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鉴证科采集了宇野宽治的指纹,当天就发快件寄往稚内南警署。根据昌夫与国井署长电话中所商讨的,稚内南警署方面一收到指纹便可申请撤销死亡证明,并以纵火盗窃罪嫌疑向地方检察院申请逮捕令,即日便可正式签发。如此一来,只要发现宇野宽治的踪影,东京的警察便可立即将其逮捕。
落合昌夫仿佛逐渐看清了整个案子迄今为止的全貌。宇野应该只是杀人案的目击者,真正的凶手是花村派的花村正一,共犯则是被害人的女婿山田实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个想法似的,花村几日前便以人情往来为借口去了关西,至今未归。或许是搜查四科的警察惊动了他的手下,让他有所警觉了。
“逮住花村就能破案了?”前去调查的路上,昌夫问大场。
“哪有这么容易!那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小混混,除非有确凿的物证,否则他肯定会死不认账。这家伙被判过好几次刑,不是因为仗义顶罪之类的小事,而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真的杀过人!上法庭之类的,他早就习惯了,还懂得不少法律知识。所以,想让他亲口招供,怕是不太可能!”
大场又告诉昌夫,四科的警察曾经讯问过他手下组长级别的头目,试图从中寻找线索,但没有成功,调查至今仍停滞。
“不在场证明什么的,万一说不好,总会有破绽,所以还不如一口咬定不记得了。这是让检方最头痛的情况。过去,我们对黑帮的嫌疑分子采取过不少乱来的手段,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公共舆论的监督下,那种事情是不能再干了。”
“实雄那边怎么样?被害人调查组一直说还在调查,会议上没透露半点儿口风。”
“大概是在另寻线索。我感觉那个人是经不起查的,深挖下去肯定会有线索。”
关于实雄这个人,警方已经判明他与花村私交甚笃,已经结成把兄弟。表面上,实雄是经营公司的企业家,私下里却与黑帮无异,在商场屡屡爆出令人诟病的传闻。既然如此,就从其他案件上寻找突破口,找机会逮捕嫌疑人,是警察常用的手段。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们的任务是先找到宇野宽治。”
“是啊,那家伙应该就在附近,就算磨穿鞋底也要把他挖出来!”大场像是在自言自语,昌夫也不禁点点头。自调查以来,昌夫的皮鞋鞋底还真是磨薄了不少。幸亏在警察职工共济会能买到便宜的皮鞋,这帮了刑警们的大忙。
当天下午,从浅草方面传来了有价值的消息。一家糕点铺的老婆婆说,见过长相与昌夫出示的照片上颇为相似的年轻人。
“大概是星期天,下午两点左右,那人和五六个小学生一起来的,在店里买了果汁和点心。钱都是他一个人付的。”老婆婆带着眼镜,看看墙上挂着的日历说。
昌夫与大场对视了一下,急不可耐地追问道:“能说说详细的情形吗?”
老婆婆似乎有些耳背,没有听清他的问话,用手拢在耳边反问道:“啊?你说什么?”
“老婆婆,那个人的穿着打扮什么样?”昌夫只得提高嗓门,放慢语速,又问了一遍。
“啊呀,穿的是什么?我还以为他是哪个孩子的哥哥或亲戚,没有特别留意!”
“他跟孩子们都说了些什么?”
“真是抱歉,我耳朵有点儿背,听不大清楚呢。不过看样子他们都挺开心的。”
“小孩们大概多大年纪?上几年级?”
“看着都挺小,约莫一二年级的样子。”
“其中有您认识的孩子吗?”
“啊,对了,有一个好像是二丁目荞麦面馆家的小武!”
“荞麦面馆家的,对吧?”
“就是那家叫长寿庵的店,老板姓横山。那可是家老店哪。”
“谢谢您!”昌夫和大场谢过老婆婆,便立即朝荞麦面馆奔去。昨天是星期天,正是糖果街那起入室盗窃未遂案发生的日子。
早上刚作过案,下午便同孩子们跑出去玩耍,这就是所谓“傻子”的所作所为吧?
他们到了荞麦面馆,刚巧遇上孩子们放学回家。向店老板说明了情况,这位父亲便把刚上二年级的儿子小武叫了出来。小孩儿听闻父亲的召唤,一脸紧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喂,小武,警察先生来了,不会打个招呼吗?”
在父亲的催促下,孩子小声地说了句“您好”,便低下了头。见他一副害怕的样子,昌夫便放缓了语气,尽量亲切地问道:“小武,叔叔想找你问问昨天的事。下午两点钟,你有没有去过附近的糕点铺?”
孩子仍然没有抬头,却左右晃了晃脑袋。
“是吗?你没去过?不过糕点铺的奶奶说,荞麦面馆家的小武去过店里哟!”
“喂,小武,你要跟警察先生说实话!”他父亲语气严厉地训斥道,但小孩儿仍低着头一言不发。
“真是对不起呀,警察先生。我平时不准他去外面买东西吃,这小子,大概是怕说实话会挨骂。”店老板皱着八字眉说道,“喂,小武,爸爸不责怪你,快跟警察先生说实话。昨天,就是星期天,你到底去过糕点铺没有?”
孩子终于点了点头。昌夫继续问道:“谢谢你。我还听说,当时有个大哥哥跟你们一起去。你认识他吗?”
孩子摇摇头。
“那他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玩儿呢?”昌夫又问道。孩子再次沉默不语。
“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没有回答。
昌夫从口袋里掏出照片让孩子看。
“那个大哥哥是这个人吗?”
孩子朝照片瞥了一眼,点点头。结合糕点铺老婆婆的证词,终于获得了确凿的证据,昌夫不由得兴奋起来。
“小武,这人是谁?”店老板接着追问。
“不知道……”孩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他跟你们一起玩儿吗?”
“嗯。”
“在哪儿玩儿?”
“在寺庙里。”
“寺庙?就是你常去玩儿的那家寺庙?”
“嗯。”
听儿子如此回答,店老板说:“如果是昨天,不正好是浅草一带的神社和寺庙里发现偷香火钱的小偷的日子吗?”
“哦?那是怎么回事?”大场赶忙问。
“警察先生,您还不知道?听说在附近的神社和寺庙里接连不断地发生了好几起撬开钱箱偷香火钱的案子,派出所的巡警还来找我们调查过。据他们说,之前是一些捣蛋的中学生干的,但最近这几起盗窃的手法很粗暴,像是成年人作案。他们还向我们询问有没有什么线索……”
“哦?有这种事?”大场与昌夫应和了一句,转眼便见小武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喂,小武,你怎么了?要是知道什么,就赶紧老老实实地告诉大人,爸爸是不会责怪你的。要是撒谎,爸爸可不答应!”店老板蹲下身子对儿子说。
昌夫和大场也半蹲下去,平视那孩子。小孩一边抽泣,一边告诉他们,那个大哥哥就是偷香火钱的小偷。他请他们喝果汁,让他们保守秘密,不告诉别人。星期天的事已经是第二次了。
昌夫越发确信,宇野宽治就藏在附近。
晚上七点,他们回到南千住警署的大教室,却发现房间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与往常人声鼎沸的情形大不相同。昌夫以为自己搞错了时间,抬手看了看腕表。屋里只来了一半的人,也没有平时那种简直要填满整个房间的烟雾。他一眼瞥见岩村,便朝他问道:“怎么回事?”岩村小声地告诉他:“好像出了什么事,浅草、上野警署的人全体出动了。大概辖区内又发生了案子。”
“案子?什么案子?”
“还没听说。”
正说着,宫下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他见昌夫等人都在,便默不作声地歪了歪下巴,朝大教室的角落走去。森和仁井跟了过去。
“第五组成员都在这儿,”宫下扫视众人,语气果断地说,“下面我要说的话,必须全部保密!浅草警署的辖区内发生了绑架案。昨天,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失踪了,家属在昨晚八点钟左右向派出所报了案。浅草及相邻各警署立即对失踪儿童进行排查,但没有找到孩子,所以在今天上午九点向搜查一科请求支援。出警的是第二组,他们和辖区警署的刑事科、预防科成员一道,正在附近进行搜查。考虑到最大的可能性或许是事故致死,所以首先重点找了河边、沟渠等地,但没有任何发现。另外,交通事故方面也没有任何相关线索。就在搜查的过程中,下午三点左右,家属接到一名男子打来的电话,声称‘孩子在我手上,赶紧准备五十万日元’。情况就是这样,暂时没有后续报告。因为这个案子,上面不得不暂时抽调钟表商被杀案的侦查人员。从今天开始,浅草、上野警署的刑警将会首先撤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搜查一科的玉利科长指示,要尽快寻找线索破案,好腾出人手加入绑架案的侦查。接下来,大伙儿一定要再加把劲儿啊!”
宫下组长的介绍让第五组的所有成员震惊不已,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副痛心的神情,尤其是家里孩子还小的昌夫和泽野,更能体会到为人父母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被绑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有家属方面的情况,都查明了吗?”森问道。
“还不知道。不过,田中科长代理稍后大概会详细说明。”
此刻,大教室的各处已经围成了好几个小圈子,大致是由各组的组长或班长在对部下说明情况。刑事案件的侦查基本上是独立进行的,不与其他案件发生关联,但对发生在同一区域内的案子,无论如何不可能装作一无所知。
七点十五分左右,以田中为首的指挥部成员在教室前方的长桌旁落座。田中扫视了一下人数明显减少的专案组成员,便直奔主题地开了口:“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根据田中的介绍,在浅草警署的辖区内发生了儿童绑架案。已查明的情况是,被绑架的孩子叫铃木吉夫,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家住台东区浅草猿若町二丁目×番地的豆腐店铃木商店。听到“豆腐店”三个字,昌夫忽然意识到两件事:首先,家里能安装电话的通常应该是有钱人家,却不料这家只是一间普通的小店。其次,罪犯为什么要绑架豆腐店的孩子?虽说最近发生了不少绑架案件,但罪犯盯上的往往是家境富裕的孩子。
大约是与他想的一样,仁井立刻举手提问道:“那家豆腐店是做豆腐的工厂吗?”
“不是,只是家小作坊。”田中回答。
昌夫又想到,罪犯该不会是老板的仇人吧?但他忍住了,没有发言。毕竟这案子不归他们调查。
“在座的各位虽然一直在追查钟表商被杀案,但这个绑架案毕竟发生在相同的区域内,调查的时候要顺便多多留心。如果碰巧发现什么线索,要立即报告!另外,与媒体方面已经约定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后对绑架案进行报道,也请各位多多留意。”
听见“约定”“报道”几个字,昌夫不由得紧张起来。自他当上刑警以来,还没参与过绑架案件。这可是关系到一个孩子的生命啊,可想而知,办案者背负着多大的压力。
“好了,下面说说我们的案子。尼尔,你今天有重大发现吧?”田中斜睨了仁井一眼说道。
“哎,我还想再捂捂,等时机成熟了再汇报吧!”仁井道。
“别捂了,赶紧说。饭岛部长直接下命令,要求在一周内破案。要有大局意识!”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开始汇报,是关于被害人的女婿实雄的情况。八月九日案发当天,他自称‘人在公司’是瞎说。我询问过上个月从山田商会辞职的一名女职员,她说案发当天,老社长给实雄打来过电话,实雄下午就离开了公司。虽然他没说去哪儿,但他一般外出时都会告知部下自己的去处,所以这次没说反而让她印象深刻。很有可能是去了老社长家里。提供证词的女职员叫伊藤悦子,二十二岁,老社长打到办公室的电话就是她接的。”仁井边看笔记本边介绍说。
“很好!尼尔,你小子真有些手段嘛。”田中认真地夸奖道。刑警们立刻都兴奋起来。
“你是怎么找到那名女职员的?”
“哦,是在银座的夜总会找到的,她目前在夜总会上班。原先在山田商会时,虽然名义上是行政职员,但其实只是负责接电话,大约是一年前入职的。后来,因为受不了老板娘总拿私事使唤她,一气之下便辞职不干了。”
“嗯,不愧是尼尔。大家都记住,调查公司内部的事情时,千万不要漏掉那些已辞职的员工。”平时轻易不肯褒奖部下的田中这次一反常态地对仁井大加赞赏。仁井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把脸扭到了一边。
“喂,尼尔,你小子应该还有料吧?”
“啊,对,还有一个情况。山田实雄在汤岛养了个情妇。不过,他给那女人租住的公寓签租约的时候没使用他本人的名字,而是找了他公司的一名专务董事代签。所以,我们应该可以用伪造私人文件的罪名逮捕他。至于那名专务董事,也就是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家伙,实际上,和他的干儿子差不多。”
“很好!那就把山田实雄和专务董事一块儿请过来问问,审讯就由宫下组长和尼尔共同负责。另外,仍要全力寻找宇野宽治,他肯定知道一些内情。”
“代理,关于宇野宽治,我们发现了新的目击者……”昌夫举手回答,接着便把白天在糕点铺和荞麦面馆查到的消息作了说明。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想输给仁井的强烈斗志。他由衷地感到,案子的侦查一下子朝前迈出了几大步。