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魏玛共和国第一节 十一月革命 柏林起义和人民代表委员会
十一月革命的爆发，既是一次大战期间德国政治、经济、社会矛盾激化 的产物，又同俄国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的影响有关。
1918 年 11 月 3 日基尔港水兵反对同英国舰队作战，举行起义，建立工 兵代表苏维埃，揭开了十一月革命的序幕。革命浪潮迅速向全国蔓延。在短 短的几天里，吕贝克、汉堡、不来梅、汉诺威、马格德堡、不伦瑞克、奥尔 登堡、什未林、罗斯托克、科隆、德累斯顿、莱比锡、慕尼黑等地相继革命， 成立工兵代表苏维埃。
但对全国政局起决定性作用的，则是柏林的革命。在革命形势的推动下， 为了控制群众运动的发展，11 月 7 日，社会民主党领袖艾伯特和谢德曼根据 社民党执委会的决议，向马克斯首相提出最后通牒，要求皇帝和皇太子立即 退位，并扩大民主的范围。但遭到威廉二世断然拒绝。社民党宣布退出政府， 并决定 9 日上午 8 时发动总罢工。
11 月 9 日早晨，几十万工人士兵响应号召，从各城区和郊区涌向市中心。
起义者解除警察和军官的武装，占领警察总局等重要建筑物，到中午时分已 控制了柏林。
中午 12 时，马克斯首相见大势已去，不等威廉二世明确答复，就擅自宣
布皇帝及皇太子已决定退位，随后把首相职务移交给艾伯特。威廉二世逃往 荷兰。
艾伯特接任首相后，立即发表公告，允诺组织一个各政党都支持的“人
民的政府”，其目标是“尽快地给德国人民带来和平，并牢固地建立其已获 得的自由”，同时要求民众离开街道，“维护秩序”。他希望尽快举行普选， 召开制宪国民会议。由会议来决定政治大事，包括采用何种政体问题。
11 月 9 日下午起，社会民主党执委会和独立社会民主党中央委员会举行
组阁谈判。独立社民党根据李卜克内西的意见，要求建立社会主义共和国， 实现全部政权归苏维埃，遭到社民党拒绝后随即作出妥协，同意不触动旧的 国家机构和军队，不驱逐原政府部长，并在革命成果巩固后召开制宪会议。
11 月 10 日上午，双方达成协议，成立名为“人民代表委员会”（亦译“人 民委员会”或“人民全权代表委员会”）的临时联合政府。人民代表委员会
由 6 名委员组成，即社民党人艾伯特、谢德曼、兰茨贝格，独立社民党人哈 泽、迪特曼、巴尔特。艾伯特和哈泽任主席。社民党领袖把实现国内政治经 济生活平稳运行放在首位，因此政府各部除内政、军粮、经济三部改由社民 党或独立社民党人任部长外，其余各部都由原部长留任。部长以下的官员也 都暂留原职。
11 月 10 日下午 5 时，柏林工兵苏维埃代表大会召开，由巴尔特主持。 会议宣布德国已成为社会主义共和国，政权属于工兵苏维埃，同时以压倒多 数批准人民代表委员会为临时政府。会议选出的执行委员会在全德工兵苏维 埃代表大会召开以前，代行全德苏维埃执委会的职权，对临时政府拥有监督
权。
11 月 12 日，人民代表委员会公布施政纲领，宣布“由革命产生的政府 的政治领导是纯粹社会主义的，它以实现社会主义纲领为己任”。纲领规定： 取消戒严状态和对集会结社的限制，人民享有集会、结社、出版、言论和宗 教信仰自由；释放政治犯并撤销对政治案件的起诉；废除奴婢制度及针对农 业工人的非常法令；保障个人自由和安全，保护私有财产免受任何个人的侵 犯；最迟从 1919 年 1 月 1 日起实行 8 小时工作日制，恢复劳动保护制度，由 国家和市镇出钱救济失业者，扩大就业机会；改革选举制度，实行男女公民 平等、秘密、直接的选举制和比例代表制，选民的年龄下限从 25 岁降到 20
岁。
在执政过程中，人民代表委员会曾推动全国雇主协会和工会之间原先已 开始的谈判，促使它们于 11 月 15 日签署了《雇主协会与工会合作协定》。 协定规定维护雇工的利益，实行 8 小时工作日制，劳资双方对等地成立中央 理事会议保证协议得到履行。同时，临时政府还改革疾病保险法，将保险范 围扩大到雇工和仆役，并对失业者实行社会救济。
人民代表委员会还于 11 月 24 日成立了考茨基为主席的“社会化委员会” 以研讨“社会化”问题。但由于委员会的主要成员都把缓和劳资矛盾和恢复 生产作为主要任务，以提高生产率作为衡量社会化是否成功的标准，因此除 了表示煤、钢工业实行社会化的时机已经成熟外，没有及时提供有关社会化 的建议和设想。
为了阻止革命运动在农村蔓延，11 月 12 日，人民代表委员会号召组织
“农民苏维埃”，由大地产占有者、小农和农业工人的代表共同参加。同时， 政府宣布农民不许对农村的“所有权和生产关系”进行“非法”干涉。这样， 原应成为革命组织的苏维埃成了维护旧秩序的工具，农民自发兴起的夺取地 主土地的斗争遭扼杀。
在民众起义的浪潮中仓促执政的人民代表委员会没有可资依赖的军事力
量，由于柏林驻军士兵苏维埃的反对，它也放弃了组建赤卫队的打算。为了 尽快恢复国内“秩序”，镇压斯巴达克同盟鼓动的革命运动，艾伯特采取了 同旧军官团合作的对策。11 月 10 日晚，艾伯特和军官团首脑人物格罗纳达 成一项协议，政府允诺恢复秩序，反对“布尔什维主义”，维护军官团的权 力，军队则保证支持艾伯特政府。
在外交上，艾伯特政府惧怕苏俄对德国民众的革命影响。企图以建立资
产阶级议会制度和敌视苏俄等行动换取协约国对德国的宽大处置，采取了亲 协约国、排斥苏俄的政策。
人民代表委员会号称社会主义性质的政府，以实现社会主义纲领为己 任，尽管它承认了人民群众在革命过程中争得的民主权利，但其政策基本上 没有越出资本主义的范畴。它基本上保留了第二帝国时期的官僚机构和军事 机构，旧的司法系统几乎原封未动。
1918 年 12 月 16—21 日，全德工兵苏维埃第一次代表大会在柏林举行。 在出席的 485 名代表中，社会民主党的代表 288 名，独立社会民主党的代表
87 名，斯巴达克同盟当时还是独立社民党内的一个派别，它的代表仅 10 名。 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没有被选为代表。一些代表两次提议让他们列席会议， 但遭到否决。会议开幕那天，斯巴达克同盟组织 25 万工人群众在会场外举行 示威游行，并派出代表，冲进会场，向大会提出“宣布德国为一个统一的社
会主义共和国”，“全部政权归工兵苏维埃”等口号。 会议经过激烈的争论，艾伯特、迪特曼等人的意见占了上风。会议否决
了关于全部政权归苏维埃的提案，规定在 1919 年 1 月 19 日举行国会会议选 举；在国民会议作出决定之前，全德苏维埃把立法权和行政权都移交给人民 代表委员会。大会选出中央委员会作为常设机构，行使对政府的“国会监督 权”。独立社会民主党对“监督权”的细则有不同意见，没有进入中央委员 会。
德国共产党成立和柏林一月战斗
十一月革命爆发后，独立社民党的右翼领导人和社会民主党人合流，一 起组成联合政府扼杀革命，使参加独立社会民主党的斯巴达克派认识到在组 织上同机会主义划清阵营的重要性，11 月 11 日，斯巴达克派改组成“斯巴 达克同盟”，由 13 人组成的同盟“中央”作为最高领导机构。由于卢森堡等 许多成员反对退出独立社民党，希望从该党内部扭转党的发展方向，因此同 盟作为一个整体继续留在独立社民党内。
随着社会民主党控制的人民代表委员会采取排斥左派、仇视苏俄的态度
越来越明朗，斯巴达克同盟在提议召开独立社民党代表大会以制定革命政策 的要求遭到拒绝后，决定退出该党，同“不来梅左派”联合，组建德国共产 党。
1918 年 12 月 30 日—1919 年 1 月 1 日，德国共产党举行建党代表大会，
会议以卢森堡起草的纲领性宣言《斯巴达克同盟想要做什么？》为基础，制 定了党纲。德国共产党要求实现无产阶级专政，建立统一的社会主义共和国。 作为达到这一目标的途径，要求由全德苏维埃中央委员会行使最高立法与行 政权，废除艾伯特政府，反对由国民会议决定国家前途。同时要求苏维埃组 建工人民兵队和赤卫队，解除全部警察、军官及非无产阶级出身的士兵的武
装。
由于艾伯特政府宽容反苏维埃的部队，竭力排斥怀有革命情绪的人民海 军师，引起独立社民党人不满并退出临时政府，一部分左翼独立社民党人倾 向并接近新成立的共产党。艾伯特政府调集政府军队和“志愿兵团”①共约 1 万人，屯驻柏林南部和西南部。 1919 年 1 月 3 日，普鲁士内政部以独立社 民党人已退出内阁为由，要求左翼独立社民党人艾希霍恩辞去柏林警察局长 职务。艾希霍恩拒绝辞职。翌日，普鲁士政府将他免职。
当晚，为抗议艾伯特政府免除艾希霍恩的职务，柏林革命工长组织执委 会召开会议，独立社民党大柏林组织执委会成员和共产党领导人李卜克内 西、皮克出席会议。大部分与会者主张号召工人举行武装示威，使用暴力手 段推翻艾伯特政府。次日，组成了包括李卜克内西在内的 53 人“革命委员 会”。柏林的工人和士兵响应号召，从 1 月 5 日开始举行大规模的示威游行， 随后按照革命委员会的部署，陆续占领《前进报》社、警察局、火车站等重
① 即 Freikorps，一译“自由团”。一次大战结束后由反动军官召募退伍军人、冒险分子、极端民族主义分
子和失业青年组成。各地“志愿兵团”之间无统一指挥机构或固定联系。它们以镇压革命、反对民主、反 犹排犹、复辟君主政体为己任。曾被艾伯特政府和魏玛政府用于镇压无产阶级革命和东部民族运动。
要据点，使总理府等少数地方几乎成为孤岛。1 月 6 日，革命委员会发布公 告，宣布艾伯特政府已被推翻，革命委员会担负起政府的全部职能。
但是，全德工兵苏维埃中央委员会宣布支持艾伯特政府，并授予它镇压 起义的非常全权，柏林苏维埃执委会也以 12 票对 2 票赞成将艾希霍恩解职。 独立社民党右翼领导人主张同政府举行谈判，并获得大部分革命工长组织领 袖的赞同。政府利用谈判所赢得的时间，组织力量准备实行镇压。
卢森堡等部分共产党领导人对起义的条件是否成熟抱冷静的态度。但 是，当工人士兵响应革命委员会的号召展开夺权斗争时，德共中央则力求推 动斗争取得尽可能大的胜利。1 月 8 日，德共发出关于保卫革命成果和武装 无产阶级的号召书，赞扬工人士兵的起义行动，告诫群众“不要依赖会议和 谈判”，呼吁起义者解除反革命的武装，组建武装赤卫队，“把革命的伟大 事业进行到底”。同日，德共中央举行会议，约吉希斯和卢森堡谴责独立社 民党领袖同政府举行谈判，并从革命委员会中召回李卜克内西和皮克。
1 月 8 日，艾伯特政府中断谈判，柏林地区总司令诺斯克指挥军队进攻 工人占领的据点。独立社民党领导机关重新号召工人拿起武器进行战斗，但 难以扭转局势。 1 月 10 日夜，政府军开始进入市中心，13 日控制整个柏林， 并逮捕了约吉希斯等人。政府军和“志愿兵团”对起义群众残酷镇压，肆意 杀戮。15 日晚，“自卫民团”根据社民党“国会团”密探的报告，在秘密住 处逮捕了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把他们解送到近卫骑兵师指挥部。该师反动 官兵对他们进行审讯和毒打，然后在押往监狱途中以“企图逃跑”为借口击 毙李卜克内西，又把卢森堡枪杀后抛尸于兰德维尔运河。事后，政府虽审理 了屠杀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一案，却没有严惩凶手。
柏林一月战斗是李卜克内西、皮克等共产党领导人和部分独立社民党左
翼领袖在面临艾伯特政府挑衅时，试图推翻政府、实现社会主义革命的一次 尝试。但是，当时推翻艾伯特政府的条件还不成熟，部分工人士兵满足于刚 刚开始的“民主时代”，城乡小资产阶级迷恋私有制，许多人站在政府一边， 而德共刚刚成立，没有能力领导一场大规模的夺权斗争，独立社民党主要领 导人反对起义，热衷于同政府谈判，因此，起义很快遭到失败。
在柏林一月起义的影响下，莱茵—威斯特伐利亚、鲁尔区、不来梅和中
德各地的工人士兵也展开了各种形式的斗争，要求实现生产资料社会化，建 立苏维埃政权。1 月 10 日，不来梅宣布成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3 月上 旬，柏林工人再次举行罢工和起义，要求政府履行全德工兵苏维埃第一次代 表大会通过的决议。由于缺乏统一的指挥和相互之间的联系，在政府军队镇 压下这些斗争相继遭到失败。
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
在十一月革命浪潮中，巴伐利亚民众推翻维特尔巴赫王朝，成立了以独 立社民党人艾斯纳为首的巴伐利亚共和国。艾斯纳政府把革命限制在资产阶 级范围内，并在 1919 年 1 月中旬组织了邦国民会议选举。选举结果，巴伐利 亚人民党和社民党取得议会绝对多数，独立社民党遭到惨重失败，艾斯纳也 被人暗杀。根据选举结果，邦议会授权社民党人霍夫曼组建政府。
但是，人民群众强烈要求建立苏维埃政权。4 月 7 日，以独立社民党人和社民党人为主体的工农兵苏维埃中央委员会宣布成立“巴伐利亚苏维埃共 和国”，由无政府主义者兰道尔和慕尼黑独立社民党主席托勒尔组织政府。 共产党人以条件不成熟为理由拒绝参加政府，并称该政权为“虚假的苏维埃 共和国”。
霍夫曼政府遵照艾伯特的指示逃往班贝格，仍以“合法政府”自居。4
月 12 日—13 日，霍夫曼策动慕尼黑“保卫共和国同盟”和驻军在巴伐利亚 首府发动大规模暴乱。共产党人领导工人士兵用武力平息了暴乱。4 月 12 日 晚上，慕尼黑各工厂委员会和兵营委员会宣布原慕尼黑工农兵苏维埃中央委 员会已不复存在，全部立法和行政权转交给由 15 名共产党人、独立社民党人 和社民党人组成的“行动委员会”。行动委员会又选出以共产党人勒菲内为 首、包括左翼独立社民党人的四人执行委员会，宣告成立真正的巴伐利亚苏 维埃共和国。建立了红军和赤卫队，武装了 3 万多工人。采取了解除资产阶 级武装、工人接管企业、银行社会化等措施。
但是，当时慕尼黑民众中改良主义情绪还相当浓厚。在 4 月 26 日召开的 工厂委员会代表大会上，托勒尔等独立社民党领袖要求撤销苏维埃政府的部 分革命措施，允许资产阶级报纸出版，重新雇用旧警察。代表大会接受了这 些提议，并决定成立“本地的”政府，要求一切非巴伐利亚人退出。由于很 多慕尼黑共产党领袖不是本地人，共产党人被迫退出行动委员会。4 月 28 日， 组成了以托勒尔为首的新的行动委员会。
4 月 30 日，霍夫曼政府调动了诺斯克的部队和志愿兵团 6 万人包围慕尼
黑。尽管共产党人退出了行动委员会，但还是领导红军顽强抵抗，5 月 5 日， 战斗基本结束。勒菲内被谋杀，许多工人被杀害，6500 人被监禁。
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的被镇压，标志着十一月革命的结束。
十一月革命的成功与失败
十一月革命的重要成果是推翻了君主立宪制，建立了资产阶级民主议会 制共和国，加速了德国历史的发展进程。这次革命加强了资产阶级的地位， 使容克——资产阶级的联合专政变为资产阶级——容克的联合专政。民众在 革命过程中赢得了集会、言论、新闻自由和普选权等民主权利，废除了农村 中半封建性的特殊法规如奴婢制度等，重新在法律上确定了 8 小时工作日 制。十一月革命是一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是一场以无产阶级为主体的革命 群众运动，是 1848 年革命的继续和发展。
但是，引起这场革命爆发的原因主要是德国在一次大战中的失利；革命 前没有掀起大规模的、深入人心的民主宣传运动，大部分民众是为了摆脱生 活困境、维护切身利益，而不是追求某种理想加入革命斗争的。在革命过程 中，社会民主党领袖把阻止无产阶级暴力革命放在主要位置上，致使革命没 有触动旧的国家机构和军队，留任大批帝国的官员和将军，没有触动容克贵 族的地位。以致于革命后诞生的国家成了“一个没有共和主义者的共和国”。 在国家稳定发展时，大部分人士能够接受民主共和政体，但是在遇到政治经 济风浪时，崇尚权威和专制、崇尚武力和战争的潜意识就会在一部分人的灵 魂中急剧膨胀起来。
当时德国已是一个比较发达的垄断资本主义国家，十一月革命受到俄国
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的直接影响，因此德国革命在一定程度上也具备了向无产 阶级社会主义革命转变的客观条件。但是在主观条件上，最大的工人政党社 会民主党，其领袖坚持改良主义政策，反对暴力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独立 社会民主党内虽然有不少真诚的革命战士，但是该党的思想不统一，其领袖 在关键问题上总是妥协动摇，倒向社会民主党；共产党成立时间短，缺乏成 熟的领袖人物，因此没有能力领导一场全国范围的大规模革命运动。大部分 工人士兵处于社会民主党和独立社会民主党的影响之下，工兵苏维埃基本上 控制在这两个政党的领袖手中，致使社会主义的尝试未能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