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27)
１９４５年４月７日寄自德国亲爱的，你们好：虽然萨米一直和死亡搏斗，天刚亮时他还是离开了世界。这使我心碎。我觉得非常非常疲倦，我觉得很饿，对战争的痛苦和徒劳感到深深的厌倦，我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泪水落到萨米缠满绷带的身体上。早晨晚些时候，早就该来的救护车来接我们。我不愿意和萨米分开，当救护车颠簸着开在满是坑洼的路上，驶向墓地时我坐在他的担架旁，抱着他的尸体。随着他的死，我生命的一部分也死去了。他那优雅动听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了，但直到现在，我似乎还能听到他在耳边说：“护士，你的微笑就好像……向日葵开满了山野。”我很难过。琼６个月１０天之后，琼?万德雷踏上了回家的路途。在她最后一封从海外写回家的信中，她说：“我不知道这次横越大西洋的航程要多久。我居然还能完好地回家，这真是难以置信。我爱你们。琼”万德雷在二战期间共获得了八枚星形勋章。海军中尉乔治?布什在南太平洋执行轰炸任务时被敌人击中，险些牺牲，之后他向父母谈起他新的感受。日军空袭珍珠港后，无数热血青年选择参军。１９４２年６月１２日，将要高中毕业的乔治?布什报名参加海军的预备役飞行训练。这天他刚满１８岁。１９４２年感恩节这天，他从明尼阿波利斯写信给母亲说：“虽然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成为杀手，但如果不上战场，我不会感到安宁。我身体很好，又很年轻，我应该去前线，越快越好。”布什在１９４３年６月成为当时海军最年轻的飞行员，在太平洋舰队的航空母舰做轰炸机驾驶员。他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感觉不太对，妈妈，我希望约翰、巴克和我的孩子永远不再需要打仗。身边的朋友消失，生命被人消灭，这不该发生。”约翰和巴克是布什的兄弟。五星期后，１９４４年９月２日，布什执行一次轰炸日占岛屿奇奇吉马附近军事目标的作战任务。他的飞机被击中，机上另有两名飞行员约翰?德莱尼和泰德?怀特，布什对他们喊着跳伞。他跳出布满浓烟的机舱，降落在海里。他很幸运，很快被一艘路过的美国潜艇救起。使他难过的是他的两名同伴再也没被人找到。他在这艘潜艇上的一个月里，一直有规律地用打字机给父母写信。下面的信是他在９月１６日写的，当时他获救两星期。信中提到他的未婚妻巴尔（巴巴拉），南斯是他的姐妹，普莱斯是他的哥哥。亲爱的爸爸、妈妈：上次坐到打字机前写信给你们是在几天前了。这些天也有让人激动的时候，但具体情况只能等到以后再说。我渐渐更适应这种生活。最初我很怀念每天都洗澡的日子，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一星期洗一次澡。我确实很盼望轮到我洗澡的时候。今天就是这样的好日子。水很珍贵，但肥皂足够用，所以我一遍遍地涂肥皂，最后用清水冲。这每星期一次的享受过后，我感到非常舒服。洗过澡后我换上一套干净衣服。我不愿意借用别人的东西，但很不幸，我到这里时只有裤子、内裤和飞行夹克。艇上有洗衣工，帮了我不少忙。过去几天里我值中班，每天白天１２点到下午３点，晚上１２点到凌晨两点我要值班瞭望。这样我有时可以晒晒太阳。我们潜入水下时我当然不会站在外面了。艇上有个叫杰里?雷德蒙的，他１９４２年从哈佛毕业，家住在长岛。我在这里吃得不错。我最近睡得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我一直没有任何锻炼。我想我该做健身运动了。最好尽快开始，我真觉得我已经变得懒散迟钝，过去至少会走在飞行甲板上。我渴望现在能回到我的中队。似乎已经过去几个世纪了。我只能坐在桌前想象，渴望能加入其中。我大约一个月没收到巴尔的信了。我和你说过我的胡子吗？胡子已经长得很乱，所以今天我把它们刮掉了。但我相信，如果有时间，我可以留出很漂亮的胡子。这里很多人都留着络腮胡子，看起来的确很特别。我最近读了很多书。多斯?帕索斯①的《第一》和《来自康州的上尉》，现在读的是《长袍》，我刚读了１００页，很吸引人。你从缅因州回来，见过巴尔吗？我想她如果还没回学校，应该能看见她吧。现在南斯应该已经回学校了，巴克和约翰也该开学了。巴克要去哪里上学？你写信说过普莱斯要到北边一两个星期治眼睛，不知道是否成行。没有你们的消息真让人难受。收到你们的信会使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再如此遥远。我的眼睛已经全好了，没有留下伤疤，这次惟一留下的痕迹是眉毛被烧掉了一块。他们经常和我开玩笑，说我没有伤疤，无法证明我受过伤，得不到紫心勋章。我仍然常想起这一事件。太多我本可以做的事涌上心头，使我不安。这是可怕的经历……好了，我写得够长了，我爱你们，我想念家里所有的人。布什在１１月回到所在的航空母舰。战后，他得知，在奇奇吉马的日军头目因为挖出被俘获的美军飞行员的肝脏食用，受到审判并被处死。他后来回忆说：“我和巴巴拉开玩笑，说我几乎成了道名菜。”布什于１９４４年圣诞夜返回美国，一星期后和巴巴拉?皮尔斯结婚。后来他接到命令，准备去南太平洋攻打日本本土。但由于日本在１９４５年８月宣布投降，他得以和妻子留在家里，乔治?沃克?布什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乔治?布什在二战中共执行了５８次飞行作战任务，获得卓越飞行十字勋章。战后他进入耶鲁大学主修经济，之后历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驻北京联络处主任，中央情报局局长，１９８０年当选为副总统，１９８８年底当选为第４１任美国总统。
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28)
中尉乔治?麦戈文和朋友鲍伯?潘宁顿谈到对１９４４年美国总统竞选的看法。“我们生活的时代有些滑稽而混乱，不过我仍很高兴能生于这样的时代。”１９４３年１２月２８日，２１岁的乔治?麦戈文写信给朋友鲍伯?潘宁顿说（麦戈文后来成了潘宁顿的内弟）。“如果我们能够彻底结束这场战争并取得胜利，那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将得以做我们长久梦想的事情。”麦戈文在堪萨斯接受飞行训练，准备做战斗机飞行员。他曾对他的年轻妻子埃莉诺坦言说飞行使他“吓傻了”。他的梦想是回到南达科他州做一名教师。几个月后他带着一箱子哲学和历史书，开赴欧洲。他对妻子谈到自己的恐惧，对此他的战友却丝毫看不出来。他驾驶Ｂ－２４轰炸机，很快大家就公认，他在最危险的情境下仍然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后来他因其英勇而出色的表现而获得空军勋章和卓越飞行十字勋章）。１９４４年，美国新一任总统将在罗斯福与共和党候选人、纽约州长托马斯?杜威两人中产生。麦戈文写信给驻扎在罗马的潘宁顿写信，谈到战争、埃莉诺以及总统竞选。亲爱的鲍伯：你好！我是从意大利第１５空军基地给你写信的。我们到这儿的时间还不长，但已经开始加入到战斗飞行中。一切正如我所期望的。或许有些地方有点不好对付。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开始执行一系列任务，我们从一年半以前就在为此做准备。我承认我们需要，而且已经用上了在国内训练时学到的东西。尽管训练让人厌烦疲惫，但正是训练中所学到的让我们能活下来。我们在这里还没有真做什么，但我们可以看到回家前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做。埃莉诺和我说，她要做母亲了。我离开前就感觉到了，所以现在肯定很明显了。他大概要在３月第一个星期出生，不会再有多久了，可惜我可能看不到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我想如果一切顺利我明年夏天应该能见到他。你看，我用的是“他”，我希望是个男孩，不过我有个当医生的朋友打赌说是个女孩，因为以他的观察，在高空飞行的飞行员的孩子大多是女孩。我希望他对我们的估计是错的，不过，如果是女孩，我也一样会很高兴。鲍伯，我想你会像以往一样，对杜威和罗斯福之间的总统竞选活动了解得很多。我近来很少注意他们，不过星条旗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唤回了我的兴趣。如果杜威不能获胜，我会很难受。我觉得我们现在真很需要杜威这样的人来领导国家！我喜欢他过去表现出的活力和效率，也喜欢他进行竞选活动的方式。我认为他会清理我们政府现在的混乱情况。而且，他对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有非常鲜明的态度，而这正是新政所缺少的。我相信杜威会使人们恢复丧失已久的对政府的信心。我赞成他计划的更明确更简单的税收政策，他也很想赢回国民与国会对总统的信心。我相信他能做到这点，只要他坚持他的方针和明确的纲领。你读过他最近提出的八点纲领吗？我觉得很好。希望你能收到这封信，希望你一切都好，而且精神愉快。友：迈克１９４４年１１月４日麦戈文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起名为安。罗斯福击败竞选对手杜威，四次连任总统。直到１９５１年，人们才通过宪法第２２条修正案，规定总统至多连任两届。麦戈文战后回到家中，开始为他做一名教授的目标努力。但他最终投身政治，１９５６年入选众议院，１９６２年进入参议院。１０年后，他成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但在和尼克松的竞争中惨败。他直言不讳，强烈反对越南战争，被人认为是“左翼”、“自由反战分子”。麦戈文在总统竞选中很少提及他在二战中的经历，更没有借此宣扬自己。主治医师助理弗里茨?豪斯救治攻打菲律宾的受伤士兵后给父母写信；小范朋克和约翰?斯坦贝克的朋友约翰?克雷默在日军飞机的自杀性攻击中阵亡后，他们写信安慰克雷默的遗孀。１９４４年１０月，美军战舰和数万军队在太平洋地区迅速集结，在麦克阿瑟将军统帅下开始准备夺取菲律宾的战斗行动。麦克阿瑟曾发誓说他一定会回到菲律宾。１０月２０日，麦克阿瑟率领部队涉过没膝的海水，在莱特岛登陆，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日军认为美军将首先进攻北部的吕宋，在莱特的地面部队不多。三天后，日本海军开始实行分散美军舰队进而歼灭美军第３和第７舰队的战役计划。但是，经过二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海空战后，美军掌握了菲律宾的制海权和制空权，为占领菲律宾打下了基础。１０月２５日，海战的最后一天，日军派遣“神风特攻队”对美军进行自杀性袭击，日军飞行员驾驶着满载炸药的飞机，冲向美军战舰。日军在莱特派驻增援部队后，莱特的地面战斗一直持续到１２月底，日军的自杀机则给美军造成了很大损失。目睹了一个个满身鲜血的受伤士兵被送上他所在的舰船医护站之后，１２月９日，２０岁的主治医师助理弗里茨?豪斯从美国海军“蒙特麦金利号”上给父母写了下面的信。他清楚这封信无法通过审查，因此直到战后才将这封信亲自带回家中。信中描述的景象令人扼腕。自美国海军“蒙特麦金利号”
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29)
你们好：这封信现在无法寄出，但我希望你们最终能读到它，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觉得人们多少应该知道这场战争究竟是什么样。１２月６日，１２００，我到船上医务室时，医生霍普金斯叫我准备到另一艘船上执行临时任务。我收拾好了东西，从驱逐舰上来的一名尉官带我去找格拉汉姆上尉，请他允许我离开。他们的医师助理病了，想找个帮手，上尉很生气，因为他人手也不够。他拒绝了这一要求，说除非有上级的书面命令他不会让我走。尉官说那就忘了这事吧，我回到医务室，觉得很轻松。但我刚开始休息时他又回来了，说我可以跟他走。我们离开船，上了小艇，开到驱逐舰旁，登上舰艇。他把我介绍给医生，之后我明白了我们的目的地。这艘驱逐舰和一支舰队要把部队送到莱特湾另一面的奥莫克湾登陆。在岛屿的这一处，日军已经派援军加强了兵力。驱逐舰上没有消好毒的设备，所以爱德?奇斯克、哈尔和我开始工作，准备纱布、绷带、手套等需要的物品，对设备进行消毒。我们一直忙到半夜。驱逐舰上的储备少得可怜。我们一共有３０包血浆，２４包４×４的包扎绷带，一些军用绷带、纱布等物品，一个没经验的医生，一个医院见习生，还有我。我就不用说了，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待我。我想睡一会儿，但由于不适应新环境，一直辗转反侧睡不着。１２月７日凌晨２时，我们前进，我的战斗岗位在前，我把枪炮装备盖好，我们进入各自的战斗岗位，坐下来看星星月亮和水。我们路上只看到一些地方有火光，大概是日军飞机的杰作。早晨６时，驱逐舰开始炮轰海滩，但岸上没有还击。６艘步兵登陆艇开近岸边，发射火箭炮。之后第一批登陆人员开始行动，我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但听到了机关枪开火的声音。大约就在这时６架飞机全速飞来，它们似乎要投弹，所以整个舰队都向它们开火。１架飞机被打中了，在海滩上迫降，这时我们才知道它们是美国Ｐ－４７飞机，停止了射击。登陆在继续进行。我们发现他们在海滩上没有遇到敌人。１１３０，船只开始组成编队，准备回莱特湾。就在这时，三四架日军飞机出现在上空，我们开火。一架飞机落下来，但剩下的开始轰炸“马汉号”，我不知道炸没炸到，但它们接下来采取自杀行动，撞了上去。我们看到强烈的闪光，然后浓烟直冲上天。另一艘驱逐舰上前想救助，但这艘船损伤得太厉害，半个小时后我们一艘驱逐舰只好向它开火将它彻底击沉。头几下没有打中，但第四、第五下打得很准。我们看到爆炸的闪光，这就是那艘船的结局。舰队开始航行，周围暂时比较宁静，我坐到甲板上想休息一下。我大概睡了一个小时，之后听到我们在开火。我一时间不太清醒，因为炮火的声音太响亮了，我摸索着戴上钢盔，在耳朵里塞上棉花，准备好急救用品。我跌跌撞撞，最后终于做好了这些。我观望四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的船击中了上空的一架飞机，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它们飞向“兰普森号”，３架飞机一架接一架撞了上去。我们看到船上冒起了黑烟，赶快开过去想救援。我们还没开到它旁边，一群日军飞机就对着我们飞过来。我们打下了一架，一些Ｐ－３８来帮我们对付其余的飞机。我们来到“兰普森号”旁，看到很多人在海面漂浮。我准备处理伤员，来到船上的临时救护站。人们开始把伤员送到临时病房，第一批伤员的伤势不太重。我想大概需要工作几小时，但我错了。我们开始治疗第一个伤员，他的脸、胳膊、手、肩膀、腿都烧伤了。我们很轻松地处理他的伤口。然后一些重伤员被抬进来。一个大约１９岁的男孩子的腿从臀部四五英寸向下血肉模糊，腿只有几根筋还连在身体上，无论如何不可能保全了。这样我们截断了他的腿。医生止血时我们把他的伤口包起来。这个孩子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我们用吗啡帮他止痛。另一个叫托尼?桑托斯的年轻人躺在桌子上，看上去快要不行了。医生开始给他治伤，我准备好了血浆。我给他输血，看他的伤口在哪里，发现他左臂有四处厉害的伤口，双腿被弹片炸伤，左眼也被炸伤。他当时已经昏迷，看起来非常惨。这时病房里已经满是形容凄惨的伤员，他们濒临死亡，无助地呻吟着。我们不可能一下处理所有的伤员，但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一个一个地救治。我也说不出我们按什么顺序，但我能记住一些人的情况。有一个叫约翰?约翰斯的，身上百分之六十都烧伤了。他脸上的皮肤烧得都快掉下来了，手和腿也一样。他还有知觉，但神志不太清醒。我清楚地记得他那无比绝望痛苦的眼神，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都好像和他一样在承受痛苦。我们一碰到他身体他就开始挣扎，我们只好让人把他按在那里，才能处理他的烧伤。他的腿看上去保不住了。那天夜里他失去了知觉，大约每１５分钟就抽搐一次。我们常看着他，但一离开他，他的身体就开始抽搐。我们处理这几个伤员就用了大约两个小时，看到那些伤员耐心地在一旁等待我们治疗，我真有些难受。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忙，他一声也不出，我走过去看他伤在哪里时，发现他的背上有个直径两英寸半的大口子，肺都露了出来。我处理了伤口，然后把伤口包扎起来。
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30)
有个伤员的腿和腹部很多处被弹片炸伤。我注意到他很痛苦，但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医生叫我去照顾其他伤员，准备血浆，等等等等，我一直没时间看他。之后才发现弹片打进了他的腹膜，打破了脾脏和其他一些器官。我们给他打了青霉素、磺胺，包扎了他的伤口。后来他死在一艘医护船上。我还发现当人们把他捞出水面时他用腿卷住另一个人的身体，不让那人沉下去。他不知道那个人的情况，实际上那个人已经死了。一个人自己生命垂危，却还尽力去救另一个人的命，真是令人喟叹。这时我们已经处理完大部分伤员，除了一名严重烧伤并且断了腿的军官。和其他很多人一样，他的皮肤也烧得和身体剥离了。我看他时发现他是个很英俊的人，年纪不大，脾气很好。我们给他上好了药。把伤员转移到另一艘船上之前，我和他交谈，他问我他的脸会不会留伤疤，其他人怎么样，我是从哪里来的。他几次感谢我们为他所做的，就好像我们帮了他很大的忙。这是伤员最让人不理解的地方。我们接受的培训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照顾生病和受伤的人。这是我们的工作，而他们却为此感谢我们。我们应该感谢他们所做的一切才对。我们可能连着几十个小时治疗伤员，没时间睡觉，甚至连坐下休息都不可能，但这又算什么呢，而他们却要终身带着战争留在身上的创伤。我们以为已经可以休息一下了，这时人们说我们要处理另一艘船的伤员，我们要离开舰队，全速开往莱特湾。这期间我们一直受到日本飞机的轰炸。我不愿意说别人，但我真觉得我们的医生不怎么样。我们一受到攻击，或者我们的船开火时，医生就会停下手里在做的事，抓起钢盔，钻到桌子底下，哪怕他正在给伤员输血或者正在手术。我们其他人都不这样，都继续做我们的工作。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自己觉得，既然这些伤员都没有更多可以保护他们的措施，那我又躲什么呢？何况，如果我们被炸弹击中，躲到桌子下也不会有多大用处。后来我得知我们的船打下了几架日军飞机，它们向我们投了８次炸弹，有两枚炸弹落在离我们的船舷不到１００英尺的地方。其他伤员被带到船上，我们又开始工作。船在前进，天黑下来。我感谢上帝，我们快要到安全的地方了。我知道，当我祈祷时，我未免自私，因为我想的更多的是我自己的安全，而不是这艘船将帮助救治多少伤员。新送来的伤员和以前的相仿。一个人的头受了伤，肺被打穿，腿上有伤。他在昏迷中不住地呻吟。这是我最受不了的，我见到什么样的伤口都不会害怕，但伤员的呻吟使我很难受，因为我无法帮助他们。另一个左腿小腿断了，但看起来还好。另一个股骨骨折，还有别的外伤。但他在别的船上已经治疗过，所以我们先照顾别的伤员。一个伤员肺被打穿，左臂骨折。他呼吸困难，但一点也不抱怨。正是他这样的伤员使你相信你所做的一切真很值得。很多时候他看到我们很忙，就一直等在一边，直到看我们有了点时间，才很有礼貌地要点水喝或请求帮忙做点小事。我知道，如果我在他的位置上，我可能会不住地抱怨，会一直要别人帮忙。我们处理的其他伤员伤势略轻。一个人胳膊、胸和肩膀被烧伤，一个人踝骨受伤，一个人小腿上有三英寸长的伤口，身体多处被弹片炸伤。急救之后我们还需要尽量让伤员觉得好受一些。我们无数次地混合血浆，给伤员葡萄糖、吗啡、水，我觉得我似乎一直在端水，在向一些人解释他们的伤势，给他们翻身好让他们觉得舒服一点，帮他们排便，为他们祈祷。这时帮助我们的人大多已经离开去睡觉，医生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留下的只有我和一个无线电收发员。我们决定喝点水，抽棵烟，休息五分钟。找烟时我们还发现了几瓶白兰地，就喝了些，感觉好多了。我们清晨４００停到医院旁，开始转移伤员。几乎每个清醒的人都感谢我们，祝我们好运。唉，这些人中有的就要死去，而他们都祝我们好运。所有的伤员都被转移到医疗船上后，我们坐下来打量四周。病房里到处都是血肉，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和血，我的眼睛布满血丝，我累得要死，但我心里还是很高兴，因为我能帮助这么多人。整个过程中我只遗憾一件事，但我也无能为力。我想到那些在国内进行罢工的混蛋们，那些以为战争已经结束，那些认为这战争与他们无关，那些抱怨自己要加班工作，抱怨生活不方便，没有足够的汽油、黄油和肉的混蛋们。我很遗憾，不能让他们到战场上来亲自看一看、感受一下这人间地狱。我爱你们弗里茨在日军的自杀性攻击之下，美军数千人伤亡。其中有一名４５岁的男人，名叫约翰?克莱默。他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来自费城，是著名的将领。他和演员小范朋克是好朋友，后者在海军服役、作战，升至上校，获得过很多勋章，包括法国十字勋章、银星勋章等（二战期间很多演艺界著名人士参加战斗，其中包括克拉克?盖博、保罗?纽曼、吉米?斯图亚特等人。有些人，如格林?米勒乐队主唱者格林?米勒，在二战战场上牺牲）。１９４４年１２月３０日，一架日本飞机冲向水面，撞到美国“奥莱斯特号”上。包括约翰?克莱默在内的大约２０人遇难。小范朋克得知好友的死讯时，立刻给克雷默太太寄去了下面的亲笔信：
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31)
尊敬的克雷默太太：我刚得知有关约翰的消息。我的话语不可能填补这样的日子里所需要的勇气和安慰。但我必须告诉您，这一残酷的消息给我心灵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我不必说我喜欢约翰，多少人都会这样说，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说喜欢他。我佩服他的勇气，欣赏他的睿智，珍视他的友谊。我知道没有人会比您更想念他。在我拖着这凡人的躯体行走在世间时，我也一样会怀着爱与思念想起他，结识他是我的幸运。迪克?巴特麦斯写信给我告诉这一消息，他说：“我希望他正坐在舒适美丽的云端，用希腊语交谈，有乐队用竖琴为他演奏温柔舒缓的乐曲。他会喜欢这些的。”一点也没错。这样的信不该写长，但我真还想多谈一些我的感受，他是好人，一名勇敢的斗士，难得的朋友。我的妻子一样难过，她要我对您和孩子表达她的关切，希望您能节哀，能为约翰感到骄傲。小范朋克１月９日斯坦贝克是美国知名作家，《人鼠之间》（１９３７）和《愤怒与葡萄》（１９３９）是他的代表作。二战时他也做过战地记者。约翰?斯坦贝克和克雷默也是好朋友，他写于二战期间的几篇作品都以克雷默为主角。１９４５年１月１４日，斯坦贝克给克雷默太太寄去一张短笺。亲爱的克雷默太太：我只想说，我深深希望，我现在能和他在一起。我再没有别的想说。我很难过。约翰?斯坦贝克揳入战役之前，二等兵理查德?考恩在给母亲的信中深深思索伦理与道德的意义；二等兵德威特?格法特告诉父母，他在战斗中负重伤，但情绪很好；揳入战役之后，军官弗兰克?康威尔给家人写了一封充满诗意的信，回忆他所目睹的场面。“在战争面前，人类其他一切的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我喜爱战争。”当他的车穿过满布战争创伤的法国土地时，被人认为是“冷血好斗”的乔治?巴顿将军曾这样感叹。１９４４年８月，巴顿指挥第３军穿越法国，直指柏林。此前盟军在７月已经攻克法国的圣洛与卡昂，８月底解放了巴黎。德国军队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境地，西有盟军，东面有苏联这一强敌，从上层军官开始士气动摇。为推翻希特勒统治，希望尽快议和，德国陆军一些军官还企图暗杀希特勒。７月２０日，施陶芬贝格趁希特勒将在“狼穴”大本营召开会议的时机，安放炸弹。但在爆炸中希特勒仅受轻伤，听力受损。直接参与密谋者都落入希特勒手中，近２００人被处绞刑，此后还有近５０００人遭到杀害。就连隆美尔也遭到希特勒怀疑，被迫自杀。德国军队兵源不足，就连１６岁甚至１５岁的少年都被迫入伍参战。１０月，盟军占领了第一座德国城市亚琛。最后的胜利似乎指日可待。没有人想到德军会大规模反扑。但是，希特勒孤注一掷，决心与盟军最后一搏。他命令２５万德军向部署在比利时到卢森堡的盟军防线进攻，企图出其不意地挫败盟军，扭转西线的不利局势。这就是揳入战役，也称阿登战役，是美军经历的最大战役。德军发起闪电攻势之前１１天，隶属第２师，驻扎在比利时的二等兵理查德?考恩庆祝了他２２周岁的生日。不久前他母亲在来信中谈到坚持某些原则的必要性，他满怀激情地给在堪萨斯的母亲写了回信。其中提到的查斯是他的哥哥查尔斯。亲爱的妈妈，你好吗？我想２２年前的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但那毕竟只是个开始，那以后至今的日子——共有８０３６天——才是人生，因为你和我一同度过，我再没有别的更多的要求。妈妈，写信有时让人心情严肃沉重，但我也愿意看到其中幽默的一面，我赞同你上封信中对事情的看法。有时人会想到一切，就像今天，普通的一天，有一个狙击手下了很大决心想把我的名字从我们的士兵名册上抹去。大炮和机关枪都不会像一名有耐心的狙击手这样静静地活动。这使这里的每个人都积极地参与战斗，虽然他并不情愿。妈妈，就像你写的那样，你谈到影响你生活的伦理，然后某一天发现它们要求得太多，它们应该得到修正。它们没有错，但那是对超人的要求。妈妈，信不信由你，这好像算不上理由，但这正是我一直想加入军队的主要原因。加入到军事行动中，可以无需“十戒”等道德束缚，可以按人类原初的本性自由行动。用查斯的口吻讲，活着就是对自己诚实。但我觉得这样的美妙之处在于，当人按本性行事时，古老的美德就会呈现出来。很容易看出一切并没有太大改变，旧有法则的产生源于人性不光彩的方面，到今天这些方面仍然存在，我们没有光彩的现实生活的发展必然如此。实际上我认为，你如果想对某一极端有所认识，必然要了解它的反面。也就是说，所有的人都要共同面对一些东西：希望、爱、宽容、信念。２２岁，这意味着你有机会无束缚地面向一切。我很高兴对事物形成了基本的看法，并能认清自己的起点。看得出我的确长大了，不是吗，妈妈？咳，我还指望回家时你帮我盖好被子呢。
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32)
我爱你迪克考恩一家收到的下一封信却是军方的通知：１２月８日起，他们的儿子在战场上失踪，这是德军开始反击两天以后的事情。考恩太太和红十字会进行联系，人们安慰她说先不要太难过，迪克可能仍然活着。２月，考恩太太激动地给考恩的哥哥鲍伯一家写信，说她收到了一份报纸的剪报，上面把考恩称作真正的战斗英雄。１月２３日，美国军队报的报道说，当德国虎式坦克和８０个德国兵逼近考恩时，他用机关枪干掉了其中的一半，并遏制剩下的人前进，使自己的战友得以撤退到安全的地方。考恩的弹药用尽后昏了过去。在给鲍伯和鲍伯的妻子多特的信中，考恩太太难以抑制自己的喜悦与骄傲：“天啊，我真想不到迪克会这样坚定，会做得这样好。他为了自己的战友，简直可以蔑视希特勒所有的军队。我觉得德国人知道了这件事，也都会羡慕我，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太让人自豪了。”但是考恩一家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军方的下一封电报告知他们，已经证实，迪克在他做出英勇行为的当天阵亡。他牺牲后被授予国会荣誉勋章。“这真是不得不服下的苦药，我承认我并不勇敢。”考恩太太在给鲍伯的信中这样写道。悲伤的远不止考恩一家人。几万名美军士兵被德军打死打伤或俘虏。德军以揳入形向盟军进攻，盟军防线撤后４５英里。美国军队猝不及防，更没有做好在严冬作战的准备。很多美军士兵病倒，有的甚至冻死。就连和第３军一起出征的巴顿将军也变得焦虑。１２月２３日，他来到卢森堡的一个小教堂，大声向上帝祷告：“我是巴顿，过去１４天简直像地狱——雨、雪、更大的雨、更大的雪——我真想知道您在想什么，您究竟支持哪一方？如果能给我们４天适合作战的天气，我会带给您数不清的德国人。阿门。”第二天，天气转好，圣诞节的天气也很好。到１月中旬，德军全线撤退，人员损失估计在１２万到２０万之间。在持续一个月的战斗中，４万美军士兵负伤，二等兵德威特?格法特给在俄克拉何马的父母写信，讲起他受伤的情况。信中提到的瓦尔是他的妻子瓦奥莱特。１９４５年２月３日，寄自法国你们好：真不好意思，没能给你们写信，不过用左手写信很不习惯，我想瓦尔也和你们说过发生的事了。１月１３日，我们在黎明前开始进攻一座城镇。天亮时我们接近城镇，来到一片开阔地。我们离那里６００到８００码远时，他们小规模向我们开火。我们趴下，但由于地面冻得很硬，又覆盖了几英寸厚的雪，我们没法挖坑保护自己。这时德国佬开始用迫击炮、大炮、他们所有的武器来对付我们。我有两次被从地面上震起来，但都没有被打中。大约９００，一发迫击炮炮弹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弹片打在我身体左侧臀部上方。紧接着另一块弹片打进了我身体。我继续向敌人射击，没觉得伤口有多疼。９３０，一发８８ｍｍ炮弹呼啸而过，我低头看见我的右手没了。大约１５００我回到救护站，打吗啡止痛，包扎伤口。人们给我输血、包扎，把我送到后方医院。他们那晚２０００给我动手术，取出弹片，处理我的断臂，从伤口以上半英寸截断。所以我想以后我只能用左手了。我本想等到我回国再告诉你们这消息，但我想还是先告诉你们的好。我还没告诉瓦尔，因为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读到这样的消息。你们可以把这封信给她看，或者直接告诉她，怎样都可以。我也不想这样突然告诉你们这消息，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别担心我的伤，我接受了很好的治疗，我的情绪也很不错。我回到美国后可以休假，之后要到一所医院去报到，也许是在加州，在那里用３到６个月练习使用左手和右手的假肢。今天收到了饼干，味道很好，还有些没吃完。要微笑，我也一样。我爱你们爸爸：我学会用左手吃饭前你要对我有耐心。３４岁的弗兰克?康威尔参加了揳入战役，很幸运地没有受伤。战役发生的地方多是白雪覆盖的山林，这使他回忆起他的童年。一到冬季总是很冷，外面白雪皑皑。战争的残酷和自然的壮美形成了强烈的对照，给人以不真实的感觉。康威尔写给他姨妈和叔父的信文字优美，甚至有些幽默，但字里行间隐藏着失去战友带来的深重悲伤。约翰、安、小家伙们：你们好！我收到了你们１月１１日的信，真是太高兴了。我读了一遍又一遍，简直不敢相信，上次见到你们之后发生了这么多变化。约翰，正如你说的，我真不知从何说起。点上支骆驼香烟吧，坐下，冷静一点，集中注意力，我要简单汇报一下你们关心的这个人在海外的这３４个月中到底在做些什么。注意，现在开始。这大概是我参加的第三次进占行动，先是非洲、西西里，现在我又在这里，却没有受一点小伤。我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我希望我的好运气会保持下去。在这些战役中，我到过爱尔兰、英国、苏格兰、阿尔及利亚、突尼斯、法属摩洛哥、西西里、法国、比利时，还有德国。听起来像是个厨子的旅行，没错，我看过很多国家的景致，巴黎是最漂亮的城市。我在那里呆了几天，尽情享受生活。我到过巴黎圣母院，到过上一次大战中那些年轻士兵经常出入的地方。我经过了很多次战斗，实在是够了。看到你身边的战友，尤其是和你在一起训练一起流汗的战友倒下，真是让人难受，但法国人说得好：“这就是战争。”
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33)
谢谢你们的新年祝福。谈到了新年，我可以大致和你们说一下我们是怎样欢庆元旦夜的。我们一起在前线上喝酒聚餐，然后到美丽的莱茵河畔的科隆俱乐部，然后是“８８”大口径（重型迫击炮）乐队和著名的歌唱家“小小尖叫”（子弹）。一切就是这样，迫击炮，欢庆。我现在应该谈什么呢？天气当然是永恒的话题。这里非常冷，下雪、下雪、下更大的雪。我看到这里的孩子们滑雪橇，互相扔雪球，就会想起我小时候的快乐时光。我们这些来自北方的孩子都会有这样的记忆。孩子时我们都喜欢玩雪。坐在雪橇上飞快地滑下山，堆雪人，团出硬硬的圆圆的雪球，打雪仗，把雪塞进别人衣服里融化……直玩到手冻得通红，脚冻得发麻，才恋恋不舍地回家。我们进屋坐在炉火边烤火，难免要受大人的责骂，因为又把鞋弄湿了。然后我们换上干爽的袜子和鞋，再喝点热汤驱散身上的寒气。孩提时雪给我们带来了多少乐趣。这些天在西线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国家看上去就像一张白色的圣诞卡。树木上挂着白雪，就像身穿华丽长袍的女王。电线杆之间的电线就像圣诞树上缠绕的银箔，只是有些地方电线被冰雪压断，你会看到维修人员。白雪静静地覆盖着山野，景色确实很美。但是在这里，雪橇变成了坦克。雪人是德国兵。雪球是手榴弹。从身上滴下的不是雪水而是鲜血。你浑身湿冷冻得发抖时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什么可期盼，只有雪，冰冷的潮湿的美丽的雪……这些天传来的消息还不错，但愿能持续下去。这么多纳粹党徒为他们的元首献身，在新年时地狱也可能会像时代广场。今天，在德国如此猛烈的轰炸和炮火中，希特勒把德国带到了他所想要的地方。好了，就这样吧。祝你们健康。弗兰克１９４５年２月６日又及：差点忘了，我现在是我们部队的副官长。随着战争继续，德国居民开始挨饿甚至饿死，很多人无家可归，德军溃不成军，但希特勒仍然拒绝投降。所有下令撤退的德国军官都被以叛国的罪名处死。１９４５年４月１２日，罗斯福总统逝世，希特勒认为这是好运的预兆。戈培尔——希特勒的喉舌，兴奋地和他说：“上天告诉我们，４月的下半月是我们的转机。”的确如此，到４月底，他们都将死去，而纳粹德国的千年帝国之梦终于化为乌有。中尉詹姆斯?卡洛尔?乔丹在给妻子的信中描述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里的暴行；美军中尉弗里茨?施奈塔彻，一名出生在德国的犹太人，在解放达豪集中营后写信给妻子；从阿道夫?希特勒在慕尼黑的住处，上士荷拉斯?埃弗斯用希特勒的信纸给家人写信，谈起达豪集中营的惨状。“亲爱的贝蒂?安娜，”詹姆斯?乔丹从布痕瓦尔德给妻子写道，“我今天所目睹的一切使我真正意识到我们作战的意义。”２３岁的乔丹是Ｐ－５１飞机驾驶员，来自明尼苏达州，隶属第９军的第１０９侦察中队。在１９４５年４月２１日的这封信里，他继续写道：我们去看了德国一个集中营，两天前这个集中营才被解放，所以基本还是原样。美国红十字队刚到这里。集中营里关押过的大多是犹太人，也有俄罗斯人、波兰人，还有６名立即被射杀的美国飞行员。我们刚走进去时看见的人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们都被剃光了头，穿着黑色和白色的衣服，几乎都快饿死了。每个人都有严重的营养不良症。其中有一个能说英语的人，他就成了我们的向导。我们先看了一座德国纪念碑，上面写着３年中有５１６００人死在这个集中营里。德国人居然为此而骄傲！然后我们去看关押人的囚室，６英尺见方的地方，装６个人。６英尺高的硬木栅栏。我们绕过带钩刺的铁丝网，来到一座建筑物前，他们在这里使人感染各种病菌。犯人成了德国人的实验品。这里我们看到装在罐子里的人头，墙上挂着人皮和人肉。之后我们到刑讯室。里面的刑具我不想多说了。棍棒上还沾着血。另一间屋子里有８座焚尸炉，炉门是开的，我注意到有一座里面有个人烧得还剩一半。真是可怕。我拍了几张照片，走出去，看到一辆卡车上装着５０具裸尸。我扭过头不想再看，却一下子见到墙边还有大约３０具尸体。他们的眼睛大睁着，嘴张开，颜色青紫，身上有刀砍过的伤，有的人身上有弹孔。向导告诉我，他和这些人一起生活了几年。他说不少人都是过去２４小时里死的。一名红十字医疗队的人和我说，他们就像飞虫一样死去。没有什么可以挽救他们的生命，太迟了，太晚了。还有个地方，我不想告诉你，是厕所，我不想说，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到了离开的时间了，所以我们起身走向大门。快要出去时，这些看起来就像鬼魂一样的人中有一个倒下了。人们把他放到一件大衣上，把他抬向卡车。我们的飞行员里有一个是犹太人，你知道，犹太语和德语有些相近。他拦住了身穿囚服的一个男孩，他年纪不大。飞行员问他一些问题，问他在这里有多久了，他说是３年。问他多大，他说是１６岁。他问了一些关于集中营的问题。这集中营太真实了。
第三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34)
我们给这男孩一些烟和糖果，他已经不会笑了，但从他深陷的眼睛里还可以看出喜悦。我们还可以再呆一个小时，所以我们又进去了。我们在牢房里转，我不知道我们怎么没吐出来。一些木制牢房里是些半死的人，他们躺在肮脏的衣服和破布上，他们都是病人，身上被刀割了深深的口子，而且都感染了。一些人在那里已经躺了几天，几天里他们就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红十字队的人在那里，要把一个人搬出去。他们告诉他，他会被送到医院里，他会被治好。但他不想去。他以为这些人要把他抬出去杀掉。我想他并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德国佬自然要从这些人身上得益，他们有座工厂，让人每天工作１２到１５小时。如果他们拒绝工作或没能力再做工，总会有更多的人被送来。我们很想知道６名美国飞行员和飞机上的人的情况，所以到处询问。我们没问出什么，只知道他们在城镇上被击落。集中营里的人说他们是自投罗网。不知道他们受没受到折磨，但几天后他们就都死了。一个人说，他们的衣服都被脱光了，更逃不出去。我们找到了一个会说点英语的俄罗斯人，他告诉我们一些发生过的事。他说如果看守心情好，他们会有汤喝，很浓的油汤。他能活下来，也是因为他总是把手放到汤里让汤稍温一些，把汤里的油脂溶化。如果看守的情况不好，他们可能连着一个多星期没有吃的。人们自然都走不动，他们就会在集中营里放５０条饿狗，让狗咬垂死的人。美国坦克开进集中营时，看守们都逃了，但囚犯们抓住了一个。我在死尸中看到了这个看守，觉得很奇怪，因为他留着长长的金色头发。他的头上全是淤肿，脖子被刀割开了。就在４８小时前，囚犯们看着他自杀。他们把他逼疯了。我们该走了，所以我们上了卡车开回去，一路都在思索。随信寄去的有几张我在集中营里拍的照片。我爱你。卡洛尔纳粹的死亡集中营一个个被西线的盟军和东线的苏军解放并公诸于世。出生在德国的犹太人弗里茨?施奈塔彻于１９３３年１０月逃到美国，否则他可能也会成为被关进达豪集中营的年轻人。施奈塔彻离开欧洲正是时候，到２０世纪３０年代中期，上百万犹太人试图逃脱狂热的纳粹分子，却发现已经太晚了。移民限额使他们大多数人无法进入美国，随后很多人都失踪了。１９４２年施奈塔彻加入了美国军队，由于能说流利的德语，他成为军队情报部门官员，１９４５年同第７军攻进德国。４月中旬，一名他看管的战犯请求施奈塔彻将他释放，让他能到几英里外的弗斯村和妻子团聚。“你的妻子是谁？”“甘塔?哈斯。”战犯回答。“哈斯，她住的地址是３５号，街道对面是５２号，左面是牧师的房子，右面是消防站。”战犯大惊，说：“如果美国情报人员连这样详细的信息都能得到，那这场战争我们输定了。”但他不知道，弗斯村恰好是施奈塔彻的故乡。几星期后，中尉施奈塔彻来到达豪集中营。１９４５年５月１日，他给在布鲁克林的妻子多萝西写了下面的信。亲爱的：１２年前的今天我到了慕尼黑，而昨天我们攻占了这座城市。今天我们在城市中心，这又是个偶然。过去的几天是我人生最重要也是最悲哀的日子。我们团占领了达豪集中营，或者说，解放了那里残存的人们。我认为这是我们团最光彩的一页。这并不是因为战斗很激烈，恰恰相反，而是因为，我们团终于使人间最近似地狱的地方向世界敞开了大门。１２年前我险些也被投入达豪。这次我看到了它，我永远不会忘记它，凡是看到它的人都不可能忘记它。我们读到过纳粹对犹太人的暴行，你知道，我从未怀疑过那些暴行的真实性，我知道它们不会夸大。但是，若非亲眼目睹，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种非理性的残酷行径是什么样。而现在亲眼目睹后，我更无法理解，比起我过去所见过的纳粹德国文明的牺牲者，这更令人难以置信。你大概已经从收音机上听到了有关的新闻，我不想再多说了。我见过的最触目惊心的画面是“死亡列车”，不，不是画面，而是真实的一车车的尸体，本都是活着的人，是快乐幸福的有信念的人，或者是犹太人，然而他们被渐渐地有计划地屠杀。在这些人面前死神有一张可怕的面孔。他们有的是饿死的，尸体的姿势表明，他们是慢慢死去的——他们缓缓地挪步，倒下，虚弱得再也动不了。有几百具这样皮包骨头的尸体。我想知道这列车是从哪里来的。它究竟是要离开达豪，还是刚刚开到达豪，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锁在车里，没有食物，更谈不上卫生条件。党卫军是匆匆离开的，我们到得太快，他们来不及毁掉证据，掩盖自己的暴行。在达豪有更凄惨的景象。而在一个见过更多的党卫军高级头目看来，达豪却只不过是众多集中营里的一座。他曾在集中营的医院里休养，我被叫去给他做翻译，刚见到他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他是个普通政治犯，愿意帮助我们将那些该对这罪行负责的人消灭掉。我自然地向他问好，还和他握手。但当我发现他是个党卫军军官时，我感到我的手在颤抖。我把这点告诉他后，他说了下面这段话：“是的，我是党卫军军官——不是因为我愿意，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不过我也不觉得有多少损失，正因为我是党卫军军官，我才会看到希特勒和他的政权的真实面目，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对不幸的人们有一点点帮助。”之后他和我们讲述了在卡托维兹附近的集中营的情况。相比之下，达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