际上,几乎每个做官的,后面都要管一大家族的人(叫他们怎么做清官!)。利益均沾的结果,财产权多少也就模糊了。

中华帝国:制度的断想(1)

中国很早就确立了相当完善的官僚制。早在秦汉时期,中国国家实际已经进入了欧洲15、16世纪才出现的绝对主义国家的形态,形成了具有金字塔式的官僚体系,有税收和财政体系以及庞大的常备军,甚至形成了欧洲到近代晚近才出现的文官选拔系统。相对于欧洲,也许我们可以说中国的制度是“早熟”的。但是更可能的是,这种“早熟”的评判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因为它暗含着以西方作为评价标准的意思。实际上,中国的政治制度跟中国的文化一样,是按照自己的理路发展的。长期以来,虽然中西之间不能说没有交流,但这种交流还远远达不到在制度文化层面上相互影响的地步。中国的制度几千年来,一直走着自己的路。这条路,虽然不时地受到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干扰,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其他文化输入,比如佛教文化的影响,但是它的发展却一直在官僚制帝国的轨道上行进。不仅跟中世纪的西方,而且跟周边的印度都非常地不同,甚至与一直跟我们学习的日本也很不一样。

从秦汉起,官僚体制就是中国制度的核心问题。而这个核心问题又可以分成两个大的子问题。一是官僚的选拔问题,当时称之为“选举”。实际上,正如古往今来许多人指出的那样,中国政治的中心可以归结为选举。通过选举制度以及相应的文化,官员选拔的金字塔居然将整个社会联结到了一起。作为社会精英的士大夫阶层,其活动和文化实际上都在围绕着选举进行。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社会也可以被称为“选举社会”。历朝历代都将选举视为关系王朝命运的头等大事,显然不是古人头脑发昏,因为稳住了选举,就能保证社会秩序的稳定。二是官僚体系内部的权力制衡。中国是个巨型的帝国,皇帝依靠对于他来说显然有些过于庞大的官僚群来管理国家,如果没有起码的权力制衡的制度安排,权力的运行将是无法控制的。所以宏观上有行政、监察与军事上的三权分立,而微观上有相权的分割以及每个部门的权限细分,与各个部门之间权限的模糊和相互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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