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脱衣舞俱乐部解雇,宇野宽治就彻底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境地。白天,他去公园或神社打发时间,晚上便在浅草和上野一带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游荡、徘徊。
因为手头没钱,他既不能去弹珠店,也没法去看电影。那块欧米伽手表也被里子抢去,他手边什么值钱的家当都没有。
就在几天前,有个年轻人来到脱衣舞俱乐部对他说:“你是宇野宽治吧?警察正在到处搜捕你,赶紧逃走吧!”见宽治大吃一惊,对方又自我介绍说,他是山谷劳动者联合会的活动家。
“我是联合会在浅草地区的眼线,平时在区政府的办事处当临时工。”
“眼线……是什么?”
“就是地下情报员,平时大家都管我们这种人叫间谍。我负责搜集警察方面的情报,这几天,上野和浅草附近有很多警察拿着你的照片在调查,趁他们还没发现你,我赶紧过来通知一声,快跑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网。”
虽然不明白那个人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情况已经如此,宽治便和里子一起搬到了位于游廓吉原[49]的一家旧印刷厂里避风头。后来他听说自己离被逮捕只差一步。警察向俱乐部的老板出示了宽治的照片,还询问老板是否认识此人。老板当即回答此人就在俱乐部上班。旁边有位舞女听到了老板和警察的对话,便飞快地跑到里子的公寓给他们通风报信,二人于是慌忙逃了。据说警察十分钟后就赶到了公寓。
“看来他们连逮捕证都没申请,所以如果万一被发现,你们可以拒绝跟他们去警察局。警察是不能强制你们的。”地下情报员笑着告诉宽治。
虽然其中的很多事都搞不明白,但自打出生以来,宽治头一次有了这么多的伙伴。他又是高兴,又是无奈。公寓回不去了,所以当里子对他说“把欧米伽手表送给我,当作补偿费”的时候,他只能乖乖地答应。
从警察追捕中漏网的宽治身无分文,甚至连当天的伙食费都掏不出来。里子以“害怕被警察发现”为借口,索性不去工作了。而且她似乎真的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因为在福冈从事过不良中介而被警察逮捕。
“宽治,去弄点儿钱来吧!”一天之中,里子催促宽治好几次。继续住在浅草会很危险,她打算搬到新宿去。不过,搬家需要钱。她对宽治说,至少要弄到三万日元。
无奈之下,宽治只好重操旧业。除此以外,他还有什么办法搞到钱呢?普通人家里不会放着三万日元这么大数额的现金,所以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商店和铺面。
宽治先去五金店偷了把钳子。没有工具就无法撬开保险柜和房门,也无法打破窗户。
星期天一早,宽治离开旧印刷厂,去车站等候首班电车的到来。对商店下手,早上比晚上更合适,而且星期天比平时人更少。他把钳子和军用手套装进背囊,又穿上在俱乐部打工时的衣服,这样看起来很斯文,但又不太像学生,刚刚好。出门前,里子给了他二百日元坐电车,不知怎地,他忽然感受到了某种鼓励。
宽治坐电车去了上野。他的目标是糖果店街,简称糖街[50]。他去过那里一次,对那条杂乱又繁华的商业街十分着迷,而且那附近有很多卖珠宝首饰的店铺,当时他就想:如果对店铺下手,糖街简直再理想不过了。
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一片寂静。店铺的防雨窗都关着,看不见店里的情况。巷子入口处安着一道栅栏,上面挂着铁锁。有几家店还装上了结实的卷帘门,看来应该是卖手表或贵金属的铺子。如此说来,这些安装了卷帘门的店铺正是他下手的目标。
宽治看准了一家挂着“××宝石店”的铺子,决定先去碰碰运气。那间店铺正对着马路,要找到后门才行。确认了四周无人,他翻过栅栏走进了巷子,沿着一条湿漉漉、散发着霉菌气味的狭窄小路走到店铺的后面,见后门是铁门,还上了两道锁。
真不愧是珠宝店,戒备森严。后门边上有一扇窗,窗上也装着监狱栏杆样式的铁栅栏,无论如何不可能撬开,只能撬门了。
宽治取出大铁钳插进门缝,然后像划船一样左右摇晃。铁门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铁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但仍没有变形。看来靠人力很难打开。宽治停手沉思了片刻,或许把正门的卷帘门撬开会更快?现在路上没有行人,或许不会被发现?
正在此时,玻璃窗里亮起了灯光。“谁在外面?”门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原来店里有值夜班的!
宽治慌忙起身逃走。他尽量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跑进了巷子。
他惊讶地想:自己怎么这么傻?珠宝店一定会雇值夜班的!不像普通老百姓的住家,店铺可不会粗心大意。
跑到大路上,他喘了几大口气。还不到七点钟,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乌鸦在呱呱地叫着。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沿路走着,继续物色下一间可以下手的店铺。
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文具店上。文具店应该不会请人值夜班,虽然本子、铅笔不值钱,但钢笔是可以卖钱的,而且体积小、不占地方。假如能弄到一百支钢笔,大概可以卖十万日元左右吧?
于是,他又一次轻车熟路地转到了后门,发现这里安装的是一扇木门,似乎没有上锁。插入铁钳用力一拉,门立刻吱呀作响,朝另一侧歪去,被撬烂的地方木屑乱飞。然后往里一推,门上的合页便“啪”的一声飞了出来,门开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你在干什么?”
宽治回头望去,见是一名穿制服的男子,手里还拿着根像是木棍的东西。警察?不,虽然看起来很像,但不是警察,而是保安,这一职业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宽治还是头一回见到保安。不愧是东京啊,他佩服地想。
他转过身,朝那人挥舞铁钳,大叫:“过来呗!过来呗!”
保安有点儿退缩。仔细看,这名保安的年龄已经不小了,说是保安,其实不过是店家雇来守夜的老头罢了。
宽治又一次挥舞起了铁钳。
“喂,喂,你想干什么?”保安大声地嚷嚷着,却似乎不是真的要朝他追过来。
宽治翻过栅栏,走上大路,朝车站跑去。看来还是偷普通人家简单,一牵扯到值钱的商品,谁都会加倍小心。他心中一阵焦躁——不赶紧弄点儿钱的话,他连今天的晚饭都吃不上。
垂头丧气地回到游廓吉原的老印刷厂,宽治发现明男一大早就来了。一见宽治,明男便朝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你这家伙跑哪儿闲逛去了?警察在到处找你啊!连通缉的照片都发出来了,你还敢像没事儿一样走回来?”
“不是跟你说了没事儿嘛!我现在连发型都和在北海道的时候不一样了,整个人也时髦多了吧?”
听宽治如此回答,明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这个笨蛋,就为了不把你暴露给道上的人,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办法凑钱啊!你能不能有点儿人样?”
“你在说什么?”
“你给我听好了:这些天,上野信和会一个叫立木的大哥天天都来吓唬我,就是为了你送给我的、后来我又拿去卖了的那枚金币。那东西是南千住町那个死了的老头的宝贝,据说眼下价值七八十万日元哪!那老头是上野信和会首任会长的拜把子兄弟,也算是社团的大人物。信合会要是不把金币找回来,在道上就没脸见人了,所以他们一直逼着我赶紧把东西还回去!”
“话虽如此,可那枚金币是当时他家里的人给我的,又不是我抢来的。”
“那人是其他社团的。立木那家伙大概想知道当时在场的人是谁,所以跟我说,要是找不回金币,就要带送金币给我的人过去,才能饶了我。宽治,你听明白了吗?他是在找你呢!”
“要是这样,我就去见见他呗,和他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
听宽治这么说,明男顿时哑口无言,过了半天,嘴里才蹦出一句:“去死吧,你这个笨蛋!”
明男又说:“我告诉你,那个立木八成已经知道了杀人的是信和会的某个头目,所以要找当时在场的人去作证,借警察的手干掉对方。信和会的规模太大,派系斗争一天到晚就没停过。”
“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就算了!那个立木以为只要吓唬吓唬我,我就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他金币的真正来源——就是你——他想得倒美,我町井明男可不是那种随便出卖朋友的混蛋。所以,我打算把那枚金币赎回来,直接还给他。这样他总不能再追着我不放了吧!”
“那……那就是说,你在罩着我?”
“总算明白了,小子!明白了就赶紧帮我凑钱,要整整二十四万日元哪!”
“嗯,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宽治心头一暖。明男可能是第一个“罩着他”的人,还不计得失地把自己当作兄弟看待。
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话的里子忽然插嘴:“我说町井,你为什么不去找东山会的人帮忙?”
“像我这种辈分的小弟,会里的兄弟怎么会出手呢?还要跟信和会对着干?像我们东山会这种小社团,真跟人家斗的话,连一个回合都打不过。大哥们肯定会把我一脚踹开,然后说:‘你小子自己惹的祸,跟社团没关系!’”明男叹息道。
宽治感到了自己的责任,他第一次对别人产生出这种感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明男哥你不用太担心。”
“宽治,你今天的收获怎么样?”里子问。
“今天不太顺利,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我要十万,之前说的三万不够。我在浅草没法出去工作了,十万日元就当作损害赔偿金吧!”
“里子,十万也太过分了吧!”明男拧着眉头说。
“町井,你给我闭嘴!我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懂吗?”
“好了,我会想办法的!”宽治想,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搞到钱。从今往后,他要与伙伴们平等地相处下去,没有钱是不行的。
下午,他又去了浅草公园后面的那间小寺庙,准备像上次那样搞点儿香火钱。今天他带上了钳子,可以拧开捐款箱的锁,把箱子里的钱全拿走。
寺里有一群小学生在玩耍,一见到宽治,便“哇”地欢呼起来。这些正是宽治上次打过交道的孩子。
“是偷东西的大哥哥呀!”
“今天还要干那个吗?”
小孩们七嘴八舌地问。
“吵死人了,去别处玩儿吧!”宽治不理睬他们,径直朝捐款箱走去。朝左右看看,四周除了小孩,别无他人。
“喂,你们来帮我放哨吧!”
“好!不过,你要记得给我们买果汁和蛋糕!”
“嗯,知道了!”
宽治用钳子拧捐款箱上的挂锁。锁并没有被拧断,反而是箱子上的五金件被撬开了。
他毫不迟疑地打开箱盖,朝里头望了望,见箱子里大多是硬币,不过看来也有两千日元。这下,一星期的饭费总算有着落了。
他把箱子里的钱倒进背囊,急忙走出院子。
那群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边走边喊:
“大哥哥,再去偷一家吧!”
“就是就是,我给你带路!”
在小孩的煽风点火下,宽治索性顺道去了另一家寺庙,照样打开捐款箱偷了些小钱。
“我要买纸飞机!”
“我要陀螺!”
小孩们自顾自地嚷嚷着。
有个身材矮小的男孩着急地跟在孩子们后头,他的腿脚似乎不大好,走路的时候略微地拖着脚。这个看来不善言辞的孩子就像金鱼排出的粪便拖曵在金鱼群后面,勉强跟上孩子群。
“你呢?你也想要点儿什么吧?”宽治问他。
“我也想要陀螺。”男孩兴奋地说。
“吉夫,你会玩儿那个吗?”其他的孩子嘲弄地问。
“吉夫是傻子呀!”
“就是,他连功课都跟不上,明年就要转学到特殊班级了!”
小孩们异口同声地喊着。
“喂,你们不许欺负人!”宽治呵斥着。一听说转学到特殊班级,他便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
“吉夫家是开豆腐店的,他只会吹喇叭!”
“你该去学学打算盘!”
“我叫你们闭嘴,听见没有?不听话就不给你们买果汁!”
听到他这么威胁,孩子们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那个叫吉夫的男孩依旧笑眯眯地跟在队伍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