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协定在恢复后的头三年里还算平静,1884 年 3 月又续订了三年。这 期间,德俄关系依然在“三皇政策”所规定的范围内摆动。
1885—1886 年的保加利亚危机,使三皇结盟趋于破裂。1885 年 9 月,保 加利亚人民起义,推翻了土耳其总督,宣布南北两个保加利亚合并,亲奥的 亚历山大·巴滕堡自立为统一的保加利亚大公。沙俄一改柏林会议上的立场, 否定保加利亚的统一,并图谋将保加利亚控制在自己的手中。英奥断然声明: 不许俄国单独干涉保加利亚的事务。在它们的支持下,土保达成协议,土耳
其实际上承认南北保加利亚的再统一。1886 年 8—9 月,保加利亚的亲奥集 团粉碎了沙俄策划的政变,镇压了亲俄的反对派。就这样,俄国丧失了自柏 林会议以来在保加利亚的政治地位,俄奥关系再度紧张,三皇协定寿终正寝 势在必然。
在再次面临亲奥还是帮俄的“二者择一”的棘手问题时,俾斯麦的政策 十分矛盾,他一面声明,对“多瑙河下游的偷羊人”不感兴趣,指使驻土大 使把保加利亚问题“一笔勾销”,强调“只要还有一根线,就要把三皇同盟 织下去”;一面却支持奥地利的强硬态度,损伤俄国的利益,自己挖了三皇 协定的墙脚。
1887 年 6 月,三皇协定期满,沙皇拒绝续延。在俾斯麦的外交链条中, 稳住东面的俄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当时的外交局势又加重了这一环节的份 量。
首先,俄国正在限制德国工业品的输入。80 年代经济萧条,俾斯麦政府 为德国重工业寻找销售市场作了很大的努力,诸如向土耳其、中国、塞尔维 亚等兜售克虏伯等公司的军火。但对德国来说,俄国市场尤为重要。沙皇迎 合国内工业家的要求,一再提高关税,1885 年又打算提高煤、铁等的关税率。 这使主要依靠对俄出口的克虏伯、西里西亚煤炭和冶金大王等重工业台柱深 受威胁。
其次,俄国国内反德情绪日增,尤其是在保加利亚危机中德国扮演两面
派角色,使俄国大为恼怒。沙皇的代言人甚至公开在《莫斯科新闻》上煽动, 反对以三皇协定为基础的对外政策,要求与德国决裂。“只有通过勃兰登堡 的大门,才能到达君士坦丁堡”这一主张,越来越为俄国军界所接受。还有 迹象表明,彼得堡正在谋求俄法接近。
最后是法德矛盾激化。1885 年秋,法国“温和派”在议会选举中失败,
形形色色的复仇主义势力抬头。1886 年 7 月 14 日,新任国防部长布朗热利 用攻打巴士底狱纪念日举行的阅兵式对德挑衅,之后又着手加强军队建设。 面临这严峻的形势,俾斯麦只得孤注一掷,背着维也纳,同沙俄单独盟
的。
1887 年 1 月,沙皇在亲德派的影响下派员前往柏林。俾斯麦的儿子赫伯 特同沙皇的代表舒瓦洛夫兄弟举行了会谈。沙皇使者自作主张地建议续订没 有奥地利参加的协定,而这个双边条约的基础应是:在发生德法战争或俄国 为夺取海峡而进行的战争时,双方保持友好的中立。俾斯麦得悉之后,欣然 批示:“我认为这是可行的,不必顾虑到对奥地利完整性的担保。”在接见 舒瓦洛夫兄弟后的第二天,1887 年 1 月 11 日,俾斯麦在国会发表长篇演说, 踌躇满志地宣扬他与俄友好,同法敌对的方针,声称:“对我们说来,俄国 的友谊比起保加利亚的友谊以及保加利亚在我国的一切朋友的友谊更为重 要。”
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彼得堡音讯杳然。沙皇反对德对法自由行事,直 到俄相吉尔斯危言耸听地谈到俄国即将孤立时,亚历山大三世才同意重开德 俄会谈。5 月,俄国大使带着条约草案抵达柏林。俾斯麦准备妥协,他认为, 即使接受沙皇的协定条件,也比俄德决裂要好得多。只是在对奥关系上,俾 斯麦以披露 1879 年德奥同盟条约的方式,请求俄国谅解,他不能答应俄对奥 自由行事,但可以接受俄国的其他要求。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德俄密约终于
在 1887 年 6 月 18 日由俾斯麦和舒瓦洛夫签订。条约规定:缔结国双方在任
何一方同第三国处于战争状态时,另一方必须保持友好的中立,但俄对奥、 德对法的战争,“不受本条约约束”;德国承认俄国在保加利亚的“优越的 决定性的势力的合法性”;重申封闭两海峡的原则。根据俾斯麦的建议,条 约附有特别议定书,说明:如俄皇认为有必要“负责保卫入口”以“维护帝 国的咽喉要道”,德将提供道义上和外交上的支持。
对俾斯麦来说,似乎签订了德奥同盟而保险德国不受俄法的进犯,如今 再与俄国缔结协定又保了一次险,因而这一条约被称为“再保险条约”。其 实,再保险条约恰恰表现了俾斯麦在其执政后期对外政策上的混乱和自相矛 盾。在“保险”条约中,他答应哈布斯堡君主国如遭俄国进攻就予援助;在 “再保险”条约中,他向俄国人保证如发生俄奥战争德善守中立。而俄奥在 巴尔干的利害冲突又是在所难免的,因此,俾斯麦的“保险”与“再保险” 的矛盾终难共存下去。再说,再保险条约也未能促使俄德真正接近。沙皇对 俾斯麦压根就不放心,他知道,这位首相既可欺骗奥地利皇帝,也会以同样 的方法来对付他。沙皇兄弟弗拉迪米尔对俾斯麦的儿子赫伯特说得很明白: “沙皇承认你父亲的天才,但他始终担心会受到他的欺骗。”彼得堡并不打 算受制于这项条约。事实上,德俄关系一直很冷淡。1887 年 5 月,双方谈判 期间,沙皇颁布旨在对付德国的禁止外国人在俄拥有地产的诏令。夏天,即 再保险条约签订后没几天,俾斯麦指示德意志帝国银行和普鲁士国家银行抵 制俄国的有价证券。11 月,亚历山大三世访问哥本哈根取道柏林对俾斯麦的 热情回之以冷面孔。12 月,舒瓦洛夫到了柏林,俾斯麦向他出示了陆军元帅 毛奇的一份备忘录,告知总参谋部建议立即(在冬季)向俄国宣战。这些说 明,传统的俄德友谊如今“就像冰在炎热的六月份马上化为水一样,瞬即消 失”。“保险”、“再保险”,实际上很不保险。
俾斯麦再作调整。1888 年 2 月,他在国会演说中强调:“我们不能跟在
别人后面跑。”为把哈布斯堡君主国紧紧地拴住,他同时公布了 1879 年的德 奥同盟条约,向世界表明中欧两大君主国的紧密关系。此外,俾斯麦又把友 谊之手伸向伦敦。1887 年 11 月他在致英相索尔斯伯里的私信中写道:“我 们的政策要达到的目标必须是,为自己争取能够争取到的同盟者,这是考虑 到存在着这么个危险,即德国可能不得不同时与我们的两个强大的邻国作 战。”14 个月以后,1889 年 1 月,当俄德关系已冷到最低点时,俾斯麦干脆 去掉含糊的外交辞令,指示他的大使哈茨费尔特向英国建议:缔结一个对付 法国的英德同盟条约。索尔斯伯里看出俾斯麦的用意,表示英对德充满善意, 却拒绝正式结盟。俾斯麦的最后一项措施再告失败。至此,他的大陆政策已 走到了尽头,他的政治地位也发生了动摇。
“政党联盟”
同外交上的不顺一样,俾斯麦内阁在国内也面临困局。1886—1887 年, 威廉一世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国君更迭已经迫在眉睫;而皇太子的登基, 则意味着一个“格莱斯顿内阁”的上台,这令俾斯麦倍感忧虑。他急切需要 有一个驯服的帝国议会多数派,借以控制政局。
1886 年 11 月,俾斯麦故意提前 12 个月,要求议会延长 1888 年春天才 到期的 7 年军事预算拨款。次年 1 月,议会在草案二读时,只同意 3 年而不
是 7 年的军事预算拨款。俾斯麦于是宣读了威廉签署的命令:解散帝国议会, 并定 2 月 21 日封斋节举行新的选举。首相重演故伎,利用布朗热的活动大肆 宣传来自西部的危险威胁。政府报纸以《决定关头》的社论制造耸人听闻的
消息,发出法国备战进攻德国的假警报,公布法军在边境烧杀掠掳的假消息, 并提出“战争还是和平”的蛊惑人心的口号。在一片沙文主义的呐喊声中, 俾斯麦的党在帝国议会的 397 席中占了 220 席,获得了议会的多数。为了强 固自己的势力,俾斯麦把德国保守党、德意志帝国党和民族自由党结成一体, 即所谓“政党联盟”。这是一个大地主和大工业家联盟,用俾斯麦的话来说, 是东部的封建容克地主开进了帝国要塞,西部的自由派市民为此大吹喇叭。 由于“联盟”垄断了议会的多数,故帝国议会被称之为卡特尔议会。
俾斯麦充分利用帝国议会中的这个多数,推行了一系列旨在加强容克资 产阶级联盟的政策。 1887 年 3 月 11 日,帝国议会以 227 票对 31 票的压倒 多数通过了 7 年军事法案,并且同意每年增加烧酒税 1 亿多马克,食糖税约
4000 万马克,再度提高粮食进口税。11 月,议会同意面包税由 3 马克增至 5 马克,立法时期由 3 年延长到 5 年,把《非常法》的有效期延长 5 年。1888
年 2 月,议会同意俾斯麦的军队改革法,决定延长服役期限,立即进行后备 军和民军的征集工作,所有 45 岁以下的男子在战时均要应征入伍。据此,兵 员将增加 70 万人。同时,议会又通过为实行新兵役法发行公债的法令,规 定用 2.1 亿马克来填补增加的军事费用。
通过这些措施,内外交困的俾斯麦内阁一度振作。中小资产阶级中的很 大一部分人纷纷脱离自由党而支持“政党联盟”。俾斯麦在有产阶级的心目 中威望倍增。1888 年 2 月 6 日,当他为说服议会通过军事改革法声泪俱下地 演说之后,拥戴首相的人群簇拥着俾斯麦的马车回到威廉街,直到深夜,欢 呼声响彻首相府四周。
然而,这只是俾斯麦行将结束的政治生命的回光返照,因为“政党联盟”
中的各派政治力量各怀鬼胎,利害冲突甚烈,资产阶级感兴趣的是扩大市场, 容克地主关心的是提高关税。加之议会所制定的这些法令使生活费用急剧上 涨,增添了劳动群众的不满情绪,罢工浪潮席卷全国。俾斯麦使尽糖饼和皮 鞭等手段均无济于事,其专制统治已摇摇欲坠了,而威廉一世之死更加速了 他的垮台。
俾斯麦下台
1888 年 3 月 9 日,威廉一世逝世,弗里德里希·威廉继承了普鲁士王冠 和德意志帝国皇位,称弗里德里希三世。自由党对新皇表现了无限的忠诚。 不过它在议会的席位还不足 1/10,对俾斯麦内阁尚不能构成太大的威胁。事 实上,弗里德里希三世已病入膏盲,登基 99 天便一命呜呼。 30 岁的太子 继位,是为威廉二世。
年轻气盛的威廉二世反映着经济正在膨胀的大工业家、大地主的要求, 在内政外交上与保守的俾斯麦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威廉二世决定亲自过问外 交。从夏天到秋天,他出访彼得霍夫、斯德哥尔摩、哥本哈根、维也纳、罗 马、雅典和君士坦丁堡。其对英、俄、法的态度使俾斯麦捉摸不定,以致首 相抱怨说:“皇上像只汽球,不把线抓紧,就不知道过一会儿他会飞到哪里 去。”其实,此时的俾斯麦已不可能“抓”得住皇帝了。威廉二世不断从新 任参谋总长瓦德西那里获得与外交部提供的相反的情报,认定对俄国采取友 好政策是不现实的。他在 1889 年 4 月接见德驻土大使时说:“如果俾斯麦不
愿和我们一起反对俄国人,我们就只好分道扬镳了。”7 月,威廉二世强令 俾斯麦制止俄在德出售证券。更有甚者,皇帝与瓦德西同持一个观点:对俄 发动先发制人的战争。
在内政方面,特别是在如何对待德国工人运动的问题上,皇帝与首相的 分歧也很大。德国的政治现实越来越表明,俾斯麦以《非常法》这种强硬的 镇压手段,非但不能制服社会主义运动,反使工人阶级的力量在反非常法的 斗争中不断壮大,日益威胁着帝国的统治。1889 年 5—6 月,鲁尔等地区 15 万煤矿工人的大罢工宣告了俾斯麦暴虐政策的破产。为了有效地瓦解工人, 从根本上维护有产阶级的利益,威廉二世决意摒弃俾斯麦的大棒政策,主张 怀柔手段,宣称他不愿意“用工人的鲜血染红他执政的最初年月”,而愿意 做一个“乞丐的国王”。5 月 14 日,威廉以国王身份出席普鲁士内阁会议, 指示大臣,迫使矿主满足工人要求以平息罢工。皇帝提出一个社会改革的计 划,诸如禁止周日开工,限制童工女工的劳动强度,加强劳动保护等,把德 国的社会立法由社会保险推进到劳动立法阶段。
俾斯麦固执己见,对工人的罢工斗争继续镇压。10 月,政府向议会提出 一个草案,主张把 1878 年“非常法”每隔 3 年讨论一次的时间界限取消,使 之成为永久性制度。1890 年 1 月 24 日召开的御前会议,内阁大臣提出了这 个议案,威廉二世大发雷霆,他在离开枢密院时大声嚷道:“他们简直不是 我的大臣,而是俾斯麦侯爵的大臣。”翌日,帝国议会以 169 票对 98 票否决 了延长反社会党人法的提案。2 月 4 日,《帝国新闻》刊登了皇帝关于实行 劳工保险法和在柏林举行讨论社会立法的国际会议的谕旨。这是自帝国成立 以来第一次发表的没有首相副署的圣谕。威廉二世开始要踢开俾斯麦了。
2 月 20 日,帝国议会选举,“政党联盟”惨败,所得议席从上届议会的
220 席降为 135 席。自由党和社会民主党的席位成倍的增加。尤是社会民主 党共得 142 万多张选票,占选票数的 20%。2 月 20 日选举表明,俾斯麦的基 础瓦解了。
俾斯麦并不善罢甘休。他想策划新的政党联盟,从保守党和中央党中间
组织一个新的多数,然后重演 1862 年的宪法冲突闹剧,使小威廉同样陷入当 年老威廉的困境之中。然而今非昔比,社会经济和政治结构的变动,使这位 保守的容克再也抖不起当年“铁血宰相”的威风了。当威廉二世得知俾斯麦 接见中央党领袖温德霍斯特策划新联盟时,怒不可遏,他甚至怀疑俾斯麦准 备图谋不轨,说:“当我看到一个火车头朝我开来时,我不应站在路上,而 是跳上去驾驶它。”3 月 4 日,威廉二世下谕要俾斯麦禁止实施任何反社会 主义者法令。3 月 16 日,皇帝得到了关于乌克兰俄军调动的报告,给首相发 了一急件,斥责他没有提请皇帝注意“这一迫在眉睫的危险”,并逼俾斯麦 离任。分道扬镳的时刻已到来。3 月 18 日,俾斯麦正式递上辞呈①。3 月 20 日,威廉二世在报上发表恩宠信,以“不安和沉重”的心情接受了首相的辞 职。3 月 24 日,俾斯麦告别威廉街官邸,回到他的弗里德里斯鲁庄园,在那 里度过了他一生最后的 8 个春秋。1898 年 7 月 30 日逝世。
俾斯麦在统一德意志和巩固统一的成果上,起着不可磨灭的历史作用。 他在主持国政的 20 年中,坚持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避免德国过早地卷入列 强殖民争端的旋涡,为德国争得了 20 年和平发展的时间,使德国从一个落后
① 威廉二世不予公布,直至俾斯麦去世那一天,才公诸于世。
的农业国一跃而为中欧强大的工业国。作为普鲁士资产阶级化的容克和德国 大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他极端仇视人民,仇视工人阶级,仇恨社会主义, 他扩展普鲁士军国主义势力,严酷镇压工人运动,窒息人民民主,实行地地 道道的波拿巴式的专制独裁统治。俾斯麦以其敏锐的政治目光登上统治宝 座,又因为治国有术博得了有产阶级的崇尚。他过于自负,坚信自己的大政 方针的正确性,他的大陆政策、鞭子政策都因不能适应日益膨胀的资本主义 经济的需要而一一破产,终被大地主、大资产阶级所抛弃。德国的历史也因 此而跨进一个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