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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余生:英雄坐老

作者:唐德刚 当前章节:152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00

我给我自己下了一个考语。最近有个好朋友见我,我就跟他说一句,我说你不要再说那个话了,英雄?什么英雄,泄了气的英雄了!

——张学良

一、「忏悔录」风波

「忏悔录」啊,这个我要说啊,我要说秘密了啊,我宣布我没有写过那个东西。

怎么一个事情呢?

蒋先生,他要写《苏俄在中国》这本书,他要写这样一个东西,这个事情后来不是闹得很厉害吗?你知道这段故事了?为了写这个东西,蒋先生跟我讲,说西安事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他要写书,他问,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个事情?

那么我就回了他一封信,不过那个文字呢,这个千万别说,不过,现在是不在乎了,我告诉你,文字的前头稍微改了一点儿,后头那都是我写的。

那前头是怎么换的?他老先生看见这篇东西,很得意、很高兴。我在信的开头怎么说的?现在这信我还保存着呢。我的信稿呀,一开头说西安这个事情,我是决心至死闭口不言的,我跟什么人我也是闭口不言,我不说,但是你问我了,那我竭诚相告。一开头就是这个,那底下接下来,就说我个人怎么怎么的了。就这个前头,他把这段去掉了。

谁去掉的呢?大概这是(蒋)经国干的事。他去掉了,就把这玩意儿送回来了,他把前头改了,加了一点儿,那么也没说这玩意是我的「忏悔录」。

他要干什么呢?把这个东西发表呀,给这个政治部看。

那么这个东西,后来也不晓得是什么人?,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政治部的人干的,所以后来闹得好多人给撤差了。

【编者注】一九五五年,按照蒋介石的要求,张学良开始写西安事变回忆录。之后蒋将回忆录转给蒋经国,再后台湾《希望》杂志将其全文刊登,由此引发出一场风波。蒋介石为此大为恼火,责问蒋经国,《希望》杂志因此停刊,相关人员受处分。

我并不是像外头说的那样,说我跟老先生有误会,不是这样的。这个东西一发表呀,题目写的是《西安事变忏悔录》,底下署名张学良。假设他要不写这个名字,要是写《张学良忏悔录》呀,那我也不吱声;他写「忏悔录」,(署名)张学良,好像我自己发表出来的一样,你明白?所以我就把这个问题给老先生送去了,送去的理由就是,我并不是说我反对,不要误会,我并没发表这个东西啊。我就这么给老先生写的。

蒋先生火了,怎么翻案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跟蒋先生常常在一起,还常常通信,实际上他常常来信。我就声明啊!不是为旁的,我声明这东西不是我发表的。我的意思是说,你别认为好像我发表了什么东西似的,我可没搞这个东西。

那个发表的人胡涂,他要不写那个题目,要是写《张学良忏悔录》,我不吱声。他写《西安事变忏悔录》,这底下张学良的名字明明白白地署了,所以,我说这不是我发表的呀,我没发表这个东西呀,什么人发表的我不知道啊,在哪儿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就给老先生送去了。

那个蒋先生,后来把我麻烦死了。

他后来看看我写的那个,他说你很会写东西嘛,你写嘛,要我还写。他说你把过去的事情都写一写嘛,我就不愿意写。他说你把过去的问题,北洋的事件、北洋这些个人,都可以写写么,没事情嘛,你写点东西。

他让我写。

我也懒得写,为什么?我懒得写!

这写东西啊,不像搁嘴跟你说。你要写到纸上,就得像个玩意儿似的。让我写东西,拿枪杆的让他拿笔杆,那不等于赶鸭子上架么?所以,我就不怎么愿意写,我稍微写了点,后来就不写了。你知道写文章这东西,不但因为那个原因,而且我又没有参考材料,明白?你想,咱俩一说,这年月就不对,而且人也不对了,那件事不是那个人干的,那个事儿是那个人的,我常常给弄错了,张冠李戴了。

还有,我最怕的,你一想写东西,就得回想。你像我写西安事变,这我倒很容易写,那过去的事情很简单。那假如让我写过去的事情,就说写我父亲的死,我就得回想啊。简单地说吧,你要问的问题有好多,比如说,郭松龄他为什么事变的?这前因后果怎么一个事情?那我都要想啊。那我伤心的事儿,我自个儿痛苦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那个「忏悔录」,写的那封信,我没拿回来。我不知道,大概是谁把那信给改了。信头改了,让我拿回来,我就重新给他写一回,我重新写。但是拿回去,那信给发表了。至于结果如何呢?那就是这么个事情!大家谁都不知道这个事情怎么出来的。后来出来很多风波呢。

那个「忏悔录」出来的时候,我就认为,那个人,那一定是政治部干的事。说政治部的人吶,胡涂、混蛋。你们这干新闻处的也常常干这混蛋的事。真的。那个我批评你们搞新闻,这个宣传,常常不会宣传,不懂得这个宣传,就是完全的主观宣传。他要写个《张学良忏悔录》,我不能说什么话!他写个《忏悔录》,底下署名「张学良」,这个东西好像我自己发表出去的。那我就给蒋先生写封信,我并不说我反对,我说我可并没发表这个事啊,谁发表的我并不知道。

你别认为我怕蒋先生误会是我发表的,我怎么能把这样的信发表呢?这事儿不是那么回事啊!

我说我怕蒋先生误会是我发表的,是因为那忏悔录底下署名张学良吶,你明白?所以你要写出来《张学良忏悔录》是旁人搞的呀,是你写的忏悔录,是你写的张学良,你明白?你这个当宣传的,你也懂得这个吧?

那我就要请蒋先生把这个东西弄清楚。我就这样重申,我说这个东西可不是我发表的呀,我不知道什么人发表的,不是我发表的呀。

蒋先生大怒。怎么火了,怎么骂的,他们怎么个结果,那我就不知道了后来。反正就这么回事,外头不知道真正的事是这么回事。

我最怕人家这个,所以我说我不能写东西,我就不知道。

我不会记年月,我就会记得那年是几岁,就会这个,其余的我不知道。那年什么年我也不知道。

蒋先生问我这事干什么呢?就是他要写《苏俄在中国》,那里有西安事变,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他要写,他怕写错了,他很注意地问我,那我就对答。我因为写那篇文章,蒋先生很奇怪,他说你怎么写这么好的文章?你能写这么好的文章?后来他叫人告诉我,你就写文章吧。让我写,我就随便写了一点,后来他不再追问我,我就不写了。我说,我高兴(就)写,不高兴,我没耐心写。

那个时候,和蒋先生也不常见面,有时候见面。

做礼拜天天见面,每个礼拜见面,每个礼拜他一个人去。可是我们不说话,他在前头,我们在后头,每个礼拜。他做礼拜他从来不说话,谁也不说话,做礼拜没一个说话的,就他来了,行礼的行礼。那就是见到面了点点头了。

老先生对我还是不错的了。我不是说过,他死了我写了幅对联吗,我这是私人的对联,我吊他的,我说: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老先生对我,那该怎么说?对我,那是很关怀。我有病,差不多够呛了,他们旁人就想,我要死掉了。那他不但特别关切,还派了医生,派了中央医院的来看我。我到哪儿,就是到了台湾,老先生甚至都给我找最好的医生,他自己亲口告诉这个陈仪,要给我找好医生。那他对我真是关切得很,一直他关切我,到现在我也是这么说。

哪一年到台湾来的?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他们都说日本人盖这个房子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后来张学良会住在这里。我说呀,天下事都是上帝安排的,谁知道明天什么样?我们绝对没想到我会在台北住到现在,我在自己家也没住过这么些年。

井上,那个地方不错,也不算太不错,那附近的地方我也走过,离开以后回去看过,我看现在整个不一样,很多房子都没了。北投我好像回去过一回,那时候发大水(一九五九年),把那房子都给冲了,现在又重新建了。

【编者注】陈仪,一八八三—一九五○年,字公侠,浙江肇兴人,国民党高级官员。张学良被转移到台湾新竹井上温泉的时间,为一九四六年年底。

到台湾以后,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的老先生,我说不出来,真的,我说不出来是哪一年的,我向来年月记不清的。他请我去的,他不请我,我怎么能去?我们谈的什么?那我不告诉你。等后来,到了经国先生,那对我更好,对我好得很,很关切,我们无话不说啊!不过,当然了,政治的问题是政治的问题,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我这人是负责任的,该是我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我那天跟你讲,就像「九一八」这个事情,那不要紧,那是我的责任啊!我这人就这样,那我应该负责任的。那真对我很好很好,尤其经国先生,对我更好,很好。

纬国,这个人是这样,他不是乱讲话,我认为,纬国脑子里不太清楚。

这个人脑子不好,我最近跑他家吃饭去,他对旁的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他讲到外头的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好多事他比我知道得还清楚,我奇怪。

我对蒋纬国先生,我批评他,他到底是谁的儿子还不清楚,他来路不明啊,不但来路不明甚至于他大概是来路不清。

这个人怎么这么胡涂,说的话非常地胡涂,不应该说的话,不但不应该说,那没法子说的话,怎么就乱说?这不但危害你蒋家,也危害你自己,怎么说这样话呢?我就是这么批评他。

他,人是个好人,并不是坏人,我总认为他有点儿脑筋不太清楚。

二、我和溥杰

我跟溥杰很好。

溥杰要当军人,我就劝溥杰,我说你到奉天去,到我们讲武堂念书,到我的军队去。溥杰本来去了,他们家人把他追回来的。他家里人说,小心你到奉天,他把你弄死了,你太太还和他有关系呢。我跟溥仪也认识,溥仪呀,他不听我的话呀。我说你呀,我劝他,我说,你把皇帝老爷那套又搬来了,当皇帝又摆这又摆那儿,我说你把那玩意去掉。我劝你好话,你人在天津,去南开大学念书,假设你觉得南开不方便,也可以到美国去念书。我说你去念书,把你的皇帝的这个玩意都脱掉,你不要这套,你不要还问这问那的。他见我面,问我军队的事情,我说你打听那个干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谈这些,我说你呀,好好地做一个平民。你要称着你的身份,将来选大总统,你有最好的机会,因为什么?你有身份!你真正做个平民,把你皇帝老爷那套都摆掉,真摆掉。我劝他,我说你要这样啊,早晚把你脑瓜子拔掉。

为什么他对我不生气?因为他那个时候是没有钱的时候。他在东北有地,有他的皇家产业。我们给他处置了,一百万块钱,政府留下一半,另一半我给他了。所以他有那五十万块钱,他得意的很,所以我就劝他,你这个人,你要听我话,我跟你说的是好话。

我说实话嘛,我就给你讲,我跟他(溥杰)太太好,他也知道我跟他太太好。

他弟弟现在在大陆上,溥杰这个人很奇怪,最近有人去了,还让人给我带好,让我到大陆看一看,他跟我问好。

他跟我很好,我本来对他很好,我就跟他说,那个时候他是个不管家的人,我本来要让他到奉天,我说我给你送到讲武堂。他后来到日本学军事了。后来是他们家里的说,那你到讲武堂去你还有好?他本来已经去了,他家人给追回来了。

三、我的孩子们

我刚才拿一本书,那就是我学英文时翻的。我有三个老师,你要看见「曾显华」,就和我有关系,曾是曾约农,显是董显光,华是周联华,你看见那个名字,就是与我有关系。我有很多的假名字,这一点也是有关系的。现在我的假名字差不多人家都知道了。

我现在洗澡,都是有一个工人在陪着我,你很容易在澡盆里淹死,你起不来,那岁数大了,你没办法嘛,应该有个人在旁边看着。

我的大儿子死得更奇怪,他跟人家好好地还说着话呢,忽然就看见他脸就变了颜色,赶快去找大夫,回来他已经不行了。那个大夫说,可能因为他脑子里神经什么的断了,因为他是有毛病的,神经不好。

我家里的小孩子,三个儿子都死掉了,现在就剩下一个姑娘了,就是嫁给陶鹏飞的那个。

他们都有结核,不能说肺结核,结核!他的结核进了脑子里。结核的毒素,不是结核菌吶,结核的毒素进了脑子里。很可惜呀,我最喜欢他了,他学问最好了,他是这个牛津大学毕业的,不但牛津大学毕业的,他还在牛津差不多考第一。

他当时就能拿拉丁文到这个伦敦《泰晤士报》投搞。为什么呢?我到伦敦,伦敦《泰晤士报》和我是有关系的,认识的。伦敦《泰晤士报》总经理他不见客的,因为总经理太忙。他就特别跟我说,我是不见客的,因为你来了,我给你一分钟,一分钟谈话。只有一分钟的功夫。

我就跟他说,我说我有个儿子怎么怎么个情况,那时候在大学要毕业还没毕业呢。他说那我非常欢迎,我们这个地方我有差不多上百个人,在这里做事的人啊,但是没有一个对中国通的,对中国(通的)人没有,那么你来了,好极了。

所以他当时就投稿。

很可惜呀,他学问很好很好,不过在开始他当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有毛病,他脑子里大概就不对了。

他念书的时候在香山那儿,他们同学把他丢了,他干什么去了?后来找到他,他干什么呢?他在那野地里,就跟那个草哇、跟那树哇说话,他说我试验试验它们会说话不。他神经上就不大正常了,想什么事他就不对,不是那个正常想法。我到巴黎的时候,就带他们弟兄两个到巴黎去,他白天不出去,他一个人不行。

老三早就死了,也是结核,肺结核,十一岁十二岁就死了。那时候肺结核很难治,那个时候没办法,要是现在,结核就不算难治的病了。

老二也死了,老二死是因为抽香烟,抽香烟死的,肺气肿。他一天差不多止不住地这么抽。

我的大儿子,葬阳明山那儿了,那个小的葬在奉天了,老二死在美国。

这个老大没结婚,老三早就死了。

老二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生了两个姑娘,他太太也死了,太太死得很快。他的儿子,我最大的大孙子,现在也已经多大岁数了,我儿子都多大了呵!他的大的姑娘,大概我生日她要来,她生的儿子。她嫁给了香港的郭家,郭家在香港开个什么公司。

她嫁给他了,可是她的这个丈夫非常坏的,跟她后来两个吵架,丈夫跑了。逃回香港,就让她离婚嘛。她的儿子本来姓郭,她的丈夫逃走回到香港去了,她儿子自个儿就改姓张了,儿子也姓张,我对她就像我的孙子一样了。现在他都要结婚了,大学已经毕业,做事情了,他结婚了,我差不多快五世同堂了。

我自己的大孙子的儿子、姑娘都十几岁了,那么我现在这个(赵)太太生的儿子,我的这个孙子也结婚了,结婚一年多了。这个孙子很厉害的,他是学的计算机,计算机的专家,他的太太他俩是同学,都是这个美国最有名的斯坦福大学毕业,太太是教化学的,现在他们都自立了。

我的儿子,就是我那个(于)太太生的儿子,他本来是要到台湾来接洽的,到大学要教书的,他妈妈喜欢他来呀,他妈妈因为身子不好,不知道要不要照顾照顾。

后来我有一亲戚,他就劝他,他说你可别介,千万不要到台湾来教书,他说你这样,你自己到台湾教书的话,你知道台湾这个大学对人排斥得很,他说你要是干什么,最好当客座的教授,来这儿讲学,一个月半个月的你还可以。因为这个是我五妹的儿子,叫蒋**,他就在这儿。

每年他来,人家请他来,有时候中央研究院也请他,别的地方也请。就当客座教授。

他说你当客座教授可以,但你要到这儿当个整个教授,你中国话也不会说,非常的麻烦。结果他不来了,本来那个交通大学要请他来的。

陶鹏飞,那可是个宝贝!

他本来前几年回来的,他来了,财大要我给他开一个课程,他是学这个阴阳政治学的,要我专门给他开课后,我这个姑娘跟他说那你在台湾教书吧,我是不回台湾啊,我在这美国待着。我说那好了,把你饿死了,他赚不了几个钱寄给你。

后来我说你趁早,你自己觉得好像很牺牲,你趁早别干这个财大,现在你知道这几个大学里头,我认识几个人,那排斥得太厉害了,现在台湾教育不好的原因很大,你不要进来。他说你不当什么好事情,人家可拿这个当日子过呢。

四、喜京戏好字画

青衣,我不大喜欢,青衣也听,要真是好。小生,我喜欢叶盛兰,那唱得真是好,那唱绝了!还有裘盛戎,我这最喜欢,都是辽宁人。

我当年在北京,那些名戏子都是我的朋友,余叔岩吶,梅兰芳吶。

陈彦衡,你晓得不晓得?这你不够资格了。言菊鹏,你晓得了,他是怎么出来的,你知道么?

言菊鹏是当年北京一个部里的小科员似的,喜欢唱着玩,陈彦衡拉胡琴,那可以说是中国第一把交椅,那他拉得可是真好!他教给的言菊鹏,言菊鹏起来,那是他给带出来的。现在有唱盘,那天我听见了,不是现在唱的,是当年的言菊鹏唱,他拉的。

陈彦衡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一直想(学)唱,陈彦衡教我。他说,你绝对不能唱,你要想唱戏,只能唱小丑.,你五音不全,不能唱。

很可惜呀,我本来研究明史呀,我收藏了好多明朝时的画,收藏了很多。这个明朝的书法,那些古董、画啊,我几乎都没了,我都换饭吃了,都卖了。

那个书法啊我都留着,我很喜欢书法,我留着,现在恐怕在台湾呢要拿出明代的书法也是不容易的,我专门留有明代的。清代的当然我也有,(但)现在差不多都没有了。我原来留书法留很多很多,明代的书法恐怕是我收得最多的,还有扇面,大的收不起了,明代的书法、扇面,明朝有名的这些人,我差不多几乎没有没收到的。明四大家,明朝这个所谓画工精美的,我就成套的,有的没收到,收不到。在大陆还可以,在台湾很难收到。

我当年在北方,我算是差不多第二,就不能说第一。我要是在第二个,就不算头一个,就这么讲。我从前没有旁的嗜好。就是收藏字画,个人管道也有,拍卖的也有,一种嗜好。

我有一幅字,我当年是花三万块钱的,二十九个字,就二十九个字,我花三万块钱,一字千金吶。现在这个东西,有人看见了,眼看着在日本横滨博物馆里头,王献之的,羲之的弟弟。

【编者注】张氏误记,王羲之、王献之应是父子关系。

外编 唐德刚论张学良

从北京政变到皇姑屯期间的奉张父子

——为「纪念﹃九一八﹄六十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而作

在本世纪二○年代的中段,也就是中国南北军阀混战的末期,那发源于东北的「奉系」,可说是一枝独秀了。奉系自一九二四年秋,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一面以二百万日元的重赂(一说是「奉天官银号一百多万小洋买来的」——见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五十一辑第七七页韩玉辰文),争取了冯玉祥对「直系」倒戈,发动了「北京政变」(十月廿三日),幽禁了曹锟,摧毁了他的「贿选政府」,由黄郭组织「摄政内阁」,以作过渡。

同时奉军以其重建的「一、三联军」的精锐,在少帅张学良的指挥之下,突破了直军防线,在山海关、秦皇岛一带包围了吴佩孚的主力,缴械纳降三万余人。吴大帅仅率残卒数千,浮海逃遁,使「第二次直奉战争」成为奉系全胜之局。

奉系羽翼下的「段执政」

自此奉系大举入关。主帅张作霖(时任「东三省巡阅使」)亦于十一月初抵天津,晤冯玉祥商讨善后,并决定公推前「皖系」军阀首领,其时退休在天津闲住的段祺瑞,暂时出山担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以后再另作安排。

段祺瑞这时原是个孤家寡人。但是他毕竟是做过「北洋军阀」的总首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其剩余价值,足资利用。所以冯、张二人公推他作「临时执政」,实各具「挟天子、令诸侯」的私心。而段氏宝刀未老,在各派公推之下,依违其间,也颇有乘机再起的一厢情愿的打算。但是他也知道,论实力,冯则远非张之对手;论历史,他原是冯玉祥这位有名的「倒戈将军」第二次倒戈(民国七年)的受害人。所以他对张则一直是折节服从,对冯则难免阳奉阴违,虚与委蛇了。

就在这同床异梦的情势下,段祺瑞便于十一月廿四日在北京就职。张作霖亦率奉军千人入京观礼。就职之后,段执政便按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安排,假戏真唱了。第一他要废督裁兵、堰武修文,来解除各省实力派的兵权。「废督裁兵」原是前大总统黎元洪发明的。在中国军阀时代,凡无兵权的当政者都主张废督裁兵;有兵权者,则反对之。可是这一次段显然是得到张作霖之谅解的。张乃自请撤销他原有「镇威将军」的「将军府」,并解除「东三省巡阅使」名义(仍「节制东三省军务」),改任「东北边防屯垦督办」。

由于张的支持,段也发表冯王祥为「西北边防屯垦督办」,驻节兰州。冯在曹锟政府内原为「陆军检阅使」,屯重兵于京畿南苑。至是,段亦裁撤「陆军检阅使」名位,促冯去西北任所就职。段亦以同样方式电其他各省,废督裁兵,虽收效甚微,然其后凡以北京政府名义外放之省区武官,一律称某省「军务善后督办」,虽换汤不换药,然「督办」的名义在「执政」时期,就与「督军」头衔,混杂使用了。

段之另一着棋,便是他的「善后会议」。他要网罗全国实力派,如孙文、黎元洪甚至吴佩孚等,及清流如胡适、王宠惠等百余人,来开个全国性的「善后会议」(颇像后来国民党的「国民参政会」),然后通过这个会议,他想或可炮制出一部新的「宪法」或「共同纲领」一类的东西。如此,则他的「临时执政」或可名正言顺地变成「永久执政」或「大总统」了。——这显然是段执政的一厢情愿的打算。他自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廿四日就职,至一九二六年四月九日逃往东交民巷,一共干了一年多的「临时执政」,他的如意算盘,就是这么打的。

孙中山的「最近主张」

再者为着他的「善后会议」——善后会议的名单中,怎能没有「孙文」呢?——段祺瑞乃附和张作霖和冯玉祥的主张,联电奉请屈居广州的孙文大元帅北上,为和平统一,共商国是。

一九二四年秋第一个电请中山北上的原是冯玉祥。冯在幽禁曹锟之后,无以善其后。眼看他的「首都革命」的果实就要落入张作霖、段祺瑞两大军阀之手,因而他就想起有盛名而无枪杆的孙中山。以冯的枪杆捧孙的牌位,岂非天作之合?加以冯那时已与赤俄的「第三国际」早有往还。与一位「以俄为师」的革命领袖相提携,也是最顺理成章之事。

奉张父子之邀请中山北上,也自有他们自己的主意。盖雨亭(张作霖字)、中山原为老友。他两人的儿子学良、哲生(孙科别号)也占「民国四大公子」的一半,交情不恶。雨亭曾以巨款济中山之急;而中山亦在雨亭危急时,为他卖过命。真是交非泛泛。原来在一九二二年「第一次直奉战争」时,奉军被吴佩孚打得溃不成军。当全国都在幸灾乐祸之时,空谷足音,孙中山却在桂林通电援奉,大骂「吴贼」。盖此时中山正率陈炯明的「粤军」,打垮老「桂系」,师次桂林,欲乘势「北伐」。为此中山竟与陈炯明闹翻。弄得叶举叛变,「炮打总统府」,中山几乎把老命送掉;而庆龄夫人受惊,竟至当街小产﹒﹒﹒,孙公为之狼狈不堪。这在奉张看来,真是其志可嘉,其情可感。

一九二四年九月,当「第二次直奉战争」已箭在弦上时,中山又舍命相陪,指挥一些虾兵蟹将,什么粤军、桂军、滇军、湘军、赣军、川军、豫军﹒﹒﹒,御驾亲征,北上韶关参战,讨伐曹吴。但是这时他在广州的革命根据地,竟危至一城难保。与近在香港的英帝国主义呼吸相关的大班陈廉伯,和他配备精良的「广州商团」正阴谋「倒孙」、「杀蒋」,并摧毁黄埔军校。因此黄埔校长蒋介石和政治部主任周恩来等,均在一夕数惊下,向孙文连电告急,而此时孙之内战兴趣正浓,为着他那绝无可能之「北伐」,他老人家广州也不要了,黄埔也不要了。远交近攻,联张反吴「孤注一掷」(孙公致蒋函)去者。

一九二四年九、十月之间,孙中山在韶关的蛮干,在当时独守孤岛的黄埔蒋校长看来,可能是荒唐透顶,但是在北方的奉张父子眼光中,孙文还是够朋友的。当他们十月底打垮吴佩孚之后,有志以武力解决长江各省时,远在两广的「孙文」(「孙文」是当时北方军人对中山的习惯称谓),还是要交结的。所以奉张当时也欢迎孙文北上,是有他父子自己的主意的。

可是我们这位国父却是一位私心极少的正人君子、爱国者、直肠人、理想家,甚或「大炮」,他的考虑虽然全属空想,却是从民族整个利益出发的。正如他在后来的「遗嘱」上所说的,他应约北上是有「两大主张」的。这两大主张便是:开「国民会议」及废除「不平等条约」。

中山先生要开个什么样的「国民会议」呢?像「民元国会」或像他自己在广州搞的「非常国会」(一九一七),或是「安福国会」(一九一八)?或段氏正在搞的「善后会议」(一九二五)?抑或是像国共两党后来所搞的「扩大会议」(一九三○)、「国民参政」(一九三八)、「人民政协」(一九四九)、「国民大会」(一九四七、一九四八)、「人民大会」(一九五四)﹒﹒﹒?他老人家并没提出具体方案。纵是提出了,历史也会证明它是一场无用的闹剧。至于「废除不平等条约」,则更属空想。那时神州大陆,各省均在关门砍杀,遍地枪声。那些战败了的军阀官僚,都还要靠「不平等条约」体制下的「使馆区」(东交民巷)和「租借地」(旅、大、南满日本站、威海卫、九龙,甭说香港和沿海沿江的租界﹒﹒﹒)亡命存身呢。那些战胜者,也要靠这些地方去吃喝玩乐呢﹒﹒﹒,「废除不平等条约」,岂是中山号大炮一放,就可立刻做到的?

不过在我们的民国时代,朝政失纲;在野者总比在朝者有舆论声望、有道德权威。他可喊口号、讲大话、唱高调以赢得全国喝彩而成为「君子」、「圣人」,名满天下。何况中山的确是当时中国最高层政坛上唯一的「现代人」(Modern Man),和无私忘我的圣徒(Saint)。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中山先生当时在中国声望之高,是举世无匹的,虽然他所唱高调之不切实际,也是与他的声望成正比的。因此当他在一九二四年(民国十三年)除夕抵京,至翌年三月十二日病殁,在全国的爱国情绪上,是打了一剂强心针,而在实际政治作用上,确未泛出应有的涟漪。奉张父子对他也就不太重视了。

张作霖「武力解决」的腹案

「北京政变」后,张作霖对时局的腹案,显然就比孙中山的实际多了。——张搞的是「枪杆出政权」,用武力统一中国。「武力统一」这四个字是段祺瑞在搞「安福国会」(一九一八)时发明的。继之而来的接班人是吴佩孚;吴之后才是张作霖。其实奉张之后,蒋、毛二公所搞的还不是「武力统一」?反观我国三千多年的历史,哪有什么「和平统一」这回事呢?所有「分久必合」的现象,都是「武力统一」的结果嘛。民国哪能有例外呢?

作霖当时的腹案分明是:屯重兵于华北,压制冯玉祥,最好能不战而屈之。然后招降或中立那善于观风的山西阎锡山;再挥军南征「以武力解决长江各省」;消灭直系的残余势力,如盘据沪宁一带的齐燮元,闽浙一带的孙传芳;甚至包括仍然寄生于武汉、洛阳一带的吴佩孚本人。长江既已在掌握中,则华南、西北,不难传檄而定也。事实上奉军于一九二五年春季南征,便是循这条腹案脉络前进的。

张少帅的震主威权

这次奉军(第三次)入关南下的编制,是自「东北陆军」中编出六个「军」,由姜登选、李景林、张学良、张作相、吴俊升、许兰洲分任第一至第六军军长。每军之下各辖三至六个「旅」及若干「独立团」,如炮兵、工兵、辎重兵等等。另加空军、海军由少帅张学良直接指挥。六个军的总人数,盖有二十余万人。

在这六军之中,再以最精锐的一三两军合组「一、三联军司令部」,以张学良为司令,而以第三军副军长兼第六混成旅旅长,也是当时奉军中最具现代化头脑和最干练的将才郭松龄为副司令。二次直奉战争后,奉军再次扩编;改旅为师、改军为军团。改「一、三联军司令部」为「京榆驻军司令部」,驻天津。直辖步兵六师十二旅,骑兵一师两旅,炮兵两旅,工兵一团。少帅张学良任第三军团军团长兼司令,郭松龄副之。共有步骑炮工辎各兵种七万五千人。奉军六人军团的张家父子兵之精华,悉在此中矣。张学良若非「少帅」也就权高震主了。

至于「京榆(或作津榆)驻军司令部」设立之确切日期,当事人如张汉公(张学良字汉卿)本人及郭大鸣(松龄之弟)等之「回忆」及诸史家著录,均略有出入。盖「军团」之设立,「司令部」之改制,均发动于一九二五(民国十四)年春,而完成于同年九月也。

奉军南征与诸将分封

可是当奉军于一九二五年春季沿津奉、津浦南下,志在以武力解决长江各省时,少帅这支奉军主力并未动用。它的主要任务显然是稳定华北、控制北京,并监视正在迅速发展中的冯玉祥的「国民军」。

至于奉系其他次级部队和杂牌军的首领,则随奉系地盘之扩张而就地分封为各地军政长官。第二次直奉战争后,东三省老巢之外,第一块落入奉军掌握的地盘便是「热河特别区」。第五军副军长阙朝玺乃奉命率两个奉军混成旅及若干地方部队,出任热河都统,驻节承德。

第二块落人奉军掌握的则是直隶省(今河北)。第二军军长直隶人(满族)李景林乃奉命出任直隶督办,驻节天津。所辖奉军及改编后的地方部队凡六万余人。

自北向南的第三块地皮,便是山东了。一九二五年四月,第二军副军长、山东人张宗昌,乃衣锦还乡出任山东督办。

张宗昌(一八八一—一九三二)少年贫困,「跑关东」(山东人去东北谋生的习惯语)谋生。曾在海参威卖过烧饼,在东三省当过「胡子」,并学会了一些下等俄语。嗣后经过招安当兵等一系列行伍过程,终于能在直皖各系军中逐渐升迁,最后回东北投老少帅,至此竟做了山东督办。他所统率的除少数正规奉军之外,也改编了大批直鲁两省地方部队,号称「直鲁军」及少数「白俄军」。盛时竟拥众十万以上。虽然这位出名「三不知」的「狗肉将军」,并不知道他自己有多少兵,多少老婆,多少银子。

一九二五年初,张作霖以张宗昌凶猛善战,又在长江流域有作战经验,乃予以「苏鲁皖剿匪司令」名义,嘱其挟前「淞沪护军使」、因战败而投奉的卢永祥,挥军南下。张、卢于一九二五年初击破直系齐燮元军进占南京。卢永祥并于南京一带网罗一些淞沪旧部增组「宣抚军」,仍以张宗昌为总司令,率军循沪宁路东进。一路取常州、夺无锡、占苏州,终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底占领上海;再循沪杭线南进,与直系另一悍将孙传芳(一八八五—一九三五)所部相持于沪杭之间。奉系势力发展至此,可说是臻于极盛了。然奉军此次南进远及苏杭这块天堂地区,张宗昌实居首功。

因此当张宗昌得胜班师之际,论功行赏,张作霖乃授意段执政将山东督军郑士琦他调,遗缺就由张宗昌这位民国史上的「标准军阀」递补了。张宗昌督鲁一督三年,直至「济南惨案」(一九二八年五月)爆发之后,才被北伐军赶出山东。最后被白崇禧在滦东缴械,始结束了他的政治生命。一九三二年他返鲁扫墓,误入韩复(上矩下木)的圈套,终被枪杀。

一九二五年四月张宗昌北返督鲁时,张作霖乃派心腹智囊总参议杨宇霆任「江苏督办」,第一军军长姜登选为「安徽督办」,并统率长江下游的奉军。

奉军既占苏、皖,则奉系此时所夺地盘已扩及八省三市—关外:黑吉奉热(热河是省级特别区);关内:冀鲁苏皖,及北京、天津和上海。天津上海在政治区划上虽直属冀苏二省,其实际影响力较其母省容有过之。

以中比西,则此时的奉系地盘较中古欧洲的「神圣罗马帝国」或近代西欧之英法、德、奥、意、荷、比、西八大列强疆土之总合犹有过之。

奉系此时拥有精兵三十七万人,陆海空军俱全,训练、装备、补给皆举国无双。奉张父子之权力,至此可谓登峰造极了。

就在这奉系势力如日中天之时,民国史上最大的国耻之一「五卅惨案」(一九二五年五月卅日)在上海爆发了。一时举国沸腾。学运民运的目标都集中于「打倒帝国主义」,而上海的各国租界也就成为众矢之的了。正当这华洋对峙,双方于春申街头摩拳擦掌的紧要关头,少帅张学良奉老帅之命,忽于六月十三日率奉军精锐两千余人,进驻上海。这时被中国工运学运吓惨了的英法租界当局,见奉军入沪,竟联衔向少帅要求派军人驻租界加以「保护」。

此次中国军队进人租界,不论各方解释如何,也是中国租界史上的创举。这时的少帅,年方二十五,官拜中将,风华正茂,其为人也,又面如冠玉、潇洒风流。周旋于五光十色的十里洋场之中,真是如鱼得水。

在一次前国务总理唐绍仪女公子(顾维钧博士的大姨子)的高级宴会上,他这个「小把戏」也结识了其后名播国际,在西安事变中发生决定性作用的蒋夫人宋美龄女士。没有他夫人于凤至的这位「结拜姊妹」的不时翼护,则汉卿在其后五十年的「管教」期中,也就要辛苦多了,危险多了。此是后话。

郭松龄叛变的历史意义

不过话说回头,这时不论奉系势力是如何的强大,它终究是个「北洋军阀」的一支。它上下所搞的还是刘邦、项羽那一套——穷兵默武、逐鹿中原。谁把鹿捉到了,谁就做皇帝。这个老套套,在「民国时代」就不够用了。

知父莫若子。张学良总喜欢把他老子与他的上司蒋中正作比。他说前者是「有雄才、无大略」;后者是「有大略、无雄才」。所以他二人是各以短取败,要各以长相辅就好了。

「雄才」者何?「水浒」英雄,「说唐」好汉也。隋唐之际最大的雄才,便是秦王李世民了。「大略」者,建国方略、建国大纲,民主专政、农村包围城市等等是也。换言之,你得对你自己的政治措施、政治布局有认识,有远见,有策略也。斯为张老帅之所无。他老帅口口声声要「以武力解决长江各省」。长江各省,真的被他武力解决了,则「以暴易暴」耶?这点他就讲不清楚了。讲不清楚则不但长江各省武力解决不了,他用武力强占的苏皖二省,在一九二五年秋又被南方军阀孙传芳等夺回去了。——军阀失之、军阀得之,于我老百姓何有哉?这就是没有「大略」的毛病了。

再者,对白己的政治措施无认识,则连自己内部的问题,都无法解决,这样就爆发了一九二五年冬的「郭松龄倒戈」的闹剧。郭松龄(一八八二—一九二五)于一九二五年(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廿二日,突然叛奉自立,号称「国民四军」或「东北国民军」。历时不过一月零一天。虽是昙花一现,而功败垂成,意义深远。当时若天如其愿,在东北取张而代之,则其后国民党的联俄、容共、北伐、清党一连串的历史故事,也都不会发生了。今日的中国甚至整个东亚,也不是这个样子。「历史的偶然性」,可不信哉?

郭松龄叛变是怎么回事呢?简言之,它是奉系内部矛盾的表面化;而奉系内部矛盾又是当时整个中国内部矛盾的一部分。盖奉系在本世纪初年张作霖接受招安开始,二十年中他们就建立了一个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在这帝国之内因而也就派系丛生。而派系中矛盾最尖锐的盖有三大集团。第一是随张作霖招安而来的「元老派」,包括张作相、张景惠、汤玉麟等人。这元老派原是一群绿林豪杰,略识之无的老粗。当他们觉得他们的帝国之内需要充实一批新人材时,他们便延揽了一批留日归国的「士官生」——这是当时中国各省区的普遍现象(只有袁世凯的嫡系「北洋六镇」是个例外。袁不用士官生)。士官生既在地方武力中得势,奉军中因而也有一个「士官派」。它在二○年代的首领便是杨宇霆(一八八五—一九二九)。士官派本依附于元老派,渐渐地它却掌握了元老派,成为奉系中的当权派。至于奉军的中下级骨干,则又是「陆军大学」和它自己「东北讲武堂」训练出来的毕业生。无形中他们也就形成一个强有力的「陆大派」或「讲武堂派」。这一派的精神领袖原是该校一九一九班毕业生张学良。而张学良是「少帅」,是全军的副统帅,职责繁多,又欢喜声色狗马,不常在军中,因此他们的实际领袖便是出身陆大并曾任讲武堂教官的郭松龄了。郭松龄掌握了「京榆司令部」,也就掌握了奉军精锐。

上述三派在奉军之中不特时为权位而倾轧,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思想倾向亦大有不同。要言之,则元老派与士官派早已形成一个官僚集团,在位攘权;思想生活也都比较保守,甚或腐化。而讲武堂派则比较年轻、笃实,所受当时的潮流——如「十月革命」(一九一七)和「五四运动」(一九一九)——的冲激也很大。他们反对祸国殃民的内战,同时对元老派的旧军阀统治,也有反感。其中尤其是郭松龄影响最大。郭的夫人韩淑秀是学风比较新颖而激进的燕京大学毕业生,与冯玉祥的老婆李德全同学,感情甚好,过往亦密。而冯此时已与「第三国际」挂钩,北与苏联驻华大使加拉罕,南与中山的俄籍顾问鲍罗廷都在暗中往还。至于苏联对冯氏「国民军」的弹械支持,和国际共党在冯军中的顾问活动,也早已不是秘密。凡此种种,对郭松龄都是新鲜的刺激。尤其是冯玉祥对直系的「倒戈」,以及冯在「北京政变」后的迅速发展,郭氏显然也不胜羡慕。他既然深知他在奉军中所掌握的实力,远超过一年前冯氏在直系中之所有;他也深信他如挥戈「倒奉」,那真如探囊取物了。倒张之后如再与冯玉祥联成一气,并得苏联之奥援,则华北可大定也。因此郭氏于十一月中在日本观操奉召归来,席不暇暖,便与冯玉祥订了七条攻守同盟的密约,随即于十一月廿二日发出通电,公开反奉了。

反奉倒戈必败的原因

郭松龄的反奉倒戈,其军中显然是有文人(如他所特请的林长民、饶汉祥)无策士;不像冯氏倒戈,有个黄郭为他出谋划策,所以他一出手便铸下大错。为着与冯玉祥的「西北国民军」相呼应,郭把他手下奉军番号改成「东北国民军」。冯的「国民军」那时与共产国际挂钩是尽人皆知的。郭之叛奉,一开头就与冯玉祥摆出个没有必要的搭配;这就未蒙其利,先受其害了。郭不要冯的支持,冯也不支持他并乘机混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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