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左庶长以后, 尸佼也来到了秦国, 完全接受了法家思想。商鞅
订立法令, 常常找他商量, 他出过许多好主意。
尸佼听商鞅说了情况, 感到这里面有问题, 就去眉县进行调
查。他发现眉县的斛比咸阳的斛大四升( 也就是大百分之四)。
从眉县运十万斛到咸阳, 变成了十万零四千斛。
他追问县丞“: 你上次从眉县运出的粮食,交给咸阳粮仓十
万斛, 应该多余四千斛。这四千斛哪里去了呢?”
原来, 县丞、县令和几个经手人把这四千斛贪污了。他们贪
心不足, 不顾运输劳力的勤杂费, 擅自加运一万斛, 估计又可以
60 上编:商鞅变法
贪污四百斛。不料这一来, 就泄露了秘密。
商鞅大怒, 下令把眉县县令、县丞都撤职逮捕, 依法惩处。
事后, 商鞅问尸佼:“我们不是发布过统一度量衡的命令吗?
为什么各县的斛大小仍不一样呢? 请你把命令底稿找出来, 我
们研究一下。”
尸佼从柜子里找出底稿, 打开念道:
“度制: 十分为寸, 十尺为丈, 十丈为引;
“量制: 十合为升, 十升为斗, 十斗为斛;
“衡制: 二十四铢为两, 十六两为斤, 三十斤为钧, 四钧为
石。”
商鞅点头道“: 对,当时因为各地贵族各用各的度量衡,制度
十分混乱。这道命令规定统一的单位名称和进位法, 废除贵族
原用的混乱制度, 并且还规定各地的度量衡器具要以咸阳官府
所用的器具为标准, 我以为事情就办完了。那时因为太忙, 对于
各县制造和使用的度量衡器具没有进行认真的校验, 这是一个
很大的漏洞。眉县县令就钻了这个空子!”
“正是这样!”尸佼说:“别的县也许还有类似的情况, 我们应
该赶快把这个漏洞补好。我想, 应该做一套标准的度量衡器具
发到各县去。”
他们立即找了有关的官员来谈话。这官员是管理山林河湖
的, 商鞅问他:“你们采办木料, 冶炼铜铁, 全国都跑遍了。你知
道, 大王下令统一度量衡, 现在已经六年了。那么, 现在全国的
尺是不是一样长? 斛是不是一样大? 各地的秤称出来的斤两是
不是一样重?”
官员着慌了, 红着脸, 结结巴巴答道:“ 这⋯⋯ 这可说不准,
没有⋯⋯没有调查过。”
商鞅严肃地说:“没有一套标准的度量衡器具发到各地去,
坚持改革不动摇61
是做不到真正统一度量衡的。限你半个月内, 制成斛、秤、尺各
三十几件, 除留在咸阳的以外, 每县发一套。斛用国家粮仓的斛
做标准, 秤、尺就用你们现在使用的秤、尺做标准, 务必做得精
确, 毫不含糊。”
半个月后, 这些斛、秤、尺都已经好, 校验合格后, 分发到各
县去了。商鞅还请秦孝公再发一道命令, 规定全国的度量衡器
具不论官府的、商用的或家用的, 都要用这一套标准器具校验,
不合标准的器具一律销毁。以后新制的度量衡器具, 必须校验
合格以后才能使用。如果发现不合标准的器具, 制造、保存和使
用的人都要处罚。
商鞅还觉得, 这些器具除秤锤是铁制的以外, 其它都是木制
的, 不能永久保存。所以他又叫有关的官员做了青铜的尺和升
, 分发到各县去。
统一了度量衡, 使官府和民间物资的收支、统计、买卖、调拨
都比较方便, 有利于各地经济交流, 也有利于发展生产。
商鞅把统一度量衡看成是加强政治统一的一种手段, 他十
分重视这件事。每逢新县官上任的时候, 他总要叮嘱说:
“度量衡制度也是一件大事, 不能疏忽。要随时检查, 不能
让坏人钻空子!”
62 上编:商鞅变法
强国梦成真
老百姓富了
商鞅面前摆着几卷长长的竹简, 上面列举着变法以来, 各县
每年报来的耕地数字、土地税数字, 还有官府仓库中历年积存的
粮食、丝帛、麻布的数字。他把今年结算出来的数字填进了竹
简, 满怀喜悦地再把全部数字检查一遍。他看到: 虽然各县有些
差别, 并且有两年出现过下降的倾向, 但总的说来, 这些数字是
逐年上升的。特别是废除井田制以后, 上升更快。比起变法以
前, 秦国确是大大地富裕了。
这时, 尸佼进来了。商鞅叫:“恩师, 请来看!”他把几个关键
的数字指给尸佼看。尸佼高兴地点着头。
“这是我们进行改革的成果!”商鞅自豪地说。
尸佼笑了。他胁下夹着几卷公文, 这时举起来向商鞅一扬
道“: 你不要以为那些迂腐的儒生都在向隅而泣。他们有的人正
在给大王歌功颂德哩!”
他解开一卷公文说:“这是一个腐儒上书给大王, 在那里大
唱颂歌。‘施德行仁, 礼乐皆兴’, 还有什么‘继文、武之功业’, 把
大王捧成周文王、周武王的继承人啦!”
商鞅哈哈大笑道“: 他们攻击咒骂没有骂倒我们,就想吹吹
强国梦成真63
捧捧, 把我们引向邪路。”
初冬的阳光射进窗来, 商鞅感到周身温暖。他忽然动了出
游的念头。他说“: 恩师,我年轻的时候,喜欢逛逛市场和郊野,
打听一些民间情况, 增长了不少的知识。现在官做大了, 结怨也
多, 为了安全, 没有卫队就不敢出门, 所以就不大有机会和老百
姓见面。我现在只能从竹简上看到变法的成果, 而有些吹捧的
话却使我深为怀疑。恩师, 我真羡慕你, 能够自由地到外面去看
看, 我可不行啊!”
尸佼虽然年老, 却兴致勃勃。他怂恿商鞅说:“ 你不会化装
成一个小官, 到外面去看看吗?”
商鞅立即同意了。他派人把那些统计资料送进王宫给国王
看, 然后换了衣服, 和尸佼偷偷出了大良造府, 骑马直奔城外。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 孩子们在田里放牧牛羊。有人挑着
肥料, 送往积肥的坑里。路旁有个村庄, 庄前桑树成行。商鞅和
尸佼下马进村, 村里一排茅草房, 好几家窗口传出了织布声。门
外场地上, 有人在剥麻、编竹筐, 织草鞋, 也有人在锯木头、打泥
浆, 准备修补房屋。⋯⋯
人们都忙着, 商鞅和尸佼不知和谁说话好。忽然, 他们看见
草堆上几个孩子在游戏, 就向孩子们走去。这时候, 里面走出一
个穿着很整齐的老人, 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尸佼说“: 我们是路过,看见这里一派兴旺景像,所以进来看
看。”
老人看到客人的装束, 知道是京城里来的官员。他满面含
笑, 热情地招呼说:“请进! 进来坐坐, 歇歇脚!”
前面有一座新瓦房, 粉白的墙壁, 黑漆的大门, 客厅里摆着
黑漆的木几。客人跟着主人进了客厅, 主人把儿子叫出来拜见
客人。一个小婢女, 捧着一只红漆盘子, 里面放着一壶酒和几只
64 上编:商鞅变法
酒杯, 来给客人和主人斟酒。
在商鞅的询问之下, 主人谈了自己的经历。他是开垦荒起
家的。从前贵族不许开荒, 咸阳一带有许多荒地。孝公下令鼓
励垦荒以后, 他凭着身强力壮, 开垦了一些荒地。他因生产粮帛
较多, 得到免服劳役的奖励。他发了财, 连年买地收租, 成了当
地的一个财主。
主人得意地说“: 贵族爱讲天命,说我们下等人天生没有出
息。可是大良造公孙鞅却叫我们尽地力。我听大良造的话, 不
相信贵族那一套, 现在发家了。你们看, 我这点财产虽然远远比
不上贵族, 可是贵族排场大, 坐吃山空, 还有叫穷的呢, 我却每年
有积余呀! 现在我自己虽然不下地, 还要指挥长工选种、施肥,
兴修水利, 我还买牛, 买新的铁农具。⋯⋯凡是能增产的事, 我
都想干。种田的窍门真是越来越多啊!”
商鞅欣喜地看到, 这个财主正是变法运动培养出来的。他
对尽地力那么起劲, 使商鞅很感动。商鞅笑问道:“那么, 你是支
持变法的了?”
“当然支持! 坚决支持!”
“你觉得变法有什么好处?”
主人父子俩你一言, 我一语, 尽情赞扬变法的成就:
“官府里说到就做到, 所以大家守法, 城里和乡下秩序都很
好。”
“老百姓也都愿意当兵, 替国家勇敢作战。再也没有谁替贵
族私家当兵卖命了。”
“人们勤于耕织, 产量年年增加。”
“不少人发家致富!”
主人讲到最后这句话, 不觉眉飞色舞。可是站在客厅角落
里听候使唤的小婢女, 却不觉一阵心酸。她想:“ 我家穷得没有
强国梦成真65
饭吃, 母亲生病无钱医治, 才把我卖到你家来。什么‘ 发家致
富’, 只是富了你们几家财主罢了!”
商鞅和尸佼听了主人父子的赞美, 连连点头, 相视而笑, 心
里乐滋滋的。
尸佼问主人的儿子“: 你读书吗?”
主人抢着回答“: 当然读书! 这里的贵族看到我发了点小
财, 总要来刁难我。他们想恢复井田制, 我坚决不答应! 不瞒两
位说, 我还想让这孩子像你们一样做官, 免得贵族再欺负我!”
商鞅摸了摸孩子的头, 说:“ 好好读书! 将来你会有出息
的!”
商鞅和尸佼刚回到大良造府, 秦孝公就派人把商鞅请去。
孝公摆了酒, 慰劳商鞅说:
“变法十几年, 秦国确是比以前富裕了。看了你送来的统计
数字, 我很高兴。”
商鞅含笑回答说“: 仗着大王的英明,秦国不但富了,而且强
了。大王, 我准备明年出兵和魏国作战, 收回河西。这件事还要
你作出决定!”
收回河西, 功至商君
自从公元前350 年秦孝公和魏惠王在彤城友好会见以后,
秦、魏之间保持了九年的和平。公元前341 年, 魏国和齐国大
战, 齐国军师孙膑在马陵道上埋伏重兵, 魏国大将庞涓被伏兵围
困而被擒, 太子申也做了俘虏, 这是魏国前所未有的惨败。
商鞅听到这个消息, 连忙告诉孝公说:“魏国这次大败, 创伤
严重, 我们向魏国收回河西的机会到了。”
商鞅领了兵符, 调派大军, 出发攻魏。秦军旌旗蔽天, 军容
66 上编:商鞅变法
严整, 士兵们精神振奋, 为了争立战功, 作战都很勇敢。干戈刀
戟, 磨得发亮, 还带着硬弓强弩, 可以远距离射击。
魏惠王听到秦国出兵的消息, 连忙派公子昂到边境迎战。
公元前34 年, 公子昂率军到达边境。一路上, 他看到自己的士
兵娇气十足, 斗志不旺, 指挥不灵。他听到秦军兵精粮足, 士气
旺盛, 不免感到胆怯。这位熟读兵法的将军, 很后悔这次到前线
来。
在军营里,公子昂独自喝酒,心里闷闷不乐。他想“: 秦国带
兵的是公孙鞅, 他和我很有交情。我何不写一封信去, 劝他按九
年前彤城相会的诺言, 讲和修好?”想到这里, 他转忧为喜, 展开
一幅丝帛, 准备写信。
忽然, 一个卫士送来一封急信, 正是公孙鞅派人送来的。公
子昂喜出望外, 连忙拆开一看, 信内大意说:
“我很早就和公子是好朋友了。现在你我带兵相敌, 阵前相
遇, 令人为难。我实在不忍心向你军进攻! 现在邀请公子来我
处相会, 结盟修好, 饮酒撤军, 使秦、魏两国和好相安。盼望公子
光临。”
公子昂读了信, 哈哈大笑说:“这是天救了我!”他客气地招
待了秦国使者, 然后吩咐部下休息待命, 自己带了一队卫士同秦
国使者一道去见公孙鞅。商鞅听说公子昂来了, 连忙出营迎接,
两人畅叙旧情。
结盟的典礼顺利结束, 商鞅留公子昂喝酒谈天。公子昂想:
“这次战争这样结束, 真是大幸。”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 对商鞅
开玩笑说“: 我读了几十年兵法,这次带十万大军作战,想不到一
枪不刺, 一箭不发, 就退兵回去。我的兵法岂不白读了?”
商鞅忍住笑, 问道:“兵法上有句话, 叫做‘兵不厌诈’, 你学
过吗?”
强国梦成真67
公子昂听到这句话, 心里发慌, 脸上变了颜色。他还装作镇
静的样子, 问道:“你⋯⋯你⋯⋯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商鞅大笑着, 用一个食指指着公子昂, 不慌
不忙地说道“: 你连‘兵不厌诈’也不懂,你的兵法真是白读了!”
说到这里, 商鞅把面前一只青铜的觚连酒抛在地上。顿时,
预先埋伏在里面的一批卫士迅速地冲了出来, 直扑公子昂。公
子昂手足无措, 乖乖地做了俘虏。埋伏在外面的卫士, 不费气力
地包围了公子昂所带的卫队, 解除了他们的武装。
就在这时, 商鞅命令秦军迅速出击。秦军的“锐士”早已整
装待命, 他们听到战鼓紧催, 立即骑马冲锋, 突入魏军营房。正
在饮酒作乐准备和平撤退的魏军, 乱作一团, 慌忙逃跑。
接着, 秦军大队漫山遍野杀向魏军。魏军丢盔弃甲, 戈矛遍
地, 死的死, 降的降, 伤的伤, 全部瓦解。这是商鞅变法以后, 秦
国在军事上取得的最大一次胜利。
这次胜利震动了魏国。魏惠王连年和韩、齐、赵、秦四国作
战, 损兵折将, 国力大减。他害怕秦国乘胜继续进攻, 立即派了
使臣到前线来见商鞅, 表示愿把河西的土地割让给秦国, 向秦国
求和。商鞅陪魏国使臣到咸阳见到孝公, 孝公大喜, 立即订约。
商鞅又派出几个县官, 接管了河西( 这时接管的是河西的一部
分, 十年后魏国把河西的其余部分献给秦国, 秦国才完全收回河
西)。
秦孝公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为商鞅庆功。他对大臣们说“: 二
十多年前, 我在招贤令中曾说:‘有能献奇计使秦国强盛的, 我愿
给他尊贵的官职, 封给他土地。’公孙鞅担任左庶长以来, 经过十
多年的努力, 确是使秦国富强了。这次大破魏军, 收回河西, 功
居第一, 应该封给他土地。”
经过大臣们讨论, 孝公把商、于地区十五个邑( 今陕西省商
68 上编:商鞅变法
县到河南省内乡县之间)作为公孙鞅的封地, 并给他一个称号叫
做“商君”。商鞅原名公孙鞅, 又叫卫鞅, 自从封为商君以后, 人
们才称他为商鞅。
商君称为“君”, 这是一个贵族的称号。他的地位相当于“ 彻
侯”, 是秦国二十级官爵中最高一级。他的这块封地不是井田
制, 只是收取当地的土地税。商鞅自己仍然住在咸阳, 很少住在
封地里。
强国梦成真69
死而 后 已
想逼我下台? 不行!
公元前338 年, 一天晚上。
商鞅跪坐在长几前, 几上展开了一卷竹简。红烛高烧, 照着
商鞅在竹简上写字。
在设县以前, 贵族对乡、邑的统治, 国王和大良造过问较少。
自从设了县, 县官是由国王任命的, 他们是按照国王的法令办事
的, 所以, 他们对重大的事要向国王请示, 办事的情况要报告国
王。如果县官违反国王的法令, 国王随时可以给他处罚或撤换。
商鞅代表国王处理县里的事, 比起设县以前是忙得多了。
他年轻的时候就爱读兵法,《孙子兵法》和《吴起兵法》他都
精心钻研过。现在他想根据自己练兵和几次作战的经验, 编写
一部兵法。因为忙, 他不得不晚上写作。
他刚写了几行, 仆人就进来说:“有位赵良先生来求见。”
“赵良?”商鞅想了想, 曾有位朋友向自己介绍过这个人, 据
说是一个平民知识分子。商鞅对平民中的知识分子是比较重视
的, 他从这种人中挑选过不少能干的官员。所以, 他吩咐仆人
道“: 请他进来吧。”
客人穿着布衣, 态度沉着而冷静。他跪坐在商鞅的对面, 抬
70 上编:商鞅变法
头端详着这位威震秦、魏的商君。商鞅含笑等待着客人开口, 可
是客人许久不说话。
商鞅惦记着《兵法》的写作, 就催促客人说:“ 我很希望得到
先生的指教。”
“不敢。”赵良说:“我是一个卑下的人, 不应该贪图名位。如
果在你面前说多了, 岂不是贪图名位吗? 所以, 我不敢多说。”
商鞅听了这话, 感到很不高兴。他想:“ 这不是讽刺我所信
任的那些官员‘贪图名位’吗? 也可以说, 他就是讽刺我‘ 贪图名
位’!”他忍住心中的不快, 问道:“ 那么, 先生对我在秦国的政治
作为有所不满, 是吗?”
“啊, 啊, 我说吧。”赵良慢吞吞地说:“ ⋯⋯一千个人说奉承
话, 不如一个人说直话。周武王能接受直话, 所以兴盛起来。大
人不反对周武王吧? 那么, 就让我说直话而不要见责, 好吗?”
“周武王?”商鞅并不像赵良那样崇拜周武王。可是他为了
要听直话, 就把膝盖向前移动, 和客人更靠近一点, 和蔼地说:
“奉承话虽然甜, 却是使人受害的; 直话虽然难听, 却像苦味的
药, 能给人治病。先生对我说直话, 好像给我治病的药一样。我
愿老老实实向你求教, 你不必客气吧。”
赵良望着商鞅,隔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 秦国自古以德教
民, 百姓也能为国王效忠。你随便改变秦国的礼制, 用严刑峻法
处罚贵族, 这是积怨蓄祸。《诗经》说:‘人而无礼, 何不快死?’你
破坏旧礼, 恐怕不是长寿之道吧? 公子虔受刑后, 闭门不出已经
八年了。你还杀了祝欢, 黥了公孙贾, 这都是不得人心的事啊!
你出门的时候, 魁伟强壮的人在车上护卫, 持矛操戟的人在车旁
跟着跑。没有这些, 你就不敢出门, 这是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
结怨太多, 怕人报复吗?《尚书》说:‘恃德者昌, 恃力者亡。’你不
靠仁德而专靠暴力, 这不是很危险的吗?”
死而 后 已 71
商鞅听了赵良的话, 觉得很反感。他冷笑了一声, 淡淡了问
了一句“: 依你说,应该怎样呢?”
商鞅这样毫不在乎的神气, 使赵良感到意外。他有些紧张、
害怕。但是, 他是在贵族的指使下, 来向商鞅威胁讹诈的。他猖
狂地继续说下去:
“依我说吗? ⋯⋯我看, ⋯⋯ 大人, 我看大人不如把封地交
还国王, 自己找个偏僻的乡下住下来, 种点菜过日子, 劝国王起
用那些被压制而没有做官的人, 尊敬那些有功有德的贵族, 那
么, 你也许可以过几年太平日子吧。⋯⋯ 否则, 国王一旦去世,
你的灭亡之日就会立刻来到!”
赵良说到最后, 情绪激动。商鞅一面注意地听, 一面思索
着“: 原来他是贵族派来的说客! ⋯⋯想逼我下台! 想恢复旧势
力! ⋯⋯不行! 这当然不行! ⋯⋯”他感到气愤, 红了脸, 皱着
眉, 用坚定的口吻答复说:
“谢谢你给我的‘ 苦口良药’。不过, 我知道: 怀疑自己行动
的人, 是不可能有成就的。我实行变法, 早就预料会遭到某些人
的痛恨和反对。可是, 秦国必须变法才能富强, 这个大势是不会
改变的。就是我辞了职, 躲到乡下去种菜, 井田制也还是不能恢
复的。假如有谁想恢复到古代去, 那只能是痴心妄想。至于我
自己, 确实是很危险的, 但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一席话, 说得赵良心扑扑地跳。但是他还勉强装着笑脸,
起身说“: 我说错了,大人恕罪。我告辞了,谢谢你的招待。”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认错了门, 一头撞在墙壁上, 额角上
立即长出一个大疙瘩。
72 上编:商鞅变法
祸起萧墙
赵良走后, 商鞅呆呆地坐着。他已经无心写作兵法, 赵良的
谈话把他的心绪弄得混乱。
他的案几上摆着一卷《吴起兵法》, 他望了望, 不禁想起吴起
来。
吴起是著名的兵法家。他是法家的老前辈, 曾跟李悝一起
在魏国进行政治改革。李悝死后, 吴起被人诬害, 从魏国逃到楚
国, 帮助楚悼王实行变法。他打击了一些贵族, 取得了一些成
就。公元前381 年, 楚悼王病死, 贵族们带兵入宫, 围攻吴起。
吴起伏在悼王尸体上, 贵族们把箭像雨似地向王尸射过来, 终于
捉住受伤的吴起, 用五马分尸( 五辆马车把人的肢体扯碎) 的惨
刑把他杀害了。
“难道吴起的遭遇又会在我的面前出现吗?”商鞅想。
第二天, 他叫人请了尸佼来谈心。他向尸佼谈了自己和赵
良谈话的经过。他说:“恩师, 赵良这次来, 却提醒了我们: 有些
人还在阴谋恢复旧贵族的势力。他们处心积虑要破坏变法, 一
遇机会就会下毒手。我们不能不提防这一着。”
尸佼完全同意商鞅的看法, 并且指出: 商鞅个人面临的危
险, 是确实存在的。如果国王去世, 那些对变法切齿痛恨的旧贵
族, 凶狠地围攻商鞅, 像楚国贵族围吴起一样, 是完全可能的。
商鞅说“: 我实行变法以来,和贵族积结的仇怨还少吗? 我
只问事情对不对, 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可是, 他们企图恢复
旧制度, 那是决不能容许的, 我们应该好好对付。”
怎样对付呢? 讨论来, 讨论去, 想不出一个牢靠的好办法。
他们只是希望太子认识变法对国王的好处, 对秦国的好处, 将来
死而 后 已 73
他做国王时, 能坚持贯彻变法的精神。如果这样, 贵族要捣乱,
也就不难镇压下去。
太子曾经犯法, 间接受过商鞅的处罚。他不会记仇报复吗?
“不会吧, ”商鞅想:“他犯法是因为年幼无知, 听信了邪说。
事后他曾经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将来他年纪大了, 做
了国王, 知道变法对国王有利, 怎么会记仇呢?”
尸佼说“: 国王今年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比
我们两个年轻得多呢, 你何必过早地为他死后的事担忧呢?”
商鞅点头道“: 思师说得对,我担心得太早了。”他心里立即
轻松了, 脸上的愁云也散开了。他和尸佼商量, 以后要多多接近
太子, 并且请求孝公多对太子进行教育, 使太子了解变法的必要
性。他说“: 我们要继续变法,让太子看到变法的显著成果。”
这时, 有人送来好几卷公文请商鞅批阅。商鞅心里的疙瘩
解开了, 劲头又大起来, 连忙展开公文批阅起来。
时间很快地过去了五个月。商鞅的兵法已经写到第二十七
篇。眼前秋收在望, 商鞅忙着指挥各县县官准备征收土地税, 贮
藏粮食、布帛, 防止破坏捣乱, 一连几天没有很好休息。他全力
以赴地继续推进变法。
忽然, 宫里的一个宦官来了, 传达国王的命令, 叫商鞅立即
进宫。这时候商鞅才知道, 孝公生了急病, 已经卧床两天。
孝公把商鞅叫到床前, 拉着他一只手道:“商君, 从你到秦国
的一天起, 你就忠心耿耿地为秦国效力。秦国今天的富强, 你的
功劳可不少啊!”
商鞅连声说“: 小臣无功,无功。”
孝公忍住心头剧烈的疼痛, 皱着眉头, 断断续续地说:“ 商
君, ⋯⋯ 我这病来势很猛, 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假如治不
好, 国家⋯⋯大事⋯⋯谁来管呢? 你知道, 我的孩子只有十九岁
74 上编:商鞅变法
⋯⋯”
孝公说到这里, 眼圈红了, 喉头有点颤抖:“这孩子不懂事,
他对⋯⋯变法⋯⋯不大满意。我想, ⋯⋯你的功劳⋯⋯很大, 威
信很高, ⋯⋯我愿把王位让给你⋯⋯”
商鞅跪在床前听着。听到“ 让位”的话, 他热泪满面, 抢着
说“: 大王,这不行,不行。大王只有四十五岁,一时有点小病,很
快就会好, 何必就谈身后的事呢?”
这时候, 好几个贵族冲了进来。
孝公虽然有病, 精神还好。他两眼圆睁, 斥责几个贵族道:
“谁叫你们进来的? 快出去!”
这几个贵族听说孝公生急病, 早就和太子合谋好, 控制宫中
的警卫。他们见商鞅进了孝公的寝宫, 连忙跟着进来监视。现
在受到孝公斥责, 不敢不走, 但是慢吞吞地, 故意拖延着。
正在这时, 太子拨开门帘进来了。
太子在孝公床前跪了一跪, 立即站起来, 从腰间抽出宝剑,
板着面孔高喊道“: 大王病重,不能多说话。所有探病的人,一律
回去。以后要问大王病情, 可到宫门问谒者。非奉召命, 任何人
不许到寝宫来。如有违抗, 立即斩首!”
太子刚说完, 几个贵族马上快步走了出去。
商鞅站起身来, 满怀感激地注视着孝公, 孝公也呆呆地望着
他。商鞅含着泪说“: 愿大王早日康复。”孝公点点头,他的声音
哽住了。
商鞅跟着几个贵族, 从寝宫走出来。门口站着四个卫士, 他
们手执明晃晃的刀斧, 横眉怒目, 盯着出来的人。从这里走出王
宫正门, 一路上都有全副武装的卫士站岗, 每一个都是杀气腾
腾, 如临大敌的样子。
死而 后 已 75
为改革流尽最后一滴血
又过了两天, 秦孝公去世了。太子驷宣布接位, 他就是秦惠
王。这一年, 是公元前338 年, 是商鞅入秦第二十四年。
这时候, 那些仇视商鞅的旧贵族都活跃起来。他们对惠王
说“: 大臣权力太重,国家就危险。现在秦国的妇女和小孩,开口
就讲‘商君之法’, 却不讲大王之法。这样, 商君反而是主上, 大
王反变成臣下了。这是很可怕的。”
还有人说“: 商君是大王的仇敌,他曾要处罚大王,大王要好
好对付他!”
八年闭门不出的公子虔, 也出来活动了。他虽然没有鼻子,
却喜欢高谈阔论,他进宫见到惠王,说“: 公孙鞅是个独断专行的
人, 一向不把大王看在眼里。他正在策划反叛! 我的手下人得
到了可靠的证据。”
秦惠王早就痛恨商鞅, 听了公子虔的诬告, 明知那所谓反叛
的“证据”靠不住, 却马上派人去逮捕他。
商鞅这些天来, 心里一直有些不安。他不知道秦惠王准备
怎样对待他, 但他总觉得凶多吉少。他也曾收拾一些细软值钱
的东西, 作逃跑的准备, 但却想不出逃到哪里。他的一线希望
是: 惠王能考虑到他的功劳, 让他继续任职。
逮捕的消息终于来到了! 有人事先把这消息透露给商鞅。
这对商鞅来说, 是意外, 也不是意外。他慌忙带了家属和几个随
从, 赶着两辆马车从咸阳南门, 渡过渭河, 向东逃走。
马车如飞地急驶着。商鞅在危急之中, 心里也有点慌乱。
可是, 他还是忍不住要揭开窗帘的一角, 观察一下路旁的景色。
这条大路, 商鞅走过不只一次了。过去沿路有很多荆棘丛
76 上编:商鞅变法
生的荒地, 现在几乎没有了。过去有长长的围墙似的封疆, 现在
也没有了。路旁的田地里, 农民在辛勤地收割, 看样子年成很不
错。好几个村庄里有新建成的瓦房, 想必是新富起来的住宅。
那边一条河中间筑起了拦水坝, 河边有灌溉用的渠道。一辆牛
车, 满装着新的铁农具迎面驶过。远处广场上, 有一队士兵操练
着, 他们的武器,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秦国啊秦国! 商鞅怎愿意离开你啊!
晚上, 人和马都很困倦。他吩咐找一个旅馆住下来。他的
随从正在卸行李, 旅馆主人迎上来道:“客官住宿, 请先拿出官证
来。”
“官证?”商鞅吃了一惊, 没有答话。
主人又说“: 这是商君规定的法律,住店要官证。我们如果
让没有官证的客人住宿, 要连带受处罚的。”
鞅商一言不发, 退了出来, 吩咐说:“ 把行李再装上车, 赶夜
路吧。”
“我规定住店要证件, 原是为了秦国的利益; 可是, 权力被顽
固保守的贵族夺去, 却用这个规定来对付我!”商鞅坐在马车上,
愤慨地思索着。
他们越过国境, 想到魏国去避难。魏国边境守将襄对部下
说“: 商鞅过去替秦国大破魏兵,现在竟想到魏国来吗? 把他赶
走! 不许进来!”
商鞅的家臣再通过襄的部下, 向襄传话: 让他们借路到别国
去。
“不行!”襄对部下说:“商鞅是秦国的犯人。秦比魏强, 魏国
如果收留秦国的犯人, 秦国会找麻烦的。你叫他快走! 当心抓
了他送回去!”
商鞅从魏国逃进自己的封地, 到达商邑。他带领商、于地区
死而 后 已 77
的私家军队公开造反。
商鞅检阅了这支小小的部队, 觉得用这支部队去抵抗强大
的秦军, 力量相差太远。一种失败的预感向他心上袭来。
他把右手盖住自己的前额, 使自己镇定下来。他暗暗责备
自己“: 我怎么泄气了? 不,不能泄气! 我要鼓起勇气,作最后的
战斗!”
他集中了封地十五个邑的少数兵力, 并向民间招募士兵, 迅
速建立起新的部队。这时, 秦惠王已经调集大军, 从西面和北面
进入商邑。北路秦军倾巢南下, 兵多势盛。商鞅从容不迫, 避开
秦军主力, 率军从小路北进, 偷袭靠近渭河的郑县( 今陕西省华
县)。这时郑县兵力空虚, 商鞅轻骑急进, 很快攻进了郑县城。
北路秦军攻到商邑附近, 那军官不知商邑防守情况如何, 踌
躇不前。这时候, 当地一个贵族向秦军告密说:“ 商鞅早已从小
路北上了。”军官大惊, 连忙回军向北, 追击商鞅。
商鞅在郑县夺得一批武器, 收降一批官兵。不料强大的秦
军追到, 把郑县城围得像铁桶一样。商鞅一面守城, 一面准备突
围。这时一个旧贵族在城内骚乱, 偷开城门, 让秦军蜂拥而进。
商鞅率军苦战, 寡不敌众, 被秦军俘获。
这个消息传到咸阳, 贵族们怀着刻骨的仇恨, 要求秦惠王用
最残酷的刑罚杀害商鞅。惠王下令, 用“ 车裂”, 也就是五马分尸
的刑罚来杀害他。
在郑县附近的彤地(今陕西省华县西南) , 在渭河的旁边, 秦
惠王布置了一个刑场。全副武装的军队森严地围在刑场的四
周, 中间准备了五辆马车。监刑官坐在那小小的土台上, 问商鞅
道“: 你知罪吗?”
“我无罪。”
被捆绑着的商鞅抬着头, 挺着胸, 用眼角扫了一扫监刑官,
78 上编:商鞅变法
然后用洪亮的声音向全场说道:
“秦国富了, 井田制永远不会恢复⋯⋯”
“胡说!”监刑官连忙打断商鞅的话,喝令“: 行刑!”
商鞅抢着说完他最后的一句话:
“变法是无罪的!”
军队里出现了骚动。有人发出尖叫声。
议论的声音喧哗一片, 队形也有些乱。
“冤枉! 冤枉!”有人轻声喊着。
有的士兵泪流满面, 有的竟抽泣起来。
监刑官看到队伍里的骚动, 正想喝令“ 肃静”。可是, 他有些
不知所措。他觉得眼前一黑, 手脚发抖, 全身瘫软, 几乎倒在地
上。两个卫士慌忙把他扶住。
那发了一阵呆的鼓手, 忽然有气无力地敲起鼓来。⋯⋯
贵族的反攻倒算, 杀害了秦国这位变法运动的主将。接着,
又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全家。秦国肥沃的土地上, 流着这位坚强
不屈的思想家、政治家商鞅的鲜血。
渭河水, 奔腾汹涌, 毫不停留地滚滚向前!
下编
商君 子
秦始皇焚书坑儒, 明令不在其列;
司马迁称之为“治国济世”的一部奇书;
刘备把它作为治国方略;
毛泽东将其放在案头, 多次重点圈阅。
更法 篇
【析文】
更法, 其实就是变法。本文记叙的是围绕强国要不要变法
而展开的一场论争。秦孝公想通过变法达到富国强兵、一统天
下的目的。但是, 又担心变法遭到天下人的非议, 因而瞻前顾
后, 犹豫不决。
辩论的一方为商鞅,另一方为甘龙、杜挚。商鞅提出“: 治世
不一道, 便国不法古”, 鼓励秦孝公不必“ 谋于众”, 而应坚决地实
行变法。甘龙、杜挚认为:“法古无过, 循礼无邪”, 反对商鞅的变
法主张。
尽管最后秦孝公“寡人不之疑矣”, 坚定地站在改革者的一
方。但从中不难看出当时进行社会改革所遇到的种种阻力。
更法篇之一
【原文】
孝公① 平画② , 公孙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于君。虑世事之
变, 讨正法之本, 求使民之道。
君曰“: 代立③ 不忘社稷④ , 君之道也; 错⑤ 法务⑥ 明⑦ 主长, 臣
更法 篇 83
之行也。今吾欲变法以治, 更礼以教百姓, 恐天下之议我也。”
【译文】
秦孝公为了统一天下, 苦心研究治国之策。一天, 他召集公
孙鞅、甘龙、杜挚三位殿前大夫, 请他们谈谈对社会变化的看法,
共同探讨整顿法制的策略, 寻求役使民众的有效途径。
秦孝公说“: 先君不在了,我现在成为国君,但一天也没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