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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年少时:将门父子情

作者:唐德刚 当前章节: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00

因为我和父亲的关系,不但于东三省,甚至于世界都发生了变化。不是我当军人,不是我管东北,也没有这些,说起来太多呀!我说是上帝的意旨。

——张学良

一、少年聪慧

我父亲非常艰苦,很艰苦,有好几个原因,一个是我十一岁时,我母亲死了。

我母亲跟我父亲受了好多年苦,苦到什么程度?两三天没吃到饭,没有饭吃,就是我父亲逃走那个时候。可是我十一岁,妈死了,所以我父亲对我很特别,这是第一个。

第二点呢,我母亲扔下我们三个人,我姐姐首芳、我一个,还有我一个弟弟,三个人。我是跟我姐姐也不和,跟我弟弟也不和,我都不喜欢。

那回,我大概是十五周岁吧,我父亲一个人跟我说,他说呀,你晓得吗?你妈妈死的时候留下几万块钱,那个钱在你姐姐手里头,那个钱应该你们三个人分,不是你姐姐自己的,是你们三个人的,那也有你一份。

我瞅瞅我爸爸,笑了,我说那几个钱算个什么玩意儿?别说那几个钱,就是你那个钱,我也没看在眼里。我爸爸把眼睛瞪得圆了,瞅瞅我。我说我能挣,我比你挣得多,我自己会挣。

我父亲看着我,说,你好大的口气。

我姐姐跟我第五个母亲不大和睦。她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诉说我家里的种种不公,我父亲看了又生气又难过,便把我找去了,拿信给我看。他说,好吧,我待你们姐弟三人不公平,那给你们几个钱,你们自己去过吧,咱们也不用见面了!我说,爸爸,你生什么气呢,你着什么急呢?她是个女儿,过几年要出嫁了,她不是我们张家的人。你要看我呀,我是你儿子。你有事你不靠我?你管那些干什么?别理她得了,过两年她不得走啊,你生什么气呀?有事情你可以都跟我说。我都是十五六岁了。

那时我差不多十六岁,我父亲就觉得我很奇怪,看我这个人很怪。

我父亲在的时候,我们不敢吃好的,叫他看见了就打。平常吃饭,厨房里就开四个菜。我最怕我父亲的就是吃饭,有两件事儿。第一件事,他喜欢吃的菜,他就给你夹,哎呀,要说他吃的那玩艺儿,我可真不能吃!蚕蛹,吃过没?他最喜欢吃那个。给我,我简直不能吃,没法吃!还有,他喜欢吃那个臭鸭蛋;第二件事,吃饭你可不能掉东西,饭粒掉桌子上,得拣起来吃了。掉地下,你也得拣起来吃了。这是最怕的!

我告诉你,你绝对没想到我穷的时候,到怎么穷啊?连买牙膏的钱都没有了,我穷到这个时候。抗战的时候,在贵州,我腰里一个钱也没有。公家应该什么都管,但是牙膏这事儿得自己花钱买,就没那个钱买牙膏。大伙吃饭,就是煮一锅菜。也不能说苦,要说苦(也)不能说苦,是俭朴。

我父亲顽固透了,顽固到什么程度?到民国了,他不允许我剪辫子。

我父亲当将军的时候,那时候有个袁金铠,到现在我都感激这个袁金铠,他帮我好大的忙。我的老师跟我父亲有关系,是我父亲家乡的,原来我父亲小孩子时跟他念书,我父亲对我的(这个)老师很看重,叫杨景镇。他出了一个题目做古文,我这个古文把他惹火了,他跟我父亲说你这个儿子我教不了,我不教了!

我父亲非常火。

那时候,我父亲当将军了,他的秘书长就是袁金铠,为这件事,我非常感谢他。我父亲要预备鞭子打我,给老师看,要打我,为什么老师走了?我那时候已经十七八岁了,那篇文章的全篇我记不得了,还记个大意。袁金铠就问,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我父亲说我这儿子太不争气,写文章骂老师。

袁金铠说,学生写文章骂老师,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问我父亲,你看过他这篇文章没?我父亲说我没看。他说,好不好要来看看,我们看看好不好?就跟我要文章,我就拿出来了。什么文章?老师的题目是《民主国之害甚于君主》,我一开头头一句还记得呢,我在里面发挥好多,我到最后说,民主国之害甚于君主,说这话的人是坐井观天。老师说这句话是骂他。

这文章拿来一看,袁金铠就说,唉呀,这个先生教不了这个学生,这学生不是这个先生可以教的。

我父亲气就消下来了,就不想打了。

后来我父亲就说,你们是不是给我介绍一个先生?这样我就不跟那个老师念了。

我就跟着另一个先生,那个先生姓白,白永贞,后来代理过奉天的省长,他教了我一年多,不到两年,就跟我父亲去说,他说你不要你儿子念书了,他不是念书的料,不是一个坐屋念书的人,他要干什么,你让他干什么好了。

后来这个白永贞就辞馆走开了。

【编者注】袁金铠,一八六九—一九四六年,字洁珊.辽阳人。

二、本想学救人,却变成杀人

我父亲想把我造就成一个文人。我也很奇怪呀,我这个人根本是想学救人,没学成救人,结果后来变成杀人。我要学医的,我到现在还喜欢医生。我父亲很好,他也不吱声,也不说不赞成,可他不说我也没办法。后来我就学造药、制药,还想学农校。我的后来和青年会关系很大,我认识一个人,叫陈英,青年人,当过奉天车辆局局长。那时我身体也不太好,其实我都不知道我能活这么大岁数,我说感谢上帝,我的一切都是上帝给的。我年轻的时候还吐血,他就跟我说,你这是有肺病。

我年轻的时候——我跟你说天下事情,一会儿我太太要急了找我,你别笑话我怕老婆呀。——我本来是不想当军人的,我自己知道,我这个人是想干什么呢?你知道?我是想做一个自由职业者,画画呀、当医生呀什么的,随随便便,我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我说这句话你别笑话,自古英雄多好色,我还喜欢跟女人在一块堆儿玩,我想自自由由的,可是我一有政治的事情在身上就不同了,后来就不同了,那时候我是想这个。

我父亲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也不说反对,但是他不让我去走那个路,我也没办法,所以我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当然我这个当军人呢,我自己现在想,因为我和父亲的关系,不但于东三省,甚至于世界都发生了变化。不是我当军人,不是我管东北,也没有这些,说起来太多呀!我说是上帝的意旨。

我没跟你讲过,我跟(别)人都讲过,陈英,就是陈自雄。我就跟一个青年会的干事两个很好,我想逃走,要跑到美国去,我不管我父亲了。我那个青年会干事他是赞成我的,那个人说好吧,我帮你忙。他替我把船票都买好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七十块多美金买一张船票,那时候我自个弄的七十多块美金,他给我船票买好了,他帮我忙啊,上美国去。船票都买了,三点的船票。我上了他的当。他这家伙真是会海人,他跟我说你这个身体不好,我身体那时候很不好了,他说你英文也不是那么好,你这个什么数学这一套你都不懂,你上美国去能行吗?那时候中国人还不能做工呀,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教会人家。你帮人家打杂自给自活,你再念书。

我说好。

我跟他一直很好,他说你到了美国,那时候学生不能做事呢,他说我给你介绍到教会的人家里去,你住在人家。我没钱呀,住在人家里,给人家帮帮忙。

后来陈英就知道了,他说你这人傻瓜,你到讲武堂去,我还照样去讲武堂去教你呀,你还照样可以学呀。(这样)我就进了讲武堂,在那儿当的军人。

我现在是个基督徒了,这些事啊,不能说是迷信,这都是上帝的安排。

我就是这么样起来的。

本来天下的事情变化多端,我就说这个变化,日本人呀也看中我了,日本答应我进日本陆军大学,那我非常高兴呵,到日本陆军大学去学习,我也不会日文,日本陆军大学有这样一个规矩,贵族这样的人,可以带着一个人,叫伴读,都答应我这样了。我就要上了日本的陆军大学,得意的很,第一次奉直战争就起来了。要不是这个事,我就到日本去了,如果这样到了日本陆军大学,后来的事就又有了变化,我就变成派到日本去的了,当然就跟日本合作了,到日本留学回来的,那么怎么样变化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有变化。后来这个陈英啊,这个人很好,他说你那么办,你就对不起你爸爸。他说你那么做,真要走了的话,你不伤你父亲心吗?换句话说,那也做不好呵,我给你出个主意吧。那个时候他很聪明,我那个时候,什么几何、化学我都不懂,我就到他的学校去学。他就劝我,他说你跟你父亲说你要学军事,他一定愿意。他就要逼你学军事。那你到了美国以后,他管着你了?

主意不错,好,他这个办法想得好,我父亲他这个当可上大了。

我就学军事,这笑话就多了。

我考保定军官学校考上了,我跟陈诚兄同学,他也第八期,不过我没去。

那时办讲武堂了,讲武堂的教育长熙洽是陈英的好朋友。陈英说,你到讲武堂当学生去,我还照样教你化学、物理。你当军人,把身体锻炼好一点,将来什么都可以干吶。

我说,好吧。

我去跟我父亲说,我父亲大吃一惊啊,他说什么,你要上讲武堂?你别给我丢人了,你去了几天干不了,再出来?父亲是讲武堂的堂长,他就怕我丢人。当然,我这人就怕别人说这话,我说,什么?人能干的,我就能干了。假使你那些人,那些学生都干不了了,那我不是一样的,大家都干不了;要是都能干了,我就能干了。他们都笑我,说你得了。这把我气坏了。

我父亲甚至答应说,你在讲武堂要能毕业的话,回来我就给你当营长。

【编者注】一九一九年三月,张作霖将原东三省讲武堂改为东三省陆军讲武堂,张作相任堂长,熙洽为教育长。第一期从一九一九年五月入学,一九二○年四月毕业,张学良为一期生。

好了,我头一个月就考了个第一,第二个月又考了个第一。

因为什么考了个第一?也不是我出色,因为讲武堂的学员都是军人么,我是个学生啊,我记忆力非常强啊想当初。现在老了,我到现在,那功课要紧的地方还能背下来呢。那么在学校里就闹风头了,就说这些教官因为我的地位关系呀,和我勾结作弊。忽然这一天,我们教育长就上堂了,他就宣布说,因为学生当中传说教官们作弊,我今天来就是要验证来了。叫我们把座位都调了,大家彼此座位都调了。

他出了四个题。

我们是两个教育班,我们这个班差不多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答完全了,就我一个人答全了,四个题,我都答完全了,都答对了。他当时在堂上,说我这可没作弊呀,你们看,你们谁也没答完。本来大家还没注意我、特别关注我,这么一来,我在讲武堂,在同学之中,在教官之中,就引人瞩目了。我就这么样同郭松龄结成了朋友,这郭松龄也看中我了。

那个时候,张作相是东三省讲武堂的堂长,我父亲的兵权都在张作相那儿,我后来当军人,一直都是张作相把我提拔起来的,张作相和我父亲是拜把子,我们不是一家。

张作相是27师师长兼奉天卫队旅旅长,本来他想让出这旅长职务的,就因为我,他不让了。我在学堂里还没毕业呢。到第三期快毕业的时候,我就当了他卫队旅第二团团长,那会我还在学校,还没到任呢。不但当了团长,他的旅里有事情,什么参谋出缺了、副官出缺了、旅里还有什么问题了,他都要问我,要我过问。我那时候没出学校呢,那我毫不客气,没有顾忌,就等于我当旅长了一样。

所以,我在讲武堂当学员,从我当卫队旅长开始,我实际上成了张作相的代理旅长,他仅是名义上的旅长,我一直跟在他后头晋升,他是师长,我当旅长,他当督军,我就当他的师长,直到拿到军权,我都不知道怎么拿到的。

他老先生当师长的时候,很节俭。我们那里,吃鸡蛋有种吃法叫炒鸡蛋酱,就是把鸡蛋搁点酱炒咸了就饭吃,他老人家早晨吃鸡蛋酱的时候,一个鸡蛋还要剩一点儿留着中午再吃呢!毕业后,我二十岁就正式当团长了。当团长的时候,我那些部下、那些小兵跟我开玩笑,管我叫「黄嘴鸭子团长」,意思就是还嫩着呢!我那个团的第二营营长,是当年我父亲的一个号兵,他当了我的第二营营长,我小时候他抱着我玩过,(现在)我当他团长了。

他这小子总跟我开玩笑。

我非常认真,当团长的时候,外头出操,我就在操场上站着不动弹,他跟我小声说,他说团长啊,你回家玩去好不好?你不走,我们也不能走。他姓赵,我总说赵营长,你要再这样,别说我罚你啊。结果我这个营长打仗,头一仗就被打死了,我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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