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个星期起,弟弟明男开始回家住了。不过他总是夜里很晚回来,一大早又匆匆离去。
“手下的小弟住在事务所了,这下子我总算解放了,不用一天到晚守着电话,哈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明男的神情略显尴尬,一望即知是在说谎。而且,即使住在自己家里,他也总不踏实,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惴惴不安;日常进出也不走正门,总是绕到后门。
町井美纪子的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弟弟被警察逮捕那件事始终是她的心病。后来静下心来一想,那枚金币十有八九是南千住町盗窃杀人案的赃物。如果真是宇野宽治送给明男的,事情肯定不简单,明男该不会卷入其中了吧?
揣着这么一件心事,美纪子天天寝食难安。
一天下午,旅馆前的马路上来了个年轻男子。起初,美纪子只觉得他老在附近晃悠,回过神来仔细一看,发现他躲在电线杆后头朝旅馆里窥视。从他那一身浮夸的黑帮打扮来看,肯定与明男有关。
美纪子走到旅馆外,打了一桶水,用水瓢舀起水往院子四周洒着,慢慢地朝那人靠近,直到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原来是个打扮得像模像样的小混混,只见他猛地回过头来。
“你在我家门口做什么?”美纪子朝他喊了一声。
“没什么!”那人貌似凶狠地回答。
美纪子一点儿不怕。
“你是哪个社团的?”
“不关你的事,少管闲事!”
“你要是想找我弟弟,告诉你,他不在家。”
听她这么说,那人猛地抬头看了看町井旅馆的招牌,口中咕哝了一句:“啊,果然这里就是町井明男的家。”
美纪子暗自后悔自己的多嘴。看来对方真是在找明男呢。
“我弟弟已经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小姑娘,麻烦你告诉我,你弟弟究竟去哪儿了?”
“不知道,去问东山会吧。”
说着,美纪子朝他脚下泼了几瓢水。那家伙忙跳着躲闪,嘴里还大叫:“哎哎,你这个小丫头,想干吗呀?”
“你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叫警察怎么样?还是叫全学联的人?或者干脆叫你们的同道来?我老爹当初可是赤手空拳在山谷成家立业的,本地的大哥也算认识几个。”
听了她这番话,那人只得悻悻而去,临走丢下一句:“这么凶,也算是女人吗?”
美纪子心中泛起一阵阴云:明男又惹什么事了?
忽然,她感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回头一看,见路边站着两个男人,是大场和之前来过的、自称姓落合的年轻刑警。
“小美,刚才跟那人聊什么呢?”大场走过来问。
“没什么,是个问路的。”
“你可别和我说瞎话,那小子是上野信和会的小弟。”
“那就更跟我没关系了。什么上野信和会,听都没听说过。”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美纪子心里更忧虑了。别的黑帮在寻找明男?这可不是好兆头。
“明男怎么样了?”
“不知道,大概在东山会的事务所。”美纪子敷衍地说。
“他不在。我们浅草警署的人找过他,说他最近没过去……”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还是那枚金币的来历呗。之前你们让律师掺和进来,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可既然是重要的线索,警方怎么能随随便便善罢甘休呢?小美,你听到过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过。”
“明男现在是警方的怀疑对象。如果他真的跟案子没关系,早说清楚不是更好嘛。”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可是明男似乎还有更麻烦的事,哪能随随便便就答应警察呢?
“对了,我们在找一个人。小美,见过这个人吗?”大场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美纪子面前。
美纪子凑过去看了看,凝视着照片上的那张脸。
是宇野宽治。美纪子紧咬牙关克制着,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没有回答。
“这个人从八月上旬在千住和浅草附近活动,是入室盗窃惯犯。之前我们就觉得他没准儿和南千住町的案子有牵连,结果还真猜对了。怎么样,见过他吗?”
“嗯……没见过。”
“他说话好像带着北方口音。”
“北方口音的人在山谷不稀奇。”
“话虽如此,你帮忙多留意留意吧。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是个身材修长的美男子哟。”
“知道了。”美纪子微微冒出了冷汗。警察已经知道宇野宽治这个人了,接下来他们会去哪里搜查他呢?
“另外,你弟弟白天都做些什么?”落合问道。
“我不知道。”
其实,明男平时要么在浅草的弹珠店看场子,要么是在替地下赌场跑腿。
“如果能联系到他,就请转告他去一趟南千住警署。这次绝对不会发生像上野警署那次不愉快的事。”
“好。”美纪子应付地回答。
这时,母亲福子走了出来。一看见大场,她便立刻涨红了脸,大声嚷嚷起来:“警察来这儿干什么?”
“老板娘,小声点儿,你这样会打扰到邻居的。”
“打我儿子的是哪个混蛋?我要找他赔偿医疗费!”
“老板娘,你先冷静冷静。我们只是在追查杀人案,绝对不是要把明男怎么样。”
大场试着息事宁人,但福子一遇到警察,简直就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熊,无人能够阻挡。她抡起拳头便朝大场的胸口打去。
“妈,住手啊!”美纪子赶忙挡在母亲面前,拦住了她。大场与落合气呼呼地离开了旅馆。
“告诉你,事情还没完!”福子的怒吼在山谷的小巷里回荡。
当晚,明男直到午夜才回家,刚准备去二楼自己的房间,就被一直没睡等着他的美纪子叫住了。姐弟俩在厨房的桌子前坐下。
“你白天干什么去了?”美纪子问。
“干活去了呗!”明男没好气地回答。
“弹珠房还是地下赌场?”
“无所谓,跟你有什么关系?”
“今天白天,黑道的人来找过你。”美纪子直视着弟弟说。
明男的脸色变了,忙问:“哪里的黑道?”
“说是上野信和会的。”
“他自报家门了?”
“不是,正好大场先生也在,他告诉我的。”
“那老头来干什么?”
“警察正在找你。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大场先生今天拿了你小弟宇野宽治的照片给我看,还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真的假的?”明男的脸色越发苍白,“为什么警察会找宇野宽治?我明明跟谁都没说过……”
“应该是留下证据了。警察是专家,你最好别小瞧他们。”
明男脸色凝重,缄默不语。忽然,他开口道:“姐,能借点儿钱给我吗?”
“啊?这回又要借多少?”
“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这么大的一笔钱,你要拿去做什么?”美纪子被巨大的金额震惊了。
“我保证会还回来!”
“你一个小混混拿什么还?再说这笔钱你到底要干什么用?”
“唉,我想把那枚金币赎回来。当初不是把它卖给旧货商店了嘛,如今发生了这些事,我非赎回来不可!借钱就是为了这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就别管了!”
“那我不借。再说,就算你凑够了钱,旧货商也不可能按收购价再卖给你吧?”
“我当然有办法了。那枚金币本来就是宽治从别人家里偷来的,要是我向警察举报,金币就会被警察当作赃物没收。那个老板不是日本人,大概也没加入行业协会,没法给金币上保险。所以,要是真被警察没收了,他连一分钱都收不回来,还不如趁早按收购价卖给我划算。”
“我记得你卖金币得来的钱都让社团的大哥拿走了吧?”
“谁说不是呢?倒霉透了。他们说,为了这件事,招得警察上门对社团进行搜查,所以那笔钱就算是罚款了。”
“那你把钱要回来不就行了?”
“以我在社团里的地位,怎么敢跟大哥说这种话?大哥上次还说过,要是再把警察招来,我就完蛋了!”
美纪子叹了口气。所谓江湖儿女,其实对自己人都丝毫不讲“义气”啊。
“反正钱我不能借。况且这么大的一笔钱,我也凑不出来。”
“姐,别这么说嘛。旅馆里应该还有钱吧?老妈上次不是说要扩建饭堂吗?”
“你别开玩笑了!那笔钱有大用处,怎么能借给你这个黑道小混混填窟窿?”
被姐姐一顿抢白,明男只得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们该不会威胁你了吧?”
“什么呀,没那回事……”明男立即反驳,语气却含含糊糊。
“要是你弄不到钱,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算了,钱我不借了,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明男瞪着眼睛对姐姐说了一句,从椅子上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你等等!”美纪子想叫住他,但明男像逃跑似的,奔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窗外有个醉汉在胡言乱语地叫嚷。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声。
次日,山谷劳动者联合会的委员长来到了町井家的店里。他姓西田,年龄与美纪子相仿,是全学联的活动家。大约在中午时分,他走进店里,先点了一碗中华荞麦面,又对美纪子招招手,低声地说:“小美,你过来一下!你们家的旅馆没有加入警察组织的山谷净化委员会吧?”西田没头没脑地问美纪子。
“嗯,没呢。你也知道我老妈有多讨厌警察。”美纪子小心翼翼地回答。
“其他旅馆呢?有还没加入的吗?”
“当然有了。说到底,加入那个委员会只不过是白白地被警察利用,又没什么好处。”
“小美,你有没有兴趣把所有讨厌警察的旅馆联合起来,发表‘禁止警察入内’的公开宣言?”
“啊?那又是什么?”美纪子皱眉问道。
“就是在玄关立个牌子,公开表示不欢迎警察。”
“这个……就算再怎么讨厌警察,也没必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吧……”美纪子委婉地表示拒绝。虽然店里平时总要找联合会帮忙,但还是不想与联合会走得太近。
“别这么说,支持一下我们嘛!我跟近田律师先生谈过,他说,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为什么?”
“最近山谷到处都是来调查的警察吧?不光有浅草警署的,还有上野警署的、南千住警署的,简直像比赛似的频频光顾,连警视厅搜查四科的刑警都来了,简直是大搜捕嘛,太反常了!他们不光是做问询调查那么简单,行为也野蛮得很。昨天在如月旅馆,有个住店的工人不情愿让他们搜查,那些警察居然说:‘就冲你小子敢不配合警方办案,就该抓起来!’明明是他们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擅自跑到别人家里搜查,还敢违法拘禁平民。对这种事,我们难道只能默默忍受吗?”西田挥着拳头充满干劲地说。
“警察也来过我们家,原来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了?”
“大概警察内部或搜查一科和四科之间也在互相竞争,这简直太过分了!我们在法律上是占理的。谁能想到就在东京奥运会即将召开之际,警察仍满脑子战前特高科那种强权思想?我们正准备联系报社,让他们把这里发生的事当作新闻来报道。所以我们希望山谷的居民能主动站出来表达意见。”
“哦。”美纪子不知不觉“哼”了一声。这些左翼活动家的想法真古怪,他们究竟是率真还是狡猾呢?
“只是立个牌子的话,没问题。”美纪子答应了。她觉得,多少配合一下联合会的行动,应该没关系。
“那就太谢谢了!感激不尽!我们尽快做好牌子送过来,然后邀请报社记者来采访。你能接受采访吗?”
“行,不过要匿名哦。”
店员端来西田点的中华荞麦面,西田接过来大口吸溜着吃起来。
“对了,委员长,您听说了吗,警察正在找一个有北方口音年轻人的事?”美纪子想起昨天与刑警的谈话,询问西田。
“啊,知道,就是那个从北海道礼文岛来的年轻人,名叫宇野宽治的那个?”
“哎?为什么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因为是我们把他藏起来了啊!”西田毫无顾忌地说。
美纪子惊呆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三天前,我们发现警察全体出动,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年轻人,于是动员联合会的力量去打听情况。浅草方面有消息说,某个在脱衣舞俱乐部打工的年轻人有点儿像他,特地去确认了。结果还真的是他本人,就帮他躲起来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简单点儿说,是出于侠义之心。宇野患有认知障碍,一旦被逮捕,警察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对他提出起诉,判定他有罪,而且警察在审讯时绝对会故意引导他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向提供证词。我们联合会绝不能让权力机构为所欲为!”西田挺起胸膛说。
美纪子半是钦佩,半是惊讶。
“那个叫宇野宽治的,从前也来过我们家。”
“我听说了,是明男的朋友?那我们更不能置之不理。”西田吃完面,又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来,“明天我们就准备好牌子送来。报纸采访的事,就拜托你了!”说罢,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
山谷这地方,人人都不是寻常之辈。大概整个地区都找不到一个所谓的“普通市民”吧?
美纪子只能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