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民众打算作战。务农, 是人们心目中很艰苦的事; 而作战, 是
算地 篇 147
人们心目中很危险的事。人们干自己认为是艰苦的事、做自己
认为是危险的事, 这是出于一种盘算。人们活着的时候, 就要盘
算怎样才能使自己有利; 要死了, 就会考虑怎样才能使自己有
名。对于民众取得名、利的来路, 是不能不加审察的。利益来源
于土地, 那么人们就会尽力种地; 名声产生于战争, 那么人们就
会拼死作战。对内使民众尽力种地, 那么耕地就不会荒芜; 对外
使民众拼死作战, 那就能战胜敌人。能战胜敌人而耕地又不荒
芜, 那么国富兵强的业绩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取得了。
算地篇之六
【原文】
今则不然。世主之所以加务27 者, 皆非国之急也。身有尧、
舜之行, 而功不及汤、武之略28 者, 此执柄之罪也。臣请语其过。
夫治国舍势而任说说29 , 则身修30 而功寡。故事《诗》、《书》谈说
之士, 则民游而轻其君; 事处士, 则民远而非其上; 事勇士, 则民
竞而轻其禁; 技艺之士用, 则民剽而易徙; 商贾之士佚且利, 则民
缘而议其上。故五民加于国用, 则田荒而兵弱。谈说之士资在
于口, 处士资在于意, 勇士资在于气, 技艺之士资在于手, 商贾之
士资在于身。故天下一宅31 , 而圜身32 资。民资重于身, 而偏3
托势于外。挟重资, 归偏家, 尧、舜之所难也。故汤、武禁之, 则
功立而名成。圣人非能以世之所易34 胜其所难35 也, 必以其所难
胜其所易。故民愚, 则知可以胜之; 世知, 则力可以胜之。臣36
愚, 则易力而难巧; 世巧, 则易知而难力。故神农教耕而王天下,
师其知也; 汤、武致强而征诸侯, 服其力也。今世巧而民淫, 方效
汤、武之时, 而行神农之事, 以随世禁37 。故千乘惑乱, 此其所加
148 商君 子
务者过也。
【译文】
现在的情形却不是这样。国君们特别卖力从事的事情, 都
不是国家的当务之急。他们本身有了尧、舜般的德行, 但功德却
及不上商汤、周武王, 这是掌握权力的过错啊。让我说说他们的
过错吧: 治理国家如果舍弃了权势而利用空谈, 那么本身虽然德
行美好, 功绩也不会大。所以任用了靠《诗》、《书》来谈说的读书
人, 那么人们就会出外求学而看轻他们的国君; 任用了隐士, 那
么人们就会远离朝廷而诽谤他们的君主; 任用了勇士, 那么人们
就会竞争好强而轻视国君的禁令; 搞手艺的人受到聘用, 那么人
们就会轻浮好动而容易迁移; 经商的人安逸而且得利, 那么人们
就会依附他们而议论他们的国君。所以, 这五种人加入到国家
的任用行列, 那么田地就会荒芜, 兵力就会削弱。说客的资本在
于嘴巴, 隐士的资本在于志向, 勇士的资本在于勇气, 手艺人的
资本在于双手, 商人的资本在于本身。所以, 他们可以把天下当
作自己的家一样, 到处都能居住, 因为他们把混饭吃的资本都带
在身上了。民众混饭吃的资本都附加在身上, 到外地就到处都
能托身于有势力的地方。民众携带着附于本身的资本, 以四海
为家, 那么就是尧、舜那样的贤君也会觉得很难管理。所以, 商
汤、周武王禁止了这些情况, 才使功业得以建立、名声得以成就。
圣人不能用世上的人容易具有的东西来胜过那些难以具有的东
西。所以人们愚昧, 那么智慧就可以用来制服他们; 世上的人聪
慧, 那么强力就可以用来制服他们。因为人们愚昧, 那就容易有
力量而难以有技巧; 世上的人灵巧, 那就容易有智慧而难以有力
量。所以神农教人们耕种就做了天下的帝王, 这是人们要学习
他的智慧; 商汤、周武王造成了强大的兵力而征服了诸侯, 这是
算地 篇 149
人们屈服于他们的力量。现在世人巧诈而百姓邪恶, 正是应该
仿效商汤、周武王而使用强力的时候, 但是君主们却效法神农用
智慧来统治天下的事, 以此来顺从世俗的忌讳, 所以那些拥有上
千辆兵车的国家也都混乱不堪, 这是因为君主特别卖力从事的
事情都错了缘故。
算地篇之七
【原文】
民之生: 度38 而取长, 称而取重, 权而索利。明君慎观三者,
则国治可立, 而民能39 可得。国之所以求民者少, 而民之所以避
求者多。入使民属于农, 出使民壹于战, 故圣人之治也, 多禁以
止能, 任力以穷诈40 。两者偏用, 则境内之民壹; 民壹, 则农; 农,
则朴; 朴, 则安居而恶出。故圣人之为国也, 民资藏于地, 而偏托
危41 于外。资藏于地则朴, 托危于外则惑。民入则朴, 出则惑,
故其农勉42 而战疾43 也。民之农勉则资重, 战疾则邻危。资重则
不可负而逃, 邻危则不归。于无资、归危外托, 狂夫之所不为也。
故圣人之为国也, 观俗立法则治, 察国事本4 则宜。不观时俗,
不察国本, 则其法立而民乱, 事剧45 而功寡。此臣之所谓过也。
【译文】
人之常情: 用尺量长短的时候就要拿长的, 用秤称轻重的时
候就要取重的; 权衡利弊得失的时候就要追求有利的。英明的
君主如果慎重地审察这三种情况, 那么国家的政治原则就可以
确立, 而民众的力量也就可以得到利用了。现在国家要求民众
的方法很少, 而民众逃避国家要求的办法却很多。为了对内使
150 商君 子
民众都归附到农业生产上去, 对外使民众都专心于作战, 圣人治
国, 应多设立禁令来制止人们逃避农战的伎俩, 利用实力来杜绝
人们的欺诈。如果这两种办法都使用了, 那么国内的民众就不
会再三心二意; 民众不再三心二意, 就会务农; 务农, 就会朴实;
朴实, 就会安土重迁而厌恶外出。所以圣人治国, 使民众获利的
资本蕴藏在土地中, 而到外地就只能处处寄身于危险之地。民
众获利的资本被蕴藏在土地中, 那就会朴实; 而到外地只能寄身
于危险之地, 那就会疑虑不决。民众住在故乡能朴实, 对于外出
又疑虑不决, 所以他们务农卖力而作战积极。民众务农卖力, 那
么财产就会增多; 作战积极, 那么邻国就会危险。财产多了, 就
不能带着逃跑; 邻国危险, 那就不会去归附。因为对于放弃财
产、跑到危险的地方而到外地寄居, 那是疯子都不肯干的。所以
圣人治国, 考察风俗来建立法制, 那就能把国家治理好; 搞清楚
国情而从事带有根本意义的农战, 那就能使政策得当。不考察
当时的风俗, 不弄清楚国家的根本事务, 那么国家的政治措施即
使确立了, 民众还是会动乱; 政事虽然繁忙复杂, 而成绩却很少。
这就是我所说的政治错误。
算地篇之八
【原文】
夫刑者, 所以禁邪也; 而赏者, 所以助禁也。羞辱劳苦者, 民
之所恶也; 显荣佚乐者, 民之所务也。故其国刑不可恶而爵禄不
足务46 也, 此亡国之兆也。刑人复漏47 , 则小人辟淫而不苦刑48 ,
则徼幸于民、上; 徼于民、上以利。求显荣之门不一, 则君子事势
以成名。小人不避其禁, 故刑烦。君子不设其令, 则罚行。刑烦
算地 篇 151
而罚行者, 国多奸, 则富者不能守其财, 而贫者不能事其业, 田荒
而国贫。田荒, 则民诈生; 国贫, 则上匮49 赏。故圣人之为治也,
刑人无国位, 戮人无官任。刑人有列, 则君子下其50 位; 衣锦食
肉, 则小人冀51 其利。君子下其位, 则羞功; 小人冀其利, 则伐
奸52 。故刑戮者, 所以止奸也; 而官爵者, 所以劝功也。今国立
爵而民羞之, 设刑而民乐之, 此盖法术之患也。故君子操权一
正53 以立术, 立官贵爵以称之, 论荣举功以任之54 , 则是上下之称
平5 。上下之称平, 则臣得尽其力, 而主得专其柄。
【译文】
刑罚, 是用来禁止奸邪的工具; 而奖赏, 是用来辅助禁奸的
手段。羞耻、屈辱、劳累、痛苦, 是人们所厌恶的; 显贵、荣耀、安
逸、快乐, 是人们所追求的。一个国家的刑法不可怕而官爵俸禄
不值得追求, 这就是亡国的征兆了。如果该受刑罚的人被赦免
或漏网, 那么那些地位低微品质恶劣的小人就会作恶放肆而不
以刑罚为苦, 就会对别人对君主抱着犯了罪也不被告发、不受刑
罚的侥幸心理; 而对别人、对君主抱着侥幸的心理还能够得利。
求取宝贵荣华的门路不止一个, 那么那些有道德有地位的君子
也会去投靠权势来成就名声了。小人不回避国家的禁令而肆意
犯法, 所以刑罚繁多。君子不广泛宣传国家的法令, 所以处罚得
加以实施。刑罚繁多而处罚被实施, 那是因为国家的坏人很多。
这样, 富人就保不住他们的财富, 而穷人就不能从事他们的工
作, 以致于田地荒芜而国家贫穷。田地荒芜, 人们的诈骗就会产
生; 国家贫穷, 君主就会缺乏奖赏的财物。所以圣人进行治理的
时候, 受过刑的人不能享有国家授予的爵位, 判过罪的人不能有
官做。受过刑的人如果有了爵位, 那么君子就会卑视君主所授
的爵位; 判过罪的人如果能当官而穿绸吃肉, 那么小人就会企望
152 商君 子
君主所赏赐的利禄。君子卑视君主所授予的爵位, 那就会把为
君主立功看成是耻辱的事; 小人企望君主赏赐的利禄, 那就会向
人夸耀自己的奸诈。刑罚, 是用来制止人们作恶的; 而官爵, 是
用来鼓励人们立功的。现在国家设立了爵位而民众却把取得爵
位看作是耻辱的事, 设置了刑罚而民众却把受刑看作是快乐的
事, 这该是法度措施方面的错误。所以圣人掌握权力、统一政策
法令来确定治国的方法, 设置官职、尊重爵位来举用有功之人,
评定功劳、选拔有成就的人来把官职爵位委任给他们, 这样, 君
主和臣民之间的一杆秤就平衡了。君主和臣民之间的关系摆平
了, 那么臣民就能竭尽他们的力量, 而君主就能独揽国家的大权
了。
【注释】
① 治莱, 开垦荒地。
② 开: 高亨说,“开下似当有徕字。此承上文开与徕两事而言”。
③ 国功寡而兵力少: 国功, 国家的收入。人民超过了土地, 则有些民力没处可
用, 就游荡好闲, 流为“ 五民”, 逃避农战, 国家的收入就减少, 兵力就不足。
④ 天物: 自然界的宝藏。
⑤ 遂: 任凭, 顺从。
⑥ 淫: 游荡。
⑦ 任地: 利用土地。
⑧ 薮泽: 湖泊沼泽。
⑨ 都邑蹊道居什四: 俞樾说, 此句有脱误, 应据《徕民》篇补作“ 都邑蹊道居什
一, 恶田居什二, 良田居什四”。都邑, 城镇; 蹊, 小道; 道, 大道。
⑩ 分田数小: 分, 划分, 规划。分田数小, 指规划开垦的土地的数量小。《徕民》
篇说“今秦地方千里者五, 而谷土不能处二, 田数不满百万”, 就是指的这种情况。
1 畜: 通“ 蓄”, 贮藏, 积蓄。这里文意不足, 据高亨说,“畜下似脱其水二字”。
12 私利塞于外: 堵塞从农业生产以外取得私利的道路。
13 属于农: 专心于农业生产。
算地 篇 153
14 私赏: 战功以外的私门赏赐。
15 易力: 以出力为容易的事, 肯出力。
16 易苦: 以苦为容易的事, 不怕苦。
17 佚: 通“ 逸”, 休息。
18 苦其志意: 磨炼他的意志。
19 而益裕广耳: 高亨说,“ 而下似脱心字”。益, 更; 裕广, 宽广; 耳, 语气词。
20 生: 通“ 性”。
21 道: 由, 从。
2 操: 掌握。
23 万乘: 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这里指大国。
24 尽其事: 尽臣子的职责。
25 立术: 制定治理的方法。
26 犯其所苦: 干他们认为劳苦的事。
27 加务者: 特别重视的事情。
28 略: 功绩, 成绩。
29 说说: 陶鸿庆说, 当作“ 谈说”。
30 身修: 上文“身有尧、舜之行”, 即所谓身修。
31 天下一宅: 把天下看成处处都是可以居住的地方。
32 圜身: 浑身。
3 偏: 通“ 遍”, 普遍。
34 世之所易: 世俗认为容易做到的, 指智巧。
35 其所难: 世俗认为难以做到的, 指力气。
36 臣: 据章诗同注本说, 当作“民”, 上文“ 故民愚则知可以胜之”可证。
37 世禁: 世俗禁忌的东西, 指儒家忌言法治、侈谈礼治的反动舆论。
38 度( duo 夺) : 量。
39 能: 通“ 态”。态, 奸巧。
40 穷诈: 穷, 尽。穷诈, 这里指堵死欺诈取巧的门路。
41 托危: 当时成语, 即在危险的地方寄居。
42 勉: 勤劳。
43 战疾: 作战尽力。
4 事本: 从事农战。
45 剧: 繁多, 繁忙。
154 商君 子
46 不足务: 不值得追求。
47 复漏: 复, 通“覆”。复漏, 潜伏漏网。
48 不苦刑: 不以受刑为苦。朱师辙说, 此句下当重复“ 小人辟淫而不苦刑”八
字。
49 匮: 缺乏。
50 下: 轻视。
51 冀: 希望。
52 伐奸: 伐, 自夸其难。伐奸, 夸耀自己的巧诈。
53 正: 通“ 政”。
54 论荣举功以任之: 陶鸿庆说, 此句“ 荣”当作“劳”。
5 称平: 公平, 一致。
开塞 篇
【析文】
开, 即打开; 塞即阻塞。开塞既是打破封闭、不囿于传统、大
胆革新。
商鞅认为, 社会是发展变化的, 人类从“ 民知其母而不知其
父”的社会发展到“上贤”的氏族社会, 既而又发展到“立官、立
君”的官僚社会。据此, 商鞅提出“ 世事变而行道异”、“ 不法古、
不修今”的观点, 就是说政治措施要随着社会形势的发展而变
化。
文章最后提出“: 胜法之务,莫急于去奸;去奸之本, 莫深于
严刑”。社会需要君主治理, 但有了君主还必须有法制, 而实行
法制必须用严刑, 这样才能使天下大治而民众得力。
开塞篇之一
【原文】
天地设而民生之。当此之时也, 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 其道
亲亲而爱私。亲亲则别, 爱私则险。民众, 而以别、险为务, 则民
乱。当此时也, 民务胜而力征① 。务胜则争, 力征则讼② , 讼而无
156 商君 子
正③ , 则莫得其性④ 也。故贤者立中正, 设无私, 而民说仁。当此
时也, 亲亲废, 上⑤ 贤立矣。凡仁者以爱利为务, 而贤者以相出⑥
为道。民众而无制⑦ , 久而相出为道, 则有乱。故圣人承之, 作
为⑧ 土地、货财、男女之分⑨ 。分定而无制, 不可, 故立禁; 禁立而
莫之司⑩ , 不可, 故立官; 官设而莫之一, 不可, 故立君。既立君,
则上贤废而贵贵1 立矣。然则上世亲亲而爱私, 中世上贤而说
仁, 下世贵贵而尊官。上贤者以道相出也, 而立君者使贤无用
也。亲亲者以私为道也, 而中正者使私无行12 也。此三者非事
相反也, 民道弊而所重易也, 世事变而行道13 异也。故曰: 王道14
有绳。
【译文】
开天辟地以后人类就产生了。在这个时候, 人们只知道自
己的母亲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 他们的道德原则是亲近亲人而
酷爱私利。亲近亲人, 就会区别亲疏; 酷爱私利, 就会险恶坑人。
人多了, 又都拿区别亲疏、险恶坑人作为自己的事务, 那么民众
就乱起来。在这个时候, 人们都致力于压服对方而竭力去争夺
财物。致力于压服对方, 就会发生争斗; 竭力去争夺财物, 就要
发生争吵; 争吵而没有标准加以处理, 那么人们就不能满足自己
的正常生活要求。所以贤人确立了不偏不邪的正确原则, 主张
无私, 因而民众就喜欢仁爱的道德准则。在这个时候, 亲近亲人
的思想被废弃, 而尊重崇拜贤人的思想被树立起来。大凡讲究
仁爱的人都把爱护、便利别人作为自己的事务, 而贤能的人都把
推举别人作为自己的处世原则。但是百姓众多而没有制度, 长
期把推举别人作为处世的原则, 那就又发生混乱。所以圣人规
定了土地、财物、男女的名分。名分确定了而没有制度, 是不行
的, 所以建立了法律禁令; 法律禁令建立了而没有人去掌管它,
开塞 篇 157
也是不行的, 所以设置了官吏; 官吏设置了而没有人去统一管理
他们, 还是不行的, 所以设立了国君。已经设立了国君, 那么尊
重贤人的思想就被废弃了, 而崇拜权贵的思想就被树立起来。
这样看来, 那么上古时代人们的思想是亲近亲人而酷爱私利, 中
古时代人们的思想是尊重贤人而喜欢仁爱, 近古时代人们的思
想是崇拜权贵而尊重官吏。尊重贤人的时代人们所奉行的原则
是推举别人, 而拥立国君的时代人们却使尊重贤人的原则不适
用了。亲近亲人的时代人们把自私作为道德原则, 而奉行公正
原则的时代人们就使自私的原则无法通行了。这三个时代的情
况, 并不是故意在做彼此相反的事情, 而是人们所遵循的原则有
变, 因而所注重的东西被改变了; 社会的情况一发生变化, 人们
奉行的原则也就不同了。所以说, 统治天下的原则是有规律的。
开塞篇之二
【原文】
夫王道一端15 , 而臣道16 亦一端, 所道则异, 而所绳则一也。
故曰: 民遇, 则知可以王; 世知, 则力可以王。民愚, 则力有余而
知不足; 世知, 则巧有余而力不足。民之生17 , 不知则学, 力尽则
服。故神农教耕而王天下, 师其知也; 汤、武致强而征诸侯, 服其
力也。夫民愚, 不怀知而问; 世知, 无余力而服。故以王天下者
并刑19 , 力征诸侯者退德。
【译文】
君主治国的原则是一个方面, 而臣下侍奉君主、治理民众的
原则又是一个方面, 他们所奉行的原则虽然不同, 但他们所遵循
158 商君 子
的规律却是一样的。所以说: 民众愚昧, 那么智慧就可以用来统
治天下; 世上的人聪慧, 那么强力就可以用来统治天下。因为民
众愚昧, 那就力量有余而智巧不足; 世上的人聪慧, 那就智巧有
余而力量不足。人们的本性是: 不知道就想学习, 力量用完了就
会屈服。所以神农氏教人们耕种就做了天下的帝王, 这是人们
要学习他的智慧; 商汤、周武王凭借强大的兵力而征服了诸侯,
这是人们屈服于他们的力量。人们愚昧, 胸中没有知识, 就要请
教别人; 世上的人智巧, 但力量使尽而不再有力量时, 就会屈服。
所以靠智慧来称王天下的人屏弃刑罚, 凭力量来征服诸侯的人
排斥道德。
开塞篇之三
【原文】
圣人不法古, 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 修今则塞于势。周不
法商, 夏不法虞, 三代异势, 而皆可以王。故兴王有道, 而持之异
理。武王逆取而贵顺20 ; 争天下而上让; 其取之以力, 持之以义。
今世强国事兼并, 弱国务力守, 上不及虞、夏之时, 而下不修汤、
武。汤、武塞21 , 故万乘莫不战, 千乘莫不守。此道之塞久矣。
而世主莫之能废2 也, 故三代不四。非明主莫有能听也, 今日23
愿启24 之以效。
【译文】
圣明的人不效法古代, 不拘泥于现状。效法古代, 就要落后
于时代; 拘泥于现状, 就会与社会发展的趋势相隔绝。周代不效
法商代, 夏代不效法虞代, 夏、商、周三代的形势不同, 但都能靠
开塞 篇 159
自己的措施称王天下。所以创建王业要有一定的原则和手段,
而保持王业却有一套不同的治理办法。周武王用叛逆的手段来
夺取政权, 却又推崇顺从国君的思想原则; 用武力来争夺天下,
却又崇尚谦让的道德准则; 他夺取政权用武力, 而保持政权则用
礼义。现在的社会, 强国致力于吞并别国, 弱国从事于尽力防
守, 从远的来说没有承袭虞代、夏代的时势, 而从近的来说又没
有遵循商汤、周武王的办法。商汤、周武王统一天下的办法没有
被继承下来, 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没有不出战的, 而拥有千
辆兵车的小国没有不防守的。商汤、周武王那种用强力来统一
天下的道路被堵塞得很久了, 而当代的君主却没有谁能够去打
开它, 所以在夏、商、周三个朝代之后还没有出现第四个能与它
们相比拟的一统天下的朝代。除非是英明的君主, 别人是没有
谁能听得进这些道理的, 今天我愿意阐明这个道理以使政治上
取得成效。
开塞篇之四
【原文】
古之民朴以厚, 今之民巧以伪。故效于古者, 先德而治; 效
于今者, 前刑而法。此俗之所惑也。今世之所谓义者, 将立民之
所好, 而废其所恶; 此其所谓不义者, 将立民之所恶, 而废其所
恶; 此其所谓不义者, 将立民之所恶, 而废其所乐也。二者名贸
实易25 , 不可不察也。立民之所乐, 则民伤26 其所恶; 立民之所
恶, 则民安其所乐。何以知其然也? 夫民忧则思, 思则出度27 ;
乐则淫, 淫则生佚。故以刑治则民威28 , 民威则无奸, 无奸则民
安其所乐。以义教则民纵, 民纵则乱, 乱则民伤其所恶。吾所谓
160 商君 子
利者29 , 义之本也; 而世所谓义者, 暴之道也。夫正30 民者, 以其
所恶, 必终其所好; 以其所好, 必败其所恶。
【译文】
古时候人朴实而厚道, 现在的人巧诈而虚伪。所以, 在古代
有成效的办法, 是把德教放在首位来进行治理; 现在有成效的办
法, 是把刑罚放在前头来实行法治。这个古今不同的道理却是
世俗之人所疑惑不解的。现在社会上所谓的义, 就是要设立人
们所喜欢的东西, 而废除人们所厌恶的东西; 社会上所谓的不
义, 就是要设立人们所厌恶的东西, 而废除人们所喜欢的东西。
这义和不义两种德行的名称被调换了、实际内容被颠倒了, 这是
不能不搞清楚的。其实, 设立人们所喜欢的东西, 那么人们反而
会被他们所厌恶的东西所伤害; 设立人们所厌恶的东西, 那么人
们反而能安享他们的喜欢的东西。凭什么知道它是这样的呢?
因为人担忧了, 就会谨慎思考, 谨慎思考, 就会做出合于法度的
事; 人快乐了, 就会纵欲放荡, 纵欲放荡, 就会产生肆无忌惮的越
轨行为。所以用刑罚来治理, 那么民众变畏惧了; 民众畏惧, 就
不会为非作歹; 不为非作歹, 那么民众就能安享他们所喜欢的东
西。如果用道义来进行教化, 那么民众就会放纵; 民众放纵, 就
会作乱; 民众作乱, 那就会被他们所厌恶的东西所伤害。可见,
我所说的刑罚, 是实行道义的根本; 而世俗所说的道义, 是一种
暴乱的原则。治理民众的人, 如果用民众所厌恶的东西去治理,
民众一定能最终获得他们所喜欢的东西; 如果用民众所喜欢的
东西去治理, 民众一定会被他们所厌恶的东西所伤害。
开塞 篇 161
开塞篇之五
【原文】
治国刑多而赏少31 , 故王者刑九而赏一, 削国赏九而刑一。
夫过有厚薄, 则刑有轻重; 善有大小, 则赏有多少。此二者, 世之
常用也。刑加于罪所终, 则奸不去; 赏施于民所义, 则过不止。
刑不能去奸而赏不能止过者, 必乱。故王者刑用于将过32 , 则大
邪不生; 赏施于告奸, 则细过不失。治民能使大邪不生、细过不
失, 则国治。国治必强。一国行之, 境内独治。二国行之, 兵3
则少寝34 。天下行之, 至德复立。此吾以杀刑之反于德而义合
于暴也。
【译文】
治理得好的国家刑罚用得多而奖赏用得少, 所以称王天下
的国家刑罚占九成而奖赏只占一成, 越来越弱的国家奖赏占九
成而刑罚只一成。罪过有大有小, 所以刑罚也就有轻有重; 善行
有大有小, 所以奖赏也就有多有少。这两种办法, 是治国经常使
用的。如果刑罚用在罪过已经铸成以后, 那么邪恶的事就不能
除去; 如果奖赏用在民众认为是符合道义的行为上, 那么罪过就
不能制止。刑罚不能除去邪恶而奖赏不能制止罪过的国家, 一
定混乱。所以称王天下的国家, 刑罚用在人们将要犯罪的时候,
所以大的罪恶就不会产生; 奖赏用在告发邪恶的行动上, 所以小
的罪过也不会漏网。治理民众能使大的罪恶不产生、小的罪过
不漏网, 那么国家就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得好, 就一定会强盛。
一个国家采取这种做法, 还只能使这个国家独自治理得好。两
162 商君 子
个国家推行了这种做法, 那么战争就可以稍微停息了。天下各
国都推行这种做法, 那么最高的道德就能重新建立起来。这就
是我认为杀戮、刑罚能够回归于道德而道义反而合乎残暴的道
理。
开塞篇之六
【原文】
古者, 民丛生而群处, 乱, 故求有上35 也。然而天下之乐有
上也, 将以为治也。今有主而无法, 其害与无主同; 有法不胜其
乱, 与无法同。天下不安无君, 而乐胜其法36 , 则举世以为惑也。
夫利天下之民者莫大于治, 而治莫康于立君, 立君之道莫广于胜
法, 胜法之务莫急于去奸, 去奸之本莫深于严刑。故王者以赏
禁, 以刑劝; 求过不求善37 , 藉刑以去刑。
【译文】
古代的人聚集在一起生活, 成群地居住着, 秩序混乱, 所以
要求有个首领。这样看来, 那么天下的人乐意有首领的目的, 是
要靠他来把社会治理好。如果有了君主而没有法制, 它的害处
就和没有君主一样; 有了法制如果不能克服社会的混乱, 就和没
有法制一样。天下的人都不愿意没有君主, 却又喜欢超越他的
法制, 那么全社会的人都可以被认为是迷惑。使天下的民众得
利的事情没有比社会安定更重大; 而要使社会安定, 没有比设立
国君更重要的了; 设立国君的原则, 没有比实行法治更重要的
了; 实行法治的任务, 没有比除去邪恶更急迫的了; 除去邪恶的
根本措施, 没有比严厉的刑罚更彻底的了。所以, 称王天下的君
开塞 篇 163
主必须善于用奖赏来禁止人们犯罪, 用刑罚来劝导人们守法, 只
追究人们的罪过而不去寻求人们的善行, 凭借刑罚来去掉刑罚。
【注释】
① 力征: 以力夺取。
② 诉讼: 争辩。
③ 正: 指公正的标准。
④ 性: 人的本性。这里指人们正常生活的欲望、要求。
⑤ 上: 通“ 尚”, 崇敬。
⑥ 出: 推让。
⑦ 制: 法度。
⑧ 作为: 创立, 制订。
⑨ 分: 名分, 界限, 实际上是财产占有和社会地位上的等级、名分。
⑩ 司: 掌管, 执行。
1 贵贵: 尊重贵人。前一个“ 贵”字作动词用。
12 无行: 不行, 行不通。
13 行道: 实行的办法。
14 王道: 国君所实行的办法。
15 一端: 一方面。
16 臣道: 臣民所实行的办法。
17 生: 通“ 性”。
18 故以王天下者并刑: 陶鸿庆说,“以”下当补“知”字。
19 并, 通“ 屏”, 排除, 摒弃。
20 贵顺: 以顺从为贵, 提倡顺从。
21 塞: 阻塞。这里指汤、武的治国之道已阻塞不通。一说, 指汤、武“ 不法古, 不
修今”的兴王之道被堵塞了。
2 废: 废弃, 抛开。一说, 通“ 发”, 打开。
23 日: 于说, 应当是“ 臣”字。
24 启: 陈述, 说明。
25 名贸实易: 名, 名称; 实, 内容; 贸、易, 同义, 都是互换、颠倒的意思。
26 伤: 被⋯⋯ 所伤。
164 商君 子
27 出度: 出于法度, 即遵守法度。
28 威: 通“ 畏”, 害怕, 畏惧。
29 吾所谓利者:“ 利”是“刑”字之误。
30 正: 治理。
31 治国刑多而赏少: 严万里说, 此句后当有“ 乱国赏多而刑少”七字。
32 将过: 将要犯罪, 指犯罪的萌芽状态。
3 兵: 这里指战争。
34 少寝: 逐渐停止。
35 上: 指国君。
36 胜其法: 即破坏法制。
37 求善: 寻求善行。
开塞 篇 165
壹言 篇
【析文】
壹, 专一; 言, 论述。壹言, 就是论专一从事农战。
文中, 商鞅强调治国要“ 归心于壹”, 就是要专心从事农战。
还指出, 国家能够使人民专心于农战, 人民就会“喜农而乐战”,
这样, 就会出现“ 上令行而荒草壁, 淫民止而奸无萌”的政治局
面, 实现富国强兵、统一天下的理想。商鞅同时提出既要将民众
力量集中起来, 又要利用、消耗民力, 即用出粮捐取爵位的办法
使民众的财富变为国家的财富, 用攻打敌人立功取爵的办法使
民众的力量消耗掉。集中民力与消耗民力是使国家强盛的两个
不可或缺的措施。
文章最后提出, 君主要把国家治理好, 必须“秉权而立, 垂法
而治”, 而法治落到实处, 就是使民众专心从事农战而已。
壹言篇之一
【原文】
凡将立国, 制度不可不察也, 治法不可不慎也, 国务不可不
谨也, 事本不可不抟① 也。制度时, 则国俗可化, 而民从制; 治法
166 商君 子
明, 则官无邪; 国务壹, 则民应用② ; 事本抟, 则民喜农而乐战。
夫圣人之立法、化俗, 而使民朝夕从事于农也, 不可不变也。夫
民之从事死制③ 也, 以上之设荣名④ 、置赏罚之明也, 不用辩说私
门⑤ 而功立矣。故民之喜农而乐战也, 见上之尊农战之士, 而下
辩说技艺之民, 而贱游学之人也。故民壹务, 其家必富, 而身显
于国。上开公利而塞私门⑥ , 以致民力; 私劳不显于国, 私门不
请于君。若此, 而功臣劝, 则上令行而荒草辟, 淫民⑦ 止而奸无
萌。治国能抟民力而壹民务者, 强; 能事本而禁末⑧ 者, 富。
【译文】
大凡是要建立一个国家, 对于制度, 不能不仔细审察; 对于
政策法令, 不能不慎重对待; 对于国家的政务, 不能不严谨处理;
对于事业的根本, 不能不集中专一。制度适合时势, 那么国家的
风俗就能变好, 而民众就会遵从制度; 政策法令明确, 那么官吏
就没有邪恶; 国家的政务统一到农战上, 那么民众就会听从使
用; 事业的根本集中专一, 那么民众就会喜欢务农而乐意作战。
圣人建立法治、移风易俗, 是要使民众从早到晚都致力于农战,
这是不能不搞清楚的。民众之所以致力于国家的事业、为了遵
从国家的法制而不惜牺牲, 是因为君主设立的荣誉称号、设置的
赏罚制度都很明确, 人们用不着巧辩谈说、也不必依靠权贵名门
而功业就能建立了。民众喜欢务农而乐意作战, 是因为看到君
主尊重从事农战的农民战士, 而卑视巧辩谈说、献技卖艺的说
客、手工业者, 也瞧不起到处游说讲学的儒生。因此, 民众专心
从事农战, 他们的家庭就必然富裕, 而他们本人也会显贵荣耀。
君主打开为国家利益出力的门路而堵住为权臣之门效劳的歪门
邪道, 就能取得民众的力量; 为权贵私家效劳就不能显贵荣耀,
权贵也不能到君主那里请求说情。像这样, 有功之臣就受到了
壹言 篇 167
鼓励, 那么君主命令就能贯彻执行而荒地就能够被开垦, 游荡的
人就会消除, 奸邪的事就不会产生。治理国家能够集中民众的
力量而使民众的事务专一于农战, 国家就会强盛; 能够致力于具
有根本意义的农业而禁止无足轻重的商业、手工业, 国家就能富
裕。
壹言篇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