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唯一能左右郭张内战的是日本的「关东驻屯军」。日本人本不喜欢奉张父子,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日本人更怕带有共产色彩的「国民军」进入满洲。日本人终于决定不让郭军穿过南满路,并将他们的「驻屯军司令部」移入沈阳。这一来,奉天便成为铜墙铁壁。张老帅也就决定率残部反攻了。
再者,兵骄必败。郭氏自信心太大了。兵未发勒,他就要搞个原一、三军团的嫡系,把那些有心投靠的杂牌地方军,如热河的阙朝玺、直隶的李景林以及其他的吉林军和黑龙江地方部队等,均拒于圈外,太阿倒持,化友为敌。
郭君也忽视了,二○年代中国的道德观念的基础仍是君君臣臣的「封建道德」。他统帅的原是张家的父子兵。奉张父子虽「大略」不足,却各有「雄才」。有礼于士大夫,亦有恩于士卒。他们将帅士卒之间,是有深厚的情感,离间不易,而郭氏怀偏将之才,反而疑忌成性,如今却要奉「少帅」以伐「老帅」,然其对少帅亦口是而心非。如此司马昭之心,将士之间亦何尝不洞若观火呢?
所以郭氏如早怀异志,欲成大事,则应效法他的小东人搞西安事变的干法:出其不意,劫持统帅;然后以三两天功夫,底定奉天,才是有效的办法。舍此不图而称兵犯上,一经胶着,旷日持久,则叛军就要作鸟兽散了。——这就是郭松龄原本克榆关、取锦州势如破竹,然终于十二月廿四日兵败巨流河(沈阳西南),单骑走麦城,而夫妻双双被擒伏诛之原委也。治史者走笔至此,有余慨焉!
冯玉祥是众矢之的
郭松龄兵败身死固然是他夫妇的悲剧,而郭之倒戈对奉张父子也是个致命的打击。郭在日本观操,奉老帅之召回国的目的,原是要借重这位猛将西伐冯玉祥,南征孙传芳的。他的突然叛变把奉张父子这军事计划,完全扭转了。他的叛变也使奉军内部的裂痕更为表面化。虽然郭氏死后,张学良曾仿效曹操官渡之战(二○○—二○一)焚卷的故事(曹操把自己将士与敌人勾结的信函掳获之后,未加查阅便全部焚毁,并说「斯时孤且不保!」),把靡下将士与郭松龄私交的证据全部焚毁,既往不咎,然军心究非昔比。有的郭氏死党如参谋长兼炮兵旅长魏益三便拒不归队,终率余党数千人,仍称「国民四军」,依附了冯玉祥(见魏氏自述,载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十五辑二一五页)。
可是尽管郭之对冯颇有敬慕之情,而冯之于郭,则显乏投桃之报。当十二月初郭氏「讨奉」战事正烈之时,冯忽挥戈东向。他不是援郭而是挖郭的墙角,向已宣布「脱离奉系」的直隶督办李景林大举进攻,抢夺了直隶省的地盘,并霸占了天津作「出海口」;他也乘阙朝玺鼠首两端时,突然夺取了热河。鹉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时冯玉祥的声势自然直线上升。东起天津、西迄兰州,长城内外的草原牧场,尽成冯氏「国民军」的天下。在北京他驱策段祺瑞,挟天子令诸侯,也炙手可热。因此郭松龄死后,奉军重振旗鼓的第一个对象便是冯玉祥了。
一九二六春初,张家父子乃整编残部,率师再度人关。守关原「叛将」魏益三不支,率其「国民四军」逃往保定。少帅精锐乃占领滦州,直指天津。
这时奉张父子对冯玉祥是必除之而后快。那时他父子对冯的办法,除奉军正面进攻之外,并檄调败退山东的李景林和张宗昌的「直鲁军」攻其南;作霖更遣专使与吴佩孚释嫌修好,约他自武汉北攻冯军于信阳;并诱引阎锡山出娘子关取保定,使冯之「国民军」四面受敌。
在冯氏四面楚歌之时,那位寄冯氏篱下,无兵无将而徒拥高位的段执政,处境就更为困难了。他深知他只能「执政」于张、冯、吴三派的均势之下。一旦其中任何一派独得其势,武力失去平衡,他就要下野了。因此段执政在国民党「北伐」前夕,实在是个三处磕头、四面讨好(三面之外再加一面便是原八国联军时帝国主义所组织的「公使团」)的一位最可怜可嫌的国家元首。
「三一八惨案」与天安门喋血
冯玉祥原是「北洋军阀」集团中唯一的一个没有固定地盘的主要军阀。他游击全国,四处依附、四处「倒戈」,竟成为民初全国知名的「倒戈将军」。当然他倒戈最成功的一次便是一九二四年他叫做「首都革命」的「北京政变」了。这一下他忽然搞到个全国第一号大地盘——北京。但是北京太重要了。玉祥无意中得之,但是得到了,他又消化不了。只好捧出个老军阀段祺瑞做幌子。可是段祺瑞的资格又太老了,他竟然要假戏真唱,不愿做冯玉祥的傀儡,已如上述。冯既指挥不了他,而自己又不愿做自己傀儡的喽啰。因而这位「作假作了一辈子」的「倒戈将军」对段执政呈请「辞职」又「辞职」;而段执政对他则「慰留」又「慰留」。二人心知肚明,都在唱戏。只是直至一九二六年春,这台假戏再也唱不下去了。——受他唆使向张家父子倒戈的郭松龄已兵败身死。死敌奉军已倾巢南下。而被他倒戈几至身败名裂的吴佩孚,又信誓旦旦必报此仇。玉祥处此逆境,唯一可以自保之道便是南交汪蒋,北靠苏联了。汪蒋对他自然是欢迎之不暇;而斯大林、托洛斯基也早已看中了他。一九二六年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索性公开化了。
俄人援冯既然公开了,则日本援张,英人援吴,也就更加积极了。一部中国近代史,原即是一部帝国主义列强在华的角逐史。这次北洋军阀的内战,帝国主义的阵线也是十分明朗的。因此在二月初旬当奉军舰艇在大沽口外出现时,冯军乃在大沽口沿海设防,并以俄制水雷封锁大沽口,并一度与故意穿过封锁线的日舰炮战。如此一来,帝国主义就全部卷入中国内战了。日本人就首先对冯军布雷,提出抗议。
三月十六日,英美法意荷比西日八大帝国主义,更联合援引「辛丑条约」海口不得设防之条款,向北京政府外交部,提出四十四小时期限的「最后通碟」。
段政府怎敢得罪帝国主义呢?同时他也为讨好奉张,并暗防赤俄,乃劝令冯部停止布雷。冯玉祥之是否接受段的劝告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却是段之向帝国主义低头,大大地违反了全国的民意。这时「五卅惨案」的血犹未干,而帝国主义气焰又起,是可忍孰不可忍?加以这时「国共合作」情意方浓。国民党(也就是共产党)在华北的地下活动,正如火燎原。「五四运动」当年的激进分子,这时多半是国共两党的地下工作者,一声呼啸,则学运工运便一哄而起。
一九二六年(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星期六),激于义愤的北京学生和市民数千人乃集合于天安门前开了个「国民大会」,声言反抗「八国通碟」。要求把八国公使赶出中国,并撕毁「辛丑条约」。大会由徐谦、顾孟余、李大钊等公开或暗中主持。一时群情激昂,呼啸冲向国务院。这时执政府的卫兵慌了手脚,卫队长乃下令开枪。枪声骤起,群众前逃后冲,秩序大乱。被击毙的学生和市民达四十七人,伤者一百五十余人。是为民国史上前所未有的政府屠杀徒手学生和平民的「三一八惨案」。
这一杀不得了,全国舆论为之沸腾。北京政府亦自知理屈,国务总理贾德耀引咎辞职,段执政亦明令对死者抚恤,伤者送医。但是这批军阀当局总以为这次群众运动为国民党(共产党)地下煽动之所致,乃下令通缉徐谦、顾孟余、李大钊(一八八八—一九二七,时任北大教授兼图书馆主任)、李石曾、易培基等。徐谦等乃避人俄国使馆。这就伏下了后来张氏父子查抄俄使馆的契机。
在中国近代史上,所有学运、民运,从政府的立场看,都是「坏人」煽动之所致。其实所有群众运动都是激于义愤的;「坏人」只能推波助澜而已。此时段政府之无力「撕毁辛丑条约」,无法「赶走八国公使」,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段政府之枪击爱国学生与市民,死伤至二百余人之多,那就混账之极了。
邓小平初出茅庐
这桩「三一八惨案」只是军阀混战史中一件「惨案」一段「插曲」,无关乎大局。这时张吴联合讨冯,冯自知不敌,乃分饬所部自直隶与河南向北京撤退。北京如再不保,便北撤南口,准备向西北逃窜。冯的另一着棋便是干脆把他与第三国际和国民党的关系正规化。
三月廿日,当广州的汪蒋正为「中山舰事件」,开始决裂时,冯却应鲍罗廷之约自平地泉赶去库伦。未几鲍亦偕大批国民党要人顾孟余、陈友仁、谭平山、邵力子、于右任等抵库。在诸人劝说之下,冯也就同意加人国民党了。
在「近代中国」这座大舞台上表演出将入相的演员们,他们「才」、「德」和社会背景,基本上差别有限。只是一部「中国近代史」,却是一部从「中古」逐渐进入「现代」的转型史。在这蜕变期中,则有极明显的「阶段性」。表演后一阶段的演员就要比前一阶段的,更要「现代化」。前一阶段的演员,如不把握时机教育自己(像孙中山那样),当时代进人次一阶段,你就要被时代所遗弃,变成新时代的「革命对象」了。像冯玉祥这样的人,他自「滦州起义」(一九一一)的小革命党,转变成民国初年的标准大军阀。等到二○年代中期这个军阀阶段渐成尾声时,他如不有所转变——不论是自动的或是被动的——就势必和吴佩孚、孙传芳等同舟共沉了。想不到在一九二六年初他因兵败走投无路之时,却被第三国际看中而加入了国民党。
国共合作和北伐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新阶段。在这「新阶段」中,冯玉祥本是没份的,但是三凑六合,使冯氏搭上这条新列车,便随之进入次一阶段了。
玉祥于四月中既与第三国际和国民党洽谈妥当,四月底他就接受苏联的邀请,偕徐谦等一行到世界革命的司令部莫斯科朝山去了。一朝四阅月,正赶上「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一路势如破竹,直下长沙武汉。国内形势大变。当这位老军阀带了一批斗志昂扬、信心十足的青年共产党邓小平等和大量俄援武器自苏联返国时,冯玉祥也就是另外一个冯玉祥了。
四大军阀各怀异志
话分两头,当冯玉祥得意洋洋地走向莫斯科之时,他留下的一批「国民一二三军」的将领鹿钟麟、孙岳、张之江、宋哲元、韩复(上矩下木)却正被奉直二军打得七零八落。这时无兵无将的段执政自然地就要抛弃冯系,而向争夺北京城,来势汹汹的奉直两军之间求其均势了。但是张家父子这时的兵力远在直系残部之上,所以段执政在依违之间,难免就有「暗通奉系」之嫌。事为冯系守将、时任北京警卫司令的鹿钟麟所悉,鹿乃于四月九日派兵围执政府、缴卫队械,举行二次「北京政变」,把段祺瑞赶入「东交民巷」。鹿为自保计乃释放前总统曹锟,声言愿重隶麾下;并通过曹锟与吴佩孚释嫌修好,希图共拒奉张父子,然吴则与奉张另有密约,拒不接纳。鹿自知独力难以抗奉,便于四月十五日全师撤出北京,退守南口。冯军既撤,那由张宗昌、张学良、李景林所率之奉军及直鲁联军乃长驱而入,占领了北京——也结束了为时一年有奇的段祺瑞「临时执政」的闹剧。段氏一去则中枢无主,由颜惠庆等暂时「摄阁」,勉维中央政府于不坠。至于政府前途,就要看张作霖、吴佩孚,尤其是前者决意如何安排了。
在双方代表于五、六月间一再磋商之后,彼此决定对「颜阁」暂时维持,而对冯之「国民军」则双方合力加以解决。此时冯的残部显然是根据冯发自莫斯科的密令,在奉直两军东南两方夹击之下,向西北转移以求自保。冯军西进则首撄其锋者便是山西的阎锡山了。
阎氏自辛亥以后,盘踞山西十余年,自称要把山西建成半个日本。对北京政潮,总是鼠首两端以避祸。他甚至把山西铁道系统建成「窄轨」,不让外省军车进人山西;他在山西非必要时亦不出省。
可是这时我不犯人、人却要犯我。冯部国民军石友三、韩复(上矩下木)等部于五月下旬,以流寇姿态,侵入大同。眼看雁门关甚至太原都危在旦夕。久踞穴中怡然自乐的阎老西,一时手忙脚乱,乃连电张、吴两帅告急。愿率三晋健卒,同伐冯贼。
阎之伐冯,无他,拒贼自保也。
吴之伐冯者,誓报前年一箭之仇;并图借机重主中枢也。张之伐冯者,入关为主,取而代之也。
因此,张、吴、阎、冯,四大军阀,各怀异志.各军将领,谋利求禄,各为其主。把整个华北打得烟雾弥漫、血肉模糊。可怜千万生灵,被这批军阀弄得尸填沟壑,家破人亡,惨不忍睹。这时华南两广的国民党也正在东征西讨,枪声遍地;汪蒋二人为争领导权,正彼此勾心斗角。湖南的赵恒惕、唐生智更打得头破血流。驱汪以后的国民革命军,也于此时乘湘乱而北伐。一时中华大地,南北东西,都炮声隆隆。这时的中国,哪里还是个国家啊?!
奉张统一华北的远景
在这华北四大军阀混战之时,四人之中以吴佩孚比较空虚。他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毕竟是强弩之末,众叛亲离,兵力无多。加以他北至南口,南及衡阳,绵延千里,一字长蛇阵的战线,进攻退守均属不易,随时有斩头、除尾和断腰的危险。事实上当他于一九二六年春应张作霖释嫌修好,共除冯玉祥的密约(见苏锡麟自述,载全国「文史资料选辑」第五十一辑八二页),计划北上讨冯时,他拖在南方的尾巴——赵恒惕的湖南地盘,就被唐生智吃掉了。唐自知无力抗吴,乃投向两广,这便引起了革命军的「北伐」,吴佩孚也就首尾受敌了。
至于阎锡山阎老西这位山西「土豪」(章太炎评语),原不是个雄才大略的野心家。他毕生的心愿都集中于维持山西省这个大票号。这一点他也的确做到了。所以对付阎老西,除后来的共产党以外,国民党和日本人都赶他不走。但是为着保持山西这个老巢,合纵连横对他都只是技术性的问题。阎锡山是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的。北伐军势力大了,他也可追随「焕章大哥」(冯玉祥字焕章)加人国民党,受命为「第三集团军总司令」的。大同雁门之争,也就忘于脑后了。
冯王祥在华北虽是个无根军阀,但是他一旦发现了「联俄容共」、「加人国民党」这条新出路,思想搞通,乐不思蜀,南口弹丸之地的得失,对他也无关宏旨了。
至于长江流域那些小军阀,处于四战之区,北边战败则投南(如唐生智);南边战败则投北(如孙传芳);南北相持则舍冷灶烧热灶(如陈调元)。他们本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再看那些据守西南、西北的边疆军阀。在王纲解纽、中原无主之时,他们就你砍我杀,兼并边睡,称王称霸。但是一旦中原一统,新朝崛起,他们自会奉表称臣,甚至撤藩归政,皆不是大问题。这一套样板戏,已在我国历史上演出了两千余年,此次不过是最后一场罢了。
所以我们民国史发展至一九二六年(民国十五年)初,局势已十分明朗——南方已逐渐统一于「联俄容共」,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政权;北方政权则渐次归并于奉张父子。双方「楚河汉界」,一南一北把神州中分为二。分久必合,要中国重归一统,就要看谁强谁弱,谁死谁活了。
「安国军」成立始末
可是一九二六至一九二七年的中国政局的变动是太复杂了。以前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有位白裔中国史老教授,曾立志写一本书叫「一九二七年之中国」。他老人家,无征不信,把鸡毛蒜皮弄得太仔细了,写了二十余年,还缴不了卷——其实他所写只是南方的半个中国而已。
那时作为「革命对象」的北洋军阀,和他们的北京政府,其复杂情况,亦不下于南部的国共两党。虽然如此,我们长话也不妨短说。
话说冯氏「国民军」鹿钟麟部,为直奉所逼,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五日撤出北京,退保南口之后,张学良随即率张宗昌、李景林入驻北京。自此北京便是奉系的天下了。北京政权在军阀时代之更迭,原是形同儿戏的。此去彼来,自有长乐老人随时「劝进」。这次奉系当权,长住北京的一些官僚政客们,也就动脑筋,劝张作霖进驻中南海,出任民国大总统了。
可是张作霖却不愿率尔操觚。他虽然以统治者自居,于六月廿六日亲往北京晤吴佩孚。当吴氏主动北上亲自指挥讨冯的南口之战时,张亦于三日后离京。其后便往返于津奉之间,坐山观虎斗。吴佩孚攻南口逾月无功时,老帅始令少帅接手以奉军专长之重炮轰毙国民军万人以上,终于一九二六年八月十四日攻克南口。冯军西遁,华北遂成张家天下。
当南口之战正在高峰时,南方的北伐军也正迭克名城,于七月一日颁布动员令,七月九日「誓师北伐」。八月廿六日与廿九日乃发生早期北伐战史上最有名的「汀泗桥」与「贺胜桥」之战。其惨烈情况,当时亲临前线的指挥官张发奎和李宗仁两前辈,曾为余详述之。
贺胜桥防御战的指挥官便是自南口战场仓促南下的吴佩孚本人。吴帅曾手刃退却的旅团长数人,挂其头于电线杆,亦不能阻止吴军败卒的「反冲锋」。
两桥之败,使吴军丧失了全部精锐,也丧失了再战的士气。纵横中原的吴大帅从此一蹶不振;最后还死硬地「不住租界」,就只好解甲归田了。
吴佩孚既败,革命军乃兼程入赣入闽。在碧溪、德安、南昌、松口、漳州等一连串的决战之后,也消灭了孙传芳这位苏浙皖赣闽「五省联军总司令」的主力。
吴佩孚、孙传芳,多少年来都是奉张父子的死敌,双方鏖战不停,有胜有败,从无已时。孰知不出数月,这两大死敌竟为蒋介石所彻底击败。这在奉系看来,正可坐收渔人之利。因此老少帅两父子,便要以援孙援吴为借口,挥军南下,重掌苏皖豫二省已失的地盘了。
此时孙传芳率其残部两面受敌,自知非依附奉军,绝难自保,乃于十一月下旬单车北上,在天津向张作霖乞援请罪。与少帅约为弟兄;以父礼事老帅。并领衔遍约原奉直皖晋各系旧军阀阎锡山、张宗昌、商震、刘镇华、张作相、吴俊升等十六人,商组全部北洋军阀之联合武力,并名之曰「安国军」,以对抗自南方新起的「革命军」。同时向张作霖劝进,公推张为群帅之首,出任「安国军总司令」,而以孙传芳(五省联军)、张宗昌(直鲁军)、阎锡山(晋军)副之。
实至名归,张作霖亦居之不疑,乃于十一月卅日在天津通电就职。十二月廿七日遂移节北京。作霖此次入京,显然以国家元首自居。扈从之盛、戒备之严,均前所未有。专车至前门站抵步时,自前门经正阳门、天安门、西长安街至张氏驻节的西城顺承王府,沿街均用黄沙铺地、净水拂洒,俨然是前清帝王的銮仗。此时笔者先父与诸叔均随祖父小住北京,目睹其盛况。诸叔均为在学青年,归来绘影绘声为我辈孩提言之,至今不忘也。
「安国军」、「革命军」短兵相接
「安国军总司令」的名义给予张作霖无限便利:
第一,他于一九二七年(民国十六年)初便名正言顺地发重兵南下。东路由张宗昌指挥「直鲁军」循津浦线前进,于三月间进占南京入驻上海。孙传芳军撤往江北。当革命军在白崇禧、何应钦、程潜等指挥之下,于同时进人沪杭宁三角地区时,「安国军」和「革命军」就短兵相接了。
「安国军」西路则由张学良于二、三月间指挥奉军主力率重炮七十余尊,循京汉线南下,进占郑州,沿途有零星直系部队不听命归附者,则予以缴械。吴佩孚两面受敌,不得已西窜四川,依附杨森,京汉在线的奉军与革命军也就要正面接触了。
在奉军(包括「直鲁军」)于东西两线代替了孙吴两军之后,乃与北伐的「革命军」两面作战。在沪宁,以及津浦在线的张宗昌,虽不战而走。在西在线的张学良、唐生智、张发奎的争夺战,却是十分激烈的。
一九二七年五月,两军相遇于豫南之驻马店、郾城、周家口一线。奉军以其国际驰名的「七十尊重炮」,排轰张发奎。六十余年过去了,去年张汉公与笔者谈及此役,犹眉飞色舞不止;而小子何幸,三十年前亦尝与张大王(张发奎在军中的绰号)详谈驻马店之战。大王深许奉军重炮为其「铁军」北伐中第一号劲敌。然大王也告诉我说:「他们那时简直不敢开炮!」为什么呢?张说:「那时我们革命军士气最旺。——我们在前线,敌方哪个炮声最隆、机枪最密,哪个地方就是我们冲锋的对象,所以他们不敢开炮。」
总之驻马店和郾城之战,奉军吃了败仗。当张发奎乘胜攻入郑州张学良的司令部时,在学良办公桌上发现有敌将「留交张发奎将军」一封亲笔信。大意说,英雄识英雄,是好汉,将来「抗日战场」上再见。向华(张发奎字)莞尔纳之。去岁汉公与我谈及,也证实有此「留函」。这也可看出他们那时内战双方的心境。
五○年代中,张发奎数访台湾,曾违禁约访幽居中之张少帅。二人互道仰慕之忱。杯酒联欢,一笑泯恩仇。当年驻马店一带的数万冤魂就算是白死了。
老帅升级为国家元首
安国军总司令的名义给予张作霖的第二项便利,就是他不必再「挟天子、令诸侯」了。他已是事实上的「天子」。只要把名位稍作调整,再作点姿态以赢得列强驻华「公使团」的承认(这是那时军阀政府的必要条件),他就可正位做「天子」了。一九二七年四月六日,也是南方国民党「清共」运动蓄势待发之时,张家父子在北京也取得了「公使团」的支持,一举包围苏联驻华大使馆。搜查之后,逮捕了 国共两党地下领袖六十余人。略经审判,竟将李大钊等中共党员二十余人判处「绞刑」,并将所搜得的中俄文资料编纂成「苏联侵华阴谋文证汇编」的巨帙,公诸世界,赢得苏联以外各帝国主义驻华公使的一致喝彩。在各公使支持之下,张作霖便正位为中华民国的正式元首了。
六月十八日,在原「劝进」人士继续劝进之下,张作霖公布「军政府组织令」,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并且出任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原摄政内阁总理顾维钧呈请辞职,由潘复继组「军政府内阁」,诏告世界。
张作霖以中国元首之尊,在就职之日亦循古帝王及近总统旧例驾莅「天坛」祭天。正当大元帅手捧金爵向苍天喃喃祝祷之时,不意失手,金爵坠地,爵扁酒流。闻者咸认为是不祥之兆;至少也是美中不足。——此一小插曲为当时卸任总理的顾维钧先生六○年代初在纽约告我者,当非虚语。
国共两党的内讧
在张作霖出任「大元帅」之后,北方的军阀中国,尚能粗安,而同一时期长江流域和华南的国民党统治区,则天翻地覆。
原来国民党在北伐初期占领武汉取得相当胜利之后,党中部分军政领袖便认为革命军总司令蒋中正权力过重,为防止军人独裁,应设法加以抑制,乃发生了「倒蒋」的暗潮。追革命军于一九二七年初底定沪宁以后,此一暗潮则逐渐蜕变成国共之争。盖共产党原亦在「倒蒋」阵营之中,而上海一带之金融界所谓「江浙财团」者,则由于社会性质上之反共,乃转而「拥蒋」。致使国民党分成左右两派,势成水火。而共产党乃成为左派之左派;蒋氏则成为右派之右派。你死我活乃势所难免。迨汪精卫于四月初自苏联归来——汪蒋原有「中山舰事件」之宿怨,至此旧恨新仇,一时俱发。加以苏联之第三国际及上海的江浙财团各自暗中助阵,乃演成「宁汉分立」。蒋氏在右翼军头桂系将领公开协助之下,一不做、二不休,乃发动「四一二事变」之「清共运动」。一时人头滚滚,国共合作期中之「跨党」菁英,一时俱尽。即上海一地跨党分子之死难者即不下万人。共产党高级领导人周恩来,在上海亦几遭不测。因此国共第一次合作五年之成绩,至此全付东流。
南京「清共」不及三月,武汉以汪精卫为首之左派国民党,为争夺上海财源,亦继之以「分共」(见陈公博自述)。国民党既全部右转,而共产党亦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向极左发展,乃有八一之「南昌暴动」和继之而来的「秋收起义」,乃至一九二七年底之「广州公社」。
党纲解纽,则枪杆至上。在国民党统治区内,吾见桂系「逼宫」、蒋介石「下野」、龙潭血战、李宗仁讨唐、张发奎讨桂、李济琛讨张、「铁军」自杀、汪精卫逃亡﹒﹒﹒一连串数不尽的事变。国共两党皆自顾不暇,「北伐」也就无形中断了。北伐中断,也使北京的张作霖做了半年的太平大元帅。
阎锡山估计错误、傅作义死守涿州
但是一九二七年的国民党虽自戕太过,毕竟改组未几、党员年轻,腐化未透而冲劲犹存。它经过半年的折腾,至一九二八年初蒋中正又偕新婚夫人宋美龄回到南京,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实行二次北伐。
在二次北伐中,他虽失去猛将张发奎、唐生智、贺龙和叶挺,但是却增加两支北洋军——冯玉祥和阎锡山。
玉祥于一九二六年自苏联返国后,乃整饬旧部国民一二三军为「国民联军」,自任总司令,于九月十七日「誓师」五原,宣言接受三民主义,效忠国民党,旋即率部入陕。一九二七年夏当奉军战败撤出河南,武汉部队亦自郑州班师企图「东征」蒋介石之时,冯军乃重入河南。六月十日冯氏与汪精卫、唐生智等开「郑州会议」,接防郑州。旋即奉蒋总司令电召,于六月十九日东去徐州与蒋中正、李宗仁等举行「徐州会议」。斯时宁汉之战已箭在弦上,双方班师,无暇北顾,陇海西段乃重入冯军掌握。至一九二八年初,蒋总司令复职,北伐军改组时,冯已拥众四十万,虎踞中原,乃受命改称「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遵命北上讨奉。
至于阎锡山,他原为安国军中劝进分子之一,并荣任安国军副司令,然见北伐军势盛,阎亦于一九二六年底遣密使赵戴文往南昌见蒋,愿加入革命军。惟迟至一九二七年春,阎氏仍不敢表态,以南蒋北张,胜负莫卜也。迨张学良败于郾城,撤出郑州,革命军北伐势如破竹,阎锡山迫不及待,乃易帜自称「国民革命军北方军总司令」,遣猛将商震北入绥远,进据张家口。傅作义东进直隶,占领涿州。阎氏原来腹案是配合北伐军,抄奉军后路,先入关者为王,乘机占领北京,而国民党内讧,革命军两路班师,回长江两岸,另打内战,则非阎氏始料所及也。
张学良斯时虽败于革命军,而晋军则远非其敌手。学良乃回师围傅作义于涿州;邀击商震于察绥之间。商震败绩,奉军尾追入晋。阎老西偷鸡不着蚀把米,一时救援无人,全省大震。所幸傅作义坚守涿州为三晋屏障。涿州不失则山西可保无恙。学良乃调集重炮,誓拔涿州。一时弹下如雨,全城尽毁。古人所谓「负户而汲,掘鼠煮筋」,莫过于此。守城晋军与涿州居民,伤亡几尽,而作义坚守不降。奉军积愤乃至动用毒瓦斯炮弹,亦不能奏效。自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五日至一九二八年一 月六日,傅作义一守三阅月,实是今之所无,古之鲜有。作义一战成名,中外舆论均为之喝彩。迨弹尽援绝,最后接受奉军和平条件时,国内政局已面目全非——蒋总司令复职,二次北伐正整军待发。未几阎锡山便受命为「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总司令」,与白崇禧、冯玉祥两军比翼前进。奉张以寡敌众,力有不胜,老少帅便要考虑退路了。
皇姑屯事变
国民革命军于一九二八年春继续北伐时,原分四路出师直指京津。何应钦率「第一军团」循津浦路北上。除在济南为日军所阻,引发「济南惨案」之外,「直鲁联军」未多抵抗便退往直隶(旋改名「河北」)。冯玉祥的「第二集团军」则于津浦、平汉两铁路之间自新乡向北推进。白崇禧则率「第四集团军」之一部(原唐生智旧部,经桂系收编者),循津浦线北上,直迫保定、北京(北伐后改名「北平」)。阎锡山之「第三集团军」则循年前旧路,东出娘子关,北出大同,拊奉军之背,向北京作大包围。在此军力悬殊,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奉张父子唯一的出路便是在北京逊位让贤,回师东北,再作打算了。
据张学良将军近年告诉我,他在一九二七年夏季自郑州班师时,便决定力谏老帅,停止内战。盖连年杀伐,他耳濡目染,觉得内争太无意义而老百姓受祸也太深了。尤其是他在郑州登车返京时,在车站上遇一家破人亡的老者,少帅细询之下,竟与之相对流涕。张学良那时不过二十七岁,还是个血性青年。这位老人的故事,触发了他潜在的良心——他自觉不能再做个祸国殃民的青年军阀。回到北京之后,乃泣谏老父全师出关,内战绝对不能再打了。至于后来的涿州之围,也实在是晋阎投机所惹出来的,也是他奉父命的结果。
在学良力劝之下,老帅也迫于现实,他父子乃于一九二八年五月决定全师出关。可是他父子这一决策,却忽视了那把他们家乡早已视作禁脔的日本帝国主义了。
当时日本田中内阁对我东北的侵略设计,则为增建五条有战略价值和经济利益的铁路。为此「五路建设权」,日政府一直在逼迫张作霖正式签约,而张是个爱国的硬汉子,对日本这项要求,始终「软磨、硬泡、死拖」,永不立于文字。
可是日本在华的「关东驻屯军」对我东北的阴谋那就更进一步了——他们要设立个傀儡政权,使东北永远脱离中国。如果张作霖不是个适当的傀儡,那就杀张而另选之。所以张作霖出关之前,媒体中已有日本要扶持张作霖做「大辽帝国皇帝」的传闻。不幸的是我们这对父子档老少帅,都是雄才有余而大略不足的英雄。他二人始终不把日本阴谋看得太严重,并有一种「谅他不敢」的胡涂自信心——皇姑屯如此,「九一八」亦然。因此当老帅于六月三日在北京专车返奉时,竟坐上前西太后的御用专列,堂而皇之,浩浩荡荡地开往奉天。如此,日本人若有意杀他,那就是插标卖首了。果然于六月四日清晨五时三十分,皇姑屯一声爆炸,张老帅就应声殉国了。
从以美为师到以俄为师
张作霖之死,不用说在近代中国也写完军阀混战史的最后一页。笔者作此长文的目的,也是想把皇姑屯事变前三四年之间,最复杂的军阀混战的故事清厘一番。如此,不特使一般读者对军阀故事略知始末,也可为「九一八事变」铺陈点历史的背景,以乞教于方家。
拙篇若有余事足记者,则是对「军阀」这一万恶名词,亦未始不可略作反思。
张作霖「军阀」也,然作霖竟以拒签「五路条约」而死国。吴佩孚亦军阀也,然其「不住租界」,狷介一生。据说,最后亦以誓不事敌而招杀身之祸。张宗昌军阀中之最下陈者,然济南惨案前,亦尝坚拒日军化装直鲁军以抗南军之要求。大节无亏,均足垂名青史。
以故所谓「军阀」者,固不可一概而论。盖我国近代史的发展,从中古社会走向现在社会,实有其极显著的「阶段性」。舜犹人也,各阶段的英雄豪杰,都是各该阶段的特殊产品。各阶段有各阶段的通性,各阶段亦各有其贤与不肖。非此阶段人物多属圣贤,而彼阶段(如军阀时代)所产者,尽属不肖也。治史者「秉笔直书」,绝不可先有成见而一竿打翻一条船也。
再者,各民族国家(尤其古老文化如中国者),均各有其不同的历史发展之背景。「特性」往往大于「通性」。我国所特有的「国家强于社会」和「中央集权」的帝王专政制度,自秦汉以降,虽算不得是个「好」制度,然亦不失为农业社会中「有效用」(Functional)的制度,故能一拖两千年,至今不衰。然此一制度在现代化的工商业社会中则失其「效用」。以故我国近百年来现代化运动的主要目标,一言以蔽之,便是在寻找另一个「有效用」的新制度,为长治久安之策,如此而已。
自中山革命之初,由「同盟会」至民初「国民党」,吾民族所向往之新制度,实为「议会政治」、「三权分立」、「司法独立」、「总统制」等等之美国模式也。一切以美国为师。然廿世纪初年(甚至中期以后)之中国,却无实行「美国模式」的任何条件。因此「总统」也,「国会」也,搞了十来年,至张作霖组织「军政府」,即证明早年「美国模式」在中国的彻底破产。「军阀政治「(Wariordism)者,此一美国模式破产之并发症也。
孙中山先生,圣之时者也。一九一七年(民国六年)以后,见列宁革命成功之新经验而「顿悟」,而「大彻大悟」。他深知「中国革命若不以俄为师,断无成就」!自此我们寻找新制度的方向就转向「俄国模式」了。
长话短说,中山逝世后的六十年来,「中国革命」,若有若干「成就」,均中山遗教,「以俄为师」之结果也。然前段已言之,中国现代化运动之发展,是有其显明的「阶段性」。各阶段有各阶段的贡献,各阶段亦有各阶段的极限,不可毕其功于一役也。「以俄为师」,一重要「阶段」也;但是也只是一个「重要阶段」而已。此一「阶段」一过,若吾人但知墨守「旧师」、「先师」,而不谙「出师」、「求师」之道,则在下一「阶段」中,就必然要落伍了,要做「新阶段」的革命对象了。
然「出师」之后,何择何从?今后「求师」之山门又在何方?事属「未来」,治史者则不愿多言矣!
一九九一年七月廿九日于北美洲
【编者注】原载《传记文学》第五十九卷第三期,原刊发表时附注:本篇注释太多太长,当编另篇发表之。文中有若干条海外罕见之史料,则随文略注之。
花花公子.政治家.军事家
——论三位一体的张学良将军
在五光十色的中国近代史中,在百余年当政者的公私生活和政治成败的记录上,最多彩多姿的领袖人物「少帅」张学良将军,应该是独占鳌头了。他那带有浓厚传奇性和高度戏剧化的一生,在民国史上老中青三代的领袖中,真没有第二人可与其相比。尤其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后一记撒手(左金右间)的西安事变,简直扭转了中国历史,也改写了世界历史。只此项,已足千古,其他各项就不必多提了。
去年我曾看过一部叫做《少帅传奇》的电影。那显然是由于各种客观条件的限制,这部电影里的传奇故事比起少帅传记里的真实故事来,恐怕还要逊色呢。少帅实际生活的传奇性,似乎要比传奇电影里的传奇更富于传奇性!
张学良本来就出生于一个富于传奇性和戏剧化的家庭里。他父亲「老帅」张作霖便已很够传奇了,他由一个东三省的「胡子」,那个比小说书上的「梁山英雄」更富戏剧性的真实的草莽英雄,在满清时代由落草剪径,到抗俄抗日、招安立功、升官发财,而出长方面。他所长的「方面」,竟比西欧英法德奥诸列强的联合版图还要大得很多!
既有方面之权,作霖乃起而逐鹿中原,终成短期的中华之主,当上了北京政府的「大元帅」——当时中国正统的国家元首。学良便是这样一位不平凡的「胡子」的儿子。他也是在草莽中诞生的,嗣后跟随乃父,水涨船高,竟然做了军阀时代的中国「末代皇帝」的太子。
张大元帅由于秉性忠烈,不可能做汉奸,因此不为日本帝国主义者所容,终于兵败之后,为日人所暗算而以身殉国。这一段简略的老帅传记,本身便已足够戏剧化了;那时曾有意侍候老帅,终于变成少帅顾问的顾维钧博士,就曾经告诉我一个真实而富有戏剧性的故事:作霖于一九二六年六月十五日(应为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就职中华民国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时,曾举行一次历代帝王和历届民国总统都循例举行的祭天大典。当张氏正在天坛之中捧爵而祭,并喃喃祝福之时,孰知一不小心竟把这金爵摔落地上,爵扁酒流,使大元帅惊惶失措,与祭者也都认为是不祥之兆。
其后不久,那批在北京以专才身份待业待诏的博士帮,包括顾氏自己,可能还有王宠惠、颜惠庆、施肇基等一群,日长无事,结伴行街。他们曾戏以张大元帅的生辰,冒为一无名老人的八字,请当时知名北京的一位相士代为算命。这相士把八字一排说,这个命贵则贵矣,只是现在他已是黎明前的「电灯胆」,马上就要熄灭了。「电灯胆」便是北京土话中的电灯泡。在那电力不足的北京,黎明前的电灯胆是特别明亮的。可是不久张氏这个明亮的电灯胆,便在皇姑屯熄灭了。
这一故事是顾氏在海牙做国际法庭法官,返纽约向我口述其《顾维钧回忆录》,和我一道午餐聊天时亲口告诉我的。这位国际法庭大法官,那时没有向我捏造这一故事的必要。我之所以提出这些小故事,也只是帮助说明张作霖、学良父子的一生,是多么富于传奇性罢了。
张学良自己在其所撰写的所谓《忏悔录》中,也曾说明他昔日从政的缺失,是在识蒋之前一辈子未做过「任何人部下,未有过任何长官」,他只跟他的「先大元帅」做了多少年的少帅,而这少帅却是从一个花花公子开始的。
张学良可能是中华民国史上最「花」的花花公子了。但是治民国史者也不能否认他是一位统兵治政的干才。把个花花公子和政治家、军事家,分开来做,则民国史上实在车载斗量,没啥稀奇;可是把这三种不同的行业,拼在一起,搞得三位一体,如鱼得水,则学良之外,也就真的别无分店了。少帅张学良之所以成为历史性的传奇人物,其难就难在这个三位一体了。
论倜傥风流、挥金如土,上开飞机、下驾汽车,左拥右抱、女伴如云,而莺莺燕燕之间,中西兼备——连法西斯霸主墨索里尼之千金,亦在少帅腻友之列,则少帅实非小说书上任何风流小生所能望其项背了。
汉卿、汉卿,我国近百年来的凤子龙孙、高干子弟,生活糜烂不堪的,也是成队成群了,但是哪个能和你相比?老实说,汉卿吃喝玩乐的记录,真正有钱有势有貌有才的邓通潘安也不难做到,而难的却是大厦既倾、树倒猢狲散之后,仍有红颜知己,舍命相从,坐通牢底,生死不渝。——这一点纵是《红楼梦》里情魔情圣的贾二公子,也无此福份,而汉卿你却生受之,岂不难能可贵?我们写历史的、看小说的阅人多矣,书本上有几个真假情郎比得上你?
一荻、一荻,你这个「赵四」之名,也将永垂千古。在人类可贵的性灵生活史上,长留典范,为后世痴男情女,馨香景慕。睹一荻之痴情,羡汉卿之艳福,读史者便知,若汉卿只是个酒色之徒而非性情中人,他哪能有这个美丽的下场。——花花公子不难做,但是古今中外的花花公子,有几个不落个丑恶的、难堪的结局。漫说是像张学良这种大头头了,读者闭目试思,在你所亲见亲闻的酒色之徒中,有几个不凄然而逝?红颜知己,学生战友云乎哉?
赵一荻,我们历史家也替您喝彩!
至于张学良将军是个军事天才,我们读史者亦不能反证其非。学良才二十出头,便指挥数万大军,南征西讨。年方二十六便官拜北京政府的「良威上将军」,与吴佩孚等老帅同列。——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未足而立之年,即负方面,独握大权」。
当然学良的大官大位是与他「有个好爸爸」分不开的。但是他那个好爸爸也幸好有这么个好儿子。学良是他的「先大元帅」麾下不可或缺的助手、智囊和副指挥。他们的父子档,正如京戏舞台上所创造的「杨家将」。没有这个儿子,则张老令公的光彩也就要逊色多了。没有这个儿子,老令公于「碰碑」之后,余众也就统率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