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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编
商鞅变法
一代政治改革家的潮起潮落
一位以个人悲剧书写历史的巨人
少年 英 雄
要么用之, 要么杀之
公元前390 年, 商鞅出生在卫国一个破落的贵族之家。从
少年时候起, 商鞅就接受了法家思想, 但卫国实在太小了, 商鞅
的抱负无法实现, 于是在十七岁时他来到当时十分强大的魏国,
投靠魏相国公叔痤的门下, 成为公叔痤的家臣。
公元前361 年的一天早晨, 魏国国都安邑( 今山西省安邑
县)的大街上, 忽然冲过一队手持戈矛的骑兵。他们吆喝行人
道“: 让开! 快让开!”接着,便有一辆华丽的车子由四匹马拉着,
在大街上奔驰而过。
车子里坐着魏国当时的国王, 就是魏惠王。他听说相国( 又
叫宰相或丞相)公叔痤病得非常厉害, 心里非常焦急, 一大早特
地坐了马车上门去看望。
公叔痤是魏国的重臣, 为魏国的强盛可谓呕心沥血。在他
的辅佐下, 使得魏国在诸侯你争我夺的斗争中逐步成为一方霸
主。
连年的操劳, 使公叔痤积劳成疾。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 连
坐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只得躺在床上和国王谈话。
“唉”,公叔痤叹了一口气,软弱无力地说“: 大王,看我这病,
少年 英 雄 3
恐怕不能再给大王效力了。可魏国霸业未成, 祖宗心愿没有实
现, 我死不瞑目啊!”
“你的病会治好的, 安心休养吧, 明天我派御医来给你治
病。”魏惠王说。他沉默了一会, 几分伤感地说:“岁月不留人啊,
转眼我们都老了, 可是, 那么多的事情还没有做。尤其是现在魏
国缺少一个像你一样品才的人。万一真有什么不幸的话, 谁能
接替你这个职务?”
公叔痤听到这个问题, 眼睛里显出些光亮, 脸上也露出一丝
笑意。他用力地说:“ 大王, 你问到这件事呀, 我倒是想了很久
了。有这么一个人, 虽然年纪比较轻, 但才能绝不在我之下, 如
果将来他能辅佐大王治理国家, 他一定能使国家富强, 统一天下
的大业则指日可待!”
“你是说谁呀?”魏王不解地问。
“啊, 啊, 我是说公孙鞅。他现在在我这里做中庶子的官, 帮
忙管理一些书信往来。”
“公孙鞅?”魏惠王听到这个名字, 脑子里显出一点模糊的印
像。他记得公孙鞅是卫国人, 年纪大约三十岁, 到魏国好几年
了。他想不出公孙鞅有什么出色的才能, 或者办过什么出色的
大事。他对公叔痤说“: 公孙鞅年纪轻,经验少;相国是个最重要
的职务, 他担任不了吧? 除了他, 还能想出别的人来吗?”
公叔痤听了这些话, 失望地低下头。可是, 他还是打起精神
对国王说“: 大王,现在是一个变革的时代,社会在变,我们用人
的办法也要变, 不能照老规矩办事! 这公孙鞅是一个有志革新
的人, 很关心国家大事。他不但读书很多, 而且还善于综合各方
面的情况, 探求使国家富强的办法。据小臣看来, 现在魏国的人
才, 没有谁能胜过公孙鞅了。”
魏惠王听了公叔痤的介绍, 不觉记起有谁说过, 公孙鞅不安
4 上编:商鞅变法
心在官府办公事, 却喜欢跑到田里, 和一些“下等人”交朋友。惠
王认为: 一个做官的人放着公事不办, 却和“下等人”交朋友, 是
有失体统的事。这种人怎能做相国呢? 他暗暗想道:“ 公叔痤
啊, 你是贤能的相国, 我相信你。可是你怎么叫我把国家大事交
给这个不安心办公事的公孙鞅呢? 你是病重了在说胡话吗?”他
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公叔痤看到惠王的神色, 知道他是不肯重用公孙鞅了。但
是公叔痤还想作最后的努力。他说:“ 假如大王不愿重用公孙
鞅, 那末大王干脆把他杀掉。因为这个人如果魏国不重用, 一定
会到别国去。以他的才能来看, 一定会使别国富强起来, 那样就
会对魏国造成很大的威胁。这是很危险的啊!”
公叔痤故意渲染公孙鞅具有了不起的才能, 想引起魏惠王
对公孙鞅的重视。那时候, 群雄并起, 战乱频繁, 国无宁日。齐、
楚、燕、韩、赵、魏、秦七个大国, 称为“ 七雄”, 加上宋、卫、中山等
几个小国相互之间经常发生战争。而魏国的地理位置, 正好在
这些国家当中, 四面都容易受到进攻。公叔痤知道魏惠王很怕
别国强盛, 会威胁魏国的安全, 所以故意刺激他一下, 以为这样,
他就会重用公孙鞅了。
谁知魏惠王听了这话, 心里暗笑:“ 这公叔痤越说越糊涂
了。”他不加思索地“ 接受”了公叔痤的要求, 说:“ 把他杀掉吗?
这是很容易的事。明天我就派人去抓他, 你放心养病吧!”我告
辞了。
那辆华丽的马车又在大街上奔驰, 送魏惠王回王宫。
公叔痤后悔极了。他躺在床上, 好像那四匹马在他的头脑
里乱奔乱踩。明天一早, 国王的骑兵会把公孙鞅抓走, 杀头, 像
杀死一只公鸡一样, 而公孙鞅到死还不知道是公叔痤出的主意
哩。公叔痤想着, 想着, 不觉浑身发热, 惶急地大喊道:
少年 英 雄 5
“不能杀! 刀下留人!”
病床前的侍女吃了一惊, 连忙推着他说:“老爷, 你醒醒! 醒
醒! 你做恶梦了吧?”不久, 找公孙鞅的一个仆人回来了。他
说: 公孙鞅不在家, 今天清早出去, 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多派几个人出去, 明天早晨之前一定要把公孙鞅找到, 我
有急事见他!”
相府上下忙成一团, 大家分头去找公孙鞅。
土地之谜
公叔痤要找的公孙鞅, 就是我们这本书要介绍的商鞅。
因为他是卫国贵族的子孙, 所以有人叫他做卫鞅。贵族的
子孙, 习惯上也称为公孙, 世世代代传下来, 有的就把公孙当作
自己的姓了。所以他就叫做公孙鞅。至于商鞅这个“ 商”字, 那
是因他晚年被封为“ 商君”, 才加到他的名字上去的。史书上一
般都称他“商鞅”。
这一天, 商鞅清早起身, 到田里去查看今年的收成情况。他
骑马走过许多地方, 看到的庄稼都不大好。在一个地方, 他看到
一群农夫在田里割麦。麦子稀稀落落, 高矮不齐; 农夫们弯着
腰, 拿着钝的、缺口的镰刀, 没精打采地割着。他们一个个头颈
上套着铁索, 铁索是用手指粗的铁条弯曲做成的。在火似的阳
光下, 赤着膊, 黑褐色的背上雨似的汗水, 不停地滴到泥土里。
还有一些农夫在挑麦, 他们瘦黑的前胸明显地露出两排肋骨。
商鞅看到这个情景,不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想“: 这样
搞法, 农夫们怎么肯起劲干活呢? 又怎么能多打粮食呢?”
忽然, 一个监工在一个农夫的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十几
个农夫停了工, 围着监工讲理。一场冲突, 好半天才停了下来。
6 上编:商鞅变法
商鞅看到这一场小小的冲突, 不禁回忆起小时听到的柳下
跖的故事来。柳下跖是义军的领袖, 曾经带领九千人, 在泰山一
带向官府斗争, 把官府的财产分给饥民。柳下跖的义军转战各
地, 声势浩大, 所到之处, 有钱人望风逃窜, 大贵族龟缩在城里,
小贵族躲进土堡, 不敢抵抗。柳下跖的名声传播很远, 老百姓说
他像日月一样放射着光芒。
现在商鞅亲眼看到农夫生活的痛苦, 叹一口气:“ 难怪柳下
跖要造反啊!”
他骑上马到处观看, 并打听什么地方庄稼长得比较好。有
人告诉他, 有个山谷里今年获得了丰收。他很感兴趣, 特地策马
跑了几十里路, 赶到这个山谷。只见山坡上一层一层的梯田, 庄
稼颗粒比较饱满, 大半已经收割。村子里的场地上, 一家家的男
女老小正在打场。人们忙着干活, 头上冒汗, 面有喜色, 确实有
点丰收景象。
这位骑马的官员给山村的农民带来一阵恐慌。人们以惊惶
的眼色互相招呼, 不知道官府又要催收什么捐税了。商鞅好不
容易才使他们相信自己不收捐税, 只是来看看这里的好年景。
终于, 一个长胡须的老人把他请进家里, 拿出酒饭招待他。
老人告诉他, 在这里种田的多数是平民。他们因为生活困
难, 先后到这里来开荒。这山谷本来杂树丛生, 荆棘遍地, 他们
披荆斩棘, 顶烈日, 冒严寒, 辛勤耕作, 终于开辟出这一片田地。
“你们的收成很不错嘛。”商鞅赞许地说。
主人摸着长胡须, 满意地笑了。他叹了一口气说:“唉, 这点
收成要流多少汗啊! 你老爷还不知道, 我们种这点田, 受过多少
刁难和欺侮啊!”
“谁刁难你们? 欺侮你们?”
“还不是那些贵族! 他们不许老百姓开荒占地, 说是破坏了
少年 英 雄 7
祖宗的老规矩。还有些识字的先生, 在一旁帮腔, 说要‘ 克己复
礼’, 恢复过去的老样子。⋯⋯我说错了, 别见怪啊!”
“你说得对呀, ”商鞅说:“那些识字的先生专为贵族说话, 讲
什么‘克己复礼’, 别理他们! 你讲下去吧。”
老人见商鞅也不赞成儒生的话, 分外高兴。他继续讲:“ 那
时候, 经常闹纠纷, 我们的土地没有保障, 生活没有保障, 干活不
起劲, 收成也不多。后来, 官府里叫我们把收获的十分之一交土
地税, 这样我们才算得到这块土地。土地确定归我们所有, 我们
觉得有了奔头, 从山里引出一股泉水来灌溉, 从市场上买来新式
铁农具来耕作, 这样耕得深, 割得快。我们早上披星星, 晚上顶
月亮, 精耕细作, 才能得到今天的收成。”
“你们的生活怎么样?”
“辛苦一年, 有饭吃罢了。官府里除收土地税以外, 还常常
来收这样那样的捐税, 还叫我们服劳役, 负担不轻啊。如果遇到
水、旱、虫灾, 或者家里有人生病, 就要欠债。⋯⋯”尽管山村里
生活不算好, 但是却比外面没地的下人的生活好些。商鞅在回
来的路上, 联系多年来的见闻, 深入地思考着: 有钱人派人拿着
皮鞭押着农夫去劳动, 得不到好收成; 而山村的农民却能够把庄
稼种得很好。在这一对比的中间, 不是可以找到使国家富强的
有效方法吗?
对呀, 这中间确是有些道理! 想到这里, 他是高兴极了, 他
恨不得长出两个翅膀飞去, 向他敬重的相国详细谈谈今天的心
得, 听听相国的意见。天黑了, 他乘着月色, 快马加鞭往回奔, 马
的后面溅起一片尘灰。
8 上编:商鞅变法
时代在变, 治国的方略也要变
回到相府, 商鞅连饭也没来得及吃一口, 因有满肚子的话要
说, 就兴冲冲地来到了相国公叔痤的床前。
公叔痤听见商鞅的声音, 张开眼睛:“ 公孙鞅, 我正要找你。
你靠拢些, 让我看看你。”他勉强伸出一只颤抖着的手, 拉住商
鞅, 对他脸上端详了一会。
商鞅今天非常兴奋, 眼睛里露出喜悦的光芒。他虽然劳累
了一天, 却毫无倦意, 一面揩汗, 一面就急急忙忙地说起来了:
“相国, 我今天到田里跑了一整天, 感受可深哪! ⋯⋯”
在往常, 公叔痤很爱听商鞅谈话。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知识
广博, 说话头头是道, 而且颇有见地。
可是今天, 公叔痤没有心思听商鞅发表言论。商鞅的命都
快保不住了, 必须赶快提醒他。他打断了商鞅的话,叫道“: 公孙
鞅!”
商鞅停止讲话, 吃惊地等候相国说下去。
公叔痤显出依依不舍的样子, 低声说:
“你赶快离开魏国吧, ———今天夜里就走。”
“为什么离开魏国?”商鞅惊奇地问。
公叔痤把他同魏惠王的谈话告诉了商鞅, 最后说:“ 国王说
明天派人来抓你, 你走迟了就会逃不脱了。”
商鞅很镇静。他略一思索, 就自信地微微一笑, 说:“ 相国,
你放心。国王不愿重用我, 并不是和我有仇, 而是不相信我有治
理国家的才能。既然我没有什么才能, 那我就不可能造成对魏
国的任何威胁。既然如此, 他又何必杀我呢? 我不走, 我看他不
会派人来抓我。”
少年 英 雄 9
公叔痤恍然大悟, 松了一口气, 消瘦的面庞上出现了笑容。
他说“: 公孙鞅,你的看法有道理。你总是比我高出一筹,我自愧
弗如啊。”
“相国, 我现在怎能和您比? 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相国以
后多指教。”
“那么, 现在你给我谈谈今天有什么新的感受。”
“相国, 我感到, 我们的时代正在变。魏国在变, 治理魏国的
办法也要变。”
公叔痤这时有点头昏, 闭上了眼睛。但是他口里答应着:
“对, 你说得对。”
商鞅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了。他谈了看到的情况, 他说:“ 现
在的种田制度, 已经腐朽了。农夫的生活这样痛苦, 怎么能起劲
干活? 国家怎能富强? 在我看到的那山谷里, 却采用了一种新
的办法,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啊! 那里田归农民所有, 干活比
较起劲, 尽量发挥土地的作用, 产量就增加了。产量增加, 国家
的税收也会增加, 这就是富强的一个重要方面。”
公叔痤眼睛没有张开, 说:“对极了! 我也这样想。”
“在我们看来, 这种变化是很好的, 应该推动这种变化。可
是很多有钱人却死死抱住旧制度, 说是祖宗的老规矩不能变。
还有些儒生竟叫嚷‘ 克己复礼’, 妄图把周代的旧制度全部恢复
起来。这样, 魏国的变化就慢了。依我看, 魏国有了一些变化,
所以比较富强; 但是变得很不够, 老的种田的制度还保留着, 所
以还不够富强, 而且潜伏着危机。⋯⋯”
商鞅讲到这里, 忽然发现公叔痤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显得很
痛苦的样子。
“相国, 你累了吧, 明天再谈好不好?”
“不要紧, 你说下去。你的话很有意思。”
10 上编:商鞅变法
“我认为, ”商鞅坚定有力地继续说下去:“我们必须认清和
适应时代的变化, 打破阻挠, 大刀阔斧地废除旧制度, 这就是魏
国进一步富强的关键。所以, 我主张⋯⋯”
商鞅兴奋地讲着, 讲着, 眼睛注视着公叔痤。忽然, 他发现
公叔痤的脸变为灰白色, 呼吸轻微而急促, 现出很可怕的样子。
“相国, 相国, 你怎么啦?”商鞅惊惶地叫喊着。
“公孙鞅⋯⋯我不行了, 看不到魏国强盛的那一天了⋯⋯你
⋯⋯你要辅佐魏王治理好国家。”公叔痤拉着商鞅的手, 一字一
句说。
“相国、相国!”商鞅紧紧攥住公叔痤的手, 眼里噙满泪水。
公叔痤去世了。自己满腹志向能在魏国实现吗? 商鞅心里
一片茫然。
路在《法经》里
今后的路怎么走? 相国去世后的几天里, 商鞅反复思考这
个问题。常常彻夜不眠。
黑漆发光的木几上放着一只青铜烛台, 上面明晃晃地点着
一枝蜡烛。商鞅从书架上取出一卷书, 看了看书名, 就在靠着木
几的席子上坐下来。
那书是竹简编成的。竹简是长不满一尺、宽只有几分的小
竹片, 用来写字, 每片写字一行。许多竹简用麻线串连起来, 就
成为书。收藏的时候, 把书卷起来, 用麻绳捆扎, 外面写上书名。
商鞅从书架上拿来的书, 外面写着:《法经》。
他把书展开, 平摊在木几上。就在几天前, 公叔痤向他询问
过《法经》里的一个问题, 现在公叔痤死了, 他不禁又想起这个问
题, 想把这卷《法经》钻研一番。
少年 英 雄 11
书卷展开了, 他发现有几片竹简有折断的痕迹。这个折痕
是一场风波的遗迹! 他的脑海里不禁波涛翻滚, 一幕一幕的往
事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商鞅虽然是贵族的子孙, 可是在几代以前, 他的家庭已经没
落了。他的父亲是一个平民, 既没有做官掌权, 又没有田地、佣
人等等财产, 家里并不富裕。
卫国有个贵族, 家里请了一位老师教子弟读书, 商鞅的父亲
托人说情, 好容易才让商鞅也到这个贵族家里, 跟那些贵族子弟
一起读书。老师姓尸名佼, 是个博学的人。
贵族家里非常讲究“ 礼”。这“礼”, 并不只是一般人和人相
见的礼节, 而是有钱人维护自己地位的礼节仪式。例如贵族子
弟穿丝绸衣服, 商鞅却只能穿麻布衣服, 因为他是平民。贵族又
分许多等级, 不但衣服、帽子的质料、式样、颜色和所加的装饰要
依各人的等级而不同, 吃的饭菜、住的房子、坐的席子以及出门、
见客等事, 也都依各人的等级而不同。这都叫做礼。他们用礼
来划分贵族和平民、佣人的界限, 又用礼来划分贵族的等级。
在贵族家里, 老师就把这些“ 礼”教学生。还教一部书, 书名
《论语》, 里面记载着孔丘的言论。孔丘是春秋时期的人, 比商鞅
早一百多年。孔丘把这些“礼”看得很神圣, 谁要是违反了礼, 他
就感到不可容忍, 咬牙咒骂。他叫学生“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非
礼勿言, 非礼勿动”。他做官以后, 席子没有摆正就不肯坐, 肉切
得不方正就不吃, 出门不肯步行, 说这就是礼。
商鞅那时候只觉得这些“ 礼”是有钱人摆排场来欺负人的,
他很讨厌这一套。有一天他对老师说:“孔丘的话是一派胡言,
这种书我不想读了!”
他认为老师会生气的, 谁知道尸佼和颜悦色地说:“ 你不想
读《论语》? 有见识! 有见识! 我另外拿一部书给你读。”
12 上编:商鞅变法
尸佼拿出一部《法经》, 交给商鞅说:“ 这部书和《论语》完全
不同, 你好好读一读。———可不许让别人知道啊。”
“为什么不许让人知道?”
“你看了这书以后, 就会懂得我的意思。”
《法经》共六卷, 讲的是对那些杀人、抢劫、偷窃、赌博、贪污
等等犯罪人的处罚办法。商鞅读完一卷又读一卷, 如获至宝。
最使他满意的是:《法经》的规定不但适用于平民和下人, 而且适
用于贵族。贵族犯法, 也按规定处罚! 从古以来, 贵族之间用礼
来约束, 刑罚专用来对付平民和下人。《法经》打破这个老规矩,
商鞅感到非常痛快。
商鞅问尸佼“: 《法经》的作者是谁?”
“作者叫李悝, 是几十年前魏国的相国。魏国在李悝治理
下, 进行政治改革, 成为‘七雄’中最富强的国家。李悝不但编著
了《法经》, 还提出了‘ 尽地力’的主张。‘ 尽地力’就是尽量发挥
土地的作用, 例如开垦荒地, 扩大耕地面积, 精耕细作, 提高产量
等等, 都是尽地力的办法。他反对贵族们依靠亲属关系把持政
权, 主张选派有才能、肯实干的官吏来治理国家。他还主张奖励
有功劳的人。⋯⋯”
“好呀!”商鞅激动地叫了起来,又问“: 李悝现在在哪里?”
“早已死了。他手下有一个地方官叫吴起, 是个有名的将
领, 著有《吴起兵法》。吴起也主张革新政治, 可是受人陷害排
挤, 在李悝死后逃到楚国, 现在也死了。”
李悝、吴起这一类主张革新、重视用法律治理国家的人, 被
称为“法家”。法家在魏国一度有很大的影响, 后来李悝死去、吴
起出走, 法家受到贵族们的攻击, 势力小了, 可是影响还很深远。
例如魏相国公叔痤, 就是同情法家一派的主张的。
尸佼的谈话, 使商鞅大开眼界, 受到莫大的鼓舞。商鞅非常
少年 英 雄 13
崇敬李悝, 决心沿着李悝的路走下去。他用工整的字迹抄写了
一部《法经》, 仔细地钻研。他完全忘了尸佼“不许让人知道”的
嘱咐, 竟热情地把书介绍给同学们看, 并且还热烈地讨论起来,
于是便给那个有钱人知道了。
有钱人早就知道《法经》是怎样一部书, 他对这书很痛恨。
他说“: 下人是牛马,要打就打,要杀就杀,还用得着法律吗? 有
了《法经》这一类用文字写成的法律, 我们处罚下人就不能自由
了, 这成什么体统? 而且, 自古刑罚是对付平民和下人的, 对贵
族完全用不着;《法经》却不问贵族、平民和下人, 一概作为用刑
的对像。这怎能显示贵族的尊严和高贵呢?”
有钱人叫商鞅把六卷《法经》带去见他。他信手打开其中一
卷看了一会, 就对商鞅说:“这样的书, 在我家里不许看。”
“为什么不许看?”
有钱人厉声喝道:“ 不许看就是不许看! 我说话你敢不听
吗?”
有钱人把六卷《法经》用力地摔在地上, 命令仆人道:“把这
些坏书拿去烧掉!”
商鞅冲上前去, 推开仆人, 把《法经》拾起抱在怀里。他说:
“我的书! 不许你烧!”
“滚出去!”有钱人咆哮着, 命令仆人把商鞅推出门去。
商鞅抱着《法经》, 昂首阔步走出了贵族的家门。回到家里,
他把《法经》理了理, 才发现竹简折断了几根。⋯⋯
这些都是若干年前的往事了。商鞅因为爱读《法经》而崇敬
李悝, 因为崇敬李悝而决心离开卫国到魏国来。因为他和公叔
痤都相信法家一派的主张, 所以公叔痤对他很重视, 很信任, 他
也雄心勃勃, 想在魏国做一番事业。可是今天, 公叔痤已经死
了, 魏惠王又不愿重用他。他看着这卷《法经》, 抚摸着有断痕的
14 上编:商鞅变法
几根竹简, 思前想后, 心潮澎湃, 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烧完了。夜已深了。
难道商鞅就放弃自己的主张, 做一个无所作为的守旧的官
僚吗?
商鞅重新点燃了一枝蜡烛。他洗了一把脸, 定了定神, 已经
毫无睡意。在烛光下, 他拿起《法经》, 仔仔细细地钻研着, 思考
着未来的路。
少年 英 雄 15
改革 梦 寻
谁革新政治、谁一统天下
在革新政治方面, 公叔痤既是商鞅的知己, 又是商鞅的后
盾。现在公叔痤死了, 商鞅好似一只雄鹰折断了翅膀, 那如此多
的政治主张似乎已经没有实现的可能。
在极度困惑之中, 他想到公子昂。公子昂是魏国贵族, 和商
鞅有相当的交情。
公子昂热情地欢迎商鞅, 并叫仆人拿出酒和果点来招待他。
喝了几杯酒以后, 公子昂兴致勃勃地谈开来了:“ 公孙鞅先
生, 现在天下这样纷乱, 你看怎样才能安定啊?”
“将来总会统一的。”商鞅也精神振奋起来。
“谁来统一呢?”
“如果魏国能够革新政治, 就可以由魏国来统一, 我对这一
点是有信心的。”商鞅说的革新政治, 就是要改革国家所推行的
政策法令。
“哈哈哈哈⋯⋯”公子昂大笑起来:“ 公孙鞅先生, 你在相国
家里住得久了, 开口就讲政治。我却只懂得打仗! 照我看, 谁的
兵强马壮, 谁就能统一天下!”
公子昂又喝了一杯酒, 拿出一卷兵法对商鞅扬了一扬, 得意
16 上编:商鞅变法
地说“: 公孙鞅先生, 听说你喜欢读兵法,很好啊! 将来带兵打
仗, 为国家立功啊!”
“谢谢公子的夸奖。”商鞅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说“: 公子重视
兵法, 钻研指挥军队的学问, 这方面我很佩服。可是我们打仗不
但要靠兵马多, 刀枪锋利, 将领善于指挥, 还要看人心向不向着
你。公子是否记得,《孙子兵法》讲打仗取胜的五个条件, 第一条
就是‘使人民和主上同心’, 这就是政治呀。曹刿论战, 也讲到战
前的政治准备———取信于民。指挥战争的人不能不管政治啊!”
商鞅想做到“人民和主上同心”, 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看
到战争不是孤立的, 他注意到战争的政治因素, 这是他比公子昂
高明的地方。
可是公子昂对政治不感兴趣, 他不等商鞅说完, 就哈哈大笑
说“: 公孙鞅先生, 我可管不着这些啊。”他把杯里的酒喝光,推
开杯子说“: 我们不扯远了吧,很久不下棋了,来一局好吗?”
仆人把木制的围棋摆上来了。商鞅心里感到不是滋味, 却
不能不陪公子昂下棋。两个人对坐着, 静悄悄地, 只听见一颗一
颗棋子放上棋盘的声音。
公子昂的一大片棋子被包围了。他拿了一颗棋子, 苦苦思
索着, 不知道怎么放下去。正在这时, 仆人进来说: 一位宾客从
秦国回来了。公子昂叫他进来, 在棋局的一旁坐着, 汇报这次出
去的情况。
这种“宾客”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客人, 而是贵族家里养
着的一种特殊的佣人。公子昂家里养着几十个这样的佣人。他
们替主人出谋划策、写文章、交接朋友、探听消息, 其中也有贩运
货物的。没事时他们就读书、谈天、喝酒、游乐。这位宾客到秦
国去, 就是贩运货物和探听消息。他讲完货物的事, 又紧张地
说:
改革 梦 寻 17
“秦国又想夺取魏国的河西地方( 今陕西省东部, 黄河以西、
洛河以东)了。”
“谁说的?”
“秦国国君下了一道命令, 用木牌写好, 挂在城门、关卡等地
方。”
公子昂听到秦国国王下了夺取河西的命令, 忙问:“ 你把这
命令抄下来没有?”
“抄下来了。”这位宾客说, 他把一卷竹简展开, 摊在自己胸
前, 给公子昂看。商鞅也抬头来看这道命令。
命令的意思是:
“我秦国两百多年前, 穆公提倡道德, 整顿武装, 东边国界达
到黄河岸边, 邻近的部族都来归附, 于是在西部地主称霸。穆公
给后世创立基业, 光宗耀祖。可是后来内乱不息, 国力削弱, 以
致被魏国夺去了河西, 东方各国都看不起我国, 这是莫大的耻
辱。我的父亲献公在位的时候, 很想恢复穆公旧有的土地, 实施
穆公的政令。我接位以来, 常常想着献公的遗志没有实现, 感到
痛心。凡是外来宾客或各级官吏, 有能出奇计使秦国强盛的, 我
愿给他尊贵的官职, 还封给他土地。⋯⋯”
公子昂看了一大半, 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好了, 我知道
了。秦国叫喊收回河西, 叫了几十年了。不理它! 让他们空喊
一顿吧! 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吧!”他一摆手, 叫宾客收起这卷
文件, 又招呼商鞅道:“来, 我们下棋!”
公子昂聚精会神地下棋。可是, 这时候的商鞅忽然心绪烦
乱起来。“⋯⋯河西⋯⋯秦国⋯⋯奇计⋯⋯秦国⋯⋯奇计⋯⋯”
他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棋盘, 心里却总是想着秦国的那道命令。
他思潮起伏, 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商鞅看书比较快。公子昂看秦国的那道命令时, 只看了大
18 上编:商鞅变法
半, 末尾的话没看到,商鞅却早就看完了。命令末尾说“: 凡是外
来宾客和各级官吏, 有能出奇计使秦国强盛的, 我愿给他尊贵的
官职, 还封给他土地。”商鞅看到这句话, 不觉心动了。他勉强下
着棋, 心里断断续续想着命令上的话。本来他已经把公子昂的
一片棋子围住, 现在却被公子昂杀开一道缺口。接着, 公子昂反
败为胜, 把商鞅的一片棋子吃掉了。
“哈哈哈哈⋯⋯”公子昂得意地笑着说“: 真是兵不厌诈! 打
仗要欺骗敌人, 下棋也要欺骗对手。刚才我声东击西, 你果然中
计了!”
商鞅立起身来, 拱手道:“佩服! 佩服! 今天输给你, 下次我
一定要赢回来!”他匆匆忙忙告辞出来, 快步回家, 进书房后, 就
躺在席子上, 反复地、仔细地回味秦孝公的命令的内容。
“公叔痤死了。魏惠王不愿重用我。公子昂只管打仗, 不讲
政治, 对我的意见不重视。看来我的政治主张在魏国不可能实
现了, 不如到秦国去吧。”他静静地想着。
商鞅是卫国人, 跑到魏国做官。他在魏国没有得到重用, 又
想去秦国。这种情况, 在当时是常有的。战国时期的国家, 都是
周朝分封的“诸侯”, 名义上都是属于周朝的, 大家又都是“华夏”
族(也就是后来的汉族) 。当时这些国家总称为“ 中国”, 而且各
国人民都希望中国能够统一。所以商人、官吏、学者周游列国,
“朝秦暮楚”, 是毫不稀奇的。
秦国是战国时最西南的一个国家。它的国都叫做雍, 位于
现在陕西省西部的凤翔县, 那时是比较偏僻的。秦国虽在西部
地方称雄, 但是比起东方各国来, 它的经济文化都比较落后, 东
方各国一向不把它放在眼里, 开会结盟也不邀它参加。
商鞅躺在席子上, 想:
“到这个贫弱的秦国去, 有前途吗?”
改革 梦 寻 19
“秦国国王改革政治的决心如何?”
“‘ 实施穆公的政令’,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秦国贫弱, 是暂时的。只要革新政治, 就可以转为富强。”
商鞅想。
“听说, 秦国的老国王献公已经进行过一些改革。现在的新
国王年青有为, 他下这个招贤的命令, 说明他对改革政治是有相
当决心的。”商鞅想“: 看样子我能劝说他下决心进行改革!”
“穆公? 那是二百多年前秦国的国王。穆公时代, 秦国是比
较强的, 但那时改革还不多, 现在秦国国王希望像穆公时代那样
强盛, 他的目标不高。我去秦国, 能使秦国比穆公时代还要强
盛!”商鞅满怀信心地想。
“到秦国去!”商鞅握紧拳头, 自言自语地说。
他考虑好了: 决心去秦国, 一定要说服秦孝公, 不能向后看,
要向前看。秦孝公既然要富强, 就不能不废除旧制度, 革新政
治。商鞅越想越有信心。
他再走向书架, 拿出一卷书, 外面写着《法经》。他凝视了一
会, 又把《法经》六卷都拿了出来, 整齐地排列在书几上, 掸了掸
灰尘, 心里暗暗说:
“《法经》啊!《法经》啊! 是你引我到魏国来, 现在我要带着
你到秦国去了!”
商鞅找到一只竹片织成的大书箧, 把六卷《法经》和其他书
籍整齐地放进书箧里。
四进宫庭: 不能只讲大王爱听的话
公元前361 年, 秦孝公二十二岁。这位年轻国王从继位以
20 上编:商鞅变法
来, 很想做一番振兴秦国的事业。他在国都雍城兴建了一座橐
泉宫, 又派兵进攻魏国的陕城( 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西面) , 还把西
面山地的一个落后的部族灭了。可是他的成就很有限, 他也想
不出进一步使秦国强盛的办法, 于是他下了一道命令, 招寻能出
奇计使秦国强盛的人。这道命令写在木牌上, 不但挂在宫门口,
还挂在各地城门、关卡等处, 称为“招贤榜”。
可是招贤榜招到了许多怨言。有人说照祖宗老办法办事就
行了, 何必招贤; 有人说如果招贤, 应该在贵族里面去招, 在国王
的家族、亲戚里面去招, 不必公开向外招贤; 有的说招贤会引起
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惹事生非; 有的指责那些来献奇计的人专说
大话, 并没有真本领。
怨言都来自一些贵族。原来秦国经历过许多内乱, 有些贵
族在内部斗争中扩充了势力, 使国王受他们控制。秦孝公的父
亲献公就是在一派贵族的支持之下上台的。现在孝公竟想在这
些当权的贵族以外招寻人才, 用来掌握国家权力, 这些贵族还能
不发怨言吗?
这一天, 孝公接受群臣朝见以后回到自己的书房, 呆呆地望
着几上的一卷《秦记》, 闷闷不乐。《秦记》是秦国的历史记录, 他
想在里面探求经验教训。然而今天听到的一些怨言, 使他无心
看书, 连《秦记》的绳子也没有解开来。
他的一个亲信宦官景监跪在他的面前, 轻声说道:“大王, 有
人来献奇计, 大王肯接见吗?”
“什么人?”
“叫公孙鞅, 从魏国来的。他在魏国看到大王的招贤榜, 特
地赶到秦国来献奇计的。我怕他没有真本领, 不敢对大王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立即叫他来见我。”
孝公看到面前这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和气地说:“ 你到秦
改革 梦 寻 21
国来, 愿意为秦国效力, 我很高兴。你既然看过我的招贤榜, 一
定有使秦国强盛的奇计对我谈吧?”
商鞅望了望孝公,低下头来,慢吞吞地说“: 恐怕我的计谋大
王不肯采用。”
“为什么呢?”
“招贤榜上说, 要实施穆公的政令。但在我看来, 穆公的政
令是不足取的。”
孝公脸色猛地一沉, 他想, 秦国立国以来, 只有穆公在位的
时期最强盛。你是什么人, 竟然这样傲慢, 这样大胆, 连穆公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