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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日-奥田英朗 当前章节:560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1:12

侦查总部从四科获得的情报全是负责查案的刑警们闻所未闻的,这大大拓宽了他们的侦查范围,却也产生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副作用:四科的人认为,既然己方提供了线索,那么理所应当有权参与本案的侦查。几名原来负责侦办黑社会相关案件的刑警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传闻还有人不客气地声称要“后发制人”,抢在一科的前头破案。

田中科长代理和南千住警署的署长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虽然备感焦虑,但只能静观其变。其他部门也不好对此多作干预。落合昌夫再次对警察组织中条块分离这一弊端深有感触。

这天,他仍和大场一起去做问询调查。大约下午三点左右,二人分手,各自行动,这已经成了他俩最近的默契。虽然规定要求,侦查工作一般两两同行,他们的这种做法如果被田中知道了,一定会受到批评,但巡查部长以上级别的警察都有独自侦查的权限,所以并不算失职。

“我去会会我的线人,你可不能随便和他们接触。会上见!”说着,大场立刻像路人一样消失在街巷中,简直就像融化在周围的环境中。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个个都有着变色龙般的本领。

因为自己恰巧也有想调查的事,昌夫对于分头行动毫无怨言。他乘东京电车到了上野,下车后便朝信和会头目立木经营的麻将馆走去。立木刚好在店里,正跟几位熟客打麻将打得正酣。

“落合警官,南千住町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你那些反黑组的同行也太不留情面了,害得我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一见到昌夫,立木便蹙着眉头说。不过他的语气轻松,似乎事情并不像他说得那么严重。

“他们来干吗?说一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见昌夫开口问话,立木对身边的小弟招招手,命令道:“你来替我一会儿!”便带着昌夫朝店内深处的座位走去,又吩咐女店主准备冰咖啡和电扇。

“大概就在前天,你们四科的人去我们总部的办公室了,气势汹汹地盘问:‘南千住町的杀人案是你们干的吗?是的话,赶紧把凶手交出来!’”立木压低声音说,边说,边观察昌夫的脸色。

“真不愧是四科啊。”昌夫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这怎么看都像是反黑刑警的做派。

反黑刑警因为工作需要,时常出入黑帮组织,一边收集情报,一边对轻微罪行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有时还会帮对方抹掉交通违法记录之类的案底。他们与黑帮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已经常态化,甚至会使人产生类似“同道中人”的感觉。正是基于这样的关系,他们才会说出“如果真是你们干的,就随便找个小弟出来(顶罪)”这种语义暧昧的话。

“如果是黑道中人火并,也还罢了,这次的被害者是普通老百姓,靠替身顶罪肯定行不通。搜查一科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那是当然。舆论已经沸沸扬扬,检方也不可能默不作声。”

“不过,我不是说他们像黑市时代的警察,但四科这种做法确实不可思议。”立木“哼”了一声。

“我们其实差不多是那样。之前上野警署一组的人抓了个东山会的小混混,刚准备突击审讯,对方的律师就来了。虽然那小混混是很重要的证人,但最后不得不放人。”

“真不愧是大学毕业的落合警官啊。我听说你是明治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哎呀呀,世道真是变了,连六大名门[41]出身的才子都去当刑警了!”

“名门不名门的其实没什么?上大学的时候光顾着玩剑道了。”

“长话短说,找人顶罪这事儿是行不通的。警察真想破案,就得自己去搜集证据,确定凶手。”立木意味深长地说。

昌夫沉默了。看来,立木的意思是此事与信和会无关。难道他觉得被怀疑是理所应当?

“不过,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另一件事。你们信和会里有个叫花村的头目,据说与被害人的女婿实雄交情匪浅。这个花村是个什么样的人?”昌夫喝了一口冰咖啡,接着问道。

“哦?落合警官没听说过他?”

“我不负责帮会的案子,所以不太熟悉。”

“他是莺谷一带花村派的老大、信和会五位本部长之一,比我大十岁。嗯,也算是条汉子。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立木耸耸肩,淡然地说。昌夫立刻意识到,立木和花村不属于同一派系。侦查会议上刚刚说过,信和会内部如今已是四分五裂,各派系都有自己的山头。

“关于花村和实雄合伙走私枪支的事,听到过什么风声?”

“这我可不知道。再说,这件事你怎么还来问我?”立木不假思索地苦笑着回答。

“被杀的山田金次郎曾经劝说女婿收手,二人因此闹得不欢而散。我们只了解这么多……”

“那就沿着这条线索继续侦查,如何?落合警官,我也有事想问问你。”立木直视着昌夫。

“哎?什么事?”

“我听四科的警察说,东山会那个小混混手里有一枚金币,是南千住町死者家里被盗的那枚。难道东山会与这个案子有牵连?”

“这我说不好。被盗物品的流动性很大,东山会的人也许是偶尔从别的地方获得的。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那个小混混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立木的问题未免有些奇怪,这下轮到昌夫盯着他。

“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四科的人没告诉你?”

“我不想去问他们。去问的话,我还得再告诉他们点儿什么才行呢。”

“原来如此。”昌夫表示理解。停了五秒钟,他掏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是一个名叫町井明男的小混混,二十岁左右,好像还没有正式‘入门’,白天待在浅草的事务所里,跟看家小弟没区别。”

“是这样啊,叫町井明男是吧?”立木随手拿过一张广告单,在背面写下了名字。

“社长,你该不会是想……如果哪天发现了町井的尸体,你们事务所可是逃不了干系哦。”昌夫表情凝重地说。

立木晃着肩膀笑了:“别开玩笑了,谁会去杀那种小混混?为什么要干掉他?我们跟东山会无冤无仇。我不过是顺便打听打听,当作参考。”

“如果有什么发现,能通知我吗?”

“没问题。比起你们四科那些家伙,我更愿意和落合警官打交道,因为落合警官你从没跟我提过要钱的事。”立木深深地靠坐在椅子里咧着嘴说。

昌夫想问:“四科有警察向你们索贿吗?”但又忍住了。哪里都有行为不轨的人员,前些日子还有税务局的职员向饭馆索贿的事,被报纸捅了出来。

虽然经历了战后十八年,但体制性的歪风邪气仍在各地残留着。这就是日本的现实。

“落合警官,打几圈?赚点儿零花钱再走嘛!”立木说。

“啊,不了。”昌夫一口气喝完冰咖啡,离开麻将馆。

一出门才发现天早早地黑了,秋天真的来了。

在当晚的侦查会议上,田中公开了北海道稚内南警署的来信。信中提到的某些内容已经与相关部门确认,因此这封来信可以作为有价值的情报向全体侦查人员公开披露。

“前天我收到了稚内南警署国井良三署长的来信,现在向大家通报一下信中的内容。不久前,我们曾去函向稚内南警署询问有关林野厅在佐吕别原野的值班室遭到破坏以及工作服等物品被盗的事情,因当时稚内南警署按遗失物品类案件进行处理,未进行指纹采样等现场勘查工作。不过,他们接到报警后,立即安排了警员前往现场出警。后来他们在该警员的调查中发现了若干值得注意的地方,所以特地来信告知我们。据该警员证实,在案发现场找到了成年男性的赤足脚印,罪犯应该是双脚沾满了泥泞赤足步行到值班小屋附近的,又穿着从小屋内偷走的长靴离去。所以国井署长认为,这个事件当初的确应该按盗窃案来处理。这一点还是很难得的。”

听着田中的介绍,刑警们纷纷点头。如果只考虑保全本单位的面子,对方大可以推脱说什么都不知道。想必大部分警署都会采取这种态度。

“如果只是单纯的盗窃案,也还罢了。国井署长在信里还提到了在同一时期发生了另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据他说,在距离稚内市约六十公里的礼文岛曾发生多起入室盗窃案。八月四日,曾有人拿着涉案赃物到稚内市的当铺变卖。当时,接到当铺老板的报案后,警察赶到了现场,但犯罪嫌疑人已经逃脱。此人名叫宇野宽治,二十岁,是土生土长的礼文岛人。少年时期就有过盗窃前科,还曾进过少管所。”田中在黑板上写下“宇野宽治”四个字,刑警们也纷纷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因为宇野宽治逃脱,稚内南警署在港口布置了人手,但没有拦截到他。正在继续侦查时,又发生了另一桩案件。同样是在八月四日,夜间,在礼文岛的船泊地区,船主酒井寅吉名下的番屋——大概是渔夫们的宿舍——遭人纵火。在灭火过程中,酒井寅吉自家的住宅又遭入室盗窃。被烧的番屋是酒井寅吉的雇工宇野宽治平时独自居住的地方。据目击者、名叫赤井辰雄的当地渔夫证实,火势起来后,他曾看见宇野宽治跑了出去。也就是说,被当铺举报后,宇野宽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潜回了礼文岛。”

说到这里,田中示意南千住警署的一名年轻警察在黑板上挂起了大幅的北海道地图。昌夫还从未去过日光[42]以北的地区,只能凭空想象着北国领土的风光。

“北海道岛的最北端就是稚内市,从那里再坐三个小时的船就到礼文岛了。”田中用笔指着地图说。

“有人去过那儿吗?”

“您该不是在问谁能去一趟吧?”宫下反问道。刑警们哄堂大笑。对东京人来说,北海道简直像外国一样遥远。

“据说那里夏天的花开得很漂亮,是一座景色优美的小岛。反正信里是这么写的。看来,国井署长真是个好人哪。”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昌夫想起了北海道人稳当、踏实的性格。

“好,我继续介绍情况。自从发生纵火案和入室盗窃案之后,事情又有了急剧的发展。次日清晨,宇野宽治偷走了酒井寅吉的渔船,企图从岛上逃跑。但不巧那天天气恶劣,不久就演变成狂风暴雨,渔船在海上遇难。同一天傍晚,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船在距岸边二十公里的宗谷海峡海面上发现了那艘渔船,船内空无一人,船身受损严重,燃料耗尽。保安厅推测,当时驾驶渔船的宇野宽治可能被抛入海中,溺水身亡。他们在后来的报告中认定这是一起海难事件,并宣布驾驶人宇野宽治已经死亡,家属也向当地派出所提交了人口死亡通告。所以,在户籍管理记录上,宇野宽治实际上是‘已故者’。另一方面,虽然还不能确定日期,但在林野厅佐吕别原野的值班小屋附近出现了一名光脚的男子并偷走了工作服和长靴,那一带距海岸线只有七公里,从海边步行,完全可以到达。然后……”

田中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接着说道:“八月五日下午,距离值班小屋数公里外的民宅又发生入室盗窃案,食物被偷吃,抽屉中的现金被盗。”

昌夫悚然一惊,这个名叫宇野宽治的年轻人还活着!

“从以上事实可以初步推测,宇野宽治乘渔船逃离礼文岛,中途遭遇海难,漂流到佐吕别原野附近的海岸。在步行寻找人家的过程中发现了林野厅的值班小屋,幸运地在屋内发现了工作服,便在那里换了衣服;然后又发现途中经过的民宅中没人,便闯进去偷吃食物、盗窃现金后逃走。虽然尚未掌握他之后的行踪,但八月上旬,在东京南千住町附近有人目击一名戴着林野厅袖标的年轻男子出现。而且,根据孩子们的证词,该男子说话带有北方口音——这样,所有的线索就连起来了。”

田中语气坚定地说。刑警中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当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以上种种是否与钟表商被杀案有关,但发生在南千住町附近的连环入室盗窃案很可能是宇野宽治所为,此人是入室盗窃惯犯。落合,你一直在调查有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子这条线索,有什么意见?说说看!”

听到田中点自己的名,昌夫回答道:“我暂时还没什么看法。不过,我想问一下,这个名叫宇野宽治的二十岁男子是否有过暴力伤害、行为狂暴等类型的前科?”

“北海道方面的记录中只有盗窃一项。”

“是否有关于此人性格方面的描述?”

“哦,还没有。”

“刚才您的介绍曾提到,此人曾在船主的番屋内纵火,然后趁机入室盗窃。他在以前的案子里也曾用过如此粗暴的手法吗?”

“不知道。看来你很在意这件事?”

“嗯。一般来说,盗窃惯犯是不会轻易乱来的。还有一点值得留意,在南千住町的询问调查中,孩子们都说那个有北方口音的年轻人是个‘傻子’。所以我认为,对宇野宽治的情况有必要作进一步的摸查。”

“那么,由谁去摸查?”

“如果您批准我出差,我可以去稚内和礼文岛查查。”

昌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在尚未正式确认对方为嫌疑人的阶段就千里迢迢地跑到外地去调查,从预算的角度考虑,恐怕很难被允许吧?

“嗯,知道了,我先向玉利科长汇报一下再说。其他人还有什么看法?”

“我有一个问题。”仁井在后排举起了手。

“好,你说说看。”

“警方有没有宇野宽治的照片和指纹记录?”

“还没有,正在询问警察厅的鉴证科。不过,少年犯归保安局管辖,情况有点儿乱哪。另外,国井署长是以私人名义寄来信的,现阶段也不太好直接向北海道警察本部查询。”田中皱着眉头说了实话。虽然众人都不免觉得事情有些荒唐,但一想到警视厅的体制中实际上也存在着类似的问题,所以并没有人说话。除非接到顶头上司的命令,否则地方上的警察不会配合警视厅的工作。

“看来只能由我们派人过去查了。”仁井说。

“那就赶紧提出申请呀!尼尔,你不想去北海道逛逛吗?”田中瞪了仁井一眼。众人又都哄笑起来。

昌夫回头看了看,见仁井微微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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